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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水经(组章)

时间:2023/11/9 作者: 核桃源 热度: 18507
鲁侠客

一、北方的井

它不是为了干涸而生,也不是为了埋葬而生。

  井口很小,小得像突然而至的爱情,它分泌的泉水,很清,很甜,也洁净,长久。

  井壁上易生青苔,毛茸茸,绿油油,它们爬行的速度很慢,很民国。

  润物细无声,除了三月酥雨,就是井壁上绿毯样青苔了。

  它们又像方正小楷,密密麻麻,抒写着恬淡日子里悠长心事。

  深井从不缺水,水向低处汇集,而在高处的水物,却容易挥发。

  比如喧嚣的雾气,挂在树枝、屋檐、窗台上趾高气昂的薄霜。

  井散布于山野村居,井是慢生活里的民家女子,小碎花布头饰,择青菜,削萝卜,熬高粱、玉米、小米粥,居乡村,侍奉一家老少爷们。

  它话少、娴静、与炊烟为伴,与篱笆院墙为伍。

  井绳与辘轳,吱嘎吱嘎声里,舀出生活的秘密。

  落入井里的月亮,水灵灵,一枚石子,不小心跌落井里,会让井水怀孕。

  新婚不久的媳妇,喝这样的水,据说多子多福。

  南方多水乡,井多生于北方,井的性格里,暗合了爽快、豪气、大度。

  即使大旱,井一般最后在河流干涸后,还会涌出泪花,它骨子里倔强,见不得苟且偷生。

  在北方,老井最后干涸后,村里人会封上井口,垒上石碑,刻上几个糙字。

  井也有老的时候,像多年的亲人,走远了。

  丰雨季节来临,死去的井还会复活。

  九泉之下,有很多亲人。

  井水之所以汩汩有声,那都是亲人流淌不止的叮咛和嘱托。

二、石门沟古栈道

1.

  曾经的金戈铁马,藏在青石罅隙里,与我相向而行。

  它们是技艺高超的石匠,用锤子、凿子,凿击坚硬的历史,飞溅出的火花,落入草木、泥土体内,落入史官的笔墨纸砚里。

  成为温婉的琥珀,还是记忆的疮疤?

  艳阳高照,风声鹤唳、雷雨交加,都是答案。

  栈道是最具权威的判官,它审问的不是历史对错,而是成王败寇的机缘巧合。

  当青石坚硬如铁,遇上栈道破膛开肚,它们的厮杀,注定成为精彩大片。

  我是为满足视觉的丰盈而来,也是为弥补久居都市,听力衰退而来。

  2.

  战死沙场的尸骸,可以喂养青山绿水。丢的盔,弃的甲,可以填满沟壑、山涧。

  石门沟三个字,像魏蜀吴三国,扔下的皇亲国戚。

  玉玺早已风化成石,朱门褴褛如柴门,皇朝鸿鹄之志,也在阴沟里翻船、典当。

  时间,永远是洪钟大呂,它被悬于社稷庙坛的绳索下,绳索是谁?这是个谜。

  我在石门沟栈道,仰望青石叠累的山顶,阳光刺眼,让我适时闭眼休憩。

  有时真相,就在大梦一觉里。

  3.

  青山绿水是玉带,石门沟栈道被其庇护,睡了醒,醒了睡。

  石门沟栈道的烽火,早已喑哑消散,而壁立千仞的危崖耸石,却如明晃晃的斧头,依旧高悬。旧时茶马客,业已远去,但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于我而言,依然鲜活如初,萦绕耳际。

  流水可以擦亮刃口,草木可以助燃星火。

  石门沟栈道的狼烟,早已化作青稞麦芒,笼罩甘南,覆盖舟曲。

  这里的草木泥土,从不缺少钙质,这里的藏人、汉民,从不缺乏血性、骨气。

  庄周可以梦见蝴蝶,在石门沟栈道一夜,我却梦见鲲鹏,载着我,驮风驭雨,翩然而落。

三、拉尕山

1.

  在拉尕山,湖水是经幡,芦苇是经幡,一片片白云是经幡,身穿云服的蜻蜓、云雀是经幡。

  在拉尕山,干净的虫草扎根泥土时,就学会了念经。

  听不懂风语的雪莲,不会被草药人宠爱。

  在拉尕山,白云在天空,替格萨尔王,擦拭一面面镜子。

  玛尼堆里投影的一片片白云,会卜卦命运的吉凶,唤醒故去的旧人。

  在拉尕山,牧羊人与转世灵童,用湛蓝的碧空,静谧的湖水,喂养颂词,用一匹匹白马的双眼,默诵仓央嘉措的诗集。

  2.

  静默是必要的修养,它让智慧摒弃喧嚣,扎根泥土、草根,吸取天地精华,班禅埋下的经书。

  在甘南大地,雷声作为种子,遍植草原,开出的藏红花,可以聆听风雨,怀揣仁心,活血化瘀。

  在甘南大地,那卜楞寺钟声摩顶红景天,打通天地气血,高原磕长头的人,呼吸顺畅,气血充盈。

  3.

  拉尕山的山神,在甘南,投下十万枚太阳种子,十万枚苍鹰的羽翅。

  甘南草原上的白马,都有一双太阳神的眼睛,匍匐大地的马蹄声,叩开牧民晨曦与黄昏的院门,沉甸甸的马背上,驮着酿制青稞酒的庄稼人。

  在甘南,苍鹰、群狼、牧羊犬,它们都是格萨尔王的宗亲,雪山高原的子民、守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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