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本名曾少立,1999年开始,以李子、梨子、栗子、lizi等网名在网上写作诗词,作品以令词为主,风格独特,故诗词界普遍称其人为李子,称其作品及写作风格为“李子体”。短短十多年间,李子这个在网上“写着玩”的零起点的工科生,一跃成为诗词界万人瞩目的黑马,影响波及海内外,引起了广泛的关注和争议。哈佛大学教授田晓菲认为“李子创作的可以说是一种全新的诗,亦即属于21世纪的旧体诗”;安徽省社科院研究员、诗人刘梦芙认为李子“连篇化用口语,不入典奥之途,颇似新诗意境而格律严整、声韵和谐,风格最为独特……幽默诙谐中寓极深重之悲哀,大俗原为大雅”。与学术界较普遍的支持声调不同,网络上对“李子体”却是毁誉参半。与李子齐名的新派诗人、“实验体”主将嘘堂(段晓松)认为李子词的特点“主要是在其语言的俚白和弄巧。过俚,与白话严重相淆,会丧失文言诗词借以存在的语言根基。弄巧,意义浮于表面,浮于字面的语词纠葛和碰撞,常常近乎文字游戏……这些都是很严重的问题,不得不表示反对”;网络诗人齐卿更撰文指责李子的四大“罪状”——“偏废文旨、极构词形、嚣噪奇声、左领诗道”;更有直斥其作品为“古体中的梨花体”者。
评价的反差如此之大,令人惊异。这让我们觉得李子是一个值得研究的当代诗词个案。我们在细读李子的全部词作及其相关文章后发现,李子词真是太有个性了。它与作者的命运、情感结合得十分紧密,又与当下流行的诗词写作风格大相径庭。为此,我们从李子词中梳理出“日常生活”和“生命意识”两条主线进行评析,并对其言说技巧和创作理论作一初探。
一、 李子词中的日常生活
根据我们对李子的了解,他的人生轨迹可分两个时段。前段是童年至青少年时代。李子1964年生于赣南一个偏僻矿山,在那里生活了19年,后考入武汉一所理工大学。后段是漫长的北漂生涯。他1989年到北京,先是读研究生,然而最终没有从事专业工作,而是在社会上漂泊,经历过许多磨难,辗转于各种公司应聘、打工,做过销售工程师、网站管理员、翻译、杂志编辑等多种工作,前后达20多年。李子自称是一个不擅长工科的人,这或许是他后来没有从事专业工作的原因。北漂生涯成为李子人生的转折点、情感的转折点,并由此奠定了李子词的情感基调。李子的词,有相当一部分可与他的人生轨迹相互印证。这种情况,在当代词人中不常见。李子写的最多的,是儿时的赣南山区生活。且看他两首写童年的作品:
伐木声中枕石眠。弹弓在侧鸟窝偏。杜鹃红遍小村前。 百岭森罗岚抱日,一溪轻快水流天。阿婆讲古有神仙。(《浣溪沙》)
十面青山围土屋,天生我是山娃。腰间刀把掌间叉。竹敲忧鬼出,草响讳蛇爬。 日日瘴烟人不见,绳悬百丈危崖。半筐酸果半筐花。一支张口调,几抹印腮霞。(《临江仙》)
词写得很生动,绚丽的山野风光,顽皮而快乐的山里娃。对大多数人来说,童年总是快乐的。山区的贫困与劳作,并没有影响这种快乐。李子词中对童年总是津津乐道。人生的坎坷失意,使李子产生了一种由回忆而衍生的“人生若是可重来”的感慨。这种感慨或许人人有之,但于李子尤其深切,这是理解李子词的一个支点。
除了童年,李子还喜欢写山民的劳动。在深情绵缈的词中大量写劳动,古今罕见,而这却是李子词的特色之一。
腰上柴刀藤挂,肩头柴火藤缠。砍山人歇响山泉。一捧清凉照脸。 山道夕阳明灭,山深虫唱无边。山洼阿母主炊烟。家在山梁那面。(《西江月·砍柴人》)
藤筐压背行还急。山风不减单衣湿。六月艳阳高。赴圩(赴圩:赣南方言,即赶集。)红辣椒。
往来山里路。黄鸟鸣高树。卖个转圜钱。妻儿等那边。(《菩萨蛮·赴圩人》)
年根挖笋山窝子。日淡天低风啸厉。黄泥朽叶两层深,皴面佝腰乌十指。 巡寻不觉昏冥起。但觉肩轻心不死。遥看村火慰营生,想象明朝山外市。(《木兰花· 挖冬笋人》)
长靴短褐。苍山踏遍,秋肥时节。大壑狐悲,危崖虎啸,一轮明月。 岚深蛊毒身家,三十载、单枪嗜血。肝胆风寒,头颅酒热,鬓毛吹雪。(《柳梢青·老猎人》)
砍柴、挖笋、打猎,是李子自己及亲友邻人的谋生方式。“黄泥朽叶两层深,皴面佝腰乌十指”这样的句子,没有亲手挖过冬笋的人,断然写不出来。
李子笔下,还展现了山民的各种生活状态:
炊烟歇了。村口翁和媪。月下群山苍渺渺。迢递数声飞鸟。 树林站满山岗。石头卧满河床。三两油灯土屋,禁他地远天荒。(《清平乐·山村之夜》)
桃花岭下花溪坞。百鸟鸣花树。炊烟高起乱花中。遥似花妖捉笔正描红。 采花脆笑花枝舞。花是邻家女。对花她却喊人名。喊得花多并蒂岭多晴。(《虞美人·山妹子之一》)
正月是新年。大叫三声黄状元。凳板翻腾龙旋舞。晴天。看客屋场围大圈。 九响赶龙鞭。赶得龙江上水船。千里归来今日好。团圆。十面青山起灶烟。(《南乡子·凳板龙》)
红椒串子石头墙。溪水响村旁。有风吹过芭蕉树,风吹过、那道山梁。月色一贫如洗,春联好事成双。 某年某日露为霜。木梓赶圩场。某年某日三星在,瓦灯下、安放婚床。几只火笼偏旺,一坛米酒偏黄。(《风入松》)
炊烟摇曳小河长。柴垛压风凉。有关月亮和巫术,砍山刀、聚在山场。麻雀远离财宝,山花开满阳光。 旱烟杆子谷箩筐。矮凳坐爹娘。铁锅云朵都红了,后山上、祖墓安详。老树枝头岁月,粗瓷碗底村庄。(《风入松》)
从童年、劳动到山民百态,我们很容易体会出李子倾注于其中的深情。田园诗自陶潜以降,历代写作者众。但写作者在身份定位上,都不把自己定位为真正的农民。他们或以隐士、游客心态欣赏风光,或以官员、士大夫身份去悯农。今人写田园诗词,往往又多了一项歌颂新农村的内容。而李子的这些词,不是领导的视察,不是记者的采访,不是游客的踏青,也不是隐士的闲适,他是以一个山里人的身份,来写自己,写亲友邻人,写一种曾经的日常生活。作者身份不同,倾注的情感自然不同,这是李子词与一般的田园诗词的最大区别。
李子第二段漫长的人生轨迹,是20多年的北漂生涯。先来看他写的租居小屋。
一盏高灯吊日光。河山普照十平方。伐蚊征鼠斗争忙。 大禹精神通厕水,小平理论有厨粮。长安居久不思乡。(《浣溪沙·租居小屋》)
市火阑珊烟月静,倚窗闲梦须臾。深宵傍路老山余。霜风人海里,巴士末班车。 生计文章卮酒热,消磨上好头颅。郊西寄客老蜗居。鬼媒凌铁石,黑气满街衢。(《临江仙·夜归》)
石景山靠近八宝山、老山、首钢(所谓“鬼媒凌铁石”),环境欠佳,但房价相对便宜。李子的蜗居,室内是“伐蚊征鼠”,周边是“黑气满街衢”,可见生存环境之恶劣。“郊西寄客老蜗居”是自伤,“长安居久不思乡”是自嘲,抒写赣南山区的那些温情笔调在这里荡然无存。
李子爱写劳动,爱写谋生,体现在北漂生涯中,自然要写到上下班。
生活原来亦简单。非关梦远与灯阑。驱驰地铁东西线,俯仰薪金上下班。 无一病,有三餐。足堪亲友报平安。偏生滋味还斟酌,为择言辞久默然。(《鹧鸪天》)
赢得严城暂住身。中年一笑是全勤。起薪虚报高堂梦,呵令何妨主管恩。 冲雨雪,踏晨昏。远郊灯火崽扶门。和谐大业无多力,偶做公交让座人。(《鹧鸪天》)
李子的这些“上班词”,赢得了城市打工者和工薪人士的普遍共鸣,“驱驰地铁东西线,俯仰薪金上下班”已成为广泛传播的名句。其实,这两句只是描摹了上班族的一般状态。真正深邃入骨的,是“起薪虚报高堂梦,呵令何妨主管恩”这样的句子。与前面提到的挖冬笋一样,没有公司底层员工的切身体会,也是断然写不出的。
李子也写了他在北京的生活种种,他的情感波澜。
日落长街尾,西山动紫岚。繁华气色晚来膻。旋转玻璃门上,光影逐衣冠。 买断人前醉,漂零海上船。高楼似魅似蹒跚。一阵风来,一阵夜伤寒。一阵星流云散,灯火满长安。(《喝火令》)
南风吹动岭头云。花朵颤红唇。草虫晴野鸣空寂,在西郊、独坐黄昏。种子推翻泥土,溪流洗亮星辰。 等闲有泪眼中温。往事那般真。等闲往事模糊了,这余生、我已沉沦。杨柳数行青涩,桃花一树绯闻。(《风入松》)
田晓菲评论《喝火令》说“很难解释这首小词何以如此感人。‘故事’其实简单得很:诗人去买醉,离开酒吧后,他感到趔趄摇晃的不是自己,而是四周的高楼大厦。词的感染力,或许来自远处燕山的薄薄紫岚,或许来自飘溢在黄昏大街上的涮羊肉的膻味(在北方城市住过的人都会记得这种气味的吧,然而‘繁华’也是具有腥膻气息的),或许来自诗人把旋转玻璃门和摩天大楼与古色古香的词语诸如‘衣冠’和‘长安’连用在一起的做法。作为汉唐帝国辉煌故都的长安,总是好像幽灵幻影一般,纠缠着现代都城北京。短短一瞬间,在黄昏微光里,北京似乎遁入它的语言镜像‘长安’之中。醉酒的诗人眼中所见——作为现代都城标志的高楼大厦,都成为缺乏真实感的鬼魅幻象”。
不能说田女士对这首词的解读有问题,但据此断言李子“比很多当代诗人都能更有效地传达出当代北京的地方风味”,笔者则不敢苟同。通读包括这首词在内的李子抒写北京生活的所有作品,我们发现,尽管李子在北京长达20多年,然而与绝大多数北漂打工者一样,只是北京这个大都市的一个过客。他的笔触并未真正深入这个城市的细部,所谓传达北京的地方风味,也只是浅层的、浮光掠影的。《喝火令》的佳处,正在于写出了一个漂泊过客的视角与心态。相反,李子词中对赣南地方风味的抒写,则要广泛得多,深刻得多,当中涉及大量当地的地名、方言和民俗,从前面那些作品,已经可以看出端倪,下面这首则是更集中的体现。
芭蕉来食,琵琶来贼,猜噻小春娥。芭蕉米果,琵琶老鼠,涯系状元婆。 鬼来敲竹,人来打鼓,人小鬼三箩。头上黄毛,口中白字,轰笑赤腮涡。(《少年游·邻家小女》)
词写大人逗耍一个叫春娥的聪明伶俐的小女孩,写得妙趣横生。但当中涉及赣南方言太多,如果不加注释,外地人很难确切理解。这种方言词恐怕不值得提倡,但它所反映的作者心态,却值得我们关注。它实际上体现了作者的一种心理归属感。一个人只有对一个地方真正热爱,才会把笔触深入到它的细部,深入到它的风土和民俗中去。李子写赣南,写了大批的亲友邻人,而写北京,则罕涉他人,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的心理归属感。“人情似故乡”,亲友邻人之所在,自然也是根之所在。因此,仔细比较李子的赣南词和北京词,我们清晰地看得出,李子的根在赣南,他始终是一个“山里人”,而不是“北京人”。
从以上所列作品可以看到,李子词有相当一部分是写他的日常生活,写他亲身经历过的贫寒生活。别人作品中常见的那些良宵佳节风花雪月,文酒风流友朋酬唱,踏青冶游怀古揽胜,在李子笔下却很少见。李子词是平常人写平常事的典范,是把诗词从传统的精英写作转向平民写作的典范。这不仅在于其身份的平民化,更在于其心态的平民化。古人即便潦倒如杜甫,其自我身份认同依然是士大夫,其写作依然是士大夫式的精英写作。而李子写谋生,写起居,这些在他人看来最没有诗意的东西,恰恰变成了李子笔下高度审美的文本。李子曾说当代的一些诗人、词人“要么逃回古代,要么只撷取现实生活中那些奇事、趣事、雅事、大事,却不约而同地回避了占人生主体的日常生活,回避了谋生赚钱和吃喝拉撒”。而李子在这样的大趋势下,以一人之力,逆势而上,成了显眼的另类,引起关注和争议也就不足为奇了。
李子词中的童年、少年时代充满温情和快乐,北漂生涯则充满失落和伤感。这种情感的重大转捩,无疑是其现实人生命运的折射。不过,抒写两段人生轨迹的李子词,其实在情感基调上仍然有相通的地方,那就是都弥漫着一种苍凉感,一种平凡的善,一种对命运的抗争。这些抒写日常生活的词,已隐隐然有一种生命意识在。而李子的另一部分词作,生命意识则更为强烈,下面就来谈这部分作品。
二、 李子词中的生命意识
李子的哲学气质,坎坷跌宕的人生经历,对死亡的童年记忆以及赣南山区的巫蛊风俗,催化了李子词的生命意识。这种生命意识是李子词又一非常突出的个性。首先要提到的,是李子词中的今昔回首之痛,是对逝去的青春和爱情的怀恋。感叹时光如水,人生易老,本是普遍的人性,然而作为人生失败者的李子,笔下写来不免更为动人。我们前面提到的《风入松·南风吹动》大抵属于此类。下面再来看几首。
秋雨三千白箭,春花十万红唇。流年旧事候车人。背对山间小镇。 酒肆阑珊灯火,歌楼午夜风尘。繁华似梦似青春。似你回眸一瞬。(《西江月》)
流云长带远山痴。心事畏人知。黄梅雨下,白茅风里,衣袂少年时。 只今杯酒长安老,赢得是谈资。花讯倾城,歌楼傍月,灯火夜驰驰。(《少年游》)
长车鸣夜过江桥。杯酒客魂销。繁灯细雨,萤窗旧梦,一地碎琼瑶。 青衿红伞花光映,采采忆蘅皋。此夜归人,当年游女,木叶走波涛。(《少年游·车过武汉长江大桥》)
石径徘徊晚。卅年来、十围樟柳,亲师俱散。惟有晴阳小河畔,依旧青春眉眼。恍似我、当年同伴。笑语书声群山里,把繁花和梦都开遍。长想象,山外面。 萍踪雁迹风中倦。向长车、行囊背影,灯深梦远。百样人生都梦过,难梦此生三变。辜负尽、乡亲酒盏。无业无家斑两鬓,剩小名犹得多人唤。背人处,泪空潸。(《金缕曲·返母校中学》)
《西江月》是李子的名篇,写一个实际是作者化身的山区年轻人来到城市奋斗的故事。“春花十万红唇”是动人心旌的佳句,写尽青春期不安分的、悸动的心。词没有写具体的奋斗历程,只写了阑珊灯火的酒肆和午夜风尘的歌楼,暗寓着年轻人的放纵、颓废与挣扎。“繁华似梦似青春”,当年追逐的理想之梦、青春之梦,已被残酷的现实所粉碎,成了一场真正的人生幻梦,消逝在城市的繁华中。最后一句“似你回眸一瞬”有两层含义,一个是在午夜的风尘里,在阑珊的灯火里,对多年奋斗的蓦然回首。另一个是当年登车远去的一刹那,对故乡充满柔情和不舍的回眸一瞥。“背对山间小镇”却还是忍不住“回眸一瞬”,镜头感特别强,特别动人。似乎在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真的不后悔吗?通观全篇,这一句最能触动我们柔软的心灵,让人几欲落泪。
《少年游·车过武汉长江大桥》是对大学时代的回忆。以“繁灯细雨,萤窗旧梦,一地碎琼瑶”写烟雨朦胧的武汉三镇之夜,别有一种凄迷摇曳之美。词的重点在下片。一次学生时代的集体春游,大学生们来到水边湖岸,红伞、阳光和摇曳的花朵,映衬着他们青春的脸庞,触发着他们朦胧的爱情。“游女”用的是《诗经》中《汉广》的典故,“木叶”用的是《九歌·湘夫人》的“洞庭波兮木叶下”。这两个楚地故典,地点、事件都契合得天衣无缝。几十年之后的一个雨夜,这些菁菁校园中早已烟消云散的情感故事,又在一个归人的心头淡淡浮起,然后随着隆隆的列车而远去,让人不胜吁嗟,顿生今夕何夕之慨。
李子词中,路、行人、灯火是惯用意象,表现了作者强烈的人生过客心理,而20多年的北漂生涯,无疑又极大地强化了这一点。
三十余年走过来。空茫剩得旧形骸。徘徊有涉安危界,坎坷无关上下台。 千万里,一双鞋。走山走水走长街。肩头著尽风和雨,偏是人寰走不开。(《鹧鸪天》)
远山无数。无数风烟南北路。落日天涯。我是行人没有家。 青衫如故。如故童年乌桕树。噪晚归鸦。那串凌空黑火花。(《减字木兰花》)
世间一片无情水。消磨多少青春气。卅载负行囊。明朝更远方。 火车如电抹。回首风烟阔。站站是生涯。行人没有家。(《菩萨蛮·东湖》其五)
“肩头著尽风和雨,偏是人寰走不开”之沉痛,“站站是生涯,行人没有家”之漂泊,特别是“落日天涯。我是行人没有家”之浩大的苍凉和孤独,都是古人“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的承继和延拓。就意境的阔大而言,“落日天涯。我是行人没有家”堪与陈寅恪先生的“四海无人对夕阳”相伯仲,不过陈诗更多地表现为政治气节,而李子词则更多地表现为人生慨叹。

黑洞猫瞳,恒星豆火。周天寒彻人寰坐。我来何处去何方,茫茫幻象云中舸。 沧海沉盐,荒垓化卵。时空旋转飞光堕。小堆原子碳和氢(碳氢链是有机物的骨架),匆匆一个今生我。(《踏莎行》)
在现代宇宙无限宏大的背景下,个体生命“奄忽随物化”,更加凸显了其渺小和短暂。“人生短暂,宇宙永恒”这一古老的终极命题,凭借现代的科学理性和哲学思考,李子作出了全新的诠释,实现了新语境下的审美和诗意。
你到世间来一趟,他们不说原因。一方屋顶一张门。门前有条路,比脚更延伸。 一块石头天不管,你来安下腰身。远离青史与良辰。公元年月日,你是某行人。(《临江仙》)
死死生生,生生死死,自古轮回如磨。你到人间,你要看些什么。苍穹下、肉体含盐;黄土里、魂灵加锁。数不清、城市村庄,那些粮食与饥饿。 跫音纷响之路,只见苍茫远去,阵风吹过。聚会天堂,谈笑依然不妥。是谁在、跋涉长河;是谁在、投奔大火。太阳呵、操纵时钟,时钟操纵我。(《绮罗香》)

下面这首词或许是李子词中争议最大的作品了。贬抑者认为造语儇薄,或认为指义不明。其实,这首词的意义不难寻绎,童话只是其表象,对历史的省思才是实质。
你在桃花怀孕后,请来燕子伤怀。河流为你不穿鞋。因为你存在,老虎渡河来。 你把皇宫拿去了,改成柏木棺材。你留明月让人猜。因为你存在,我是笨童孩。(《临江仙·童话或者其他》)
这首词很可能受了鹿虔扆《临江仙·金锁重门》的影响,特别是“你留明月让人猜”,其实就是“烟月不知人事改”的另一个角度的表述。鹿虔扆作为亡国之臣,是以一种当事人的身份在抒写,其情感固然沉痛悲凉,却只是对一个覆亡朝代的凭吊,历史局限性显而易见。而李子则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将视野投射到广阔的历史长河中,其沉痛悲凉或不及鹿词,其冷隽深刻却显然过之。从词中可以看出,李子对以杀戮和兴亡为标志的历史持一种谨慎态度,他承认自己是“笨童孩”,猜不透历史的真相。但词中却表现了人本主义立场和悲悯情怀,这正是这首词的思想光芒所在。
李子还有一首《临江仙》,视野更加辽远。
你把鱼群囚海里,你跟蛇怪纠缠。你教老虎打江山。因为你高兴,月亮是条船。 然后他们就来了,他们举火寻欢。他们指认鼎和棺。他们摸万物,然后不生还。



我们来看下面三首词:
亡魂撞响回车键。枪眼如坑,字眼如坑。智者从来拒出生。 街头走失新鞋子。灯火之城,人类之城。夜色收容黑眼睛。(《采桑子》)
夜斑斓。乌鸦劫走玻璃船。玻璃船。月光点火,海水深蓝。 满天星斗摇头丸。鬼魂搬进新房间。新房间。花儿疼痛,日子围观。(《忆秦娥》)
颓墙老屋。四下喑呜哭。鬼影缤纷相倒仆。生死那般孤独。 铁中颤响寒风。灯如朽夜蛆虫。我把眼帘垂下,封存一架时钟。(《清平乐》)

其实,死亡作为生命的终点,一直是唤起人类生命意识的最强大的刺激。李子词对死亡的强力抒写,是其生命意识的一个非常突出的体现。赣南大山里的巫蛊习俗和矿山频繁的矿难,使他在人生的早期就对生命和死亡有了一种别样的认识。上文提过的“聚会天堂”、“投奔大火”、“他们摸万物,然后不生还”,也都是抒写死亡的佳句。我们再来看几首巫蛊与死亡色彩浓厚的作品。
炮响深山起矿灰。狐妖鸮鬼夜号悲。老巫独臂缠蛇出,悍匪双枪踏竹飞。 窿洞黑,祭牲肥。灵芝草长死人堆。剥离岭下挑砂路,白日阴风地底来。(《鹧鸪天》)
大梦阴阳割了,居然疼痛生根。重来无复旧时真。用头颅走路,以骨血开门。 我子床头酣睡,我妻灯下凝神。洗衣机响灶煤焚。夜深邻里静,我亦一家人。(《临江仙·鬼故事某人矿难早夭,其宅遂传异事》)
丫山高。云山高。锄药扪蛇木客巢。山山闻鬼鸮。 青龙挑。黄龙挑。 一担营生山路遥。烟深九里坳。(《长相思》)
“灵芝草长死人堆”写出了矿山环境的惨烈。《临江仙·鬼故事某人矿难早夭,其宅遂传异事》名曰写鬼实则写人,着重刻画了一位死难矿工的独自承受人生重压的妻子,写出了矿工的苦难,写出了人性,写出了感人的亲情与爱情。《长相思》则有着浓厚的巫蛊色彩。鬼鸮即猫头鹰,在当地传说中,它是一种不祥之鸟,一叫就要死人。木客则是古籍中记载的赣南地区特有的一种山中妖怪。这些词诡异阴森,充满死亡气息,但它们的底色却是爱与同情,是对这块土地上人们的深挚的爱,是对他们为生存向命运顽强抗争的深挚的同情。
李子词中对死亡的抒写,还表现在对一些重大事故的关注。如《如梦令·“六一”儿童节写给大连空难罹难儿童》:
再没飞机诓你。再没老师熊你。你住那房间,仍像咱们家里。孩子。孩子。过节也该欢喜。
2002年5月,大连发生一起空难。当年报道,飞机坠海后,有遇难儿童的书包浮于海上。这首词即缘此而作。纯粹的口语,交谈似的口吻,仿佛家长对着孩子遗像的喃喃自语,正是这首小词能够打动人心的原因。
李子还有一些词,写人类猎杀动物,与其将它们理解为佛教式的慈悲,毋宁把它们看作一种寓言或隐喻。例如下面这首词,小动物的泣血控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当今弱势群体所遭遇的种种不公甚至惨死的事件,其社会批判意义不言而喻:
奔尽山崖终绝地,周遭枪棒森森。足拳身颤更声噤。夺吾皮与骨,饰尔帽和襟。 痛彻今生为弱种,血干不绝呻吟。不甘不解泪吞心。缘何天下土,无处不刀砧。(《临江仙·小动物》)
三、 李子词的言说技巧
李子词能取得巨大成功,与其言说技巧密不可分。且看其词在下字用语和谋篇布局方面的特色。1. 大面积使用现代语


2. 旧语的语义还原

3. 以人物为中心

下地回来爹喝酒,娘亲没再嘟囔。今天俺是读书郎。拨烟柴火灶,写字土灰墙。 小凳门前端大碗,夕阳红上腮帮。远山更远那南方。俺哥和俺姐,一去一年长。(《临江仙·今天俺上学了》)
大城灯火夜缤纷。我是不归人。浅歌深醉葡萄盏,吧台畔、君且沉沦。莫问浮萍身世,某年某地乡村。 梦痕缥缈黑皮裙。梦醒又清晨。断云残雨青春里,赌多少、幻海温存。一霎烟花记忆,一生陌路红尘。(《风入松·出台小姐》)
《临江仙·今天俺上学了》以叙事为主,画面感特别强,直如一部微电影,除了主角“俺”,对配角“爹娘”的刻画也特别传神,一个“喝酒”,一个“嘟囔”,只轻轻一笔,人物的形象和性格便跃然纸上,栩栩如生,如此刻画人物的功力,许多小说家也未必能到。《风入松·出台小姐》以人物的心理描写为主,叙事为辅。这些内心独白式的心理描写既符合又超越人物的身份,有一种人性的深刻,足以震撼心灵,引起普泛性的共鸣,同样极见功力。叙事和心理描写都是小说电影的惯技,由此可见李子对小说电影的借鉴,以及“以人物为中心”的结构谋篇之法。


4. 全面深度及物



5. 巧用对仗和比喻
李子写词,既引入现代手法,又善于用传统技巧,大力熔铸,妙手翻新。
对仗,本是传统的常用技巧,李子词活用之,巧用之,将本来有些刺眼的现代语诗意化、审美化。如“驱驰地铁东西线,俯仰薪金上下班”,是李子词中的著名对仗,非唯“东西线”对“上下班”之工,更在“地铁”对“薪金”之妙。“铁”对“金”自不必说,妙的是“地”对“薪”,地者,土也,薪者,木也,五行相对,看似无意,实则狡黠之极。“蛋在生前多白扯,肉于死后便红烧”也是李子词中的名对,妙在巧用俗语和对火葬的戏谑。“笑毒蛇心地,繁花俱黑;雄鸡脑海,旭日先红”,巧用扇面对。前段用了蛇类视力弱的生物学知识,后段将“雄鸡报晓”作了极见功力的诗意化、审美化处理。而且“心地”对“脑海”甚工,因其为“地”,故发繁花,因其为“海”,故升旭日。合物理,见灵心。

几乎所有传统和现代的审美技巧,都可在李子词中找到应用实例,远非上举二项所能囊括。不妨再举几个较新异的例子。如“他们摸万物,然后不生还”的语言张力,“树林站满山岗,石头卧满河床”的拟人,“红果摇枝风串串,青瓜藏叶水坨坨”的颠倒语序,“一网消磨黄永胜,三餐俯仰白求恩”的词语解构,“大地长天寒欲暮,万千灯火西流去”的现代科技视角,“对花她却喊人名,喊得花多并蒂岭多晴”的民歌式谐音,“南风吹得园田暖,吾子弦歌领此州”的春秋笔法,“半村烟起半村眠,屈指红霞烧去梦三千”的能指偏移等等,不一而足。
四、 余论
本文梳理了李子词的两条主线。这两条线,不是平行线,而是相互作用、相辅相成的。日常生活是基础,是底蕴,是土地,生命意识是升华,是高度,是天空。这两条线,凸显出李子从日常生活抵达生命意识的质变轨迹,凸显出一位普通诗词爱好者一跃成为当代杰出词人的质变轨迹。当代诗词最大的问题是内容远离生活,情感不合常人,这当中词的问题又更为严重。见花飙泪的柔弱,仗剑天涯的粗豪,终老林泉的标榜,爱国为民的口号,凡此种种,难免给人夸张失真的感觉。李子词一扫时弊,逆势而书,其情感真而挚,朴而深,浩大而苍凉,读之足以心为之痛,泪为之落。这与大量的拟古之作不可同日而语,即便方之以当代一些“新派写作”,也存在质感上的差异。当代大多数新派诗词,褒之者或可谓“清新可喜”、“趣味盎然”,贬之者亦可谓“轻浅”、“滑易”,褒之、贬之,实则一体两面。李子词不能说完全避免了此类缺陷,也有少量粗糙、流滑、炫技的问题,但绝大多数作品饱含深情,沉厚内敛,用笔节制,其佳作比例之高,在当代诗词中是罕见的。传统词长于描写,短于思辨,在这点上李子的“人类词”极具革命性。它将诗词的思辨性和现代性,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是真正有深度的大词。李子词语言偏白话,时而流美,时而生新,无僻字,无涩语,有着强大的文本亲和力,许多篇章令人过目不忘,一读成诵。他对言说技巧多样性的拓展,对现代审美的构建,贡献甚大。李子的写作还有着高度的理论自觉,提出了一系列理论主张,诸如“以物证心”说、“审美增量”说、“文学本位”说、“微电影”说、“整体虚构”说、“大诗说”等等,这些理论对整个当代诗词都具有启迪意义。还值得一提的是,李子词的格律声韵甚为严谨,这在当代新派诗词写作中也是难能可贵的。总的来说,李子词是一种深入命运与情感的极度个性化写作,是在内容、情感、思想、技巧、审美、创作理论等整体架构上超越于时代的开创性写作。李子这匹突然出现的黑马给面临困境的当代词坛带来了太多的震撼和启示。李子词的全部意义,也许现在还无法作出准确的评估。本文的梳理和评析,权作众多争议声中的一家之言。
注释:①田晓菲著,宋子等译:《隐约一坡青果讲方言:现代汉诗的另类历史》,《南方文坛》2009年第6期。
②刘梦芙:《近二十多年来中青年诗词创作述评》,香港中文大学第二届旧体文学国际研讨会论文,2007年8月30日至31日。
③引自“百花潭”网站《昨夜微霜初渡河——嘘堂访谈录》,http://www.poem100.cn/onetext.asp?id=425。
④引自“齐卿”网文《〈“李子体”刍议〉观后随笔》,“诗词总汇”网站,http://www.sczh.com/asp/showart.asp?art_id=157&cat_id=18。
⑤引自“白头灯下”网文《李子体就是古体中的梨花体》,“光明顶”网站,http://www.sinopoem.net/bbs/forum.php?mod=viewthread&tid=35590&highlight=%C0%EE%D7%D3%CC%E5。
⑥《断裂后的修复——网络旧体诗坛问卷实录一:李子》,《新文学评论》2014年第2期。
⑦本文所引李子词,均来自《当代中华诗词十八家》(天津教育出版社2011年版)和北京李子的博客,博文《李子词100首》,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443730102vop0.html。
⑧田晓菲著,宋子江等译:《隐约一坡青果讲方言:现代汉诗的另类历史》,《南方文坛》2009年第6期。
⑨田晓菲著,宋子江等译:《隐约一坡青果讲方言:现代汉诗的另类历史》,《南方文坛》2009年第6期。
⑩引自李子的博客文章《诗中无事仍然是网络诗词最大的问题》,http://blog.sina.com.cn/s/blog_53c443730102 uwev.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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