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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家对恩德文化的解构

时间:2023/11/9 作者: 华夏文化论坛 热度: 17248
杨春时

  道家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主要思想流派之一,也是一种反恩德文化的思潮。道家属于没落贵族思想体系,是对春秋战国时代社会变革的反动。在春秋战国时代,传统的贵族社会衰落,等级制度瓦解,礼崩乐坏,地主官僚社会正在崛起,平民文化开始取代贵族文化。面对这种变革,没落贵族拒绝新兴的社会、文化,转而怀恋国小而民寡的旧时代,甚至把原始社会理想化,同时也以高傲的人格对抗社会的沦落。老子、庄子是这种没落贵族思想的代表,他们建立了道家哲学体系。老庄思想反对新兴的主流文化,以自然无为来对抗权力争夺。道家主张无为而治,反对礼乐教化;主张人与世界包括人与人之间的“无待”,反对伦理亲情,从而解构了儒家的恩德文化。

  老子建立了道家哲学,并且在政治文化等领域解构了恩德文化。在哲学本体论方面,他提出了自然本位的思想,从而反拨了儒家的伦理本位思想。儒家以道为最高本体,但儒家的道是伦理性的,天道即人道,道通人性,而人被规定为一种伦理角色,承担着家族、社会、国家的责任。儒家以“仁”界定人的本质,人性是有情有义的,关涉到他人的,人与人之间以施恩和报恩构成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社会关系和伦理规范,由此形成了恩德文化。而老子的道本体是自然,即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就是说,道就是万物自身的规律,是自然而然的天性,而摒弃了人为的文明教化。老子认为,人性不是伦理教化而成的,而是非社会化的自然天性,人是独立无依、少知寡欲的存在物。天道、圣人都不会施恩于人,人是自生自灭的自然物,他说:“天道无亲”(《老子·七十九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老子·五章》)这就从根本上否定了天恩和人恩。既然如此,人的生存就是为己,而非为人,明白为己者才是明智之人。他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老子·十三章》)老子理想的生存状态是回到上古的自然人:“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老子·八十章》)既然人的本质是自然天性,就无关乎伦理;既然生而为己,也不会发生恩情关系,这就在根本上否定了恩德文化。

  老子从道法自然的哲学思想出发,提出了自己的社会思想。春秋战国时代,各家各派都提出了自己的社会理念,以求结束乱世,重建社会秩序。儒家的社会理念是恢复周礼,实施仁义教化,达到家齐、国治,天下平。在政治领域,主张以仁政施恩于民,实现君德民顺,国泰民安。老子反对仁义教化,他认为仁义教化违反自然天性,是一切祸乱之源。他说:“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合,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老子·第十八章》)他指出,德、仁、义、礼等文化系统都是离开了大道的乱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老子·三十八章》)故此。他主张抛弃礼义文化,无为而治。他指出:“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老子·三十七章》)主张统治者要无欲、无为。无欲就是不压榨百姓;无为,就是不干预民生,让民众自然生活。有欲、有为,所以世乱:“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老子·七十五章》)如果无欲、无为,民众就会过得很好:“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老子·五十七章》)这种无为而治,老子称为“啬”,“治人事天,莫若啬。”(《老子·五十九章》)无欲而啬的政治,就不是恩德政治,不需要对百姓施行恩惠,更不要施行压榨,百姓无须报恩,也不受压迫,自然会活得快乐。

  关于社会关系,特别是统治者与百姓的关系,儒家主张德治,君主施恩于百姓,使得百姓感恩、服从君主。这实际是一种权力关系,君主拥有了道德化的权力,使得对百姓的统治合法化。而老子不接受任何恩德,也反对任何权力支配,主张自然而然地生活,他说:“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老子·十七章》)这里是说,最理想的君民关系是仅仅知道有君主在(下知有之),其次才是赞誉、畏惧、侮慢,实际上是认为最理想的君民关系不是民众爱戴或畏惧君主,当然更不是侮慢君主,而是互相无涉,不发生实际关系。儒家追求的君主施恩与民众、民众对君主感恩即“亲而誉之”的恩德关系,不被老子认可;而百姓淡然处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老子·十七章》),才是老子认可的理想状态。他认为得道之人是无恩无怨、无亲无疏、无贵无贱的,“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老子·五十六章》)这与恩德设计的施恩、报恩互相依存的人际关系是完全不同的。

  老子反对政治权力,包括法家主张的暴力统治,也包括儒家主张的施恩者支配受恩者,受恩者依从施恩者的德政,而主张解除人际关系的权力控制,恢复自然的、平等的人际关系。他认为道“万物持之以生而不辞”“衣养万物而不为主”,“万物归焉而不为主”(《老子·三十四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持,长而不宰,是谓玄德。”(《老子·十章》)把道施行于社会、国家,就是反对强者支配弱者,主张万物平等,所谓“大制不割”、“孰知其极?其无正。”,圣人的作用只是“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老子·六十四章》)。他反对君主占有天下,“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老子·二十九章》)他主张施而不求报、功成不受,就是反对施恩——报恩的恩德伦理。他指出,圣人“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老子·八十一章》)“功成身退,天之道。”(《老子·九章》)“功成不名有”(《老子·三十四章》)在国与国的关系方面,他反对霸道,也反对王道,而主张大国与小国互相谦让,特别是大国要谦下:“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这里的意思是大国不过分控制小国,小国也不过分奉承大国,各得其所,而大国尤其要谦下。

  在春秋战国时代,法家主张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儒家主张以施恩获得权力,成为主宰。老子不主张做强者、支配者,而主张做被动的弱者,提出了贵柔守雌的生存策略。他指出:柔弱是道的应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老子·四十章》)所以做人处事不应逞强好胜,主张知足、不争:“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老子·四十六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长久。”(《老子·四十四章》)“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老子·八十一章》)“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惟不争,故无尤。”(《老子·八章》)他颠覆了恩德体系中的贵贱、强弱关系,认为“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老子·三十九章》)他认为不应该追求做强者、主宰者,而应该做弱者、被主宰者,也就是不做施恩——报恩关系中的主动者。他说:“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以弱胜强,以客胜主,是老子辩证法的应用。他认为明智者应该示弱守雌,弱者最终会胜过强者:“见小曰明,守柔曰强”(《老子·五十二章》)“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老子·十章》)“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常德乃足……”(《老子·二十八章》),由于道的辩证法,最终是“柔弱胜刚强”(《老子·三十七章》),这是对恩德秩序的倒置,是对强权的蔑视,对弱者的肯定。同时,他也主张强者要示弱,要谦下,以免遭祸患。例如在在大国与小国的关系上,他就主张“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大者宜为下”。(《老子·六十一章》)这实际上就是要求统治者不要以施恩一方自居,压迫被统治者,而要向对方让步。

  老子作为道家鼻祖,建立了自然无为的哲学,并且提出了非支配性的社会思想,主张去礼义教化,把人际关系最小化,追求自然的生活,以求明哲保身。庄子继承了老子的自然无为哲学,而且更为彻底地发展了道家思想。他主张完全的自然化,彻底否定一切文明教化,以实现“逍遥”。

  庄子从老子的自然无为的思想出发,提出了比老子的明哲保身更高的生存目标,就是“逍遥”。逍遥是庄子版的自由概念,即“无所待,以游无穷”。他以寓言的方式描述了逍遥游,即超越时空,如鲲鹏万里,如神人不死。他认为,要实现逍遥,就要无待,即对世界无所希求、无所依赖,从而物化,与世界同一。他认为实现了逍遥游的人就是天性完美的人:“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隙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谓才全。”(《庄子·德充符》)庄子认为消除了人与世界的对立,实现天人合一,就达到了逍遥境界:“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谓真人。”(《庄子·大宗师》),他把自由建立在消除主客对立的基础上,提出了“天与人不相胜也”的思想,虽然带有消极因素,但作为对主体性的反思,这种思想仍然有其深刻之处。

  为了实现逍遥,庄子主张无待,即无所希求、无所依赖,独立不依。如何达到无待,庄子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庄子·逍遥游》)无己就是去除意志,无功就是不求功利,无名就是不要名分,这样就也没有了主体欲求,与世界不发生冲突,也就没有了社会责任,从而从根本上消除了主客矛盾,落得逍遥自在。这种思想就解构了儒家的恩德文化。儒家恩德文化体现出道德追求,是有己;承担社会责任,是有功;确定社会身份,是有名。而在逍遥状态之下,一切道德追求都被超脱,一切社会责任都被废除,一切名分地位都被摒弃。庄子鄙视世间俗务,特别是摒弃政治功利,拒绝进入统治关系之中,认为这妨碍了自由。他的这段话可说是总括了其无己、无功、无名的思想:“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庄子·大宗师》)

  先说“无己”。庄子追求逍遥,企图摆脱一切社会文化,这首先就要求消解理性自我,即“无己”,这是实现逍遥的内在条件。所谓无己,就是顺乎天性自然,放弃主观意志,做到无知无欲,从而消除了与外界的矛盾。这就区别于儒家通过修身建立理性自我的思想。他提出“心斋”、“坐忘”,使自己虚空无念。从而与外物同一。他虚拟了颜回与孔子的对话:颜回说自己的思想提升了,先是忘了仁义,再是忘了礼乐,最后达到“坐忘”,于是“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庄子·大宗师》)坐忘使人无我,达到了与道通,与世界合一的境界。无己还意味着“无情”,这是继承了老子“圣人不仁”的思想。有情就会发生人际关系,从而发生矛盾。儒家重情,恩德文化就是建立在恩情基础上的,以恩情关系把自我与他人捆绑起来,从而丧失了自由。而庄子主张对万事万物无情,以保持自我的独立和自由。庄子说:“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庄子·德充符》)因为无情,也就是无所希求、无所依赖,从而独立于世界,获得自由。这是对一切社会关系、社会责任的排斥,也是对恩德的排斥。庄子认为人际关系妨碍独立、束缚自由,主张人际关系疏远而无争,从而获得逍遥。他讲述了两条鱼相濡以沫的故事:“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昫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庄子·大宗师》)这则寓言旨在说明,人与人之间的恩惠是不必要的,不如各自逍遥。对于生死穷通,庄子也淡然处之,不动情,认为这都是自然规律,不应有哀乐之情。他讲述了“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的故事,对于弟子的责问,庄子认为吊丧哀哭,“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他接着说,秦失的举止并无不当,因为“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庄子·养生主》)这种无情的心态,正是为了免除为物所累,陷入社会关系的恩恩怨怨。

  再说“无功”。所谓无功,就是顺万物之自然,不求功利,无所作为。儒家倡导有为世界观,主张“立德、立言、立功”,就是施恩于人、立功于天下,以求得大治。庄子反其道而行之,反对追求社会功利。以无功思想解构了恩德。他服膺老子的无为哲学,认为无为无不为,是道的最高境界。庄子主张“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庄子·刻意》)“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物者,谓之倒置之民”(《庄子·刻意》)庄子认为道的应用首先是养生,即精神的升华,获得逍遥,而治理国家的功业是次要的。他说:“道之真以治身,其绪余以为国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观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庄子·让王》)这实际上是说,世俗事物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不值得认真。如果一旦求功,就会“撄仁心”,使人失其自然本性。

  无功之人,也就无用。庄子主张无用,认为不用之用乃大用,实际上就是取消社会责任,消解社会角色,自然地生活。这是对恩德文化把社会责任即恩义置于首位的反动。他以寓言说明了无用的内涵,如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言论大而无用,像一棵充满木瘤而弯曲的大树。庄子回答说:“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庄子·逍遥游》)同样的道理,庄子在《人间世》中还讲述了这样几个寓言:神社里面的一棵栎树,因无用而得到保存。还有,商丘地方有一棵大树,也因为无用而得以不被砍伐,因此“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还有,支离破疏因其残疾而免除服兵役,还得到国家的救济。这些都是无用的好处。当然这种无用的举例还是在消极避祸意义上,其积极意义则体现在政治领域的无为而治上。

  庄子的无功思想体现在政治上,即无为而治,这是反对儒家的有为而治,当然也就摒弃了施恩于民、报恩于君的恩德政治。他说:“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他要求不施行礼义教化,“绝圣弃智,而天下大治。”(《庄子·在宥》)庄子讲述了黄帝求教于广成子的故事:黄帝要通过仁政施惠于民,问道于广成子:“吾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谓之奈何?”广成子对黄帝的举措不以为然,认为他没有领会道的精华,只得到了道的残渣,并教导他要修身养性、无为而治,使其拜服。在《庚桑楚》中,庄子借庚桑子之口说:“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女,大盗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岁之后。千岁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庄子·庚桑楚》)在这里,庄子否定了上古圣君尧、舜的治理措施和功绩,指出其危害,而且预言其为祸乱之本,流毒千古。庄子总结自己的处世之道:“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庄子·应帝王》)

  最后说“无名”。无名就是不求名分地位,追求自然的生活。儒家的恩德作为身份伦理,确定了施恩者与报恩者的社会责任,形成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伦理关系。孔子主张正名,就是要恢复周礼规定的社会名分。庄子反对身份伦理,认为社会身份是外在的,功名束缚自然天性,妨碍自由,实际上就是反对担任任何社会角色和责任,特别是担任统治者的角色和责任。他提出了“无名”的思想,而注重“实”,所谓实就是自然天性。他在《逍遥游》中虚构了尧欲禅让天下给许由,被许由拒绝的故事,许由的理由就是不求虚名,而要其实,这个实就是逍遥。他还虚构了一个寓言故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庄子·逍遥游》)这里说尧治理天下很成功,但见到藐姑射之山上的四位得道之人,就怅然若失。忘掉了自己的天子之位。可见做天子并不如做得道逍遥之人。《秋水》篇云:楚王派大夫请庄子出山为官,庄子不允,谓楚大夫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最后答复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这里更鲜明地表达了不肯以自由换取名位的思想。在同一篇之中还讲述了惠子怕庄子觊觎其相位,庄子以鹓鶵遨游四海,而鸱以为其欲抢其口中腐鼠的故事加以嘲讽,表达了自己对自由追求和对名位的鄙视。

  无名也是对依附性的社会关系的否定。在恩德文化中,名分地位规定了依附性的人际关系,即以施恩来支配受恩者,以报恩依附于施恩者:父施恩于子,子依附于父;夫施恩于妻,妻依附于夫;兄施恩于弟,弟依附于兄;君施恩于臣,臣依附于君;官施恩于民,民依附于官。而庄子主张人与人之间无所依附,即使君主圣人也不能居功而支配人,百姓也不因为圣人之功而依附之。(《庄子·在宥》)庄子认为理想的统治者是不居功,既不施恩也不求报恩;民众也保持独立无依,无须报恩,双方都达到了逍遥:“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无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庄子·应帝王》)这里明显与儒家主张的恩德政治相反对。

  无名还包括对礼义教化的否定。儒家尊崇礼义教化,是谓名教。庄子认为,一切文明教化皆属于有名,都是自然天性的束缚,所以都要破除。在《应帝王》篇中,庄子讲述了倏、忽为混沌开七窍而致其死的故事,表明文明教化扼杀天性。庄子把文明史看作礼教兴而大道失的历史,这与儒家描绘的圣人之治的盛世截然相反:庄子说:“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而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枭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搏。文灭质,搏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庄子·缮性》)

  他否定文明社会的生活,而向往原始自然的生活,认为这才是理想的合乎人性的生活方式: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僻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庄子·马蹄》)

  儒家提倡礼仪道德,主张恢复周礼,实即践行恩德文化。庄子反对恩德,也必然否定遵行礼法,认为礼法是无意义的虚名,不合人的天性,因此可以不顾礼法,率性而行。庄子虚拟了渔父教训孔子的话:“礼者,世俗之所为也;真者,所以受于天也,自然不可易也。故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愚者反此,不能法天而恤于人,不知贵真,禄禄而受变于俗,故不足。”(《庄子·渔父》)庄子还虚拟了一个故事: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为友,子桑户死,其余二人“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见之问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归来问孔子,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庄子还虚构了颜回问孔子的话:“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乎?回壹怪之。”孔子回答是孟孙氏已经尽了服丧之道,他能够超越生死,听任自然的安排而顺应变化。(《庄子·大宗师》)这些虚拟的寓言旨在说明,人应该按照自己的自然天性行动,而不受礼法束缚,从而获得自由。庄子对礼法的反对,就是要破除恩德文化规范,把自我从恩德关系中解脱出来,进入逍遥。

  道家思想对儒家思想为主的恩德文化发生了两种作用,一个是解构作用,一个是互补作用。所谓解构作用,上面已经论说了,主要是自然思想无为对恩德、礼义教化的逃避、反拨。由于这种解构作用,儒家代表的主流文化对道家采取了疏远甚至批判的态度。自从汉代“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道家思想就退出了主流文化,被边缘化。另一方面,道家思想对主流文化也构成了一种补充,缓解了儒家文化的紧张性。由于儒家文化强调礼义教化,使得个体被紧紧地束缚于礼法之中,承受着精神的压力。而道家文化则以其超脱性,解除了礼法压抑,而回归自然。这样就可能缓解人的精神世界的紧张,获得某种解脱。当然,这种解脱带有某种消极性、虚幻性,而不能真正地改变现实。中国士大夫大都在认同儒家思想的同时,也接受道家思想,道家思想成为他们逃避现实的港湾。正是儒道思想的互补,使得中国人,主要是士大夫的精神世界相对丰富、健康,而减少了实用理性的片面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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