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诚斌

　　闻老太买了一斤半毛线，慢慢地绕成了五个线团。她有三个儿子，都成了家，住在本城的不同地方。儿子经常打电话问母亲健康状况，可他们太忙，很少过来陪老人坐一坐，聊一聊。三个媳妇，闻老太更是难得见她们一面。

　　叫你媳妇过来一下。闻老太绕好毛线后打电话给大儿子。大儿子答应道，好，我叫小琴下班后就去。可下午大儿子打电话对母亲说，小琴开会没时间，妈，你有什么东西需要洗，就叫小艾过去吧。

　　闻老太打电话给二儿子，叫你老婆小艾过来一下，我有事交给她。二儿子说，小艾明天要出差，正忙着收拾行李呢，妈，有什么事就叫小莲吧。

　　你爱人有空吗？让她过来一下。闻老太打电话对小儿子说。小儿子笑道，妈，莲刚下班，正在洗澡，有什么事，我现在就过去。闻老太骂道，你过来有个屁用！狠狠地将电话挂了，然后摇了摇头。

　　闻老太这两年身体非常不好，曾几次病危又活过来了，她清楚，自己说不定哪一天就突然走了。她想让儿媳给她织件毛衣，穿着新毛衣走，暖和。

　　可儿媳们一个个都忙，两个多月没来了。闻老太有些伤心，对着线团发呆，心想，自己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这时，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缓慢地走到柜橱前，从衣袋里摸出一根铜钥匙，将柜门打开，手颤抖着伸进柜里，摸索着，拿出一扎碎布条。她转过身来，走到床旁，将布条打开，顿时出现了一颗耀眼的祖母绿。

　　闻老太捧起祖母绿，泪水滂沱。这颗祖母绿是她婆婆亲手交给她的，婆婆说，你们这些妯娌，只有你才真心孝敬我，这些年你为我熬药喂汤，接屎倒尿，太辛苦了，这个宝物，是我陪嫁的东西，给你做个纪念吧……

　　闻老太将祖母绿放下，走到餐桌前，从篾筐里拿起一个线团，走回床旁坐下，将线头缠到祖母绿上绕起来。祖母绿被完全遮盖，越绕越大，变成了一个线团。她掂了掂，走过去将它和其它线团放在一起。

　　第二天早晨，闻老太打电话到小儿子家。小儿子从梦中惊醒，以为老娘出了啥事，紧张地问，妈，怎么了？闻老太叫儿子将电话交给儿媳。儿媳接过电话，喊了一声妈。闻老太说，莲，你给我织件毛衣，好不好？小莲说，妈，我给你买件毛衣吧。闻老太声音低沉地说，那就不为难你了。

　　闻老太接着打电话给二媳妇，说的是同样的话。二媳妇说，我织不来毛衣。在闻老太印象中老二媳妇会织毛衣，曾给她父母织过。闻老太发愣着，半天没放下话筒。那头老二说，妈，小艾哪有时间织毛衣，抽空给你买件羊毛衫吧……

　　闻老太最不喜欢的是大儿媳，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通了大儿子家的电话。是孙子接的，孙子说，奶奶好，星期天我去看你。闻老太泪水夺眶而出，这时她想还是将祖母绿取出来送给长孙吧。可她马上改变了主意，对孙子说，叫你妈接电话。她听见孙子在喊妈，她听见脚步声，她听见大儿媳问，妈，又怎么了？闻老太说，天快冷了，我要你给我织件毛衣。媳妇说，你不是有毛衣吗？闻老太说，我要穿新的。媳妇说，我可以给你织，两三个月织不出来你可别怪我，单位里的事多如牛毛。闻老太说，那就算了……

　　闻老太每日对着线团发呆。不久，闻老太病了，一病就是多日，儿子给她请了保姆。闻老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世界，她放心不下的是祖母绿。

　　儿子儿媳还有孙子孙女都来了，屋子里挤满了人。闻老太担心她死后，儿子们胡乱地处理掉那些线团，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篾筐，儿子儿媳们的目光刷地投过去，然后纷纷移开。

　　这时，大儿子说，看样子老太太没穿上新毛衣，在怪我们，小琴，你赶快织吧。小琴答应了。小艾说，大嫂，我有空，我来织吧。话音刚落，三媳妇小莲说，还是我来织，我最近比较闲。三个媳妇客气地抢着要给老太太织毛衣，结果落实到了三儿媳小莲的头上，她当天离开的时候，将那五个线团塞进了塑料袋里。

　　在路上，小儿子对老婆说，加紧织哟。小莲答道，我可没心情织那玩意儿，让萍（保姆）去织得了。老公说，也行，放她几天假，在家里专门织。

　　三天后，闻老太去世了，小莲打电话问保姆，毛衣织好没有。保姆回答还剩下一个线团。小莲说那就不织了，老太太已经去世，穿不上了。保姆问，那怎么办？小莲说，算了，送给你吧。保姆慌忙道，那怎么行呢。

　　第二天，保姆还是将快织好的毛衣和一个线团都拿来了。母亲的善后之事做完后，小儿子回家看着未织好的毛衣，不禁哭了起来。小莲一边安慰老公，一边将线团和毛衣揉在一起，然后下楼扔到垃圾桶里去了。她心里说，免得他老是睹物思人，心里总觉得愧对他老娘。老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还要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