雨桦

　　人，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大自然的一粒种子，被带到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根发芽，最后回归大地变成泥土。

　　而我像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到了一个叫青岛的地方，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城市里，落地生根。

　　我深爱这个有历史底蕴有文化内涵有蓝色大海也有高山大楼的城市。她占尽了天时地利的自然风光，吸引着无数人来此移民，青岛的人口从三四十万剧增到近900万。遗憾的是，我永远长眠于松嫩大平原的父母，从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有时候，我坐在海边望着远处的大海发呆，我想象着父母生活的天堂里，是否像我的老家那样，十年九旱，每到春天，从内蒙古刮来的黄沙遮天蔽日，根本睁不开眼睛，农民种地要去买水，再拉到地里，刨一个坑，浇上水，撒进种子，尽管如此，还是有些种子因干旱无法发芽成长。

　　我少年生活的家乡没有一条河，连一条小溪也没有。水，是我家乡极其渴望的。

　　在这个三面被海水拥围的城市，很多人一定不知道，水资源同样匮乏。青岛缺水，非常缺淡水，没有大江大河在这里入海。崂山建了水库塘坝，是为收集山上的泉水和雨水，供应城市用水，但对于一个900万人口的城市，杯水车薪。早在1987年，为了解决用水问题，修建引黄济青工程，把黄河水引入青岛，建造了让青岛人引以为自豪的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棘红滩水库。我曾数次去这个水库玩，大坝非常宽阔，平整得有点像高速路面。即使是坝外，也有无数纵横的小溪，澄澈透明，可以看见里面的小鱼儿相互嬉戏……站在大坝上，一望无际的清澈湖面，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清脆的鸟鸣声。微风吹来，一波又一波的涟漪向远处荡漾而去……

　　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很快被梦魇替代：我在想，如果黄河常年断流，这个亚洲最大的人工水库会是什么样子？自1972年开始，黄河断流已经十分严重了。1972到1996年的25年间里，有19年发生断流。1987年几乎全年断流。1995年，地处黄河口的利津水文站断流122天，后来断流延至河南开封的陈桥附近，占黄河下游河道的80%以上。

　　黄河水没了，引黄济青的水库还会有水吗？

　　这个全长约5464公里的中国第二条长河，她的沿岸有一亿多人口，靠吸吮着她的乳汁运行生命……

　　我眼中的黄河是什么样呢？

　　黄河污水总排放量已经由上个世纪80年代每年的20多亿吨，增至到现在年排放量40多亿吨，几乎增加了一倍。每年化学需氧量的排放量140万吨上下，氨氮的排放量十三四万吨，分别超过了黄河水环境容量的三分之一和二倍半左右。在宁夏，造纸是污染水源大户。据统计，每年排入黄河的工业废水多达6007万吨，氨氮对黄河的污染甚至大过废水的污染。2014年4月22日发生的油污染事件令人震惊，黄河兰州断面漂着令人作呕的油污，从4月22日上午到下午的几个小时里，黄河兰州断面被污染的河水达90公里。仅仅隔了不到一个月，又一次油污事件发生：石化兰州公司陈官营缓冲液压面下降，造成含油浮渣污水外排，导致黄河再次大面积污染，这次污染比上一次更为严重。

　　经过兰州黄河大桥附近，我看见的是通红的河水，像血一样触目惊心，有的漂浮着像大酱一样颜色的东西，覆盖了河面，有的呈白色絮状，河岸上漂着垃圾山，还有一些鱼在河岸上成群死掉了。

　　其实，我的担忧不是多余。有一次我在医院里小住，每天，我住的房间里都有年轻人来来往往，她们每个人都身体健康，没有不良嗜好，但怀孕后不是莫名其妙流产，就是畸形儿……我同主治医生聊起这个话题，她告诉我，近年来这种现象特别多，她试图在病理上寻找原因，无果。后来，她叹息一声说，可能与环境恶化有关吧。

　　一位新婚妻子初孕两个月后胎死腹中。她的丈夫告诉我，他单位的好几个同事妻子都是这种情况……另一位年轻女士，胎儿已经6个月了，检查出发育不全，医生让她自己选择，她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手术台……事后，一位同样遭遇的女士问她疼吗？她苍白着脸，站在走廊的窗前泪流满面，哽咽道：我宁愿自己痛苦一阵子，也不愿意生出一个不健康的孩子。她引产的胎儿是个女儿，是她最想要的女儿，医生拿给她看，那一刻，她说，感觉自己也成了碎末……

　　写到这里时，我忽然想起在甘肃某地黄河岸边的村子里，一群男女老少举着不要污染的牌子，对着前来采访的新闻媒体下跪的凄婉情景，身后是他们臭气熏天的家……

　　黄河，我们的母亲河，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条毒河？

　　真怕她就这样死了。有人会说，这世间都是物竞天择，优胜劣汰，一切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地球那么大，每天都有植物灭绝，有珍稀野生动物死亡，都有良田成沙漠，沧海变桑田，都有大量的人出生，无数的人死掉……

　　如果河流死了，还会有新的大河重新再现大地的某一片原野吗？黄河死了，会有下一个更壮阔优美的大河替代吗？

　　怕她断流，怕她像其他河流蒸发成了荒漠，怕她像那么多澄澈的湖泊成了无水的沙地，怕她沿岸的城市成了像楼兰一样的荒冢……

　　虽然黄河依然从三江源一泻千里，滔滔奔流，浩荡中原，但你站在岸边细看，她的模样没有以前俊俏了，身姿也不如以前那样丰盈了，早已经成了疲惫不堪的老妪，浑身散发着难闻的臭味。

　　在黄河故道，我拣到了无数的贝壳，那些活蹦乱跳的鱼儿成了化石后，仍然躺在母亲的怀中。谁说他们没有亲情呢？死了，也要相守。人比鱼儿懂得养育情，但人往往最容易忽视的是亲情，所有人都以为母亲比孩子强大，强大到她不需要保护、安慰，所以，只顾着索取。

　　抬头眺望故道上的黄沙，在一溪浅浅的水洼边，长着一缕青草。一只黄牛只顾低头在那里啃吃青草，它的主人跟在它身后，一个表情木然的中年汉子。他身上背着家什，不停地驱赶着牛回家，大概是劳累一天饿了，急着往家赶。牛只对青草感兴趣，不想回家，他把木鞭抽在牛的身上，牛仰起头，对着苍茫的黄昏痛苦地哀号了几声。我一个人站在故道上，我感到黄河和我一同陷入黄昏中的背影一样，从未有过的孤独，我想把她抱在怀中，抚摸她的伤口，又生怕触上去的手弄疼了她的伤痕。

　　原本的黄河不是这样，那时，她流经的地域，同样水草丰美，有森林，有原野。但在唐宋时期，原有的茂密森林遭到毁灭性破坏，人们从来没有想到，我们的行为会对黄河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黄河今天这个模样，我们可以用一个简单的理由就可以心安理得：她断流是气候干旱的结果。从气候学上可以这样解释，无可厚非，但是，为什么气候变得如此干燥了呢？唐宋到今天也不过千年，一条大河就这样干瘦成了一条黄泥汤，她的沿岸，除了无数喷吐着臭水的排污口，已经没有了森林。

　　树木被我们砍伐，发家致富去了，盖别墅去了。

　　草原被我们开垦成耕地，种上粮食，供我们丰衣足食。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被我们开垦成农田的草原上，自然生长的一种名贵草药，虫草，每年都会吸引大批的人涌来，把整个草场差不多翻个遍。采过虫草的地方，草连根拔起。草死了，草原会活下来吗？

　　没有了草原，自然没有了河流。

　　没有河流的滋养，自然也不会有树木，森林。

　　森林消失的地方，最终也是河流消失的地方。

　　河流最终消失的地方，也是人类消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