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李航从宿舍楼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毛毛草草,脸上也没来得及认真洗漱,嘴角两边还残留着两坨隐约可见的绿色牙膏,完全是一副没有睡醒的邋遢相。预备铃响了,李航不急不躁地往教室里走,一只手里拿着数学课本,另一只手慢腾腾地在衣兜里不停地搜寻着什么,上下衣兜里搜寻了好几次,才摸出手掌大小的几张锡纸来,折得皱皱巴巴的,是香烟盒中的内衬,上面有乱麻麻的数学题。这是李航备的教案,他一贯喜欢在烟盒上备课。他认为这样备课自由灵活,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动脑,有许多奇思妙想和超常的解题思路都是在瞬间产生的,如果在教案上正儿八经备课,他却一点感觉都找不到。据他说这种做法的灵感是受到唐朝诗人贾岛的启发。学校虽然对教学管理得井井有条,可以称得上细致入微,丝丝入扣了,但由于李航的教学方法独特灵活,成绩突出,深受学生的欢迎,学校领导对此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表示认可。
就在此时,一束红彤彤的阳光倏地从一片乌黑的云层里喷射而出,像舞台上的追光一样端端地罩在李航身上,他走光柱走,他停光柱也停,身上披满了眩目的金黄色,看上去无比灿烂。这一奇特现象的出现,当时并未引起人们的注意,就连他自己也浑然不觉,但命运之神宛如神话“芝麻开门”一样,悄悄地将那扇神秘之门向他开启了。
拿着烟盒纸,李航边走边看。他突然感到眼前热乎乎的,一张老脸猛然贴在他的眼前,皱纹纵横交错,像一块脏兮兮的破抹布。一双布满血丝的混浊眼睛,冲着他在笑。这是门房老赵的一张笑脸,这张脸酷似个晴雨表。他的笑一般都很吝啬,对人向来分三六九等,照人下菜。见了学校领导,就下意识地点头哈腰,摇尾乞怜,像见了亲娘老子,屁颠屁颠地。对待一般教师,几乎是视而不见,是真正的狗眼看人低!李航是个普通教师,老赵平时几乎很少和他主动打招呼,更别说对他点点头,笑一笑了。今天老赵冲着他挺开心的笑,还是很由衷的,实在是个例外,这让李航多少有点不知所措!
快!电话,李老师,政府的!
说着,老赵一把抓住李航的胳膊往门房里跑,由于老赵上了年纪,跑起来腰来腿不来,像只鸭子似的。门房里坐满了准备上课的男女教师,见老赵牵着李航进来,不知怎么着,竟立即闪出一条道来,如夹道欢迎似的。李航一时有些忐忑不安,直到他拿起电话的那一刻,脑子里还是一片懵懂。电话的确是政府打来的,打电话的是办公室主任王宇,通知李航从明天开始到政府办公室上班。电话的声音很大,门房里静悄悄的,人们都支棱着耳朵听着,脖子伸得活像长颈鹿,当时在场的人都听得非常清楚,刹那间一双双惊奇的眼神都聚焦在他的脸上,这眼神包含着各种成分,芒刺一样扎着他的后背,使他感到一阵阵燥热。直到那边挂了电话,李航还像沉浸在梦境中,有一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李老师啊,恭喜你!这么大的事,没想到你还搞得密不透风?有城府,太有城府了!
人们还都沉默着,教导处的宋主任反映特别快,首先上前紧紧地握住李航的手使劲地摇,对他转行到政府工作表示热烈地祝贺!随后连忙掏出红中华来,极是优雅地弹出一支,双手递给他,又迅速用打火机点燃。宋主任是第一次给李航发高档烟,他平时身上总是装着两种烟,右衣兜里是好烟,左衣兜里是普通烟,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见什么人发什么烟,做得极其自然。李航使劲吸了几口红中华,情不自禁地扫了一圈大家,大家都在众星捧月地望着他,此时此刻,他才对转行产生了一种新的认识。
李老师啊,你可是苦尽甜来了,不是说“从教之道黑沉沉,从商之道金灿灿,从政之道红彤彤”么?你这一步跨出去一定前途无量,用不了几年恐怕书记县长都当上了!
苟富贵,勿相忘,等你将来发达了,一定不要忘了拉咱们难兄难弟一把!数学组的两位教师跟他在调侃,其他教师也都随声附和。
李航被这突如其来的机遇弄得情绪有点亢奋,加上同行的恭维,他感到很受用,也有点眩晕。他狠狠地吸了几口烟,又从鼻孔中冒出两股很冲很长的烟柱,似乎把多年的压抑和不快一股脑儿倾吐了出来,精气神全来了,底气足得不能再足,忽然把嗓门儿提到高八度说,你们的话我李某记着就是了,原来说什么都不可能,从今天起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李航出语惊人,使搞笑的声音嘎然停止了,欢乐的气氛立即消失了,笑容竟僵在人们的脸上,一个个神色都黯淡了,用异样的眼光在李航脸上扫来扫去。这时李航才意识到自己头脑有些冲动,失言了,这八字还没见一撇呢,话说得太早。也太满了点,有点小人得志的意味儿。在众人面前失言不亚于一个少女在众人面前忽然露出自己的胴体,让人羞愧万分。李航顿时感觉到自己的脸和脖子的温度在迅速上升,如果此时有谁在他的脸上泼一瓢凉水,肯定会嗞嗞地冒气泡儿,在瞬间蒸发掉的。他讪讪地笑了笑说,误会误会,可能是个天大的误会,哪有天上掉馅饼砸到我头上的事!
李航上完课,神情疲惫地回到家里,激动的心情早已过去,仔细想想,就像谁跟他故意搞了个恶作剧,在忽悠他,出他的洋相,所以并没往心里去。
孙蓉倒是神采飞扬,腰里系着花格子围裙,一副全部武装的样子,在厨房里一边悠扬地哼着《好日子》,一边叮叮当当演奏锅碗瓢盆交响乐,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儿。受香味儿的吸引,李航进了厨房,见案板上摆放着七、八个菜,色香味俱全,看架势她是把平时练就的那点烹调煮炸清炖蒸闷的手艺全用上了。
孙蓉今年二十七岁,是李航的学生,虽然做孩子的母亲都快四年了,但身段一点都没有走样,乍看都是个黄花闺女,青枝绿叶的。脸上的皮肤鲜活红润,弹性十足,依旧非常水灵。一双修长的月牙眼赛似青藏高原那深不见底的圣水湖,蓝天白云雪山倒映其中。通天柱的鼻梁,棱角分明的翘嘴嘴,使一张脸显得极其精致。她的脖子,长而细,圆润光滑,令人着迷。李航猛地从后面将孙蓉的腰抱住,她被惊得如兔子似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铁铲掉在地上。她没回头,也没埋怨,感觉到李航那熟悉的气息时,她微闭着双眼,紧紧抓住他的手,把头往后略为一仰,将那粉嫩粉嫩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极是陶醉地说,你尝尝,香不香?这几个菜我花了两个多小时!
孙蓉满怀信心地期待着老公的夸奖,可李航一脸不解地问道,来客了?是谁呀,还搞得这么排场!
孙蓉故作生气地说,你呀,真是个老土,还掉渣渣哩,苦行僧日子过惯了,不来人,时间长了就不兴咱自己改善一下?
说罢,见老公仍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孙蓉进一步追问,哎,我看你挺能装的!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航一脸茫然地说,今天是五月十八日,没有什么节日呀?
看来你真是忘了,三十二年前那个五月十八日的晚上,一个伟大的生命呱呱坠地,从此我孙蓉有了一个中意女婿,这能不是咱家的节日?
李航出身于农村,前十九年始终和五谷走岔路,三尺肠子能空着二尺五。由于他生得贱,结婚以后每到他的生日,孙蓉都想为他庆贺一下,他都竭力阻拦了。今天妻子不露声色地为他的生日辛苦了一早上,做了这么多好吃的菜,在惊诧之余,更多的
还是无法言传的感动。这时他才记起了转行的事,向孙蓉说了之后,她高兴极了,眼睛里光波粼粼,激情完全被点燃了,像是被一种巨大的幸福包围着,两手还沾满着油腻,就扑上来将他紧紧地搂住,热烈地亲吻他。
你终于熬到头了,有了出头之日!她喜极而泣,顷刻之间,鼻涕眼泪双管齐下,把李航的脸也弄得湿湿的,脏脏的。
接着孙蓉又破涕为笑说,这么说我今天还真忙碌到点子上了,正好对你是生日与转行一锅烩,也算是双喜临门!
我觉得这事好像有点玄,怎么想都觉得不着调儿,你说这会是真的吗?李航一脸迷惑地问孙蓉。
王宇是政府办公室主任,他的话还能有假?我听说最近从市上派来了一位常务副县长,叫钟杰,据说是下一届接任县长的,他对政府现在的秘书一个都瞧不上眼。他说要在全县精选几个年轻有为的笔杆子,提升一下县上的文秘水平,改变县上死气沉沉的文风。一个地方的文风不正,不仅仅表明文化方面的落后,也是一种不作为不进取的表现,从某种程度上说,同样是一种腐败行为!他说要在一个地方干出点政绩来,不只是你领导有方,工作有多扎实,干出了多少成绩,同时还要秘书把所干的成绩写出来,提升到理论和经验的高度宣传出去,得到上级和老百姓的认可,才算你把政绩干出来了。这话是他在一次政府工作会议上讲的,听的人都感到耳目一新。你不是在省教育刊物上发表过几篇论文嘛,或许是教育局谁把你推荐了。不是有句名言说,真正的金子就是用来发光的,压不住,埋不掉的!
孙蓉在县团委工作,每天都会带回县上的许多信息。这么一说,李航一颗疑神疑鬼的心终于落在腔子里,渐渐地感到释然,以至于坦然了起来。
菜端上后,正好上学前班的女儿芹芹也回来了,他俩抱起女儿,把全部的激情都倾泻到芹芹身上,她的脸蛋上雨点般地落满了爸爸和妈妈的亲吻。吻过之后,芹芹惊讶地眨巴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问,爸爸妈妈,你们这是怎么啦?这话把他俩给问笑了。
爸爸妈妈这是在发高烧,懂吗?孙蓉向女儿解释说。
孩子又一脸稚气地说,发高烧老师说是感冒了,要去医院打针吃药才会好的。
不,是爸爸妈妈的两根火线搭在一块起了火,吃完饭火就会自动熄灭的!李航有些忍俊不禁地说。
孙蓉把李航转行的事很放在心上,下午下班回来大小服饰盒子提了三四个,黑色罗蒙西服,金利来领带,红豆衬衫,森达皮鞋,全是电视上经常广告的名牌,这身行头花了两千多元。她还急不可待地催促李航赶快穿上,说让她瞧一瞧,合不合身,感觉一下,像不像个未来的政府官员!
李航对穿衣向来不太在意,对花钱却挺上心,不是说穿衣吃饭量家当嘛,他的消费观念一贯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寒酸不落伍就行,从不预支着花钱,更不打肿脸充胖子。对孙蓉这种极强的虚荣心,他虽然不怎么爽心,但对她好强的性格还是很感动的。为了不至于扫她的兴,李航把全部行头都换上了。他在穿衣镜前来去走了几步,仔细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尊容,感觉十分地到位,也十分地美好,如彻头彻尾换了一个人。他琢磨着,这钱是个好东西,花在哪里哪里就光鲜。于是自信和勇气全都来了。不错不错,稍一收拾,我还是挺酷的嘛!李航喃喃地自夸说。
何止是挺酷?简直是酷毙了!明天你去政府上班,一定会给县长、主任留下一个好印象的。你平时在学校邋里邋遢不修边幅惯了,那是由于山高皇帝远,只要你书教的好,你可以天马行空独往独来,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在政府部门工作,就大不一样了,除了言行工作方面得检点着点,你还得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仪表和形象,不是说人靠衣装,佛靠金妆吗?这说明一个人除了实力之外,注重包装也很重要。虽说这都是些软实力,但最能体现出一个人的精神风貌和基本素质。一个精明干练的人,人们才会高看你一眼,渐渐地接纳你,认可你,进而领导才会赏识你,重用你的!
以前李航给孙蓉传道授业解惑,现在竟然倒过来了,孙蓉给他讲起做人的大道理来成批成套的,而且都是在生活中提炼出来的真谛。
没想到,你还真行啊!这几年在团委修炼得不错,思想活跃了,境界提高了,骨子里或多或少还有了那么一点贵族意识!李航对孙蓉有点刮目相看了。
这你还算说对了,贵族精神是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高度结合的产物,是引领社会走向高度文明的精神典范。有位名人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一个国家如果没有贵族的话,就缺乏人文精神的座标与基石,要建立精神文明的大厦就很困难,应该说,这是一件很不幸的事!人文精神,人文气质,这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兴旺发达的支撑点。
孙蓉的话虽然扯得远了点,超出了他们夫妻拉家常的范围,可还是惊得李航一愣一愣的,并且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之感。
二
李航很准时,第二天刚八点他就踏进县政府大门,很有点雄心勃勃的味道。或许是心里装着事,或许是过于激动的缘故,昨天晚上他睡得一点也不踏实,梦一个接一个,恍恍惚惚,有点似睡非睡。早上麻雀一叽喳,他就起了床,对他这个懒散之人而言,无疑是破天荒的。吃过早餐,他穿上那一身行头,可总觉着浑身裹了盔甲一般,难受得要命。尤其是束上一条领带,人是精神多了,就是呼吸有点困难。好不容易把孙蓉打发走,他只穿了件罗蒙上衣和森达皮鞋,浑身才有所放松。
政府大楼共有六层,县上的四套班子和一些重要部门都在此办公。看着那大院里高高飘扬的红旗,那庄严肃穆的国徽和门牌,还有那身着警服的门卫,不知怎么着,他周身的每一根弦都绷紧了,腿肚子也微微有点哆嗦,呼吸都不由得紧张起来,心脏也一个劲地狂奔乱跳。这情景很好笑,他不像是来这里上班的,倒像是来这里做贼一样。他以前有事也来过这里,却并不感到紧张,今天正式踏进政府大门了,反而有些诚惶诚恐提心吊胆的感觉。眼前这座巍峨高耸的办公大楼酷似一个巨大的暗厢,多少仕途之人的飞黄腾达荣辱兴衰起起伏伏就出自这里,多少追求名利的人曾经上演过或者正在激情上演着几家欢喜几家愁的悲喜剧!他这一脚踏进去,不知是喜是忧是祸是福,也不知是仕途或迷途,还是坦途与畏途,只有听天由命了。
王宇对李航很是热情。他看上去有四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年轻一些。大概是长期写材料或者操劳过度,他身体极其单薄,可以说瘦骨嶙峋。头发稀稀拉拉,头顶几乎寸草不生。为了弥补这一缺陷,他把右鬓角的头发梳了上去,实行地方支援中央。眼睛红得像鸽子,并且高度近视,戴的镜子大小圈儿有好几道,如油瓶底子。背略为有点驼,走起路来身子斜斜的,像被轻风略微地鼓着,要是遇上大风,随时都有吹倒的可能。看着未来的上司,是这样的心力交瘁,李航心里蓦地泛上一缕莫名的悲哀来。王宇简单地和他聊了几句,就把他领到大办公室,三四个秘书有的写材料,也有翻报纸的。王宇向他们介绍之后,他们都例行公事般地冲李航点了点头。他们的办公桌两个一对,都靠近窗子,光线很亮。李航的办公桌在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光线有些暗,可暗归暗,他已经很知足了。王宇说,你给哪个
县长当秘书,暂时还没定,目前你的主要任务是先熟悉办公室的工作,接接电话,翻一翻文件什么的,希望你能尽快进入角色。
王宇走后,李航拿了一摞文件很认真地看着,只一会儿功夫,就觉得头昏眼花,又十分地枯燥,终于没了耐心。为了过滤心里的烦燥,他点了一支烟,泡了一杯绿茶,又拿过报纸胡乱翻了起来。坐办公室的感觉真好!坐政府办公室的感觉更好!到办公室来的都是各局的局长和秘书,见了他都异常惊讶,客气极了,陪着笑脸又是发烟又是问这问哪,这在他八年教书生涯中还从未遇到过!以前他十分羡慕那些成天坐办公室的人,人家是一杯茶,一根烟,一张报纸看半天,坐到时间拍拍屁股下班,工资一分也不少,就是再无能的人,过上三五年也会熬个一官半职,混得人模狗样的。同样是工作,他成天得站讲台吃粉笔灰,备教案改作业跟着学生连轴转,每天除了身心疲惫灰头土脸外,还能收获些什么呢?这跟人家坐办公室的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孙蓉对他当教师极为不满,抱怨他窝囊,当不了官,挣不了钱,教书不如谝闲传!为了改变他的观点,还穷尽挖苦讽刺之能事,说,公家不是给了你许多光环吗?你们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蜡烛,燃烧了自己,照亮了别人;是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你们听了这些好听的词,一个个乐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了,其实说白了那是把你们当大头菜来壅!三教九流你总该知道吧?教师连下九流都算不上!郑板桥也当过老师,他写过这样一首《自嘲诗》:
教馆原本是下流,
傍人门户过春秋。
半饥半饱清闲客,
无锁无枷自在囚。
课少父兄嫌懒惰,
功多子弟结冤仇。
而今幸做青云客,
遮去当年一半羞。
这话酷似病毒,时刻在影响着他健康的肌体,侵蚀着他的心灵。
李航正在发思古之幽情,兴浩然之波澜,感觉良好到有点飘飘然时,罗县长却迈着八字步悠然地进来了,李航还没反映过来,几个秘书一下齐刷刷站了起来。身子都挺得笔直笔直的,大气也不敢出一声,脸上全绽放出迎春花一般灿烂的微笑。李航也随着慢慢腾腾地站了起来,脸上同羊本能地堆满了笑,这笑是谦卑和逢迎的,甚至是临时凑合上去的,因而看上去极其生硬,很像是皮笑肉不笑。罗县长是正县长,他来当县长已经四年了,李航经常在电视里看到他的身影。罗县长人结实,嗓门大,中气也足,一说话像个大功率超重音箱,瓮声瓮气的,振得人耳膜嗡嗡作响。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看似咄咄逼人。脸上的线条岩石一样冷峻坚硬,一脸的杀气,浑身的霸气,给人不怒自威的感觉。罗县长看到李航的面孔很生疏,笑模笑样地问了几句,脸色陡然黑了下来说,李老师,你先回去,教师转行我对教育局事先是有承诺的,没有我的签字,任何人也不得转行!
说毕罗县长便愤然离去。
李航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人下了逐客令,如同叫人狠狠地掮了一顿耳光,顿觉面红耳赤,浑身腾地燃起一股熊熊大火,这情景一如他小时候每当逮住老鼠和鼹鼠,都要在它们身上浇足了煤油或汽油,将它点燃,看着那团冒着黑烟的活火球哔哔剥剥地响,在嘶声竭力地叫着,拚命地奔跑,那时他们感到很好玩,简直开心极了。现在他也犹如被人浇上汽油活生生地点燃了,从里到外都在呼呼地燃烧着,五内俱焚羞臊难当,恨不得脚下有个老鼠洞一头扎进去!
李航感到天旋地转,当时他不知自己是怎样离开政府办公室的,那四位刚刚认识的秘书对他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和态度,是嘲笑鄙夷,还是充满了无限的同情与怜悯,往出送了没有,是否安慰了他几句?他又是怎么从那座巍然屹立的办公大楼里仓皇逃离的?他脑子里完全是一片空白。或许是风的作用,后来他只星星点点地记得,到了街上都是红男绿女,熙熙攘攘蝼蚁似的,脸上都花花坨坨,走路样子都怪怪的,一律像是在倒着走,还跟兔子一般一跳一跳的。他要往哪走?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烧得挺厉害,似乎风助火势,火苗在呼呼地吼,成为燎原之势,烧得他浑身的血肉和油在嗞嗞地响着。他要灭火,尽快灭掉自己身上燃烧的火焰,这是他此时唯一能够想到的,能扑通一声跳进黄河或长江,最好是能跳进汪洋大海,即就是喂了鲨鱼,那该是多么的求之不得啊!
不知不觉,他的两条腿把他拖到城南的河湾里。这是一条绕城的大河,不仅水量大,河岸也挺宽,水极为清澈,河里的鹅卵石都历历在目,清晰可见。他在一片深水处,两把脱掉衣服,把自己沉浸于水里面。五月的河水,还有一种刺骨的寒冷,他枕在一块大石头上,任凭这河水哗哗地漫过他的全身,他的身体随着水的流动一点点地下沉着,由于身体的阻隔,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一分分,一秒秒,不知浸泡了多少时辰,他的头脑才慢慢地清醒了,浑身的大火也一点点地熄灭了。此刻他的手机响了。打电话的是王宇,说这件事全怪他自己,事先没把工作协调好,让李航受委屈了,让他先安心在家里呆几天,等把关系理顺了再来上班。这个电话宛若一粒仙丹,使李航那颗惶恐不安的心终于如释重负,心静如水了。
在人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做人不能脸皮太薄,应该跟大象一样,即使用刀子和剪子扎几下,也若无划事。李航在心里安慰自己说。
李航回到家里,浑身就发起烧来,脸成为绛红色,鼻涕眼泪都收拾不住。孙蓉兴冲冲地把饭端上桌,正要问他上班的感受,可一看李航的脸色,整个人都发蔫了,便大为不解。怎么啦?早上走时挺好的,一个班把你上成这样了!
李航浑身忽冷忽热,还不停地哆嗦着,很想给孙蓉絮叨几句,又觉得难以启齿,肚子虽然有点饥饿,却没有丝毫的食欲,服了两粒感冒药一进卧室倒头就睡。孙蓉和芹芹瞅着饭菜,也没了吃饭的兴趣。
李航一觉睡醒时,已经到了半夜,此时高烧已经退去,由于出汗过多,被子都湿透了,人也爽快了许多。在孙蓉的再三追问下,李航才将早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随后他无不担忧地说,县长那里卡住了,这事恐怕没戏了,这次让我把人丢大了!
这事没你想的那么严重,你怕丢人,哪王宇就不怕丢人?他可是代表政府一级组织正式通知你上班的,难道会成儿戏!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心神不宁,因此难以入睡。在要不要给王宇送礼的问题上,他俩争持不下,李航主张一定要送,而且还要送大礼。最好是现钱,一次性摆平,也好为将来提拔做个铺垫。孙蓉却坚决反对,争来争去,他俩的意见最后才基本达成一致,必要性有,但不是决定性的。
三
一周之后,李航接到王宇的电话,通知他来上班,并带上调动手续。教育局和人事局是王宇事先打过招呼的,因而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在拿到手续的那一刻,他仿佛握住了自己,握住了命运一样,他那颗始终缩成一团的心才绿叶似的舒展在胸膛里,依稀天也蓝了,地也阔了,太阳像刚刚升起,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
一块进办公室的还有梁明,和李航面对面坐。
李航给钟杰当秘书。
钟杰已接近不惑之年,但血气旺盛,显得很年轻,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精力。他曾经当过兵,复员
后从村干部起步,靠着一身的豪气和勇猛劲儿,一路摸爬滚打,硬是凭着自身的实力干到了今天的位置。钟杰没架子,可脾气很大,眉宇问时刻游弋着一股子躁气,不过对李航倒是挺尊重的。
一周之后,李航和办公室的秘书混熟了,才知道他被罗县长逐出办公室的原委。罗县长和钟杰平时在工作上发生过一些磨擦,在选拔秘书上扯过一个标准,决定调两名,可在调谁的问题上相互没有沟通过,他俩与王宇都在单线联系。罗县长提了两个候选人,其中一个是梁明,听说是罗县长的一个远门子亲戚。钟杰也提了两名,其中一个是李航。王宇权衡再三,一个是现任县长,一个是未来的县长,眼下又分管办公室,哪头也得罪不起。他只好采取了折中的办法,以考察为依据,一人调了一个,他们两个肚子里都有点窝火,可又说不出。就在罗县长赶走李航的当天下午,梁明也来报到,钟杰也采用以牙还牙的方式把梁明赶出了办公室。这件事都僵持不下,王宇又从中调和,好说歹说,使他们之间才有所妥协,这样王宇才通知李航和梁明来上班。李航听了,沉思良久,心里充满了无限担忧,甚至有种恐惧,原来这件看似平常的事情背后,竟然还潜藏着如此激烈的交锋!
为此李航从心灵深处对钟杰充满了感激。
政务副主任郝森林是李航他们的顶头上司,秘书的材料写得好与不好,完全由他说了算。郝森林也是两年前从一中调来的,今年才二十六岁,是学政史的。刚进一中那会儿,还是一副十足的学生相,见了人极腼腆,也格外谦虚。李航作为学校的台柱子,岂能把他毛孩子放在眼里?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现在他竟然有了独立的办公室,并且翘着二郎腿斜躺在那大转椅里,隔着大办公桌,摇来晃去,一面吸烟品茶,一面以过来人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给李航和梁明上起政治课来:我这个位置既没靠神仙,也没靠皇帝,完全是靠笔杆子写出来的。
这是郝森林跟他们两个新手谈话的一个开场白。
他说这话时,俨然端着一副架子,很是春风得意。据他说,近两年县上的大型材料几乎都出自他的手笔,特别是今年出台的今后五年全县国民经济发展规划,在年初的两会上高票通过,赢得了满堂彩。这是他第一稿就成功的,定稿时很少改动,这在县上写稿史上是从未有过的。郝森林对他俩的谈话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乱侃,但意图极其明确,就是显示一下自己的能耐,将自己树立为他们学习的模范和标杆,使他们服服帖帖地听从自己的领导。
虽然李航在教书方面有两把刷子,但在写材料方面还一窍不通,不是说隔行如隔山么?这话一点也不假!李航很虚心,回到办公室,打算把郝森林送的一摞文件认真拜读一番。同时他给梁明又分了一些,令他意想不到是,梁明竟然很坚决地挡了回来,并且冲他挺友好地笑了笑说,还是你留着恶补吧,我在乡上一直当秘书,早就拜读过多少次了,现在再看就反胃。
李航听了很不舒服,可又一寻思,觉得他的话也不无道理。眼下自己才是外行,要想从外行尽快变成内行,只有奋起直追了。
郝森林写的那个规划的确不错,他一口气读完,简直令他惊叹不已,抑或是十分的震憾。他对郝森林的能力深深地宾服了,进而有所敬佩。仅仅才两年时间,他小小年纪怎么会进步如此之大,材料写得如此之好呢?无论是语言文字,谋篇布局,还是思想内容方面,都自然贴切凝炼,极有高度。虽然是文件,可读起来行云流水,散文诗一般,优美极了,有一种阅读时的快感。尤其是新名词新观点和新思想,他几乎闻所未闻!真是行行出状元啊!郝森林无疑是写材料方面的高手,甚至是大手笔!
李航每天上班心里格外放松,有了一种精神上的优越感,看文件,接电话,看报纸,陪人闲聊。晚上还经常有人设饭局,酒足饭饱,优哉游哉,乐哉乐哉,一切都是全新的感觉,全新的生活。为此,他时刻用一种感恩的心来对待工作,和同行之间也友好相处。他一改往日的懒散,每天上班都去得特别早,抹桌子拖地,到水房提开水,到其他同事来时,这一切他早已干结束了。以前办公室都是排值日的,每人一周,都很尽职尽责。李航一进办公室,无意中把这项多年的制度作废了,起初他们都为之动容,相当感动的,说些李老师爱干净,素质高之类的恭维的话。李航听了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心想自己在这个环境里生活,谁干不是个干?多干一把少干一把,有什么要紧。可时间一长,他们仿佛把打扫卫生的事完全给忘记了。偶尔李航有事来迟了,顾不上打扫,办公室再脏,他们都熟视无睹,无动于衷。即使没水喝,也都三家四靠,极少有人主动去提水。李航这时虽然有了气,但也不怎么计较,继续每天及早起来打扫卫生提水。渐渐地,有人在背后就称他为活雷锋,说他和雷锋的出发点是截然不同的,雷锋做好事是出于对党的感恩,而李航是一种进步心切的表现。这让他大伤脑筋,从此办公室的所有活计,该谁就谁干,他多一把也不干。
李老师,你这个人呀……哪儿都好!就是……怎么说呢?就是知识分子骨子里那点臭的东西放不下,这一点给了谁都不大舒服!
这话是王宇在餐馆会餐时,当着办公室全体成员的面说的。当时他们都喝了许多酒,一边打关一边闲聊,气氛热闹而混乱,似乎都心不在焉,可还是无意之中都听见了。凭心而论,这话也没有什么恶意,而且有些直言不讳,很像是多年的铁哥们,给人一种掏心窝子的赤诚感。可李航一时愣住了,很难以接受,他刚要问个究竟,王宇又转移到了另外一个话题上。王宇是个说话与做事都很严谨的人,今天这话有悖于他的个性,像是有的放矢,是给他来了个启发式,做到点到为止吧?李航当时竟面红耳赤,跟红烧的螃蟹一样,有点坐卧不安了。
我哪儿不对了?做错了什么?我知识分子怎么啦?把谁臭啦?他越想越没有来由,越想越糊涂。猛然间他想明白了,人家说你臭,是说你骨子里的东西,仅仅是一种感觉,其实也没有什么实指,只是性格方面的问题,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这事往小里说近乎于芝麻绿豆,往大里说也是挺致命的。在行政上,领导的好恶就是用人的尺度,一个人领导喜不喜欢你,也许因素是多方面的,有的是你的长相,有的是你的性格,有的是你走路的姿势,或者是你身上总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是让人感觉到很不舒服,甚至于硌人,就会无缘无故地把你打人另册,打入冷宫。到后来慢慢地发现你是个人才时,你最美好的那段黄金时代已经被岁月吞食掉了。刘备不也是一位明君吗?可一见庞统的长相就很讨厌,尽管说“卧龙凤雏,得一者得天下”,但庞统的经天纬地之才还是没有像诸葛亮那样得以施展,不幸过早地夭折了。
这是个不好的信号!别人都在吆五喝六地划拳喝酒,李航的脑子在不停地跑马,在使劲地刨根问底。这句话就跟他怀上了怪胎以的,不打掉他心里慌得不行。后来他终于琢磨明白了。王宇所说的那个“臭”劲,不就是说你身上缺少那种“顺从”和“服从”意识么?别人见了领导,都点头哈腰的,正面碰见时,路都不敢走了,在停下来行注目礼;在一起走路,老是在侧着身子走;说话也字斟句酌,尽量拣好
听的说,遇到问题吞吞吐吐,在绕着过;进办公室轻手轻脚,小心翼翼,汇报时端溜溜地站着,出门时要退着出去。而你一进办公室,腰杆却挺得笔直,不亢不卑,完全是一副领导者的派头……一句话,你的言谈举止见棱见角,时刻想体现你的聪明能干,放不下你的尊严和人格,可这一切在领导眼里算个什么,不就是个小秘书?王宇的提醒很及时,也挺在道理。孔子当年不是提倡“克己复礼”吗?这个“礼”被那些教授学者解释为“复辟周礼”之意。但李航认为,这“克己复礼”是孔孟思想的核心,是那个时代的流行语,其精髓和要义,是让当时的社会要有一种礼仪和礼节,有一种规矩与秩序,否则不是社会乱套了么?官场有它特殊的礼仪和规矩,这样才能形成一种秩序,一种权威。假若你的言行冲撞或冒犯了这种规矩,尽管是无意的,别人也会认为你不懂得礼貌与规矩,是一个目无组织,目无领导的人,没准将来会头上长脚,浑身长刺的,这样的人谁能用?谁又敢用呢!
你要脱胎换骨,重新塑造你自己,就必须放下臭架子,甘当小学生。能俗才能雅,大俗才是大雅。你要学会俗气,学会适应,才能更好地生存和发展!
梁明没有给哪位县长当秘书,也没有明确的分工,他虽然是调来当秘书的,可他的地位似乎很特殊,在秘书当中有一种优越感。他的兴趣不在当秘书,而是把主要精力放在看闲书和与人交往上。他看的书有《智谋大全》《官场心得万年传》《仕途不倒翁之术》《曾国藩全书》之类。他来办公室的主要任务好像就是为了看书,书看累了,没了兴趣,就一溜烟地出去了,不是找正副县长,就是找主任和其他部门的领导去闲聊。他做事大大咧咧,跟县长和主任谈天说地时无拘无束,心态极其放松。他进门的开场白往往都是别开生面的:
县长,你看文件太辛苦了,把我的这低档烟吸上一根缓缓脑筋。
县长,我看你今天的心情特别好,也来沾沾你的喜气。
主任,我看闲人把你搅和头疼了,来解解你的闷儿。
上帝都喜欢人们歌颂他,对他要敬仰与崇拜。不是说小殷勤能买转帝王么?何况更多的人是肉体凡胎的凡夫俗子。试想,有这样一位手下在你心情郁闷实在无聊时,时不时地来替你消除疲劳,驱除烦躁,专拣你好听的和爱听的说,如此地善解人意体贴入微,你能不觉得舒服和受用,你能不对他产生好感?
梁明这种赤裸裸的行为无意中打破了办公室素有的宁静,大家猛然间交流少了,笑声稀了,和睦相处的气氛没了。一天到晚,一个个眉头紧锁,并且心怀鬼胎,说话也都变得吞吞吐吐,三缄其口步步设防。但李航对梁明深表理解,用一颗平常心来对待。大家来这里工作,都是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在养家糊口的同时,不就是为了进步,为了发展么?你当官了,不再是一介草民了,做人才算是有了出息,就是真正的进步了。请问,谁甘愿一辈子下苦来着?谁情愿把自己当个棋子,让人摆来摆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只是大家采取的方式不同罢了。这可谓智商有高下,手段有高明与拙劣之分,有的人是只做不说,有的人是只想不做,有的人正在积蓄力量,等待最佳时机,都在心里暗暗地较着劲儿,眼睛都快冒出绿光了。这时谁要是做得太露骨了,就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李航才蓦然发现,由于某种外力的作用,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脱离了正常的生活,已冲破大气层,被送入一个没有引力的陌生轨道。这条轨道处处荆棘丛生,布满了陷阱与暗箭,充满了明争暗斗。他觉得自己完全失重,乃至于彻底失控了,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挟持着推动着牵引着,在这个充满魔力的轨道上再也无法停留下来,只有硬着头皮勇往直前。
从前那平淡安逸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多么的令人留恋啊!
四
女人爱美,是出于天性,也实在无可厚非。但孙蓉的爱美是全方位的,到了点点滴滴一丝不苟的程度。
这在李航看来就有些过,过犹不及嘛!这是一个把握度的问题,什么事情一旦做过了头,做过了火,就会走向事物的反面。
譬如,孙蓉的身段原本就很好,肩是肩胸是胸,腰是腰臀是臀的。长得不胖不瘦不多不少,可以说极符合“杨柳细蛮腰”的古典审美标准。可她老是担心身材会走样变形,便提前预防。清早只要鸟儿一醒来,她就起床,去广场做什么健美操。做罢汗流浃背地回来,也不做早餐,只是拿一袋牛奶一个苹果来充饥。中午和下午饭更是简单,并且坚持不吃主食,用粗粮和瓜菜来凑合,完全违背了早餐吃好午餐吃饱晚餐吃少的饮食之道。她穿衣服也尤其讲究,喜欢配色穿,更喜欢穿名牌。
她说名牌穿在身上的感觉就是不一样,不仅舒适,而且还能增强人的自信,特别能使人提神儿。
更费事的是化妆。孙蓉只要一坐在梳妆台前,就太投入太忘情了,望着镜子里自己那皓月似的一张脸,不厌其烦地欣赏,反反复复地鼓捣,俨然一位名画家在精心描绘一幅美丽的工笔画。
孙蓉喜欢化淡妆。
她先用洗面奶除取脸上的油脂和污垢,再喷上爽肤水,使皮肤和毛孔得到收缩。同时涂上眼霜和润肤露,用来保护脸上的皮肤,防止干燥皴裂,这时的皮肤看上去冰清玉洁晶莹剔透。接下来她在脸上又打粉底霜,打完粉底霜,她的脸白嫩红润,粉扑扑的,恰似婴儿的肤色一样。
接下来是画眉毛,对于如何画好眉毛,孙蓉还是很有一些心得的,画起来也轻车熟路。
孙蓉对眼睛画得很简洁,她的眼睛本来就挺好看,又大又黑,睫毛特别长,是信天游中所唱的那种“毛眼眼”,她只是在眼睑的内侧稍稍涂上一些眼影,以衬托鼻子的线条。此外再用黑色毛笔在上睫毛线上轻轻地勾勒出一条眼线来,下眼线用白色的眼线笔来勾,这样她的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有神儿,正如古人所说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她对涂唇几乎一笔带过,她的嘴唇赛如花瓣,为了有一种整体化妆效果,先用唇线笔描画一下,只在唇正中点抹上唇彩,再将嘴唇抿了抿,有种画龙点眼的作用,看似樱桃小嘴一点红了。
整个化完妆,她仔细地打量起自己的这张脸面来,就连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活生生一朵出水芙蓉跃然眼前!
孙蓉每天早上的化妆,至少得花掉半个多小时。李航对此很不以为然,有时便冷冷地对她丢上一句,你知道美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不知道,愿洗耳恭听!
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可是诗仙李白说的。
孙蓉听了笑着说,我还以为是你的杰作呢!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李白写那破诗时,可能是被唐明皇贬谪到哪个穷山沟里遇到一个漂亮的村姑有感而发的。本色与纯朴固然能体现出天然的美,但不是一种层次和格调,凡是天然的美都很短暂,过了时怎么办?是蓬头垢面?还是像你一样不修边幅?
这话使李航一时哑然。
钟杰是个实干家,工作挺有魄力,也富有开拓精神,说话做事果断干练,雷厉风行百折不挠,带有很明显的军人作风。
本县的人思想历来都很传统,也异常保守,向来是有多少钱办多少事,不敢越雷池一步。来的领导也都四平八稳做自己的太平官,不求有功,但求
无过。因为是一个农业小县,工业几乎为零,城市人口又少,服务业也不发达,财政收入少得可怜,一年全靠国家财政补贴过日子。即使你有一身的本事,满脑子的宏图大略,也只能停留在想法上,是英雄无用武之地,到时只有落个空悲切的份儿!所以历届领导只要在经济和女人方面不出现意外和闪失,一般熬满一届自然都会得到升迁的。太平官谁不会当?太平官谁又不爱当呢?当官毕竟有诸多妙不可言的好处嘛!因此县上大大小小的国家干部,甚至到每一个老百姓,胸中都涌动着一股强大的暗流,都热衷于官场,热衷于当官。跑官要官买官甚至于抢官的现象特别严重,因而官场上的斗争也十分激烈,明争暗斗,拉帮结派,搞得如火如荼,一天也不曾消停过。
县委刘书记对此是很有一肚子的感慨,他在县委扩大会上这样抒发过自己豪迈的革命情怀,这个地方呀,高山极天,涧流苦溪,灾至不期,苦瘠甲于天下,真是与天斗,天不下雨;与地斗,地不长粮;与人斗,其乐无穷啊!
他抒发的很陶醉,也很过瘾。
他这样抒发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的确有感而发。
这战天斗地的精神在一度时期曾经把人镇住过,但又无意中助长了相当一部分人争权夺利的愿望,你既然好斗,咱也不妨陪你玩玩!这样明争暗斗就成了人们的一种乐趣,一种刺激,一种人生莫大的追求。
正因为县城是个弹丸之地,因而裙带关系显得异常复杂,凡是台面上的人都有各种各样的关系网,上上下下,盘根错节。有时你得罪一个人,就会无意之中得罪好些人。你要提拔的人,不一定能提拔上去,不定半路上会杀出一个黑旋风李逵来,几板斧会把他砍得遍体鳞伤,败下阵去,人家会稳稳当当坐上了那把人们垂涎已久的交椅。提拔干部虽然说是“一把手工程”,可还需要组织考察,常委会表决,但一些人往往上不了会就提前夭折了。问题几乎都出在征求意见上,常委们的意见自然得考虑,人大主任、政协主席的意见你能不征求,不采纳?否则干什么事情都会磕磕绊绊,出现掣肘现象,让你踢不开,玩不转,叫不响。当一圈意见征求下来,一个人不是黑脸变成白脸,就是红脸变成蓝脸,这时定夺的人真假猴王也难以分清了。有几次,几个副县级和重要局的局长都已经敲定了,就等着第二天上会呢,猛然间省上有重要人物打来电话,一些人如神兵天降一般迫使人不得不抽梁换柱。不少人就是这样有通天的本事,你不服不行!
可钟杰不是这样,他干工作一步一个脚印,既实事求是,又异想天开。他说有钱谁不会干事?没钱能把事干成干好甚至干大,那才是一种真本事!
快换届了,罗县长已属于看守内阁,三天两头往市上和省上跑,忙乎自己升迁的事,工作方面的事全权委托给钟杰,自己得过且过,推日头下山,等着平稳升迁。
钟杰才打算起步,未来的道路宛若一道绚丽多姿的彩虹铺展在他的面前,那是一条充满诱惑和魔力的道路,他能不充满激情与神往?他来的时间不长,要得到全县人民的接纳和认可,必须得干几件实实在在漂漂亮亮的事情。因此他把全部的心思和精力都花在工作上,一心一意谋发展,聚精会神搞建设。
县城街道狭窄,房屋建得参差不齐,高楼与平房相互搀杂,违章建筑比比皆是。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天晴满街尘土飞扬,雨天泥泞遍地,绿化亮化和美化更谈不上。
改造规划在罗县长刚上任时就做好了,但由于项目落实不了,只能在纸上谈兵。争取项目资金是件非常艰难的事,钟杰只好带上城建和发改局的头儿一次次地跑省上。又带上县情资料去南方求助于对口帮扶的省市领导,总算争取到了一定的项目资金。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吃尽了千辛万苦,用尽了千方百计,说尽了千言万语,走遍了千山万水,其中的甘苦辛酸一言难尽,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经过半年多的紧张施工与建设,一条崭新的主街便展现在人们的面前,并且实现了绿化亮化和美化,因而成了本届政府的民心工程、形象工程和德政工程。
李航在教书方面是个姣姣者,在从政方面也不是个低能儿,近一年来的耳濡目染使他适应非常快,能力和悟性都有明显的提高。眼下他在反复琢磨着这样一个问题,既然给钟杰当秘书,就要竭尽全力做好自己的事,让钟杰承认自己是一个有才能的人;既然钟杰是未来的县长,就要把宝押在他身上,牢牢地抱住这棵参天大树,如爬山虎一般顺着他的躯干往上爬。要有超常的进步,就得采取超常的措施。钟杰虽然为城市建设出了力流了汗,可以说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这只有为数不多的一些领导知道,大多数干部和群众还是两眼墨黑。以为省上给项目资金,县上付诸实施就行了,不定他们还吃了不少回扣呢!不知怎么着,钟杰虽然有超前的意识,也有很强的工作能力,或许他工作太忙了,或许粗心大意,并没有把自己干出的成绩宣传出去,这就给了李航一个大显身手的绝好机会。
李航对钟杰改造建设县城主街道的前前后后和点点滴滴都烂熟于心,对他为此付出的心血与汗水也了如指掌。于是他从不同的角度连续写了四篇通讯报道,利用自己在报社一位很铁的同学关系,以通讯员的身份在省报上陆续刊登了出来。这一篇篇文章,连珠炮似的在全县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宛若核裂变似的引起了极强的冲击波,辐射到了每一个角落。这件事由于意想不到,把钟杰确实感动了。李航能从他脸上时时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笑容里看得到,从他那飘然的脚步和昂扬的神态中感受得到。由于李航使用的是笔名,钟杰在激动之余,又平添了一脑子的迷雾,寻思他并没有接受任何记者的采访,他的事迹怎么会在报刊上发表呢?并且还知道得那么详细,以至到了知根知底的地步,再说那个通讯员的名字他根本闻所未闻!
谜团总归要解除的,不解钟杰像是骨鲠在喉,卡得难受。
这天晚上,李航正在办公室赶写一个材料,钟杰信马由缰地踱了进来,坐下之后,给他发了根软中华,随手又将整盒扔给他。寒暄了几句,钟杰就很不经意地提起这件事,说这件事不知是谁搞的,使他在县委和政府班子中弄得很被动,仿佛贪天之功被他居为己有了。表面上他虽然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可内心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巨大喜悦,这种态度早在李航的预料之中。
钟杰对此似乎早就心知肚明,后来在他的一再追问下,李航只好实话实说。钟杰当时什么也没说,使劲儿吸了几口烟,临走时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拍了两下。这两下拍得李航心花怒放,激动异常。
五
不久,县人大换届就正式开始了。
人代会上,代表们和政协委员发言最热烈和肯定的是主街道的改造工程,说的最多的还是钟杰,他为此所付出的心血和劳动一点一滴都刻在他们的心里,那的确是一个民心工程政绩工程和形象工程啊!对此钟杰声声入耳历历在目,异常感动。
选举结果没有大的出入,钟杰顺利当选。
钟杰当上县长以后,通知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在宾馆搞了个小聚会,也算是一种私下的庆祝,李航也参加了。他们喝的是茅台,这不愧为是国酒,李航还是第一次喝,这酒入口绵软,味道醇厚,又不
上头,越喝越想喝,越喝越爱喝,越喝越过瘾。
钟杰那天特别开心,不但酒喝的好,也耍得格外高兴,输了拳还主动出了节目唱歌。钟杰虽然五音不全,但他很会搞笑,唱歌时表情怪丰富,阴阳怪气的,又配合上手舞足蹈的动作,竟把人笑岔了气。
酒这玩艺儿无疑是个好东西,那天晚上钟杰完全放开了,随和亲切赤诚热烈,释放了他真性情的一面,喝酒从不让人代,这样杯来盏往,他喝的多少有点大,说话口齿也含糊不清了。
喝完酒,李航把钟杰扶到房子里,正要离开时。钟杰突然拉住他的手使劲儿摇,摇够了很激动地说,事实证明,我……选你当秘书是……选对了,你有才……很能干,脑子也好使,你的事……我一定记着,很快就会……兑现的!
这虽然是酒话,酒话与疯话没什么区别,可李航还是兴奋不已,整个晚上都浮想联翩。
钟杰当了县长,李航由一般秘书上升为综合秘书,有了专门的办公室,还配备了一台液晶电脑。相对而言,材料是写的少了点,人却更忙了,鞍前马后地为钟杰服务,跟钟杰下乡,没完没了地开会,还要进行各种应酬和接待,陪吃陪喝。虽然干的尽是些上车拿杯子,下车开门子,打杂剜烟锅子的差事,人是辛苦了点,可心情舒畅了许多,身体也胖了不少。梁明跟李航调侃说,你现在是一等秘书了,副主任的交椅基本坐定了。并对他极尽恭维之词,实则是抒发自己酸溜溜的心情。李航不明究竟,你我都是秘书,哪有什么等级之分?
梁明一脸不解说,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个三六九等高低贵贱之分,咱们同是下苦的,可下苦的和下苦的大有区别,办公室有这样一条潜规则,一等秘书跟领导,二等秘书写材料,三等秘书守机要,四等秘书跑龙套,不是么?你现在是一等秘书了,进步只是个时间问题。哪像我,一个跑龙套的,哪里忙哪里用,进步恐怕是猴年马月的事!
纯粹是一派胡言!李航听了很不以为然,可过后仔细思量,梁明的话也不无道理,只是太夸张了点。他是罗县长调进来的,罗县长走了,他没了靠山,情绪低落当在情理之中。
一天早晨,还不到上班时间,钟杰突然打来电话。让李航赶快到他办公室。李航急急忙忙赶到县长办公室,只见钟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狠狠地在抽烟,屋里烟雾缭绕,一进去就很呛人。他踱够了。坐下之后还余怒未消,竟长出了一口气说,这里有两份文件,你看看,是有人从我门底下偷偷塞进来的。李航接过文件,只见一份是去年人代会讨论通过的今后五年全县国民经济发展规化,是郝森林的得意之作;另一份是南方某县的发展规化,这无疑是谁从网上下载的。他粗略地翻了翻,除了名称和数字不一样,其它文字几乎一模一样。
你对这两份文件有什么看法?钟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情景容不得他有半点搪塞。
除了名称和数字不一样,其它文字好像一模一样。李航只能如实回答。
你就没有别的看法了?譬如这事是谁干的?是谁起草的这份文件,对此有什么看法?
谁干的我猜不出来,这文件是谁起草的,文件在先,我来的迟,这事我不清楚。
钟杰想了想,觉得李航说的也在理。接着又提醒他说,这事就这样,别对任何人说,要是传出去,负面效应可就太大了!
从这一刻起,李航感觉到郝森林彻底玩完了,竟然在公文方面造起假来,还到处大肆鼓吹,把人们都当猴子耍了,就连他也不得不对郝森林肃然起敬。可这事是谁戳穿的呢?他思来想去,只有办公室的人知道内情,才会动这个心眼儿,这一招太阴险了,一剑封喉,会置人于死地的。兴许是谁盯上他的位置了,有点迫不及待。人心真是险恶,一不留神就会掉进别人挖好的陷坑。
没过几天,县上进行了换届后的第一次大规模人事调整,郝森林被调到县上最偏远最贫穷的一个乡任副乡长。按照惯例,一般在政府办公室任副职的,往出调都会升为正职的,可郝森林是个例外。对此人们尽管有种种猜测,但谁也不知道最根本原因在哪里。另外,孙蓉也被提升为团委副书记,这既是在李航的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她在团委工作也五六年了,给个副科级待遇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郝森林走的那天很难堪,搬东西时没有叫办公室的车,而是叫了辆出租车。办公室的人也没去帮忙,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像是在有意回避。倒是李航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毕竟在学校和办公室都共事一场,多少还是有点同情,主动去给他整理书籍之类。
车装好告别时,郝森林上前一把抓住李航的手,泪水一下涌满了眼眶,喉头哽咽着说,谢谢你……李老师,太谢……谢你了,只有你还来送我!
这话使李航也不由得热泪盈眶。
郝森林走后,政务副主任的位置一直空着,几个秘书路过那办公室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扫上一眼,李航也是那样,看着那紧锁的门,心里也有点着急。王宇可能看出了这种苗头,在一次办公室的会上激励大家说,要大家一定好好干,谁干得出色,他会全力以赴向组织推荐的。人们听了都在笑,王字的话太冠冕堂皇了,无疑是在火上浇油推波助澜。这如同在一群毛驴脖子上各拴了一只胡萝卜,一走在眼前三晃悠,让你想吃却够不着,不吃又在眼前不停地晃动着。究竟谁能吃上这胡萝卜,那就另当别论了。
六
钟杰说话算数,政务副主任这个位子空了两个多月,就让李航坐上了。
和他一块提拔的还有梁明,他被放到乡上去当副书记。梁明在政府办公室混得挺潇洒,算是个不一般的人,虽然说是秘书,但一年多来什么材料也没写过,每天只是接接电话,翻翻报纸,替领导跑跑腿儿,办办私事,陪人吃饭喝酒什么的。既无所事事又自由自在,在两任领导那里都如鱼得水,人们都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才听说她姐在市上某个处里当科长,人长得相当漂亮,跟市委某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因此他会给领导提供大量可靠的新信息,领导不只需要能干事的,还需要会办事的,这使李航才有所醒悟。
李航当上副主任,几个好朋友要他请客稳官,于是他晚上在宾馆请了一桌子。酒喝到中途,他去上卫生间时,发现梁明也在隔壁吆五喝六地搞庆贺,往回走时他听梁明在大着舌头说,李航和老婆一年之内都提拔了,你们以为是他的本事,还不是他老婆脸蛋好,裙子里面的乾坤大……
这话乍一听,李航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或者是听错了,可仔细听下去,梁明就是在说他,而且是那么的恶毒。他的头顿时大了,简直像五雷轰顶,眼前一阵阵发晕发黑,神志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所恢复。李航寻思,梁明莫非出于嫉妒,才这样恶言污蔑。郝森林的事是梁明搞的,他本来想取而代之,可事与愿违,给李航办了一件好事。钟杰说这样的人不能放在办公室工作,他像只眼镜蛇,时时准备攻击人,用心太险恶。这话是钟杰在一次闲聊当中不经意说出来的。
起初梁明的话使李航感到十分吃惊,但他很快就完全否定了,他和孙蓉的感情基础是十分牢固的,他认为自己还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对孙蓉有一定的吸引力,孙蓉对他非常忠贞,她不会和别人有瓜葛的,这一点他坚信不移。可时间一长,这话犹
如蛇蝎一样盘踞在他心里,在不断地啃噬着他的心,向他的体内慢慢地注入毒液。开始他还有一定的抵抗力,后来随着毒液的大肆浸入和漫延,在他体内进一步兴妖作怪为所欲为,逐渐地,他的心理防线便一点点地崩溃,毒液慢慢地向全身扩散,使他的心灵不知不觉地发生了病变,一天天在发炎溃烂滴血,成为他灵魂深处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
可这个男人究竟是谁呢?竟然会在他的头上拉屎拉尿作威作福!李航一直在心里嘀咕。
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
一天下午,孙蓉正在做饭,她的手机短信响了,手机在包里,放在卧室。平时李航和孙蓉相互都很尊重,从来不看对方的手机信息。今天他条件反射,一听到孙蓉的手机信息铃声,他的手就痒痒得不行。他拿出手机打开一看,竟然是这样一个条短信:小狗,今晚有空吗?哥哥想疼疼你,老地方见好吗?请速回音。
再看号码,这个号码太熟悉了,熟悉到了令他惊讶的程度,可怎么也想不起是谁的。后来他才猛然记起了,这个号码是钟杰的,他一天不知要打多少回,接多少回,即使做梦也不会把孙蓉手机中的号码与钟杰联系在一起,这简直太荒唐太离谱了,当时他有点傻了,一时乱了方寸。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将信息赶紧删除掉,看过的信息必须删除,否则她会发现的。李航把手机放到包里,下意识地掏出烟来,拿出打火机,手却抖得打不着火,一连打了好多次才把烟点燃,狠狠地在吸。他三口就吸完了一支烟,一连吸了七八支,吸得口干舌燥又苦又辣,头脑发晕浑身发飘,卧室里像起了火,烟雾缭绕。他吸烟还很业余,大概是尼古丁中毒了,但无论如何,情绪总算是平静了许多。在政府工作近两年来,他最大的收获是学会了克制自己,遇事能冷静思考,沉着应对。
孙蓉把饭端上来,李航只吃了几口,心里便泛上一阵恶心,翻江倒海的,他赶紧去了卫生间。出来他借口晚上加班,来到办公室,呆呆地坐了一会儿,脑子里乱得一塌胡涂,走时却忘记了关灯。钟杰办公室的灯也亮着,他害怕在楼道碰上,就匆匆离开了。
李航回到家里刚睡下,孙蓉的手机信息铃又响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这么晚了谁还在发信息?有啥好段子能叫我欣赏一下吗?李航寻思,钟杰或者还以为他在办公室加班,还在约她。所以故意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说。
孙蓉一时慌了手脚,拿手机时却掉到地上,当下摔成好几片儿。她脸色都吓绿了,李航伸手在她身上轻轻揣摩了一下,感觉她浑身的肌肉绷得相当紧,一块一块的,身体还在微微的颤抖,随后背过身子呜呜咽咽地哭。
哭什么呀?不就是一个手机嘛,明天我给你再买一个不就得了,你没听说过,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么?李航故作轻松地说。
你讨厌,一个手机一千多,又不是墙上的泥片子,随便可以揭几片。
小事一桩,睡觉。说完他关了灯。
这天晚上,李航万箭穿心,彻底失眠了,但他装做睡得挺香,一直在轻轻地扯着鼾声。孙蓉开始一直醒着,不停地在长出短气,过来过去地翻身,到下半夜时才睡着了。
墙上的石英钟在嚓嚓地走动,头顶的土虫也在嗞嗞的伴随着,一强一弱,极其默契。没完没了。偶尔从街道传来汽车的轰鸣声,还有窗户上一闪而过的亮光,使深夜显得更加静谧。李航侧身而卧,也用不着假装睡着了。静下来的大脑,脑细胞格外地活跃,不思量自难忘,各种问题都纷至沓来,前拥后挤地涌入他的大脑。他现在已经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抑或是被推到了悬崖绝壁边。
原来孙蓉早就背叛了他,转行只是钟杰用来讨好孙蓉的一个条件罢了,他怎么就轻而易举相信了孙蓉编造的真实谎言?她的谎编得太圆了,可以说天衣无缝,把任何会露破绽的细节都想到了。李航提出的每一个悬念,她都会有合情合理的解释,打消他心中的疑虑,好像他真的很有才,没有他,政府的材料就没人能玩得转,让他时时都处于一种晕晕糊糊的感觉当中。这两年来,她在精心地修饰与打扮自己,他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是觉得她做得有些过,但从未想到她会出格。连古人都说“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他却蒙昧糊涂到了麻木不仁的地步。他太单纯了,也太幼稚了!
现在他该怎么办?
他打道回府?这个破副主任的头衔不要了,回到中学继续当数学教师,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教圣贤书,远离官场,远离这是非之地,同那些天真烂漫的学生混在一起,不是也挺充实,挺开心的么?可现在回得去吗?老师会怎么看你?学生如何评价你?学校的那些大大小小的头目怎么对待你?说你窝囊,没出息,是个实足的刘阿斗,在行政上混不下去又回来教书,你能经得起那么多人的白眼,成天嘀嘀咕咕戳你的脊梁骨吗?再说,门房老赵见了你肯定会笑掉大牙的,没准会很放肆地往你身上吐痰呢!你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那时人家不会再用眼睛看你,而是用屁眼来看你。
他想的最多的还是离婚。他现在还能和孙蓉过下去吗?有过下去的必要吗?自己的老婆和别人鬼混,半拉子屁股被别人占领了,收复失地,行吗?还有收复的意义吗?这个问题他不敢细想,更不敢深想,一想起来他就感到恶心,就立刻想吐。他敢断定,孙蓉不仅是把肉体给了别人,更要紧的是把自己的灵魂给了别人,如今的孙蓉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是个美丽的行尸走肉,她的肉体已经在慢慢地腐烂发臭!现在她就睡在他身边,扯着匀称的鼾声,以为是有惊无险,虚惊一场,他们的苟且之事还密不透风。她是他的学生,他们曾经是那么热烈的相爱过,像炉中煤一样燃烧过,他险些化为灰烬。他们的师生恋轰动过当时的学校和社会,如罗密欧与朱丽叶,祝英台与梁山伯,只要他们走在一起,人们时常会指指点点,投来嫉妒与羡慕交织的目光。他想他俩一定会恩爱有加白头偕老的,没想到在权势面前爱情竟然显得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离婚很简单,只要双方同意,就是一个手续的问题。可离了婚,孩子怎么办?以后他们不免都要组成新的家庭,无论孩子跟谁,幼小的心灵都会受到伤害,她的心会扯成两半儿,会恨他们一辈子,痛苦会伴随她一生的。再说,离婚就可以结束所有的痛苦,找到新的幸福?弄不好,恐怕还会陷入新的无边无际的痛苦!
这时,他忽然想到了死。死了好,一了百了,彻底解脱了。人固有一死,千年王八万年龟地活着,意义何在?但死也不那么容易!跳楼?他住在五楼,打开窗子,鼓足勇气来一个深呼吸,然后纵身一跃,如鸟儿展翅飞翔一般扑向空中,接着失去重心,受到大地吸引,头顶向下,伴随着呼呼的风声,在短暂的恐惧之后,像牛顿的苹果一样来个漂亮的自由落体,一头栽在楼下的水泥地上,天灵盖没准会把地面砸出一个碗大的坑。但女儿怎么办?孙蓉会把女儿带上正路吗?父母又依靠谁?他总不能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吧!
再就是将这对狗男女……罢了罢了,那自己这大学就白上了,这么多年的老师也白当了,跟白痴与莽汉有什么两样?
你现在不就是失去了爱情么?可还有家庭完好无损呀!有人说,人的生命不只是存在于身体之中,而生命是由各种欲望构成的,譬如有爱情、金钱、权
利、事业等多种需要形成。对于一个人的死亡,医学上的界定先是停止呼吸,心脏停止跳动,才算是彻底死亡了。死亡虽说有时带有一定的偶然性,但更多的生命是一节节死亡的,有的是先死亡爱情,有的是先死亡权利和金钱,有的事业上一事无成……当一个个欲望相继破灭,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时,死神才会用手紧紧地卡住你脖子,那时才会宣告生命真正结束。如今他的爱情已经死亡了,可他还有别的欲望来支撑着,使生命得到很好的延续。不是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么?活着就是活着,活着总比死了要好得多,这无疑是个真理,人人皆知,要么世界上那么多人处在痛苦当中,甚至在无望地活着,他们还要顽强地活下去呢?
他现在该怎么活?
打掉牙齿连血吞!此言是曾国藩的为官之道。
屈可作猪狗,伸当为豺狼。这是越王勾践的处世哲学。
眼下他得疼痛地活着,屈辱地活着,忍辱负重地活着!
此刻他猛然想起了一句话,假若你要成全或毁灭一个人,就要帮助他无限度地放大欲望,使他逐渐变得疯狂。这话慧星似的划过他的头脑,顿时照亮了他的心房,使他变得心明眼亮。钟杰是个无道之人,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朋友之妻不可欺,更何况他们还是上下级关系,他在鞍前马后地为钟杰服务,钟杰怎么会利用权势作威作福,把自己的欲望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他是个十足的好色之徒,那我就想方设法成全他,让他满足这一口,使他一发而不可收!
寻思到这里,他似乎终于从迷天大雾中走了出来,看到了出路,看到了光明,看到了希望。生命毕竟是可贵的,活着是那么的美好!一夜之间,使李航的灵魂经受了一次洗礼,像烈火中的凤凰一般得到了新生。
这时他才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一觉醒来,金子般的太阳照在窗子上,屋里被映成一派玫瑰色,暖融融的。孙蓉起得早,早餐已经做好,吃过之后,李航心平气和,又一脸阳光地去上班。
七
主意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机会,见机行事了。
有人说,猴子蹲在地上时人们看不到它的缺陷,一旦爬上高杆,他的红屁股就暴露无遗。钟杰一当上县长,劣根性便逐渐显现了出来。
一天早上,有人给林业局长陈伟打来电话,由于电话没有来电显示,问他姓名,他又不说。当时办公室里来了几个老朋友正在闲聊,由于听不清对方的声音,就把电话挂了。过了不到一刻钟,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大家顿时被吓了一跳,不约而同地望去,只见进来的是钟杰,他脸上堆满了厚厚的黑云,扑到陈伟面前破口大骂,你狗日的为什么挂我的电话?
陈伟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钟杰狠狠地掮了两个耳光,嘎叭脆响。陈伟眼前火花四溅,脑子里一片木然,两腮即刻红肿起来,嘴和鼻子鲜血直流。当陈伟清醒过来时,钟杰已经扬长而去。有道是,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陈伟已顾不得羞丑了,一边用手擦着脸上的血迹,一边连忙跑出去给钟杰赔礼道歉。楼道里还传来钟杰那炸雷似的声音,狗日的你小心着,我一定要免掉你!
这件事在全县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被人们传得沸沸扬扬,人们觉得选了这样一位缺乏涵养的人当县长,简直是大跌眼镜!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省话剧团来县上演出,出于重视,书记县长和所有县上领导都前去观看,钟杰看了一会儿就溜之大吉了。当时李航也在场,正看得渐入剧情,有人在不断地打他手机,见是个生号,一次次摁掉,但打电话的人仍在不屈不饶,无奈之下他接了。电话是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打来的,说钟县长在歌舞厅和城关的混混们发生了纠纷,双方僵持不下,舞厅老板报了110,他们就及时赶到。钟县长要他们将混混立即拘捕,送入监狱,进行审讯,再听候他的处理。他按程序调查落口供都不行,并斥责他们维护社会治安不力,是混饭的,扬言要撤公安局长和他的职。县长情绪非常激动,他们劝说不了,才打电话要他们办公室的人来好言相劝,离开歌舞厅。李航听罢派出所长的诉说,说很遗憾,他在省城出差,你找王宇主任好了,说了手机号,他就挂了电话。心想是猫就爱吃腥,是狗就喜欢吃屎,你一个堂堂的县长,跑到歌舞厅干什么?那里是你随便去的地方吗?
没过多久,李航的机会终于等来了。
一天下午,李航正在改一份汇报材料,此时不断有人在敲县长的门。李航的办公室在县长的对门,出于工作性质,凡是来找县长的人,他都有义务接待和解释。李航出去,见来人年轻精干,并且派头十足,握过手之后,他用双手很殷勤地递了李航一张名片,李航扫了一眼,是省上一家养殖业园区的黄老板。他找县长有要事,来之前电话约好见面,如今他在宾馆住了好几天,却见不到县长的影子,打电话不是不接,就是关机,弄得他进退两难,哭笑不得。
钟县长每天特别忙,不是开会就是下乡,他不接电话可能有其它原因,一般他还是会接的。听了黄老板的介绍,李航便替钟杰开脱说。
黄老板见李航态度随和,一脸诚实,是个可信之人。他灵机一动,不是说要喝泉中水,非得地里鬼么?没有熟悉人牵线搭桥指点迷津,钟杰滑得像个泥鳅,他这次来八成是要被人涮的。
这样黄老板就跟李航粘糊上了,铁了心的一定要请李航下午吃饭。李航借口晚上也有应酬,再三推脱,黄老板就是硬坐着不走,又是发烟,又是闲聊,热络得如棉花糖似的,贴上就没治了。李航看出黄老板很想借自己一臂之力,却欲擒故纵。扳得很硬,直到黄老板软磨硬泡到快下班时,他才勉强答应了。黄老板高兴得满脸堆笑,紧紧握住他的手千恩万谢。
这顿饭吃得感觉相当好,李航和同学朋友还是第一次喝五粮液。这酒是真是假,谁也无法判定,但他们还是喝出了味道,喝出了与众不同。因此他们都喝得其乐融融,情绪有些亢奋。饭吃结束,黄老板又邀请大家去歌舞厅唱歌,进行一条龙服务,人们自然都乐意。到了歌舞厅,黄老板才向李航谈了找钟杰的原由。
这黄老板是很有些来头的,他原来是省发改委的一位副处长,前几年由于工作不顺心,主动提出停薪留职,下海办公司。他办过肉联厂、轧钢厂、淀粉厂,经过几年的摸爬滚打也挣过一些钱,但由于各种因素前景都不是太好,相继倒腾给了别人,算是金蝉脱壳吧。后来他又在省城的郊区办了养殖场,饲养奶牛与鸵鸟,市场供不应求,生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可场地成了很棘手的问题,近千头奶牛,几千只鸵鸟,要活动开少说也得五六百亩土地,而郊区的土地价格昂贵,寸土寸金,租地下来头比身子大,有点得不偿失。而李航他们县近年一直在省城附近搞吊庄,未开垦的荒漠还很多,价格也极便宜,他希望能通过招商引资的优惠政策,办一块永久属于自己的养殖基地。为此他动用了自己的老上级,原发改委主任,现在是副省长。副省长前几天给钟县长打过电话,黄老板来时他还特意写了条子。说着他拿出来给李航看,李航接过条子匆匆浏览了一眼,因灯光迷离闪烁,只能看见七扭八歪的几行黑字,在眼前不住地晃动着,依稀在跳舞。
那天晚上,他们唱歌跳舞喝酒,一直玩到十二点多,才算尽兴。临走之前,黄老板见李航的手机又
小又旧,有点落伍,便从包里拿出一款崭新的大屏幕诺基亚,硬要送给他。李航却不假思索地挡了回去,他一直信奉“君子之交淡如水”的人生格言,再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无功不受禄嘛!
对此黄老板感慨万端,说这些年来他接触过各种各样的人,一见自己是企业老板,就两眼仁子禁不住冒出攫取的光芒来,只担心你不送或送的太少,有的办针尖大点事,就赤裸裸地开口明要,变着戏法儿宰你!像你这样洁身自好一尘不染的人,现在即使打着灯笼恐怕也很难找到,多个朋友多条路,你这个朋友我算是交定了。我这人现在混得没多大能耐,就有几个小钱,你要是用得着的话,一定别见外,打个电话就行,我一定鼎力相助,在所不辞!
都说无商不奸,可黄老板这慷慨的行为,豪爽的言语,说得李航心里怪热乎的。
第二天十点左右钟杰来到办公室,特意对李航叮咛,这几天他下乡跑得非常累,需要把积压下来的文件处理一下,清静清静,有人来找你就说我去市上开会。李航说,有一位省上来的黄老板连着找了你好几天,说你和他约好的,刚才还来找你,那他要再来,你见……还是不见?
不见,我顶讨厌身上有铜臭味儿的人,像只绿头苍蝇老打电话嗡嗡。
不大功夫,黄老板果然来了,李航只能说钟县长去了市里开会。黄老板此时半信半疑,掏出烟来,给李航发了一根,自己也点然一根,使劲儿吸了几口却无可奈何地说,李主任,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也就在商言商,无须拐弯抹角了,这次买地对我很重要,尽量能少花钱而办大事。我请钟县长吃过一次饭,想设法送他点什么,但他油盐不进,刀枪不入,整个一个钢铁战士。你对他也许知根知底,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李航认识黄老板只有两天,他可谓煞费苦心,锲而不舍,就是打算在李航身上掏腾出点什么,这一切李航早有所料。李航点燃了一根烟,十分贪婪地吸了几口,琢磨了片刻说,关于钟县长,我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我的顶头上司。就人性而言,作为男人有不爱财的,但绝对没有不好色的。
这就好,这无疑是人生的真谛,人最怕的是什么嗜好也没有,一旦有了嗜好,只要能摸准他的气眼儿,嘿嘿,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一把钥匙开一把锁,即使是一把锈死的锁子,我也把它能鼓捣开的。黄老板一把抓住李航的手使劲握,由于激动而双手在不停的颤抖,谢谢你,十分地谢谢你!李主任,你的话对我来说简直是拨云见日!
八
孙蓉自从当了县团委副书记,工作比较繁忙,一天不是开会就是下乡,要么就是到市上或省上出差。除此之外应酬也明显多了,不是上面来人接待,就是县上一些领导和局长主任什么的在请,还有三朋四友经常要在一块聚一聚。按理说她的位子无足轻重,可她完全成了一个大忙人,一天和李航在一起吃饭的时间很少。芹芹有时李航会领到饭馆去吃,但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她外奶家去,他们三口人在一起吃饭的时间不多。有时他们正在吃饭,忽然打来一个电话,孙蓉就慌忙扔下饭碗,去另外的房间或阳台上接电话,嘴里哼哼哈哈上几句,饭也顾不上吃,就点火一般出去了,有时凌晨一两点才回来,有时天亮才回来。
你怎么夜不归宿?无意间,李航轻描淡写问上一句。孙蓉会找出各种理由,不是和朋友打麻将,就是在娘家或朋友家睡了。对此,李航也没兴趣追究。
这样他与孙蓉的关系也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如一锅温吞儿水。自从发现孙蓉有了外遇,李航从未在孙蓉面前流露过片言只语,更没在表情和态度上有明显变化,一切都处于朦胧状态。说服教育,吵吵闹闹,最后大打出手,能解决问题吗?那只是揭起自己的尾巴让别人嘲笑罢了,那不是他做事的风格。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触及那个毒瘤,否则会弄得脓血淋漓,难以收拾。
他们很少过夫妻生活,有时孙蓉在洗过澡以后,穿着三点式故意在他眼前晃悠来晃悠去,目光中含有一丝祈盼,显示出一种焦渴,在进行强烈的暗示。但李航因工作太累的缘故,常常眉头紧锁,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无暇顾及人间烟火的事。其实李航也看得出来,孙蓉只是做出一种姿态,实际并不需要,她的欲火早已经在外面偷偷地释放掉了。李航有时浑身也极不自在,看到孙蓉春情荡漾的身体,他内心也火烧火燎的,但一想到以前曾令他疯狂迷恋过的容貌和美丽的身段,如今被野猪拱了个一塌糊涂,没有一坨干净的地方,他的情绪就急剧降温,刹那间就冷却到了结冰的程度,只好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夜夜地失眠。既然已经烂了,就索性让她烂去好了。偷一次情也是偷,一百次也是个偷,性质是一样的。
好在他俩一直相安无事。
孙蓉喜欢打扮还乐此不疲,晚上如果没有活动,要么在脸上拍满了黄瓜,要么在脸上涂上了面膜与海藻,在用尽心思地保鲜着青春。
人活脸,树活皮。人要把脸当脸用呢,一味地涂脂抹粉,跟屁股没什么两样!李航看了愤愤地想。
钟杰接到通知,要去省党校学习,时问是半个月。李航打电话和黄老板闲聊了一阵儿,结束时轻描淡写地顺便提了一句。
知道了。黄老板口气淡淡地说。
半个月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钟杰这次学习回来,脸色很不好,黄中带黑,眼袋都掉了下来,几乎瘦了一圈儿,像刚得过一场大病,可他精神挺好。
过了几天,黄老板又打来电话,聊了一会儿,话题自然转到钟杰身上。钟杰这次来学习,起初玩得挺好,也很开心,半个月时间有一周他安排消费,每天晚上换一个漂亮小姐,吃喝玩乐一陪到底,本来把划地的事都搞定了,到最后却不欢而散。原因是他看上我们公司的会计小张了,小张刚结婚不久,正处于宴尔新婚时期,人家根本没那个意思,他竟缠住人家不放,并且还动了手。晚上不停地给小张发信息,打电话,进行强烈的性攻击。这件事我已经束手无策了,我总不能硬让小张干那种事吧?说罢两人相互感叹了一阵儿官场和时世,人心不足蛇吞象,吃了五谷想六谷之类。李航又顺便安慰了黄老板几句,不要放弃,不要气馁,好事多磨,以后肯定还有机会的。
也只能这样了。黄老板心灰意冷地说。
过了将近一周时间,一天下午李航正给钟杰汇报工作,忽然听见敲门声,这声音舒缓而悠长,轻轻地,显得极有修养,还怯生生的。李航过去一开门,竟然愣住了,眼前站着一个女的,一看就是从大地方来的。她有二十来岁,相貌端庄精致,肤色白嫩细腻,风度与气质非常好,盘亮身条,像个时装模特儿。你……请进!她对李航似乎视而不见,招呼也没打,一脸平静地走进办公室。
只见钟杰猛然从座位上起来,惊讶过后,笑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激动得一双手胡乱地搓着,哎呀呀,没想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稀客稀客,我做梦都没有想到!
李航正好工作已汇报结束,离开办公室时,轻轻地锁上了门。
大约过了有一个小时,钟杰吸着烟慢腾腾地踱到李航的办公室,一身的疲倦,看样子,周身的骨峁都已经散了,像从蒸笼里刚拿出来的热包子,浑身还在冒着热气。脸上的红潮还未退去,满脸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额头上还不断往出渗着密密麻麻的
细汗。李航正在聚精会神地上网,刚要起来,钟杰说,你坐,坐,下午你订一桌饭,档次要高一些,招待那个姓张的女老板,这牵扯到招商引资的事,通知土地局、发改局和招商局局长参加。
好的,我马上办。
钟杰走后,李航呆坐了好长时间,心里十分痛楚,默默地忏悔道,小张,实在对不起,没想到他竟然残害的是你,是我把你坑害了。
六点钟准时到了餐厅,小张自然被钟杰硬是推到了上席的位置上,钟杰紧靠小张而坐,他们四人散坐在下席。小张起初有点拘谨,表情略显不快,几杯红酒下肚之后,脸上便红朴朴的,如盛开的桃花一样灿烂,慢慢地心情有所好转,又说又笑,情绪高涨起来。
有了小张的出面,事情办得极其顺利,当天晚上在饭桌上就将土地的事敲定了,钟杰要求各种手续一律从简,高效快捷,以最优惠的价格来招商引资。本周之内土地局、招商局一定要到吊庄把此事办理妥善,要最大限度地体现出服务政府的诚心和诚信。同时还批驳招商局的招商工作开展不力,以后一定要加大力度,迎头赶上。招商局长连连点头,承认错误。
把一个很下作的交易,贯以“招商引资”的名目,听起来不仅冠冕堂皇,而且还名正言顺,李航从心底里不得不佩服钟杰的政治头脑。
九
自从钟杰有了这样一段夜夜做新郎的特殊人生经历,觉得别有洞天,他自然就好色成瘾,嗜色如命了。在他看来,性命性命,性和命是不能分开的,有性才能有命,不是连孔子都说“食色,性也”么?因此每周总要有一两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陪他吃喝玩乐,否则他就寂寞难耐,夜不能眠。只要他一躺到床上,没有重要的事可想,满脑子总会走马灯似的冒出许多漂亮女人来,这些女人高低胖瘦各不相同;好与不好难分高下,她们当中有的同他发生过性关系,有的正在调情阶段。他就像个胃口极好的美食家,时时在回味他品尝过的美味佳肴,和正在幻想着要品尝的烈味与野味。他坚信自己是一个猎艳的高手,乘他年富力强时,一定要阅尽人间春色,不给自己留下一点遗憾。
钟杰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浓浓气味儿,立刻被一些嗅觉灵敏的包工头捕捉到了。有了嗜好就好,这说明钟杰身上还有浓重的烟火气,还有十足的人味儿,这是包工头们求之不得的事,也是投其所好的一个机缘。他喜欢什么,那些包工头就尽量满足他什么,他好哪一口,他们就保证让他尝到哪一口。作为一个有血有肉七情六欲都存在的人,要是没有一点嗜好,就显得不那么可爱了,甚至有些难以相处,只能令人敬而远之。钟杰以前好像不懂得人情世故,现在变得极其随和,很好相处,不是说没有三十年不漏的瓦房,没有三十年不朽的木船么?任何事物都在发展变化之中,不变就不正常了。
距李航他们县不远,有个地级市,是另外一个省的。那里自古以来被人们称作为“旱码头”,是周边市县的一个大型商业集散地。这里不仅商贸发达,城市也很繁华,近几年来特别像个一夜暴富的贵夫人,愈加显得珠光宝气雍容华贵,其温馨浪漫和开放的程度也令人很是满意。
一些包工头和钟杰相识以后,为了把关系搞铁,每到周末都要偷偷地邀请钟杰去那个市消费一番,吃饭唱歌,桑拿按摩,通宵达旦,好不快活,简直是皇帝过的日子。接着一些局长也不甘冷落,悄悄地加入到这个行列里来,一到周末下午,小车一辆接着一辆驶向那里。
最近孙蓉的情绪极度低落,可能听到了钟杰的什么风声,也可能被人家所冷落。早上健美操也不怎么做了,化妆也比较潦草,有时还素面朝天地去上班。同时还变得爱睡懒觉,干什么都心不在焉,不自觉地在愣神,神态有点像怨妇。每当看到这情景,李航嘴角上就会露出一丝笑来,这笑丝乎不易察觉,既兴奋乐观,又冷酷惨忍。总之这正按他预期的目标发展着。
就在这时,单位的司机出差时在邻近的那个市出了车祸,被交警扣押了,是别人喝醉酒撞他车的,结果那司机说他撞坏了人家的车,由于那司机是当地人,交警在明显偏向,既要修车又要罚款,司机一肚子的冤屈,还有理说不清。李航是政务副主任,又兼管后勤工作,只能由他往平里摆了。
交通事故只要不是太严重,一切都好办,一是根据责任进行赔款,二是请交警吃吃喝喝,花钱消灾。
市交警队队长姓洪,长得四棱上线,脸上的线条生硬粗犷,男子汉气概十足。李航向他说明来意,洪队长打着官腔说,这是下面交警人员的事,这些小事一般反映不到我这里来,你找他们去谈好了。说罢他打算出门时,又顺便丢了一句,让李航在他们县给打问一个人,也姓李,是他们的亲戚,听说在县中学教书,官名他不知道,只知道小名。
李航感到很惊讶,说你算是找对人了,你要找的人就是我。然后李航通报了自己所在的村子和家庭情况,洪队长听了挺激动,这跟他了解的不差分毫。这洪队长是李航姑姑的儿子,他们是同辈,是姑舅关系,洪队长年长两岁,李航称他为姑舅哥。他姑姑在世时,父母还与他们常有来往,姑姑一去世,慢慢地就把亲戚的路断了,可以说他俩是素昧平生。
李航提出要请洪队长吃饭,洪队长很豪爽地说,你到我的地盘上来了,就得我尽地主之谊,哪有你请客的道理?这不让人笑掉了大牙!再说我们兄弟也称得上是一个历史性的见面,应该好好地庆贺一下!他打电话在仙鹤楼订了一桌饭,又通知了这个处长那个政委的,全是他公检法圈里的一群哥们。
洪队长的朋友都很准时,他俩刚进房间,他们陆续都到了。酒是杏花村,点的菜也极有地方特色。他们一听李航是洪队长的姑舅兄弟,个个都热情好客,一轮轮地向李航敬酒,又让他打关,一会儿就把李航灌得舌头大了起来。幸亏李航没倒,在告别时他俩都有点依依不舍,为了表达心意,李航特意买了两瓶精装茅台和两条软中华,作为见面礼送给这位新认识的姑舅哥,洪队长硬是不要,推来搡去客气了一番,还是收下了,因为他不能拂了李航的面子。
兴许是酒精的作用,回来的路上,李航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有点欣喜若狂,让司机放了一路革命歌曲,他也跟上在嘶声竭力地唱。司机忍不住说,李主任,原来你也是个欢人,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笑不会唱,是以前教书教瓜了呢!
你说的是屁话!我什么不会?李航笑着骂了他一句。
自从认识了姓洪的姑舅哥,李航实施计划的思路越来越清晰了,一切就从他入手,肯定会成功的。这是他反复思考后得出一个结论。
任何人拉一把就近,推一把就远,亲戚更是如此。为了拉近关系,李航过上十天半月,总要抽空去和这位姑舅哥聚上一聚,一般都是李航请客,叫上洪队长的一帮哥们,喝个昏天黑地,忘乎所以。有时也去他家走动走动,给孩子买点水果礼物之类,联络一下感情。这当家作主的感觉真好,这时他想起美国的一位经济学家总结花钱的方式时说,花自己的钱为自己办事,讲究物美价廉;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只追求物美而不管价廉;花自己的钱为别人办事,一般都有个标准;而花公家的钱为自己办事,往往是多多益善。
这样一来二往,他俩的关系也搞得非常铁,一周之内相互总要打一两次电话,聊聊天,要不心里
堵得慌。
一次聚会时,洪队长向李航问起一个人,这人叫钟老板,经常出入于高档饭店和歌舞厅,前呼后拥的,气派非常大。有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吃罢饭去唱歌,刚到歌厅坐下来,服务员要给他们另换房间,这个房间豪华气派,要给他们换个小点的,价格便宜而实惠。
你以为我们掏不起钱,还是会赖账?几个朋友很生气,围住服务员质问。
先生,请您别误会,您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哪……敢。再问服务员却笑而不答。后来被他们逼急了,服务员只好拖着哭腔实话实说,有位邻县来的大老板经常在这个房间唱歌,其他房问他不去,这人财大气粗,我们老板得罪不起,你们就体量一下我的难处,不然老板就会炒我鱿鱼的。歌厅老板和他们关系都挺好,他们经常来这里消费,老板都会大开绿灯,他们也该体量老板的难处,就只好换了房间。在往出走时,这个叫钟老板的人已经带人进来了,他戴着一副黑墨镜,有着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霸气,完全是一副黑社会老大或暴发户的嘴脸。后面跟着四五个人,也都挺牛的。在我的印象中,你们县毕竟是个小县,还产生不了大亨富翁一类的人,除非他做白粉生意。
这个问题我们下来说好吗?李航对洪队长耳语说。
好的,愿闻其详。
从上次和洪队长喝了酒以后,李航再没去洪队长他们市。
每到周末的晚上,他独自一人悄悄地来到郊区的农田里,找个僻静的地方在静静地等洪队长的电话。上次喝完酒,他与洪队长长谈过一次,谈了钟杰的一些事,还说了许多工作方面莽撞蛮干的事。听完之后,洪队长沉默了好长时间便问,他对你怎么样?
也不怎么样,你想他那样一副德行的人,能对我怎么样呢?我在副主任的位子上已经熬了五六年,他一直许诺要提我当正职,可张飞卖肉,只说不割,只是让我没完没了的下苦。李航向来很少编谎,可编起谎来自然顺口,一点也脸不红心不跳。
好了,我心中已经有数了!洪队长说着,把手里还未吸完的烟狠狠地掐灭,又将那剩余的烟折为几截,揉成烟末,一点点地撒在地上说,从今天起,你就在家等消息吧!
什么消息?李航一脸茫然,过了半晌才不解地问。
这个……嘛,你就先别问了,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眼下正是深秋十月,李航已经有三个周末的晚上是在这寒冷寂静的旷野里度过的,他一直在等待洪队长那边的消息。这是第四个周末的晚上,他从七点多就来到这里,眼下已经是十点一刻了,他在凛冽的寒风中撑过了三个多小时。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的星星,忽明忽暗闪闪烁烁。脚下是种着冬麦的一块块农田,绿茵茵的麦苗经霜冻之后完全青干,开始与土地一道板结沉睡。地塄上一垄一垄的蒿草早已发黄枯萎,上面落满了亮晶晶的浓霜,使人看了不寒而栗。远远近近的各种树木已经被秋风无情地剥掉了华丽的盛装,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经受着严寒与狂风的无情肆虐。他不停地看着手表。手里拿着手机,在结满冰霜的麦田里不停地走着,来来去去,身上也落满了冰霜,寒气不时地往骨头里钻。为了增加热量,他只有不停地走动,麦地里被他踩出了一条清晰的小路。
这是一种怎样的等待啊!那分分秒秒不是在手表上走动,而是在他的心灵上走动,每动一下都在敲击着他的心尖。他在一秒一分地往过熬着,他全身的血液在沸腾,在冲撞和突奔。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在熊熊地燃烧,在期盼着那一时刻的到来。寒气在他身边氤氲升腾,在将他悄悄地轻缠柔裹,黑发在一根根变灰变白,他觉得在这里等了几千年
时针刚接近十一点,手机突然响了,洪队长的名子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他似乎有些难以相信,以为自己眼花了,当他再次认真核实后,才信以为真。他的心如发动机上的活塞一般,在胸膛里扑腾,一下蹦到了嗓子眼上。于是他屏住呼吸,紧闭双眼,将通话键狠狠地按了下去。
弟,你好?那件事已经搞定了,在桑拿间里他正干那事,被我的几个铁哥们捉了活的,还拍了照,现在正往派出所带……
喂,你怎么不说话呀?
哥,我听……着呢!
这件事发生后,县上派人连夜就将钟杰保释了出来,尽管做得密不透风,但在第二天早上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小时,全县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这天下午,县上专门召开紧急会议,由各单位的一把手参加,主要议题是为钟杰嫖娼被抓的事辟谣。会议由县委刘书记主持召开,钟杰没有参加会议。
孙蓉那天说她病了,中午饭都没做,躺在床上一直没起来。李航到卧室里取东西时无意中瞟了一眼,只见她脸色格外黄,明显有哭过的泪痕,嘴上还结着一层厚厚的血痂。看了以后,李航挺开心地笑了笑离开了,心里在咬牙切齿地说,痛苦了吧?看我不玩死你!
这天晚上,李航在宾馆订了两桌饭,邀请一帮同学和好朋友来聚会。酒喝到中途,李航突然大放悲声哭了起来,声音如老牛嚎叫似的悲凉凄惨,没完没了,听得人们心里酸酸的,悲悲的,可又莫明其妙,不知所措。大家还以为他的靠山倒了,伤心不已。他抽抽噎噎哭了好一阵儿,忽然站起来,把瓶子里所有的酒全给大家斟上,然后和大家一一碰杯之后,声泪俱下地说,喝,生活就是这样一杯酒,是什么滋味儿,只有你自己清楚。而我的寂寞,无人能懂。
(责任编辑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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