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桑

　　上期回顾：简宁西终于决定要去相亲，她表现得就像是真的能够放下纪司青一样。但是所有人都觉得她在开玩笑，并不像是真的要放下，只是对纪司青的激将法而已。

　　简宁西迟疑片刻，才苦笑着问他：“到底是我掩饰得不够好，还是这件事的传播度其实远比我知道的要广？”

　　答案显而易见。

　　顾同予明智地回避了这个问题。简宁西了然，也不再追问，只是挑了挑眉，笑道：“这种对话发生在相亲对象之间……是不是有些奇怪？”

　　“基本上大家都会默认，接受相亲的人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告别上一段感情的。”顾同予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虽然依旧笑着，但声音却格外平静坦率，“至于一段婚姻的双方，心里是不是还放着什么人，又何必深究呢？”

　　简宁西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朝远方看去，说：“这要看对两个人来说，究竟是感情最重要，还是体面最重要。”

　　顾同予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简宁西精致的侧脸。在他看来，简宁西是个即使抛开背景因素也已经足够优秀的结婚对象。他自认识人能力尚可，虽然刚刚认识，了解也并不多，但他仍是能察觉到简宁西清冷外表下藏着的那座火山，她的感情是炙热的岩浆，喷薄而出的时候只怕是连她自己的覆灭都会全然不顾。

　　顾同予并不知道纪司青是不是简宁西最终的感情归宿，但他至少知道，于他而言，简宁西作为一个投契的朋友会可爱得多。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顾同予笑意不变，继续说道，“一个人拥有多少，相应的也要舍弃多少。对我来说，爱情是奢侈品，而不是必需品。我前半生享受了家庭给予我的一切便利，那后半生必然也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在家里看好的对象里选一个还算喜欢的人结婚，这是这份责任中很小的一部分。”

　　大概过于通透的人总会显得格外残忍，简宁西不知道该如何评价顾同予这个人，但她并不反感他的直接，也因为他对婚姻的态度和看法对她来说并不算陌生：顾同予和她，还有她身边的很多人，他们过着优渥的生活，掌握着许多人可望不可及的资源，同时也就少了许多任性的权利。即使这种“任性”，很多时候是他人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不远处的餐厅里连城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突然爆发出一阵欢畅的笑声。简宁西不由得回头看过去，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脸色还是柔和了许多。

　　她、简淮南还有夏如暄，其实在很多人看来，已经足够“任性”了。夏如暄虽然在时尚圈赫赫有名，但她的自由却也是经过了许多抗争换来的，而且直到今天也仍被家里的长辈视为不务正业。她和简淮南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除了她自小身体不好、家长的相对开明外，更多的则是因为他们这一辈里，简渝北已经足够出色，渐渐成长的简临东也帮她们分担了足够多的责任。

　　简宁西察觉到身旁顾同予的视线，朝他看过去。

　　短暂的沉默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两个人对视片刻，简宁西率先笑道：“我以后相亲，是不是应该找一个相对来说不那么聪明的人？”

　　“当然不，容忍一個聪明人比容忍一个蠢货简单多了。”顾同予说着，朝众人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重新看着简宁西，笑道，“不过如果你需要一个人来帮你刺激一下纪司青，让他快点儿开窍，我其实不介意延长一些做你相亲对象的时间。比如现在，他就在看着我们，需要我做点儿什么亲密的举动吗？”

　　从刚开始见面起，简宁西从没有哪一刻觉得顾同予像现在这么有趣，她几乎笑出声来，很辛苦才忍住了，然后拒绝道：“不用了，我决定相亲并不是想去刺激什么人。”

　　顾同予从善如流地笑道：“女孩子总是矜贵一些的。”

　　简宁西摇了摇头，朝纪司青所坐的位置看过去，不出意料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纪司青并未移开视线，他似乎并不觉得自己对他们的关注需要做什么掩饰，姿态和神情依然大方坦荡。简宁西的神色不变，依然带着笑意的声音却隐约透着苦涩：“你看，感情的事儿跟性别可没有关系。不动心的人最矜贵。”

　　【4】近则不逊，远则怨

　　“你和那个顾同予相处得好像还不错？”几个人集合的时候，天才刚亮不久，夏如暄刚见到简宁西，就忍不住把她拉到了身边，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已经毫无芥蒂地成为了好朋友。”简宁西笑了笑，“他有几个同学这两天来中国，他忙着接待，实在是抽不开身，不然今天就一起来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就已经到了约定好的出发时间——在简淮南不厌其烦地邀请下，他们终于还是准备了东西一起参加了她筹划的自驾游。因为有山路，所以开了几辆越野出来，几个人分配车的时候，夏如暄习惯性地拉着简宁西上了纪司青的车，等反应过来之后，才开始后悔。

　　简宁西倒是无所谓，等纪司青上了车，车队上路之后，就闭目靠在了夏如暄身旁开始补觉。

　　夏如暄清了清嗓子，百无聊赖地看了会儿窗外的行人，想起什么似的问简宁西，说：“你那个顾同予怎么没来啊？”

　　简宁西愣了愣，几乎以为前一刻自己和夏如暄的谈话是发生在梦里的，下一刻反应了过来，但并没有接话。夏如暄动了动肩膀催促道：“问你话呢。”

　　“他要接待几个美国来的同学。”简宁西眼都没睁，声音平铺直叙，听不出任何情绪。

　　夏如暄一直看着车内后视镜，但却并没有从纪司青的表情里得到自己期盼的结果——纪司青始终专注开车，对刚刚发生的对话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在夏如暄以为纪司青不会参与这个话题的时候，他突然开口说道：“前两天出席公司的一个活动，正好遇到了顾同予。我们私下聊了很久，他倒是有很多方面都让我刮目相看。”

　　原本准备了许多话的夏如暄一时语塞。

　　纪司青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始终闭着眼睛的简宁西，笑道：“下次聚会带他一起来吧，目前来看，作为家属，这个顾同予的各项分数还是非常合格的。”

　　“我会尽量记得把你的夸奖转述给他听的。”简宁西语气平静地说道，随后又反问他，“你怎么没把陈冉带来？”

　　纪司青敏锐地察觉到她的不悦，也是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在他正沉默的时候，简宁西再次开口：“问你话呢。”

　　“……她有事儿。”纪司青言简意赅地答道。

　　简宁西用一个音节结束了这段对话：“哦。”

　　随后车内便是一阵诡异而又漫长的死寂。纪司青担心简宁西心情的同时，也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测：大概这世界上谁都可以夸奖顾同予，甚至谁都可以提及顾同予，只除了自己。

　　副驾驶上的池砚默默打开了车里的播放器，下一秒，车里顿时开始响起声音巨大的、几乎能震裂人耳膜的死亡重金属音乐。包括池砚自己在内的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夏如暄更是吓得一哆嗦，一边捂耳朵一边叫道：“喂！什么情况！”

　　池砚迅速关掉音乐，夏如暄揉着被震痛的耳朵没好气地看向纪司青，说：“真没看出来，您还有这么叛逆的爱好。”

　　纪司青显然也吓了一跳，当时险些握不住方向盘，此时面对夏如暄的指控，一脸无辜地辩解道：“这车自从前一阵儿借给小砚一次之后，今天我还是第一次开。”

　　简宁西猛然失序的心跳也随着车内恢复安静而开始平复，池砚回过头，见她看着自己，解释道：“我没想到他没换过音乐。刚才我只是想放一首轻音乐听的。”

　　心头最初那点儿沉郁，此时都随着被关进播放器的音乐一扫而空了，简宁西的笑容明朗了许多，看着池砚调侃道：“我们是不是对你的了解太少了？小神童。”

　　一旁的夏如暄十分赞同，附和着点了点头。池砚抬手向上推了推眼镜，轻笑了一声：“有可能啊。”

　　简淮南和同事们选中的宿营地是邻市一片刚开发不久的风景区。沿着盘山道开到山顶，那里有为游客提供食宿的农家乐庄园。再往上走不远，有大一片广阔而又静谧的自然湖泊，一眼望不到头。湖边是高耸入云的林地，红杉似火，黄杉胜金，偶尔有几株松树苍劲嶙峋，亦有着说不尽的韵味。

　　此时，太阳已经升了上来，天边的红云也渐渐散开了，湖面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秋风忽而掠过，水里的天空也就随之被吹皱，再不复前一刻的宁静安然。

　　一行人直接把车沿着山路开到了湖边，下车之后，大家都对这里的环境表示满意。简宁西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突然踏入了一个美得近乎虚妄的幻境，但是她下了车还没走出去几步，就被一件厚厚的大衣裹住了。身后是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她回过头，纪司青帮她把大衣拢了拢，然后才松开手：“再多穿一件，山里的风太凉了。一会儿先去住的地方安顿一下，等中午暖和一点儿了再上来玩儿。”

　　多准备出来的大衣没有被拒绝，稍嫌啰嗦的叮嘱也没有被嫌弃。简宁西一言不发地离开之后，被留在原地的纪司青不得不承认，自己还是不习惯这么疏离的简宁西，但这是他们两个人想要的南辕北辙，所以眼下的局面他似乎也没资格、没办法抱怨什么。

　　农家乐的老板和老板娘热情爽利，但笑容里也透着淳朴憨实。因为提前订好了房间和行程，所以等他们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早饭已经摆上了餐桌。

　　老板娘给他们简单介绍了一下早餐用到的各种食材，然后笑呵呵地说：“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新闻说今晚有什么荧惑守心，几十年才一次，山顶那边有观景平台，晚上看星星正好！”

　　“观景平台有什么意思。”连城停下筷子，“老板娘，您倒不如给我们准备几顶厚点儿的帐篷，我们去湖边点一堆篝火，晚上边玩儿边等。”

　　老板娘答应得也痛快：“好，我这就去安排！”

　　晚上的时候，众人到了湖边，对老板和老板娘的行动力不由得叹服。周围的照明灯已经接好了，几座三层帐篷也早就支了起来，里面细心地铺了双层防潮垫，羽绒睡袋也干燥整洁。另外老板甚至还贴心地留了两顶还没搭好的帐篷，让他们能享受自己动手的乐趣。

　　几座帐篷之间有大片空地，那里安放的烧烤架上已经开始有食物的香气渐渐蔓延开来。空地中心的篝火点燃之后，彻底驱散了山林中的最后一丝寒冷。

　　简宁西裹了大衣坐在帐篷外，看着远处的简淮南和夏如暄跟在连城身边，围着个初具雏形的帐篷忙前忙后，不远处是纪司青脱了外套，穿着黑色的毛衣站在烧烤架前低头认真地忙碌着。他穿黑色很好看，衬得他越发长身玉立，白皙俊秀。简宁西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有些出神。

　　纪司青的母亲去世很早，这些年他对自己的衣食住行其实很不上心，衣物大多都是简宁西帮忙购置打理的，包括这件毛衣，也是她去年陪他一起买的。

　　大概这就是青梅竹马的劣势，只要看着他，从小到大一点一滴都会不自觉地从脑海中闪过，剪不断理还乱，仿佛多看他的每一眼，都是自讨苦吃。

　　这个时候老板娘又送了一些食材过来，其中还有几坛自酿的桂花酒。池砚接过其中一坛，打开之后刚倒了一小杯出来，简宁西离得近，就已经闻到了桂花香气浓郁的清冽酒香。不知道是不是她垂涎欲滴的眼神太过明显，池砚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之后就忍不住笑了：“要尝尝吗？”

　　简宁西点点头，起身走过去，接过池砚递过来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样？”

　　池砚一边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一边问她。她点了点头，又把杯子递了过去，示意他再倒一点儿，点评道：“还可以。”

　　这种土法自酿的桂花酒入口也十分清甜，虽然不比以前喝过的桂花酒制作考究，口感也有失醇厚綿软，但因为眼下身在山林，略有些粗糙的口感反而更有味道。

　　“还是吃点儿东西再喝比较好。”池砚虽然依言又倒了一杯，但还是忍不住劝道。简宁西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已经有人过来，在简宁西伸手之前先一步中途拦截，把池砚手里的酒杯接过去，一饮而尽之后，才斜睨了简宁西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池砚说：“她这种人，好声好气地商量是永远行不通的。”

　　简宁西眉头皱起来之后，纪司青才想起自己如今已经身处食物链最底层的现实，于是在她发作前，连忙把另一只手里的餐盘递了过去，说：“我刚烤好的，老板说这些菌子都是早上他们从山里采来的，特别新鲜。西姐，你先吃一点儿，待会儿我去给你烤鸡翅。”

　　简宁西的脸色仍是冷冷的，但她注意到纪司青拿餐盘的手上有两处明显被烫之后才会出现的红痕，心里又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餐盘里的野山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而对面是纪司青有些期待的眼神，简宁西抿了抿唇，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把餐盘接了过来。

　　纪司青和池砚一边烤东西一边闲聊，纪司青始终都知道，自己和简宁西之间的所谓矛盾或者芥蒂不可能在一兩天之内就消除，但他实在不愿意和她这么不咸不淡地继续疏远下去，于是绞尽脑汁地找话题逗简宁西说话，池砚也适时帮腔，但是他们一会儿不注意，简宁西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四下张望着找了半天，纪司青始终没看到简宁西的身影，他看着手里几个还没有烤好的鸡翅，朝身旁的池砚无奈地笑道：“看见没有，惹谁都不要惹女人。”

　　池砚烤蔬菜的姿势都认真得像是在做实验，此时听到纪司青的话，抬头看向他，说：“近则不逊，远则怨？”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还是孔圣人最明智？”纪司青把手里的鸡翅又翻了个面儿。

　　池砚轻声笑道：“你确定这种状态的人……不是你吗？”

　　纪司青手一滑，冷不防又被烫了一下，他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才去想池砚的话，然后笑着骂道：“你给我滚蛋！”

　　【5】别再生我的气了，行吗

　　纪司青把烤好的鸡翅和其他几样食物放在餐盘里，又拎了一坛桂花酒，找了半天仍是没有找到简宁西，看着聚在篝火旁吃喝笑闹的人群，实在觉得有些兴味索然，于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打开酒坛自斟自饮起来。但不过片刻功夫之后，他的酒也只喝下了两三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到了人群旁。

　　纪司青看着燃得极旺的篝火映红了她的脸，她不知道问了简淮南些什么，简淮南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指了指，在简宁西看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第一次发现，她的眼里也像是燃了一团火，似乎要朝着不知名的地方肆意蔓延。

　　简宁西走到纪司青身旁，两手插在大衣的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他。站了有一会儿，她才发现他不知在因为什么事情出神，终于忍不住冷着脸出声说道：“让一让。”

　　纪司青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依言往旁边挪了挪，但随后又反应了过来，拦住要坐下的简宁西：“你先等等。”

　　他起身走到最近的帐篷里，抽出一个厚厚的防潮垫，拿过来铺好之后才朝简宁西示意：“坐吧。”简宁西坐下之后，他又把餐盘递了过去，笑道，“赶快趁热吃一点儿，一会儿凉了我再去热。”

　　里面烤好的东西都是简宁西喜欢吃的，纪司青在她身旁坐下来，见她迟迟没有动作，以为她还是不开心，问：“没胃口？”

　　简宁西摇了摇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默默递给了身旁的人。

　　“什么？”纪司青一边随口问着一边接了过去，拿到手里才发现是一管烫伤膏。他这才意识到，刚刚她离开很可能是去找药膏，而这还是两个人在停车场大吵一架之后，简宁西第一次在他面前释放和解信号，心里高兴，嘴上却说：“只是有点儿发红，不严重，估计明天就好了。”

　　简宁西冷笑：“也行，那你把药膏还给我。”说着，她伸手去拿，纪司青连忙把药膏举得高高的：“你想得美！”

　　纪司青抹完药膏，和简宁西一起把餐盘里的东西消灭了大半，一坛桂花酒也见了底。

　　酒足饭饱，简宁西觉得呼吸间都是清甜的桂花香气。她躺下来静静地看着夜空，大概因为在山顶的缘故，所以觉得离满天星河也格外近些。

　　纪司青坐在她身旁，也仰头看着星空，笑道：“真的要等着看荧惑守心么？”

　　简宁西摇摇头：“就是随便看看星星。”

　　她对即将出现的天象并没有什么兴趣，或许因为她始终是缺少浪漫细胞的人——无论几十年一遇还是几百年一遇，她唯一能想到的永远只是人类的渺小。

　　纪司青在简宁西身旁躺了下来，两个人并肩看着星空。彼时夜色渐浓，篝火依旧燃烧着，远处的人们似乎酒兴不减，欢闹声被风吹散到四处，传到这边的时候，只剩了一些模糊不清的笑意。秋风刮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湖中偶尔有鱼儿跃起，在湖面敲打出哗啦的水声。但耳边无数细碎的声响里，简宁西却仍然听得见身旁纪司青清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纪司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问道：“怎么样，我的手艺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简宁西依旧看着星空，并没有收回视线，不咸不淡地回道：“还行吧。”

　　“只是还行吗？”对得到的评价不甚满意，纪司青故作不满地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咱们去户外烧烤，我烤焦了多少东西，才烤成功了一对鸡翅给你吃。”

　　“你那唯二的成功，也有一半都是外糊里生的。”简宁西也想到了他说的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纪司青笑道：“好歹另一半是好的，我记得你当时明明还夸我烤得好吃，怎么现在有一种翻脸不认人的感觉？”

　　简宁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当然还记得，他把能吃的部分仔细地拆下来给她，眼神和动作认真而又专注，即使现在想起来，她心里也还是一片酸软。

　　笑过之后，她侧过头，看着身旁纪司青精致的侧脸，有些无奈地问道：“只是……纪司青，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纪司青也转过头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十几公分，他看着简宁西因为桂花酒而微红的双颊，终于选择放弃了东拉西扯，压低了些声音，直接说道：“别再生我的气了，行吗？”

　　在简宁西还没有给出回答之前，他已经继续低声道：“你是不是已经下了什么决心，以后都这么不冷不热地对我了？然后等你慢慢习惯了这种心情，再一点儿点儿地彻底退出我的生活？”

　　她的沉默让纪司青的眸光越发晦暗起来：“但是西姐，就算没有血缘，有些人之间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简宁西喉头有些发堵，眼底泛起一丝水光，但下一秒，又把想要流泪的冲动强行压了回去。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轻松，只是却低到几不可闻：“都会慢慢习惯的。”这个世界上从没有哪一片不能告别的土地，也没有不能离开的人。

　　片刻之后，纪司青的声音让她心头一颤：“不这样行吗？”

　　简宁西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手上的戒指，可手指上空空荡荡。她当然不能也不敢忘记当初自己摘下它时的坚决，可她发现，自己竟然可悲到因为贪恋这星空下短暂的温馨，而舍不得硬下心肠去面对这个时候的纪司青。

　　她讨厌自己心软，可她总是忍不住对纪司青心软。

　　“嗯。”

　　过了许久，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回答来自简宁西。一切都和过去没什么不同，只要一个人请求，另一个人就答应。只是这一次，得到了自己想要答案的人，心情不但轻松不起来，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都没有人再说话。但沉默和沉默不同，两人之间先前温馨到近乎旖旎的气氛，再也没有了。

　　也许从来都没有过。

　　又过了一会儿，简宁西坐起身子，捋头发的时候手背飞快地擦过眼角：“外面还是太冷，我想回去了。”

　　纪司青第一时间跟着起来，却被她制止了：“你留下和他们玩儿吧，离得很近，我自己回去没问题的。”

　　纪司青知道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只会换来更加坚定的拒绝，于是也不多话，只是一言不发地跟在她身后向前走去。

　　简淮南见两个人之前还挺浪漫地并肩看星星，下一秒就表情凝重地一前一后下山，于是一面起身想要跟过去，一面皱眉说道：“怎么了这是？”

　　旁边的连城拽了她一把，不容分说地把她按回了座位上：“歇了吧你，这两个人的事儿你管得明白么？”

　　夏如暄也不顾身旁的小帅哥朝她献殷勤，忍不住骂道：“也不知道这俩冤家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湖边到农家乐还有一段路要走，沿途的树枝上挂了五颜六色的彩灯，所以虽然是晚上，但视野也还算清晰。

　　简宁西渐渐加快脚步，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还是听得到始终清晰的脚步声，她知道纪司青在身后，但这丝毫不能让她开心一些。她急于摆脱眼下的处境，所以想要走得更快些，但是走着走着，脚下突然被什么一绊，她整个人一下子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纪司青一个箭步冲上来，在她跌倒之前及时拉住了她，因为太过用力，她整个人一头撞进他怀里，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耳边已经传来了纪司青一连串有些焦急的问题：“怎么回事？是不是绊着了？脚怎么样，有没有崴到？”

　　半天没听见简宁西的回答，纪司青把她拉开了一些，想要弯腰查看她有没有受伤，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了她脸上的一片水光。

　　纪司青呼吸一滞：“西姐……”

　　简宁西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最后的体面，她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强笑道：“没事儿，就是脚有点儿疼。”

　　像是争相比较着谁更能压抑心中的情绪，纪司青抿着唇转过身去，蹲下身子，声音喑哑地说道：“我背你。”

　　简宁西站在原地没动，纪司青也始终一动不动地在等。眼前的画面因着朦胧的泪眼而有些模糊，简宁西突然觉得累，而这种从心底最深处泛起的疲惫，却似乎没有任何可以宣泄的途径。

　　山路有些曲折，但路面宽敞平坦，纪司青背着简宁西，缓步朝山下走去。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不知过了多久，有温热的液体掉落下来，越来越多，尽数打在了他的颈间。

　　一滴，两滴……纪司青心口微窒，他觉得那些眼泪里像是裹着细针，沿着他的皮肤用力扎进去，不见血，却疼得厉害。

　　在简宁西无声哭泣的时候，他突然出声，轻声问：“你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那时候我妈刚走不久，有一次我爸打我，我大半夜一个人跑出来，你为了找我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膝盖磕破了，那天最后也是我这么背你回家的。”

　　没有得到简宁西的回应，事实上纪司青好像也并不想等她回应，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个子还没你高，你虽然瘦，但我还是一路走得摇摇晃晃，好几次都差点儿把你摔下去。”

　　“其实我一直都没跟你说过，那段路走得真的好累啊，累得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种精疲力尽的感觉。”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纪司青说到这里，声音里似乎有无数怀念的意味，“但那还是我妈走之后，我第一次觉得开心。”

　　“那个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小伙伴们天天在一起玩儿，但是谁能懂我呢？他们都有妈妈，他们的爸爸也和老爷子完全不一样——这种想法是不是特别幼稚好笑？明明还是个才没几岁的小毛孩子……”感觉到环在他颈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一些，纪司青笑叹了一声，“但你那时候也是奇怪的小孩，明明什么都有，身边每个人都把你宠上了天，但你还是每天面无表情地一个人呆着，好像全世界都欠你的。你可能不知道，那个时候我们其实都不太敢接近你。直到……直到有一次，你看到我爸打我。”

　　【6】不管你之前下过什么决心，我都不会答应的

　　纪平原简单粗暴惯了，这辈子唯一那点儿温柔，都给了纪司青的妈妈。直到爱妻骤然生病离世，他才发现，自己过去大多数时间都扑在工作上，他多少都有些沾沾自喜的家庭和事业双丰收，都是因为妻子在家中的辛苦操持才能维系的。而失去她之后，他面对着比其他同龄孩子都更早进入叛逆期的纪司青，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怎样和儿子和平共处。

　　纪司青一直都记得，那天简宁西帮爷爷去他家里送东西，当时他和父亲刚刚大吵了一架，而纪平原面对他屡教不改的顽劣，向来是要以动手做终结的。纪司青当然疼，但是因为和纪平原有着如出一辙的顽固，还有少年莫名其妙却又自认重要过一切的自尊心，他不仅从来不躲，甚至还要逼自己用最轻蔑、最不屑的眼神死死盯着纪平原。

　　就在他臉上和胳膊上都因为巴掌而红肿起来的时候，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房门进来的小姑娘，随手从旁边的桌上抄起一个青瓷镇纸用力掼在了地上。

　　粉碎的瓷器割裂空气，发出的声响异常清脆，让房间里用自己方式和对方对抗的父子俩一时都愣住了。

　　纪平原回过头，发现简家的小姑娘站在门口，而他举起的手还没有放下。

　　与前一刻对比鲜明的，是满地狼藉的书房里死一般的沉寂。

　　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纪平原放下手，但胸口的浊气依然让他呼吸不畅。而始终冷眼看着他的小姑娘动了动唇，说出口的话是和纤弱外表完全不符的冷淡嘲讽：“养不教父之过，你打他有什么用？”

　　纪平原只觉得怒火更盛了几分，可他到底是不可能和一个邻家小女孩计较的，而那个小女孩也丝毫不把他铁青的脸色放在眼里，走进来直接拉起纪司青的手，一边向外走去，一边用没什么起伏的平静语气跟他说：“再挨打就去我家住，没有温情的家有什么好回的。”

　　而向来倔得十头牛都拉不住的纪司青，就这么任她拉着出了门，一直跟着她回了她的家，然后任她不太熟练地帮他擦药。他像是被海妖轻易蛊惑的水手，又像是从狼崽子突然变成了小白兔，前所未有的乖顺、配合。

　　“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现在，我们好像大多数时间都在一起。”纪司青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出来，声音听起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感伤意味，“咱们两个人里，一直离不开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他是被爱的那一个，但多年来两个人看似彼此陪伴，实际上却是他一直在追随她，看她游刃有余地对抗纪平原，却不知为什么又能和纪平原和平相处;看她目不斜视地走过那些献殷勤的男孩子身旁，下一秒还是忍不住露出厌烦的神情;也看着她一天比一天出落得耀眼，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拉着他的手，一路迎着纪平原的巴掌，不具名的情书和无数青春的烦恼，带他逃离惨淡的童年，从时间的罅隙里穿行而过。

　　直到某一天，她看着他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不同以往的情愫。

　　两个人的感情不对等，但是他离不开她。

　　背上的人似乎不再哭了，但纪司青的回忆越清晰，堵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就越沉重。沉默良久，他轻轻地说：“西姐，对不起。”

　　简宁西低头伏在他颈间，因为刚刚哭过，声音闷闷的，她说：“自私。”

　　“嗯。”纪司青不反驳，甚至附和着应道，“不管你之前下过什么决心，我都不会答应的。不过我以后……会努力不讓你这么辛苦了。”

　　他的声音低缓但又坚定。

　　简宁西心里的郁气似乎都随着眼泪流尽了，但大概是桂花酒的后劲开始上涌，她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不似平时清明，对于纪司青的这句话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头绪。就在她想问清楚的时候，纪司青脚下突然一绊，她的身子也随着一偏，差点儿跌下去，吓得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咳咳……”纪司青上一秒还憋着笑，下一秒马上就开始咳嗽着求饶，“快被勒死了！”

　　简宁西这才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纪司青清越的笑声从喉间溢出来：“谁让你一直不说话？我还以为你睡着了。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你这么轻，我背着你跑马拉松都没问题。再说，有我在，怎么可能摔到你？”说着，就好像要验证自己的话一样，他背着简宁西姿态十分轻松地转了两圈。

　　简宁西一手搂着他防止自己掉下去，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纪司青当即倒吸一口凉气，作势要把她扔下去，简宁西下意识地搂紧他的脖子，努力维持住身体的平衡，恨恨地骂道：“王八蛋！”

　　纪司青却笑得更厉害了，背着她一路向前跑去。

　　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纪司青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还有些滴水的头发，从茶几上拿起手机，找到陈冉的号码打了过去。

　　响过几声之后，电话那头很快有人接了起来，纪司青拿着电话走到窗前：“还没睡吧？”

　　陈冉笑着问：“怎么，想我了吗？”

　　纪司青看着窗外的星空，嗓音低沉：“我有点儿事儿想和你说。”

　　好一会儿，陈冉那边才再次有声音传过来，她的声音和先前相比，多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异样：“我今天有点儿头疼，想早点儿睡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好不……”

　　“陈冉。”纪司青打断她的话，开诚布公地直奔主题，“咱俩的事儿……算了吧。”

　　“我说了我想早点儿休息，纪司青你一定要这样吗？”陈冉的声音大了一些，“算了吧是什么意思？”

　　下期预告：简宁西和纪司青的感情并非一日建立起来的，而是经过漫长的岁月沉淀下来的。他们之间的感情离情人太远，离亲人太近，近到纪司青连想都无法想象他们如果因为恋爱而分手，最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