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甲

　　

　　简介：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许凝芝再次回到这个曾令她惨败逃离的地方，却发现，荒芜的尽头，还有一抹等待她的春色

　　一

　　许凝芝在医院窗户的玻璃上，照见自己脸上肿起的三道红色伤痕，像被猫抓了一样。火辣辣的温度，伴着血丝，让她想起那个女人嵌着晶钻的红色美甲，落在脸上果然很疼。

　　走廊上一阵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凝芝收回视线，侧眸就看见了几张熟悉的脸，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六年的时间给这些脸孔都蒙上了一层生疏的面纱，但到底不至于全然忘记。

　　“许凝芝！”站在最前方的唐母叫出了她的名字，中年女人的声音里有难以置信，但更多的是愤恨。

　　许凝芝没有看她，而是将散落鬓边的碎发别在耳后，目光越过众人与一双看似深情的眼眸对视着。她曾以为那双眼睛最是澄澈，澄澈到让她只能看见里面盛满了他的深情。可时过境迁，现在再看，似乎倒也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很快病房里一声痛苦的呻吟唤走了他们的注意。

　　“蓁蓁。”唐母表情怜惜地冲进了病房，她身后的人自然也跟了进去，站在门边的许凝芝微微侧了下身子让出路，神情淡淡的。

　　“凝芝。”男人经过她的面前，用低得仅她可听见的声音叫她。

　　许凝芝抬眸，勾了一抹不明意味的笑意，说：“好久不见，陈哲远。”

　　“阿远。”病房里的人没有看见陈哲远，不甘地呼唤。

　　许凝芝看见他的眼神心虚地闪了闪，终究是迈步走进病房，觉得更好笑了。就在笑意放肆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见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五官深邃俊朗。方才人多，许凝芝并没有注意到他，如今人都进了病房内，他却依然不动，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她，像是观察了许久一样。

　　许凝芝朝他挑了下眉。

　　虽然身在“敌方”阵营，可他的相貌确实出色极了。他的年纪看起来不大，穿着灰色的套头毛衣和深色的休闲裤，身材颀长而挺拔，像极了漫画里走出的少年。见许凝芝挑衅般地回视，他也并没有被人捉到偷窥的尴尬，只是淡然地将视线转向了病房。

　　病房内，一只脚包裹着石膏的唐蓁哭得梨花带雨，控诉许凝芝的不是，唐母听后又是心疼又是愤怒地嚷着要报警。

　　许凝芝听见陈哲远的声音夹杂其间，他问唐蓁：“唐蓁，你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他的疑惑没有答案，唐蓁依旧在哭诉自己的委屈。

　　唐母心疼地大声道：“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阿远，马上报警，我们蓁蓁不能白受了委屈。”

　　“妈——”陈哲远似有犹豫。

　　许凝芝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她敲了敲门板，暂停了这一室的喧闹，说：“唐蓁是怎么摔的，她自己知道，要不要报警你们看着办，我现在有事儿要先走一步。对了，唐蓁，医药费是我垫付的，记得还给我。”

　　许凝芝说完便要走，唐母见状上前想拉住她，却被陈哲远拦住。怕许凝芝受伤，他想要护她走，顿时屋内陷入了难缠的拉扯战。许凝芝被围在其中，不耐烦地拂开陈哲远的手，就在这时，一道陌生的力量覆上她的手臂，男声低沉而平直地对陈哲远道：“你留下陪我姐，我送她吧。”

　　许凝芝侧头，撞进那了雙漆黑静谧的眼眸里。

　　二

　　“所以你是唐蓁的弟弟？”车上，许凝芝一边对着挡光板上的镜子仔细拿气垫粉底遮掩脸上的伤，一边随口问道。

　　若不是时间确实有点儿赶了，那些人又难缠，许凝芝也不会坐上他的车。不过她坐得心安理得，毕竟是他的姐姐莫名其妙地跑到她的公司，不由分说就给了她一巴掌。在许凝芝未及反应过来时，唐蓁还想再次动手，却不料被许凝芝一挡，自己收不住力道跌下楼梯摔断了腿。她是作茧自缚，但那一巴掌的账和医药费，许凝芝可还没跟她算清楚。

　　唐显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车况，调转了方向后，回了一声“嗯”。

　　许凝芝瞥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长得很漂亮，骨节分明，白皙而修长，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地充满书卷味。很难想象，他会是唐蓁那个歇斯底里的疯女人的弟弟。

　　“亲弟弟？”许凝芝再次确认道。

　　“嗯。”

　　许凝芝得到了确切的答案后，不由得嗤笑了声，声音很轻。但她没注意到的是，那双漂亮的手因为这声嗤笑顿了一下。车子在途中停了下来，在许凝芝疑惑的目光下，唐显开了车门走进一家药店内，很快又走出来，手中多了一个塑料袋。

　　“是碘伏和消炎药膏。”塑料袋被递到许凝芝的面前。许凝芝没接，狐疑地看着那袋东西。

　　“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留疤。”唐显解释了一句，径自将塑料袋放在一旁的置物箱上，重新系上安全带。

　　许凝芝看了眼那个塑料袋，虽然他的话不多，可也够贴心，没想到唐家的儿子倒是比唐蓁那个女人显得有教养多了。

　　按许凝芝的指示，车子停在了一所幼稚园门前。已经过了放学的高峰期，园区内显得十分冷清。许凝芝解开安全带下车，要甩上车门时，她迟疑了一下，对驾驶座上的人说：“谢谢你送我一趟。还有，你姐不是我推的，有监控为证。”说完，她将车门关上离去。

　　许凝芝没有带走那袋药，不知是被遗忘还是根本不想领情。隔着车窗，唐显看见她朝幼稚园走去，及肩的短发烫着微卷的弧度，将她原本就姣好的五官衬得越发明媚。没多久她又出来了，牵着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男孩，背着书包，一大一小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的表情柔和得如此刻的夕阳。

　　唐显看到许凝芝的目光扫过车子的方向，似乎有些意外他还未离去，愣了一瞬但并不打算理会，而是拦下一辆出租车。

　　回到公寓楼下时，许凝芝又遇见了唐显。她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倒是许小宝睁着水光分明的大黑眼珠，看见唐显主动问候道：“叔叔好。”

　　许凝芝没有听出许小宝语气中的熟稔，只是冷冷地看着唐显，道：“怎么？现在是要跟踪到住所来吗？”

　　唐显看了眼她防备的样子，最终视线落在许小宝的脸上，淡淡地回道：“你好。”

　　许凝芝像是瞬间竖起所有防备的刺猬般，握着许小宝的手紧了紧，说：“我警告你，最好别打他的主意，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许小宝感觉到了许凝芝的不对劲儿，不明就里地问道：“妈妈，你也认识住在我们楼上的叔叔吗？”

　　许凝芝错愕，只见许小宝眨着天真而无辜的大眼，又看了眼一直沉默的唐显，她迟疑地问道：“住在楼上的叔叔？”

　　这栋楼一共三十三层，属于中端公寓楼。许凝芝住在三十二层，而她的楼上便是顶层。搬进来时，房东曾说过她楼上的住户是个年轻的男人，买下了整层楼。许凝芝知道楼上住了人，但她每日上下班，与邻里也只是偶尔在电梯里的点头之交，并不熟悉。

　　许小宝点头说：“对啊。我好几次扔垃圾的时候，遇见这个叔叔，他都会让电梯等我。”

　　“是吗？”

　　小区的安保很好，且许小宝也机灵，平日里她忙的时候确实会让许小宝下楼扔垃圾。意识到自己好像是误会了什么，许凝芝只能干干地应了声“哦”。带了些许尴尬，她拉着许小宝离开，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三

　　这个世界似乎在冥冥中有一个很神奇的定律，一旦你第一次认知到一个新鲜的事物，那你也许就会发现接下来总会有机会再次遇见它，并且算是高频率地再见。有时候是一个字、一句话，抑或是一个人。

　　许凝芝在这栋公寓住了快三个月了，在过去的三个月里，她一次也没有遇见过唐显。若说是以往没在意，可以唐显出众的外貌和气质，也不像是会被忽视的存在。而据许小宝的话来看，唐显似乎也不是刚搬进来的住户。

　　眼见电梯的门即将合上，许小宝急得短腿飞奔，许凝芝想要叫他别赶了，电梯的门却在下一秒又被打开。许凝芝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里面的唐显，她愣了愣，自从知道唐显就住在她的楼上后，这样的偶遇已经不是第一次。

　　许小宝蹿进电梯里，见又是唐显，开心地道：“谢谢叔叔。”他喘着粗气还不忘回头催促许凝芝道：“妈妈，快点儿。”

　　唐显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只是出于邻里间的礼貌般静静地等待着。许凝芝进退不是，最终还是进了电梯，道：“谢谢。”

　　许凝芝今天下班早，因此现在还不是电梯使用的高峰期，电梯里没有别的人。许小宝活泼话多，一路上絮絮叨叨不停，因为唐显的存在，许凝芝只是敷衍地回了他几句。就在电梯上升到三十楼时，突然“噔”的一声发出巨响，伴随着摇晃连带着灯光都骤然熄灭。

　　“啊！”两声惊慌的尖叫几乎叠在一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的许凝芝紧紧抱住许小宝，面对突来的意外，下意识地闭紧眼睛。

　　黑暗中，一道光亮起，许凝芝睁眼看见是唐显打开了手机的电筒。逆着光，许凝芝看不清他的脸，只听他说：“应该是电梯出故障了，你们没事儿吧？”

　　没有感觉到电梯持续下坠，许凝芝安心了许多，但他的冷静反倒衬得她有些狼狈。她强打起精神回道：“没事儿。”

　　幸好手机还有信号，唐显联系了物业，很快就有维修的工人来了。电梯是被卡在两个楼层之间，许凝芝强自镇定地要将许小宝递送给接应的人时，才发现自己在发抖，根本没法抱起小宝。身旁的人轻易地接过小宝将他递送到外面。许凝芝侧眸，男生的側脸轮廓刚毅，漆黑的双眸如夜色般沉静，竟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我帮你吧。”将许小宝送出去后，唐显看向许凝芝。

　　电梯内的墙壁光滑，虽然外面的人堪堪能够住许凝芝，但没有借力点她也很难上去。许凝芝没说话，耳边唐显低声说了一句“冒犯了”，随即许凝芝感到自己腰间覆上一股温热。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间的手，男生的力道强劲，让上面的人省力了许多。

　　许凝芝被拉了上去，回头看见依旧站在那儿的唐显，他仰着头，漆黑的双眸静静地看着许凝芝，好像他就站在那儿，就让人感到无比的心安。直到感觉自己胸腔里的心跳漏下一拍，她才蓦地回神，将目光移向别处。

　　只是腰间仿佛还残留着那强劲而温热的力道。

　　四

　　回到这座充斥了自己二十五年回忆的城市，再遇见旧人旧事，许凝芝早有心理准备。上次是跑到她公司找碴儿的唐蓁，这次是站在楼下守着她回来的陈哲远。许凝芝牵着许小宝的手，本想无视他的存在，陈哲远却出声叫住了她。

　　“凝芝，我们谈谈好吗？”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二十五年的感情，曾以为是最懂她的人，到底还是无法做到视而不见。许凝芝转身，却见唐显正好路过。陈哲远亦是看见了他，目光闪了闪，道：“唐显。”

　　陈哲远与唐显其实并不熟悉，唐蓁似乎也不爱提及她的弟弟。只知道很早之前，他就搬出了唐家一人独居，平日里也甚少回唐家。唐显微微朝他点了下头，便走进了公寓。

　　许凝芝想了想，矮下身子在许小宝的耳边低语了几句，许小宝便开心地朝着唐显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叔叔，等等我。”

　　陈哲远的视线随着许小宝的离去，忍不住问道：“那个孩子……”

　　“是我的孩子。”许凝芝冷漠道，“你想说什么就说，我想我们现在也不是可以寒暄的关系吧。”

　　“上次唐蓁来找你，是她的不对，对不起。”陈哲远眉眼间无不是亏欠的模样，许凝芝却只觉得他惺惺作态。

　　“所以你是来替她道歉的？”许凝芝笑了笑，讽刺地说，“那个蠢女人以为许小宝是你的孩子，可是不是，我想你最清楚不过，怎么不跟她解释？”

　　“我不知道她会……”陈哲远的话没说下去。他不敢说的是，因着他偷偷找人打听她的消息，以至于被唐蓁发现他对许凝芝旧情难忘。

　　“行了。”许凝芝发现自己似乎对他并没有多少耐心，索性直接摊牌道，“陈哲远，我对你们的事儿并不感兴趣。所以我也希望你们能明白，我之所以回来，跟你们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只希望，你们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许凝芝说完，再不想看他，径自要走。身后陈哲远不舍道：“小芝……”

　　很久以前他就是这么叫她的，那时候她把他当作最信赖的人，现在再听他这么叫，像隔了一个世纪似的那么遥远。

　　“对不起，我只是想帮你。曾经是我没用，什么都做不了……”

　　许凝芝没有回头，她的眼神黯了黯，终究只是轻叹道：“陈哲远，我介意的从来不是当时你的无能为力，而是你的逃避。不过，你不用道歉，因为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许凝芝到家时并没有看见许小宝的影子，才记起自己忘了给他钥匙，想来他应该是跟着去唐显家了。

　　电梯到达三十三层，许凝芝敲门。唐显已经换上了家居服，身姿清隽，并不意外看见门外的许凝芝。还穿着幼稚园制服的许小宝躲在他的身后，见是许凝芝，兴奋地道：“妈妈，原来叔叔是个画家，他家有好多好玩儿的！”

　　许凝芝朝唐显客气地微笑了下，然后对许小宝道：“走吧，我来接你回家，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许小宝见状更是开心地欢呼道：“是我的生日！妈妈，我还邀请了叔叔跟我一起过生日呢。”

　　许凝芝错愕地看了眼唐显，后者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用漆黑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许凝芝试图解圍道：“不能随便打扰人家。”

　　许小宝嘟着嘴，说：“可是叔叔已经答应我了。”

　　五

　　许凝芝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唐家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锅里煎的鱼“噼啪”作响，她瞥了眼客厅，唐显正在陪许小宝搭积木，即使盘坐在地，他的背影依旧显得挺拔，修长的脖颈弯出一截优雅的弧度。

　　许小宝很喜欢唐显，许凝芝看得出来，虽然顾忌他是唐蓁的弟弟，可他几次三番帮助了她，许凝芝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忘恩负义，反正不过一顿饭而已。

　　门铃声响起，许小宝大声喊道：“是我的蛋糕！”

　　许凝芝擦了把手走出去，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经先她一步向门口走去。许凝芝一愣，只见唐显打开门，跟在他身后的许小宝满脸兴奋，这一幕意外地和谐。

　　吃过饭，点上蜡烛时，许凝芝犹豫着还是唱了生日歌。以往都是她来唱的，但因为唐显的存在，许凝芝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可许小宝全然没有领会到她的不自在，许凝芝只能努力地让自己忽视那种微妙的尴尬。

　　许小宝认真地闭眼许愿，看着他稚嫩可爱的脸，许凝芝也不由得有所触动。她曾答应过一个人，她一定会很好、很好地把他抚养成人。这些年来，许小宝和她相依为命，早已如同她身上掉下的肉一般。见许小宝一本正经的模样，许凝芝将手指上沾上的奶油抹在了他的脸上，许小宝慢了半拍反应过来，瞬间激起了小孩儿玩闹的天性。

　　你来我往中，许小宝到底是个小孩，很快就落于下风。他咯咯地笑着逃窜到唐显身后，搂住唐显对许凝芝说：“妈妈，我帮你抓住了叔叔，你快涂他脸上。”

　　“战火”莫名蔓延到唐显身上，他显然也有些猝不及防，与许凝芝错愕地面面相觑。耳边许小宝还在催促，许凝芝犹豫了下，终究不想让他扫兴，沾着奶油的手指轻而快速地点了下唐显的脸颊，故作不在意道：“好了。”

　　那瞬间不知为何，许凝芝仿佛看见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笑意。如阳光照耀在清凌凌的湖面上，点点璀璨。许凝芝不敢再看他，仿佛不过一个不经意的小插曲。

　　唐显端坐一旁，身旁的母子两人还在闹，电子蜡烛清脆的音乐声夹杂在他们的笑闹中，过了许久，他才默默抬手拭去了脸颊上那点儿奶油。

　　吃过了生日蛋糕，许小宝拉着唐显去继续搭他的积木。许凝芝开始收拾桌上的残羹冷炙，将剩下的蛋糕装好放入冰箱。身后有脚步声走来，许凝芝回头，看见唐显端着用过的碗筷走进来。

　　“没关系，我来收拾吧。”许凝芝一边把冰箱腾出位置一边道。屋内温度适宜，她只穿了件浅紫色的线衫和牛仔裤，修身的款式将她身上的曼妙曲线尽显无遗，但她并不自知。

　　唐显没有说话，径自将碗放入水池。许凝芝听见流水的声音，是唐显自顾自地开始洗碗。许凝芝放好蛋糕走过去，看见唐显戴着洗碗手套有条不紊的模样，笑道：“那谢啦。”

　　厨房不大，许凝芝得了闲，也不知该说什么，索性腾出空间。就在她要出去时，一直沉默的人叫住了她。

　　“那个……”

　　许凝芝回头，唐显并没有看她，似乎犹豫了许久才开口道：“他来找你……”

　　“你想问他找我做什么？”该来的总会来，许凝芝本来还在想他会忍到什么时候开口。她笑了笑，说：“怎么？你也怕我抢了你姐的男人？”

　　唐显没有说话，许凝芝却莫名觉得有些烦闷。就像埋在心底的一颗地雷，若是无人触碰便相安无事，可偏偏总不会如人意。说到底，错的人从来就不是她，他们有什么资格来质问她的一切？许凝芝见唐显一直沉默着，明明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陈哲远找她做什么，却还要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

　　她凑近了他，虽是暧昧的姿态，可语气和眼神里无不是嘲讽，她笑道：“我就这么让你们害怕吗？”

　　许凝芝长相明艳，在白炽灯下，她姣好的五官和如玉的肌肤展露无遗。她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如同一朵带刺的玫瑰，锋芒毕露，却又冷艳逼人。

　　唐显没有回答，许凝芝冷冷地看着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手上的塑胶手套脱下，然后侧头与她对视，漆黑而静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仿佛透过许凝芝的眼眸，能窥见她的所有。许凝芝勾唇一笑，正要退开时，唐显突然握住她的肩，将唇贴上了她的唇。

　　空气中弥漫着洗洁精的茉莉清香和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只是唇和唇相贴，没有再进一步。许凝芝睁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他闭着眼睛仿佛十分投入。许凝芝想要挣扎，却被牢牢地桎梏着。

　　六

　　爱上一个人需要什么契机？唐显并不认为自己会爱上许凝芝。但那个在他的记忆里匆忙路过的身影从来都没有被遗忘。

　　那是一场商业酒宴。他步伐匆匆地离去，却也感知到自己身上有东西掉落，回头就见到穿着粉色礼服裙的女孩正捡起落在地上的一枚袖扣。

　　琉璃灯光流转，女孩儿乌黑的发顶投映出亮泽的光圈，那枚他再熟悉不过的精致袖扣捏在女孩葱白的指间。

　　“还给我。”唐显走到她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

　　兴许是过于直接与理所当然的语气惹来女孩儿的不满，只见她倏然将那枚袖扣握在掌心，轻扬着下巴，说：“上面又没写你的名字，我怎么知道就是你的？”

　　唐显哑然。其实外人甚少知道的是他八岁才被接回唐家，他与唐蓁同父异母，若非后来他的母亲早逝，他也不会被接回唐家。唐蓁对他充满敌意，而他对于唐蓁喜欢的争夺游戏并没有兴趣，实际上，他似乎对很多事情都没什么兴趣。

　　许凝芝明知这袖扣就是他的，但她偏看不惯他的理所当然。

　　“如果这是你的东西，你应该跟我说‘请将它还给我。”

　　“请将它还给我。”他依言而作。

　　许凝芝露出狡黠的笑意，将袖扣递出，在他伸手接过时指尖没有放下袖扣，而是看着他。而他只注意到她的指尖陌生而温软的触感，若有若无地触着他的掌心。

　　相互看了半晌，她才无奈叹气道：“这时候，你该再跟我说声‘谢谢。”她一字一顿，宛如在教稚童，黑白分明的杏眼如山泉般清靈。

　　“谢谢。”

　　许凝芝这才满意地松了手。带着些许温度的袖扣落在他的掌心，陌生而温软的触感也转瞬即逝。而她就像是误入他心里的蝴蝶，又轻巧地离去。

　　那是第一次让他有了想要了解一个人的欲望。只是她在他的世界来去匆匆，那也成了他们唯一的交集。后来听说她离开了，唐显也并没有感觉到如何的难过，只是心里总有一丝莫名的怅然。他的生活单调乏味，从不曾去计较那无故生长的情绪，可再见到她的那一刻，他总会忍不住想要去靠近她。

　　那个吻很快就因为许小宝的脚步声而终止，许凝芝狠狠地推开了他，并且给了他一巴掌。她慌乱而气恼地吼道：“你疯了吧！”

　　疯了吗？

　　或许是吧。否则在那一刻，他所有的勇气怎么会都在怂恿着他？

　　七

　　门铃声响起，许凝芝开门，唐显手中拿着一束花站在门外，静默的表情与他现在的行为十分违和。自从那个不明意味的吻后，他似乎就开启了这样莫名其妙的“追求”模式。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屋内，许小宝还在卧室写作业。许凝芝走出来将门带上，冷下脸说：“唐显，你究竟想做什么？”

　　唐显垂下眼眸，看着手中的花，鸦黑的长睫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上我，现在在追求我。”

　　这些天来她实在不清楚他的动机，若说是喜欢，又似乎师出无名，他们并无过多的接触。在许凝芝的眼中，他们大概也就比陌生人相熟，可关系还不如陌生人。

　　“嗯。”唐显低低地回应一声。

　　许凝芝一愣，眼神里满是荒唐和难以置信。

　　“疯子！”

　　周末，许凝芝午睡醒来，在房间里看不见许小宝的踪迹，想来又偷偷跑到楼上去玩儿了。许凝芝最近忙于工作，她开始反省自己是否太疏于关心许小宝，以往小宝总是很听话，不会到处乱跑。

　　许凝芝想了想，还是上了楼。是许小宝给她开的门，现在他倒像是住在这儿一样，见了许凝芝眼睛一亮道：“妈妈，你来了！”

　　许凝芝无奈道：“小宝，我跟你说过，不能没经过我的同意就自己跑出去，你还记得吗？”

　　见许凝芝生气，许小宝怯怯地看了眼屋内，许凝芝这才注意到唐显似乎不在，她问许小宝：“就你一个人？”

　　“唐叔叔在沙发上睡着了，他好像病了。”

　　“病了？”许凝芝本不想管闲事，但似乎就这么走了也不好。想了想，她还是走了进去。房间的格局和楼下的一样，唐显也没有做什么改动，大概是他一个人住的缘故，除了画架和凌乱的颜料桌，房子里黑白灰的装潢以及装饰都是极简风格，像极了他给人的感觉。

　　许凝芝一眼就看见了仰靠在沙发上的人，许小宝跑过去，凑在他耳边说：“叔叔，我妈妈来了。”

　　唐显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许凝芝走近才发现他额上都是汗，触了下他的温度，果然烧得烫人。

　　“喂！”许凝芝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儿吧？”

　　唐显没有回答她。许凝芝叹了口气，让许小宝回家拿药箱，又拧了块毛巾覆在他的额头上。即使烧成这样，他也十分安静。

　　冰凉的温度缓解了唐显的燥热，他努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隐约间看见了一张明艳的脸，如同梦中的样子。他试图抓住梦里的人，仿佛生怕她转眼又不见了。

　　许凝芝不防手腕被握住，愣了一瞬，转头就对上了他漆黑的眸子。

　　“你生病了。”她解释道。

　　“许凝芝。”唐显只是叫着她的名字，或许是因为生病，他看起来少了平日里给人的疏离感，只听他喃喃道，“你讨厌我吗？”

　　讨厌吗？

　　许凝芝在心里问自己。似乎也说不上，与其说她顾忌他是唐家的人，倒不如说她是不想再与过去有所牵扯。

　　她曾经也是不知愁滋味的女孩，自幼家境富裕，有将她视若明珠的父母，还有她以为最懂她的陈哲远，那时候的她真的很幸福。可是人生好像就是如此荒诞，总不会尽如人意。那段时间，家里的生意遭遇打击，她以为作为世交的陈家会帮忙，却没想到他们以自顾不暇的理由推拒了她。

　　陈家选择中断与许家多年的合作，开始与唐家合作。其实也无怪他们的做法，与其一起在泥沼里挣扎，若有机会自然是要先保全自身的。只是作为被抛弃的昔日伙伴，难免心寒。陈远哲的回避，父母因为车祸意外身亡，一夕之间，所有的一切如大厦倾倒。

　　这样的回忆，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她噩梦的沼泽。谁又想再次深陷？

　　许凝芝从那段回忆中醒来，她抽出自己的手，又说：“你生病了。”

　　唐显才意识到自己的虚软无力竟是发了烧。好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空气中莫名弥漫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暧昧。所幸许小宝很快就抱着药箱跑回来，见唐显吃过药后似乎又要睡过去，许凝芝便让他回房间去躺着，他听话地照做。许凝芝想走，但也不好就这么扔下他，正犹豫不决时，许小宝走到她身旁，轻轻地捏了下她的手。

　　许凝芝低头，只见他大眼睛里满是狡黠的笑意，他说：“妈妈，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许凝芝不解，许小宝拉着她走到窗边的一处，那里似乎放着一幅画，只是蒙上了层白布。许凝芝正要教育他不能随便乱动人家的东西，却在许小宝掀开白布时愣住了。

　　画上是一个女孩，穿着粉色的纱裙，琉璃灯光下，女孩借着光芒正打量着自己手中的一枚袖扣。女孩的脸俨然是她的模样。

　　“妈妈，叔叔是不是喜欢你？”许小宝小声地在她耳边道。

　　许凝芝觉得自己的记忆仿佛在一瞬间被狂风卷乱。

　　就在许凝芝不知所措时，门铃声响起，顾不上自己脑中纷乱的思绪，许凝芝去开门，门外却是一张熟悉的脸。

　　唐蓁也没料到会是她，意外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许凝芝，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许凝芝收起复杂的思绪，对唐蓁冷笑道：“彼此彼此。”

　　唐蓁推开她走进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看见站在许凝芝身后的许小宝，她刻薄道：“我倒也挺佩服你的，自己都自顾不暇，还给别人养孩子。”说着，她慢慢俯下身子凑向许小宝。

　　“唐蓁，你说我可以，再敢提我的孩子一句，我连上次那巴掌的账一起算！”察觉到她的意图，许凝芝将许小宝护在身后冷声警告道。

　　唐蓁一时气结，想起上一次的后果，生了几分退却，但还是不甘道：“许凝芝，你的苦肉计不成功，现在不会想靠着唐显来报复我吧？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儿。”

　　许凝芝不想在许小宝面前跟她争执太多，却又不想就这么落于下风，有意激她，便故作苦恼道：“他现在爱我爱得要死，就像当初的陈哲远一样，真是烦人。不如你教教我，怎么让他离开我？”

　　“你！”唐蓁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许凝芝笑了笑，激怒唐蓁于她来说简直轻而易举。正当她以胜者的姿态要离开时，却不知唐显何时站在卧室的门口，目光沉沉，不知喜怒。许凝芝愣了一瞬，但话已经说出口，覆水难收。许凝芝坦然地看着他，只见他抬步朝自己走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许凝芝下意识地后退，却见他挡在了她的身前，许凝芝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只听他对唐蓁说：“出去！”

　　作为一个后来才进唐家的孩子，以往唐显从不敢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唐蓁难以置信道：“唐显，你现在是为了她赶我？”

　　“出去！”唐显再次重申。

　　唐蓁气极反笑道：“你知不知道，她是故意勾引你，想来报复我。”

　　唐显没有理她。唐蓁见他执意是要为了许凝芝跟自己作对，讽笑道：“好呀，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唐显你不要后悔！”说完，唐蓁踩着高跟鞋疾步走了出去。

　　八

　　面对这一幕，许小宝有点儿害怕地躲在许凝芝的身后，许凝芝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只见唐显转身，晦暗不明的眼底竟让她生怯。

　　“叔叔，你没事儿吧？”许小宝乌黑的大眼珠怯怯地看着他。唐显微微朝他勾了下唇，又看向许凝芝，说：“对不起！”

　　其实他并不需要道歉。因为生病，他的脸色看起来还很苍白，额上甚至有细密的汗珠。许凝芝不忍道：“你还好吧？”

　　唐显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可他浑身都滚烫，哪儿还摸得出什么差别？唐显笑了笑，突然高大的身子晃了一下，许凝芝一惊，忙去扶住他。

　　“你还是好好休息吧。”许凝芝想要扶着他进卧室休息，他却握着她的手不放。许凝芝挣脱不了，他却问道：“那幅画，你看见了？”

　　许凝芝看向窗台下被白布掩盖的画，不知是因为没有经过允许擅自动了他的东西还是无意窥见了他隐秘的心事，她蓦地羞赧，道：“你先放开我再说。”

　　可生病的人难缠，他竟学起了许小宝那一套，不依不饶道：“许凝芝，你说得对，我喜欢你，很久了。你可不可以也喜欢我一下？”

　　明明看起来最该关心的是自己的身体，他却突然告白了起来。许凝芝看了眼许小宝，气恼道：“你这是在胁迫我吗？”

　　“对不起。”唐显松开了她的手，目光里竟脆弱得让她不忍。

　　许凝芝的心莫名地软了下来，她不知道那幅画对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或许是懵懂的喜欢，又或许只是一个执念。她欲言又止，最終还是找了个借口先支开许小宝。

　　许小宝听话地回去后，许凝芝看着唐显的眼睛说：“唐显，或许你刚也知道了，虽然许小宝不是我亲生的，但他的生母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去世后，我就决定将许小宝当作我的孩子，我会一辈子都带着他。”

　　许凝芝说的是客观事实，她是一个带着小孩的母亲，她冷静地试图让他明白，其实他应该有更好的选择。

　　可显然唐显并不以为然，微微笑了笑，眼底尽是温柔，他说：“如果你愿意，他也会是我的孩子。”

　　唐显脸上的坚定让许凝芝愣住。

　　她愣怔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觉得在这一刻，她只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如同被一把闷钝的铁锤“咚咚”地敲着，每一下都令她慌乱不知所措。

　　这就是心动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之后，许凝芝蓦然也释然地跟着笑了。

　　“你打动我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