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丽拧亮床头的台灯,桔黄的光顿时朦胧了她的脸颊。她伸手操起电话,犹豫了瞬间,仿佛不清楚要往哪里打,给谁打。但她还是毅然地摁下了电话号码。
电话打通了。沈丽仔细倾听,却没有回应,她有些失落地放下电话。
她照一照镜子。银灰色纳米乳罩给人一种气昂昂的视觉效果,戴在沈丽的胸前那两只硕大的乳房竟显科技的力量雄赳赳地张狂。她惬意地点燃一支香烟,是中华牌子,她对香烟的牌子没感觉,只是当作社交的道具偶尔吸几口。她模仿男士的姿态企图掐灭烟头,却又害怕烫手,索性把长长的半支烟插进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葡萄皮儿里。她记不得是在什么酒店应酬时,发现一个很野蛮的男士这样处理过未燃尽的烟头。
七点一刻的时候,沈丽已坐在出租车里。她这一次打开手机,很快露出了欢快的笑容。沈丽并不顾忌司机的探测目光。她冲手机说想求他帮忙。她说她的同学通知她,自学考试每人要交一篇毕业论文。老师留的论文题目很长很多很难理解。可能是接听手机的人嫌她喋喋不休,沈丽痛快地答应几句对、对、对。最后她温情地说:“麻烦你了,我请客!”
实际上,沈丽到单位收发室的时候,她已经意识到自己迟到了。不过人文关怀早已成了这个机关的特色,尤其是对离婚而独居的沈丽,人们都认为她如果上班不迟到,那才是不正常。于是沈丽打过招呼后,便和匆匆忙忙的同事亲热地上楼了。
当沈丽坦然坐到办公桌前,一眼就看见了玻璃砖下面的彩色玉照。有一次,大刘无意中看见了那照片,披着大波浪长发的沈丽眼睛非常勾人,妩媚的神情让人想入非非。当时大刘开玩笑似的说:“让人看了发晕……”
这幅照片是沈丽离婚后特意照的。在大刘的印象中,沈丽对他很随和,既不疏远,也不太亲近。在单位里,人们都认为只有大刘敢开沈丽的玩笑,甚至敢说教训沈丽的话。沈丽也从来不反唇相讥,总是认真地听大刘的训话。其实,大刘还称不上领导。大刘当过兵,爱钓鱼,长的越黑越喜爱穿白衬衫。原来在机关开小车,只是后来领导发现他有一股开拓者的闯劲儿,也能写两笔,就调到宣传部当干事。再后来当了副主任。
有一次,沈丽到办公室取稿纸,当时只有大刘一个人在写材料。大刘说:“签字吧!”沈丽就在领用办公用品登记簿上一边签字,一边说:“大刘,谢谢你总是关照我!”
沈丽就重提跟前夫吵架挨打,大刘来解围的事,顿时又满脸歉意和羞涩的样子。大刘就有些后悔似的,说别提了,别人还以为我是第三者呢?沈丽又爽朗起来,她说要是碰上你这样的第三者还仗义了呢。大刘立即装出严肃的样子说:我家的那位可是专门割肚皮的……他们忍不住都大笑起来。大刘笑的时候,就说那是偶然相遇,以后互相关照。沈丽虽然不觉得大刘多么漂亮,但是她觉得大刘跟她的关系很纯,是好朋友那样,会不会放电很模糊,因为在沈丽的潜意识中,特别是经过那次路遇劝架之后,沈丽更觉得大刘像个大好人那样的老大哥。
刚才沈丽在出租车里急切打电话,就是求大刘帮忙,她要请大刘帮忙完成毕业论文的写作。还没到中午下班时间,沈丽就打电话约大刘下楼,要请客。大刘就认真说自己写个小材料还凑合,写毕业论文不在行。他说他要找一个胜任的明白人帮忙。沈丽马上反应道:你决定吧,我做东。大刘让沈丽十分钟后下楼。这期间他往城南开发区打了一个电话,找他朋友蒋一帆。
当蒋一帆坐进出租车的时候,大刘并没有立即向沈丽介绍他。但从相互间的形体语言体现出来的和谐,大刘感觉他们似乎并不陌生。出租车停在了麦克朗大酒店门前,他们一行人进入事先预订好的二楼雅间:百合花五号。
沈丽对百合花五号这类环境显得非常熟悉。这时节刚刚入夏,有时阵雨频频,有时阳光明媚。空气清新,景色悦人。沈丽脱去外套,露出贴身穿的一件鸭蛋绿真丝衬衫,身后的外国女郎半裸的巨幅图画就交融了淡淡的香水味,百合花五号凉爽而温馨。
蒋一帆并不用审视的目光看身边的沈丽。他有意漫不经心地和大刘说些晚报花边新闻。这时大刘感到应该把蒋一帆介绍给沈丽了。沈丽知道了蒋一帆在开发区政策研究室供职,有名的笔杆子,他们俩是小学同学,大刘曾在蒋一帆的婚礼上当过伴郎。沈丽的目光开始水灵灵的无所畏惧地直视蒋一帆,她亲切地说:“我们好像特面熟!”
蒋一帆有几分自恃地笑着说:“幸福,幸福。”他说这么漂亮的沈丽说跟他面熟,让他感动再加感动,无限感动。蒋一帆谈锋驰骋,口才极好,显示出见多识广高出凡人的才气。这期间蒋一帆提到某某影视明星,长的特像沈丽。沈丽立即也被感动起来,要给蒋一帆敬酒。蒋一帆表示共同干一杯。接下来他们就以“兄妹”相称了。蒋一帆叫一声沈小妹,就出一个点子,叫做咬字头字尾,就是那种称作顶真的修辞方法,比如“嫁鸡随鸡,鸡犬不宁,宁死不屈……”咬不上则要喝酒。沈丽学的是生物检验专业,对成语词组记忆中总是模模糊糊,不一会儿就输了多喝好几口酒。蒋一帆又会讲笑话,让沈丽猜笑话迷底。沈丽猜中后马上反应过来,真是自讨苦吃,让蒋一帆占了大便宜。大刘见气氛很好,就把沈丽准备写论文的事说给蒋一帆。蒋一帆说跟大刘是老同学了,这点小事没问题。而且是大刘提供了机会,为红粉佳人的沈丽效劳,是非常非常的幸福,非常非常的荣耀和自豪。肯定要帮这个忙的。
沈丽风情顾盼不时关注大刘的表情,有时用目光投去探询,有时沿着大刘的思路说一些温馨的话感激蒋一帆。沈丽和蒋一帆交换了电话和手机号,然后他们三人共同干了一杯竹叶青。就离开了百合花五号厅。
几天以后,沈丽去问大刘:蒋一帆给没给写呢?大刘则反问听说你们去跳舞了?沈丽释然地说蒋一帆约她跳舞,她就去了。既是有求于人,又是同事的同学,也没什么奇怪的。
大刘却在心头隐隐掠过一丝早春二月的小风。他马上给蒋一帆打电话,结果蒋一帆在电话里说他这几天工作是异常的繁忙,头发增添了好几根白发,让老婆眼神都降低了温度直埋怨。他解释说刚刚收集点资料,省里又来一个检查团要光临指导工作。写论文的事就暂时停下了。
又过去了半个月,沈丽很想自己打电话给蒋一帆,但不知为什么没打。于是又找大刘问个究竟。沈丽说她心里总觉得没底。大刘皱皱眉头说,你们在一起跳舞玩的那么开心,总该把事情处理得更好一些吧。沈丽说你的朋友你最了解,我和他拐多少个弯呢。endprint
沈丽想起那天蒋一帆打电话约她跳舞的情形。那家舞厅非常够档次。轻柔的乐曲摇曳得人们仿佛在热带椰林里撒欢儿。蒋一帆搂着沈丽跳完中四,跳快三,跳完大姑娘美又跳洽洽拉丁舞。真正地投入了,他们都很尽兴。蒋一帆的动作既很越位又很自然,沈丽也没有拒绝,善解风情地任凭蒋一帆拥着欢快旋转,在众目睽睽之中显示他们的默契和优美舞姿。
旋转的舞曲,不知不觉让沈丽又想到了大刘。她想到从小镇毕业考进省城读了大专,想到了毕业被分到机关,被人家当花瓶的一幕一幕;特别是想到了她和前夫打仗时大刘在街上拉架的情景,别人以为大刘是第三者呢!那情形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休息的时候,沈丽冲蒋一帆怪责地说,我都快要爆炸了,你可够贪婪的啦,搂得那么紧。蒋一帆狡猾地回应道:“我游进了音乐里,我怎么没意识到?”沈丽突然冒出个词儿:投资,就算是智力投资的一部分,当时对蒋一帆充满很高的期望值。现在听大刘这么说心里惘然若失。
大刘看一看沈丽无可奈何又疑虑重重的样子,说晚上再去找蒋一帆。
晚上五点半,大刘先到百合花五号厅,点了几道名菜。不一会儿,蒋一帆就到了。他们一见面,大刘就谈求蒋一帆写论文一事。蒋一帆想说大刘你着什么急,到时候肯定能完成你交待的“任务”,但他没有说而是把话题转到玩笑上,逗趣地揣测大刘是不是急着等我写完了论文,好向沈丽请功啊?沈丽许什么愿了?留着席梦思床,等你乘风破浪啊?大刘就正色地说扯蛋!我的老婆是外科主刀,专门割肚皮的。大刘温和而诚恳地跟老同学说,沈丽离婚后够不容易的。她振作精神,进修学习,求咱们帮忙,写篇文章能帮就帮一帮嘛!蒋一帆漫不经心地说,很多人都关心沈丽。他跟大刘实话实说,他跟沈丽曾经见过面,记得有一次也是在这间百合花五号吃过饭。蒋一帆说那次是沈丽和沈丽的朋友们,是和别人在一起,饭后去唱歌、跳舞,整个过程都没见到过你大刘。
大刘听了沉思片刻,不以为然地指出要就事论事,别扯那么远。蒋一帆笑一笑,笑得很神秘。
正在这时,沈丽闯了进来。气氛又掀高潮。跟上次不同的是今天大刘似乎以沈丽的什么人的身份在宴请蒋一帆,而不像似跟老同学聚餐小酌。大刘看一眼沈丽,说今天一定要把酒喝明白,示意沈丽歇一会,别急。沈丽向大刘投去一种异样而有力量的眼神。不一会儿蒋一帆就跟大刘喝得潮起潮落无拘无束了。蒋一帆几次要敬沈丽一杯,都被大刘档住。蒋一帆略微有些不悦,他特意表现出微笑坦诚地说:大刘,你这么护着沈丽,难道谁还会抢你的至爱?缺乏大将风度。大刘脸色难看,但大刘没有发作,而是将一块排骨夹到蒋一帆的吃碟中。大刘说:“堵上你的嘴!这话不该你说。”沈丽及时给他们各倒满酒杯,说谢谢两位,并把脸靠近蒋一帆。于是蒋一帆跟沈丽就喝出了新的花样。蒋一帆千方百计让沈丽多喝,让她表示朋友之诚心,求助之诚恳,关系之非凡。沈丽说酒量确实有限,蒋一帆灵机一动,像变戏法似的将白酒倒入小小的酒瓶盖,双手举到沈丽面前,逼得沈丽又好笑,又不得不喝。紧接着蒋一帆恣肆起来:“这叫一概(盖)都喝。喝了这杯酒,你我敢走青纱口;喝了这杯酒,我敢背你到家门口;喝了这杯酒,压得床上颤悠悠……”蒋一帆的脸开始变形了。
大刘一本正经要蒋一帆兑现承诺,而蒋一帆却耍酒疯,这让大刘很是生气。大刘似乎有些不悦凝视蒋一帆说:“你这喝的是什么酒?”
“感情酒!”蒋一帆冲沈丽笑着说。
“什么感情?”
“你说呢?沈丽?”
沈丽笑盈盈冲大刘说:“当然是兄弟姐妹感情啦!”
蒋一帆一举酒杯,说对对对,都是哥们儿,是“兄弟姐妹”的感情酒。他冲大刘一推杯,说道:“来,大刘,干一杯,为你小妹儿的论文干杯!”
大刘忽地站起来。把酒杯狠狠地往地上一摔:“什么酒?兄弟姐妹?费这么多屁话!不就是一篇文章吗?”蒋一帆免强装笑站起,沉思片刻又温和地说大刘怎么了?蒋一帆镇定也有表现委屈的样子说,我跟沈丽跳舞时,沈丽还打电话招呼你吃饭呢?结果没联系上。你在沈丽的心中是最大最大的大好人,怎么能不高兴呢?你在沈小妹心中的地位,就像泰山顶上的一青松……来来来,喝酒,喝酒!沈丽责怪蒋一帆喝的太急了,又劝慰大刘性子也太急了。她解嘲地说,你们都为了帮我的忙,不是为了我,能喝这么多酒吗?我领情了。说着她给蒋一帆和大刘各点一支香烟。她给蒋一帆的香烟是直接插进他的嘴里的。给大刘点的烟是点燃后吸了一口,塞进大刘的手指上。
沈丽为了表示谢意,自斟一杯白酒一饮而尽。两个男人渐渐恢复了常态。
买单时,两个男人同时走向吧台,蒋一帆拍着大刘的肩膀说下次你再买。
后来,沈丽也没有再催促大刘,也没打电话问蒋一帆帮她写毕业论文的事。因为沈丽的毕业论文已有三篇稿子搁在了床头。本科毕业时顺利通过了论文答辩。endprint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