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姗

　　出生于北京，毕业于北京景山学校与北京大学。多年参与自然环境保护与研究工作。目前居住于加拿大安大略省。

　　[编者按] 本文是杰瑞熊妈妈的笔记系列。内容有关教育、成长，通过观察杰瑞熊每天的生活和学习，看一个社会里人与人、人与社区、人与土地的关系。杰瑞熊5岁11个月到达加拿大，目前在小镇公立小学的幼儿园大班（Senior Kindergarten），和熊爸熊妈一起，居住在安大略省乡村小镇卖鹅的妹（Mildmay）。

　　1.到达卖鹅的妹 2014年4月5日

　　杰瑞=Jerry=熊熊=熊=李大同。从北京飞多伦多的航班上，熊妈问熊熊到了加拿大喜欢叫什么——熊熊还是大同还是杰瑞，他说要再考虑考虑。

　　杰瑞是熊在北京的亚奥幼儿园小鲤鱼班英语融入教学时Amy老师给起的名字，全家人都不知道熊被起了这个英文名字。一天送他上学的时候，Amy老师笑容可掬地在门口迎娃：Good morning，Jerry。熊妈当时一愣——马上以中国妈妈超强的适应和反应对熊说：Good bye，Jerry。这名字在家里也成了一个说了会笑的事儿。

　　临来加拿大前，我们带着熊熊前往探望即将93岁的太舅奶。老人几十年前曾在加拿大工作和生活过。她想看看熊熊可懂得英文，问：Whats your name？ 害羞的熊低头小声但是毫不犹豫地答：Jerry。看来是对英语的天然反应。

　　两周之后，我们在多伦多西边的小镇卖鹅的妹？安顿下来，发现这1200人口的小地方居然有两所小学——天主教圣心小学和Mildmay-Carrick社区公立小学。原以为这些镇子都以退休人口为主，想不明白学校里的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熊在中国不喜欢上幼儿园，每天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回家非常累。来加拿大之前，熊妈灌输说，加拿大的孩子们成天就是玩儿。结果还是不妙！熊第一次到卖鹅的妹公立小学的门口，尽管事先已经多次铺垫，可他就是坚持不肯进学校的楼门。做了半天工作没有效果，熊爸熊妈就放他在校门外马路牙子上坐着，大人进楼办入学手续。我们心中忐忑不安：谁想到熊会如此坚决，劝说和利诱都没作用！

　　学校的大门要从里边推才能打开。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我们，一伙吃完加餐正在楼道里准备到操场上玩儿的孩子纷纷过来给“陌生人”开门。个个都做出礼貌的样子，纷纷说Hello。一个上门牙全部缺席、目测二年级左右的小女孩，大冬天只在室内穿着小短袖T恤衫，问：你们是不是要找办公室？来我带你们去。跟着这个金发小姑娘穿过大大小小的同学老师，走了不到30秒，就到达了教务长的办公室。这一层楼的楼道也差不多从一头走到了另一头。

　　校长的名字我们头天周日晚上才从学校网站上看到。虽说已经通过简短的邮件作了自我介绍，但我们突然在这忙碌的周一来访，也不知道人家是否接待。才过了一分钟，胖胖的男校长艾戎？斯壮（Principal Eron Strong）就从内间办公室走出来和我们打招呼，真是名如其人？。他透过窗户看到熊在外边不肯进来，就问：你们介意我去试试吗？我们当然不介意——正发愁呢！

　　这是安大略省乡村小镇三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晴好，外边厚厚的大雪封住了大部分空地。我们从窗子里看出去，熊熊坐在路边，在校长走近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用手里的变形金刚比划，校长弯着腰，然后蹲下来和他说话，几分钟之后空手而归。他笑说：孩子真有决心，这是很好的素质，我们喜欢。

　　熊爸熊妈眼见这僵局，就解释说这孩子比较害羞，就喜欢汽车，还喜欢ipad的汽车游戏。这时窗外的熊熊想起什么，突然站起来，像他惯常一样突然几个动作缩到地上四肢脑袋着地……熊爸熊妈又赶紧解释说他还喜欢变形金刚，这个动作是变汽车。校长又说：嗯，有想象力，然后进屋拿了一个ipad，再次出门去看看能否成功。

　　熊熊的班级将是大班，也就是Senior Kindergarten（SK）。可能是因为学校小，SK和JK（小班）的孩子们在一起上混龄班。SK-JK班门口，贴着老师们的名字。校长介绍说，老师一共三位，Mrs.Rourke是班主任，负责教学；Mrs. Reuber和Ms.Timmins是助教，侧重孩子们的组织和社会行为。

　　班主任若尔克夫人看上去三十多岁，金发碧眼。她热情地出来打招呼，知道熊不肯进来，就邀我们进教室看看——或许拍些照片拿给熊看。她身上斜挎着一摞塑封小卡片，卡片里是和孩子们交流用的各种符号和图像。

　　小朋友们正要出门去上自然课——门外的大操场大雪封地，孩子们拿着尺子和量杯去测量雪的厚度和雪融化变水的各种指标。她建议说，等孩子们出去之后，可以带熊熊进来看看教室。熊爸刚要出门去问儿子，就看到斯壮校长已经第三次出门，显然刚才的ipad还是没有起作用，这一次他是拿着手机。待得再次无果而返，他却得意地拿着iphone上网络版的google翻译，说：我用这个和他说话了！iphone手机的电子声音说：你好吗？我们紧张地问：他说啥了？校长说：他说了hello，你好，还说了transformer，变形金刚。得，我们俩才算是稍稍收了点汗。

　　估计还是校长的三顾路边起了作用，这次熊爸再去劝说，熊居然肯让他抱着到了空教室里。待转了一圈后熊得意地微笑说：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然后不顾大家的挽留又跑出了楼外。

　　几个老师围着我们回答问题。校长解释说：这所小学从来没有过一个几乎不说英文的孩子，最多只有一些英语是第二语言的孩子。但是别担心，他说，幼儿园的孩子学习的最好方式就是互动，那样学得最快。如果发现他有特别的需要，我们会安排一些特别的ESL辅导？。斯壮校长安慰我们说，他自己也曾在哥伦比亚生活，第二外语学习西班牙语，开始困难，但是总会克服的。若尔克夫人？说：她有三个孩子，小女儿也是如此害羞，有点不安全就扑回妈妈的怀里了。我们问她小女儿是不是属耗子的胆子小，因为熊就是。她大笑说不记得孩子的属相了，但是她说：我自己就是属耗子的！老师们最后说：大同不会有问题的，不过他如果决定叫Jerry，那我们就改叫他Jerry。endprint

　　简单在学校里转了一圈后，第一天的学校探险就此结束。小镇学校的老师们认真敬业，似乎完全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这对我们这个远道而来的家庭有着极大的安慰。

　　2.熊同学入学 2014年4月15日

　　生活中重要的时刻，可能在顷刻间发生，可是对亲历者感觉很慢。话说熊熊已经在加拿大的乡村小学上学一周，但是我们的感觉似乎要长久很多。细节太多了，这里的记忆片段希望和亲友分享。

　　熊熊同学上学的第一天，5分钟的路走了足足20分钟。到了学校，他向教室里望了一眼，就躲回楼道里了。正好赶上周一的早间全校聚会，全校百余名同学在体育馆里席地而坐，从幼儿园到八年级，大孩子和小孩子身高似乎差一倍。幼儿园班级的同学排队去体育馆，不到20米的路上，很多孩子都说中文打招呼：你好！你好吗？应该是上周老师为大家介绍过新近要来的说中文的同学了。

　　聚会结束，不敢进教室的熊熊一头扎到了楼道另一头的图书馆，这里安静隐蔽，熊在自己喜欢看的贝贝熊里暂时找到了安全。看着我有些为难的样子，五年级的老师从教室里走过来，小声说：请你别觉得我不礼貌啊，我觉得这种时候你就消失，孩子就没问题了。我听了如释重负，和熊托辞说要去洗手间。走出门的时候，若尔克夫人正带着两个幼儿园班上的小朋友，每人手里端着一箱玩具车，到图书馆来接他。第一天就这样开始了。老师后来告诉我说，中午吃饭的时候，孩子们为了能挨着新的小朋友，需要排队才行！

　　以前听说过鼓励孩子的不同方式，但是熊熊上学的第一个礼拜，得到的鼓励超出想象。第一个礼拜结尾的时候去班级门口接他，教室门一开，班主任若尔克夫人跟在熊身后，眉飞色舞地走出来，说：你猜怎么着，这小家伙简直每天都让我惊讶！这话我们差不多听了一个礼拜，也算是习惯了，不露声色地继续听。若尔克夫人说：杰瑞说话了！（我心想，咋？！这都一礼拜了还没说话吗？！）你猜他说什么？他说：NO！全班同学都欢呼了，说杰瑞对我们说英语了！然后，老师接着说：他还从1数到了20，不过这是第一次他对同学说英文！看得出来，老师觉得熊熊和同学说NO，比数数要重要得多。对于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到地球的另一边，用自己不懂的语言和全新的朋友交往，老师们的耐心让我对自己的“着急”顿生惭愧。

　　第一天放学，熊熊的家长老师联络袋里有厚厚一摞纸，打印有熊熊当天在学校做各种事情的照片——踢球啊，跑步啊。此外还有全体22个小朋友的照片，每张下边都有名字。老师们说，这样即便熊熊认不全大家或者叫不出名字，也可以指给爸爸妈妈看他和哪些小朋友玩儿了。照片都是当天老师把小家伙们一个一个抓来现照的。第一天带着这摞可爱的笑脸回家，我不好意思地回忆起熊熊在北京的时候，到最后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全班到底有多少个小朋友，都叫什么名字……

　　熊所在的幼儿园班级已经在一起将近两年，若尔克夫人也带了孩子们两年。不久之后的六月，这批孩子中的大孩子就将毕业，升入小学了。

　　为了让熊熊这个新同学快点对新环境感到适应，老师设计了不少方案，照顾细节。到上学的第五天，老师给熊熊定制了一张图画汇报纸，所有的活动都有小画儿代表，熊熊自己圈点星期几，做了啥（二十多种，包括体育，玩小车，科学，玩沙子等），然后选择表情，是特棒，好，还好，还行，不怎么样或者糟透了。

　　上学嘛，肯定不会“日日是好日”。熊熊还会隔三岔五地赖着不想去，各种理由都有：没意思，没人和我玩儿，等等。熊爸说，他刚刚做的英语测试里，有一道题目是：应该给孩子自由还是纪律？这真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不过如果我是熊，上学第二天就收到了女生的信，无论如何也是好日子吧。

　　噢，两件事顺便说一下。

　　一、我们和学校素不相识，也完全不交纳任何费用，熊熊得到的爱和关注并非特别情况。几乎每次去学校，都能见到一个患有唐氏综合征的小男孩，都是一位助教专门陪着他，包括去洗手间这样的小事。助教们说学校有一些有特别需要的孩子，比如得糖尿病的，她们的任务之一是保证这些有特别需要的孩子得到他们需要的照顾。

　　二、熊已经决定叫杰瑞了。老师为他定制的每天一张的汇报纸，就叫Jerry Note Home —— 杰瑞家庭记录纸。

　　3.打岔说说图书馆 2014年4月23日

　　4月21日，熊家迎来了喜庆的一天——我们从天津港寄来的海运箱，如数安全到达了加拿大安省乡村小镇卖鹅的妹。25箱行李中，有15箱是各种书籍，这些书对我们都很重要——积累了好多年，走之前依依不舍地送出了很多给朋友，存下了部分，剩下的还有将近0.3吨，包括杰瑞熊的三箱儿童书。

　　书籍几乎是在搬家和断舍离的过程里很难断掉的部分。在中国买书也很方便，和很多朋友一样，我们每礼拜都会有当当或者亚马逊寄来的新书，偶尔还有通过孔夫子网订的旧书寄到家里。我们想着，到了另一个国家能捧着自己的书有多幸福。

　　上次说到第一天送杰瑞熊去幼儿园，孩子不愿意进教室，我们误打误撞地进了学校的图书馆。熊熊一把抓起书架上的《贝贝熊系列》看了起来——这是他不愿意面对新学校新同学的躲避方式。但是在新学校发现自己认识的书，对他开始接受这所学校很有帮助。

　　第一个礼拜四，杰瑞熊的联络袋里就出现了图书馆课上，老师给他选的第一本书：10 Minutes Till Bed Time ——10分钟上床睡觉！此后的每个周四要还回老书，再收到一本新书。书其实不新，是很多小朋友翻过的那种样子，后边夹着图书卡——和我小时候在图书馆看到的一样！

　　知道了图书馆的好处，第二个礼拜二，杰瑞熊和我们就走路去了卖鹅的妹的小镇公共图书馆——一个临街的小房子，估计面积100平方米，距离我们的住处走路200米即到。图书馆每周开放4天，有一位图书馆员Jan，和一位助理Bridget，两个都是老太太。她们对小小图书馆的内容非常熟悉，要找什么书可以直接问她们。其实不问她们，走两圈也可以自己熟悉。书的数量不多但内容五脏俱全，从小镇历史到儿童动画片，从生活杂志，做菜种地动手修房子，到录音书，开车可以听，都有。endprint

　　图书馆里儿童阅读的空间很简单，孩子们可以躺在地上看书或者在小桌子上写写画画，来做作业或者玩电脑也行。大部分时候图书馆人很少，待上一个小时一般也只有两三位读者，大部分还是妈妈带着孩子来光顾，各借各的书或者DVD电影。孩子和书似乎有天然的联系。无论多小的孩子进来图书馆，自由翻阅，每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喜爱的。杰瑞熊还基本不认字，英文和中文都不好——不过这不影响他通过看画儿来狩猎不同书的兴趣。其他进来图书馆的不同年龄的小孩子也是类似。他们在儿童书架前的地板上排开看书的样子，安静甜美，让人舒服。

　　恰巧这天是4月23日世界阅读日——全名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推广的“世界图书和版权日”（World Book and Copy Right Day）。选择这一天，据说是因为塞万提斯和莎士比亚都在这一天辞世。安静的小镇图书馆倒没有什么活动，估计这种世界某某日离当地的居民比较远。如果从幼儿园开始，孩子们每周都有一节图书馆课，学习使用图书资源，在这里也许确实无需用阅读日推广阅读。

　　我还记得小时候放学之后，在三联书店的台阶上坐着白看书的幸福。我们也去过多伦多最大的公共图书馆，可以随意进出，据说是流浪汉喜欢来取暖的地方。这些“精神地标”当然令人向往。不过对于卖鹅的妹这个1200人的乡村小镇，也有一所公共图书馆，对有县内住址的居民免费？，却令人感到更亲切。如果你想读书，大可不必像我们一样花钱买书存书运书，你可以安心地、免费地、方便地租借图书。相比这种精神上的“富裕”，反倒是前些天去参加旅游从业者协会会议，前来参会的区政府官员一直和大家说：咱们区里最大的问题是没钱……

　　好多事儿不花钱。每周去图书馆都有不同主题的活动。第一次是种子交换日——鼓励大家传承非转基因的多样菜种，并罗列有关基因多样和种子库内容的书籍。第二次是有关复活节题材的阅读。这些都是图书管理员利用自己的知识调用图书做的事情，不需要经费。推广阅读的活动也主要靠智慧，图书馆馆员Jan告诉我们，卖鹅的妹有不同的读书会，每周有学龄前儿童的故事时间，还有每个月的大孩子的读书会，以及成年人的读书会，大家在固定的时间相聚图书馆。

　　今年的阅读日看到来自新华社的一篇报道：据文化部统计，截止2012年中国共有县级以上独立建制的公共图书馆3076个，相当于大约40万人拥有一座县级以上公共图书馆；全国公共图书馆总藏书量7.89亿册，人均尚不到1册。另一篇报道也说，根据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发布的《全国国民阅读调查项目》统计：2013年成年中国人阅读量是纸质图书4.77本。这个数字比起2005年中国全民阅读量的最低点已经在回升，只是比起很多其他国家的数据——日本8本，美国7本，北欧24本，加拿大13本，仍然有距离。

　　好消息也有。倡导读书日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今年发布的主题是数字阅读，现在全世界有60亿人可以接触到手机等电子阅读的载体，电子阅读如果发挥得当，可以大大减少阅读的成本。

　　无论是电子阅读量的上升还是纸质版的阅读推广，真希望国内40万人一个图书馆的状况更快得到改善。加拿大自称公共图书馆的数量是麦当劳餐厅的三倍。相比起来，麦当劳不是中国食品，可是中国的麦当劳餐厅超过两千，堪比只有三千多所的公共图书馆数量。问问身边的人，最近去过麦当劳的一定比最近去过图书馆的人多。

　　说来容易做来难。最近有一位原来从事媒体工作的小朋友说，她决定去立人乡村图书馆工作。立人的网站上写，“最基础的手段是图书。我们的馆藏图书以‘立人乡村图书馆核心书目为基础，精选一批好书，来告诉读者‘立起来的‘人是怎样的，也启发读者如何立人。围绕着图书，我们还举办阅读指导活动，并在每个分馆成立‘立人读书会，对会员进行持续的影响和指导，直至其大学毕业。”

　　为这样的中国民间机构骄傲！世界上因为贫困而无法拥有图书资源的只有非洲撒哈拉区域的一些国家，在中国我们已经很难说没有图书馆是因为贫困，而且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知道，无论多少个高大上的现代办公楼或购物中心，都没有孩子们可以走着到达、免费阅读、趴在地板上享受书籍的社区图书馆来得重要和长久。为此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贡献，也许就从访问身边的图书馆开始。

　　4.“蛋”蓝色的谷雨 2014年4月30日

　　我们上个周末刚刚经历了4月20日的复活节（Easter），是个三天长周末的公众假期。杰瑞熊的公立学校放假四天，从周五到周一都不上课。

　　复活节在这里是重要的假期，孩子们都知道它意味着彩蛋和兔子——Easter eggs and bunny。兔子看哪个孩子表现好，就送彩蛋给他/她，和圣诞老人的意思差不多。可以想象这个时间商店里到处是各种质地的、以巧克力居多的蛋和兔子。

　　杰瑞熊的学校并非天主教学校，不过和其他公立学校一样，都会趁着这个传统节日带孩子们做手工，讲故事，画彩蛋，庆祝复活节。我们还要带他在复活节周日到多伦多的Pat阿姨家去参加家庭传统的“找彩蛋”活动。

　　邻居Carol阿姨听我们描述了彩蛋和巧克力后，在电邮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说：对我来说复活节是个很宗教化的节日：从最严格的头四十天的斋戒，到提前一周纪念耶稣受难周，然后要在周四晚上去教堂讲最后的晚餐，周五再去一次教堂说耶稣受难日，跟着周六晚上是庆祝耶稣复活守夜，最后才是周日，庆祝复活季的开始。很忙的节日啊！

　　不过，她说，这个节日也是庆祝新生的，耶稣也好，春天也好，生命也好——复活节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我们这家住在西方人中间的东方人，无论对教堂还是彩蛋都没什么感觉。但是说起万物复苏，我想起了中国刚刚过去的清明节，上网一查，4月20日不止是复活节季的开始，还是中国传统的谷雨！谷雨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六个，清明之后，立夏之前，从太阳位于黄经30度时开始，是春季的最后一个节气。

　　复活节和谷雨今年恰巧是一天。同为传统，一个是源于欧洲的宗教节日，一个是来自东方的农业耕作气候与物候的标识，实在难以比较。可是伴着杰瑞熊在加拿大过复活节的过程，让我不由有些“嫉妒”在西方这传统被庆祝和传承的方式。endprint

　　传承体现在孩子们的读物里。卖鹅的妹小镇图书馆里，摆出了应季的复活节儿童绘本陈列。图书馆体量很小，可是复活节内容的绘本至少有十种以上：低幼认字、贝贝熊故事（美国1970年代的系列童话）、宗教、历史、烹调、手工……

　　孩子们都会参加一些户外的活动，当然多数仍然是找彩蛋。多伦多岛上的centreville儿童游乐园组织有上千人参加的大型的全城活动，需要付费。各城镇、村镇和社区也有自己的活动，大多是免费的。卖鹅的妹小镇的活水公园里，孩子可以参与比赛“小溪跑鸭子”，大家沿着溪水跟着走，看谁的橡皮鸭子第一个到终点线。

　　家庭活动每家就不同了。在多伦多的Pat阿姨、Larry叔叔和即将上大学的Catharine姐姐，邀请杰瑞熊全家参加复活节周日的寻彩蛋家庭保留项目。细心的Pat阿姨把巧克力彩蛋藏在厨房的很多地方，供孩子们，即杰瑞熊和凯瑟琳寻找。早晨我们下楼，就看到彩蛋一路从楼梯排了下来。杰瑞熊兴高采烈地一路捡了放在小篮子里。这是没有信教传统的家庭的传统保留项目。

　　记得宗萨仁波切曾经说，和基督教相关的节日和仪式设计得很贴心，对于孩子们尤其有吸引力——因为节日代表了巧克力和礼物（圣诞节）。这位以开放著称的活佛甚至说：如果佛教场所也可以主持婚礼而非只是为去世的人念经，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应该更大吧。

　　这让我想起做儿童绘本的好友熊亮。他小时候也在宗教影响下长大，所以一直想把中国的节日和传统，都做成孩子们会盼望的形象和商品。前些日子，熊亮和时差工作室出了一本图画书《二十四节气》，这是我知道的大陆唯一的此类绘本。

　　古人描述谷雨：萍始生，鸣鸠拂其羽，戴胜降于桑。虽然看不全懂，但知道是讲植物和鸟，多美的季节啊。相比之下，有关谷雨的网上的信息很多都是抄来抄去的，最好的信息网页来自台湾的作者。在忙忙碌碌的城市生活和被益发边缘化的乡村生活中，谷雨似乎已经淡出了大多数人的记忆。

　　如果可以把传统的节气和节日，创造和发展成为一些“产品”，比如谷雨的植物，谷雨的茶点和故事，也许就会有类似“蛋”蓝色的谷雨或者清明，这会让我们这些在西人节日中的东人，增加多少对自己传统的想象啊！

　　5.学字母的母亲节 2014年5月14日

　　上周，我们到隔壁小镇的亚洲餐馆，庆祝杰瑞熊上学一个月。

　　进门之后，穿着洁白的T恤衫、头戴厨师帽的寿司师傅，有模有样地在台子上做生鱼片，服务生中也没有亚洲面孔。我们习以为常地吃饭聊天。

　　快吃完了，寿司大师傅忍不住，走到我们面前，用一口标准的东北话说：中国人吧？我们是到这家餐馆用餐的第一家中国人。杰瑞熊也是附近小镇第一个上小学的中国小朋友。厨师兼餐厅主人的师傅当然备感亲切！

　　庆祝杰瑞熊上学满月是为了夸他：这个在加拿大上学一个月的小朋友够勇敢！第一天不愿意进学校，现在每天背着小书包走着去，中午吃自己带的饭，休息时候和朋友们在外边玩儿。虽然这两天他告诉我：妈妈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 上学。

　　所以每天送杰瑞熊出门，然后去接他回家，仍有一些忐忑不安。杰瑞熊的姥爷和爸爸都曾经有小学转去另一个地方，新学校新同学，而且完全不懂当地语言的经历。他们至今都还想得起来当时的害怕呢。

　　值得安慰的是，每次去接孩子，如果遇到老师，她会说：你猜今天怎么样？！又是很棒的一天！老师说的棒包括：

　　杰瑞和小朋友今天在沙坑里拉树枝、盖房子了；

　　杰瑞今天从1数到了20！

　　杰瑞心真好，他安慰小班哭鼻子的小朋友了；

　　杰瑞今天终于愿意和我们一起坐在小毯子上了？；

　　今天是地球日，学校在大厅放电影，苏斯博士的“LORAX”（老雷斯），杰瑞熊和我们一起几乎全看完了……

　　两周前的一天，若尔克夫人看到我们，双手举过头顶，说：你猜今天怎么样？！今天杰瑞举手发言了！我们请来外边的老师杜恩夫人讲心脏健康，老师问什么是孩子们最健康的饮品， 杰瑞熊举手说：Water！事后他给我们翻译：我说的是——白开水！

　　然后，老师还会说：我们真为他骄傲！他太令我印象深刻了！我要是能全学年都教他就好了。

　　听老师总是夸孩子，我们心里很高兴。不过每次杰瑞熊和只说英语的小朋友在家里玩，还是不和人家说话，都是默默地用玩具比划。我们心里也嘀咕：难道加拿大老师都善用鼓励教学法？

　　记得在北京，熊从幼儿园回家，问学了什么总说不记得了。有的时候也会提起来，数学已经开始学竖式了（我着实反应了一会儿竖式是什么）。可是接下去，孩子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学不会。然后眼睛里泪汪汪的，再问下去就不说话了。

　　我们对这种拔苗助长的教学方法很不赞同，可心里着实担心孩子对学校学习没有信心，甚至有抗拒。

　　其实，过去的大半年里，杰瑞熊正处在中文学习的敏感期。他听播客《夏洛的网》的故事上百遍，很多段落可以完整地背下来，一口气讲20分钟几千字的故事，并乐此不疲，但是每次到学校教拼音或者写字的时候，他就拒绝，说：我学不会。

　　在卖鹅的妹镇小学里，杰瑞熊开始的学校报告单上会写：今天玩小车了，上体育课了，去沙坑了，吃pizza了，搭积木了。上学大概十多天之后，终于开始“学点正经的”——英文字母。

　　第一周学字母，正赶上感恩节，做手工，要在作品上签字，所以先学写自己的名字Jerry。第一天写了，老师拿给我们看，说：都是他自己写的，除了这个e用了一点帮助。

　　第二天回家，已经可以自己写完整的签名了。不在乎是不是按照格子，写出来就行。孩子常常写反，老师有时会把正确的写在旁边，大部分时间也不管。

　　学字母的第二周，班主任若尔克夫人第一次为杰瑞熊做了字母测试：大写字母26个里边认得了20个，小写字母26个认得一半，13个。她根据测试的结果，第一次给杰瑞熊留了作业。endprint

　　作业袋鼓鼓的，她说：不认识的大写字母我做了手卡，给你们回家用。小写字母先不用管，我们会在学校教他。其实杰瑞熊在北京应该学过英文字母，但是写法略有不同，甚至发音不同，对他都需要重新再来。

　　第一次被老师“派活”，作为家长我们觉着辅导孩子学习天经地义，更不要说是在另一个语言环境里。所以虽然只是六个大写字母，前后不过五分钟的辅导，我们也在联络簿上向老师汇报了进展。老师批注：孩子有你们支持，他真幸运！说得好像孩子是她的，我们是辅助的。

　　确实，除了那些手卡用过几次，我们的支持主要是带着杰瑞熊做事情——用除草车整院子，还有一起做饭等。老师说：虽然孩子的英文听力和表达都还很有限，但是只要有一门语言的理解可以跟上他的智力发展，就完全没有问题。我们在家里也不用专门和他讲英文。

　　到了第三周，熊的大写字母和小写字母进步了，老师又发回一页纸，标注他上周的成绩，对比这周的进步，并做了小写字母的手卡。

　　杰瑞熊小心并害羞，要是问他学习好不好啊这些问题，无论怎样使用技巧， 几乎是不能指望得到答案的。在现在的学校，凭着老师每天发回来的记录表上的项目，杰瑞熊能清楚地告诉我们他做了什么。老师也常常会附上他的成果，并认真地标注：这个老师帮忙了。

　　所以虽然是到了加拿大，杰瑞熊很少说英文，也不知道在学校他可以听懂多少，但是却再没有听他说学校教的东西听不懂，也没有为了学不会哭过鼻子。如果问起来，杰瑞熊会得意地拿着他的作业说：这个当然是我写的了！

　　这个过程里，有四位老师参与，每次辅导的老师可能不同，但是每一位都有清晰的笔记，作业的原稿带回家，孩子学习得怎么样的记录留在老师那里，作为跟踪和调整教学内容和速度的依据。鼓励、手卡、记录和跟踪进步。这些 “工具”看似简单，但是每个老师对待每个孩子都如此用心，效果就不一样。

　　6.快乐拼读 2014年6月3日

　　翻译成中文，小镇的名字Mildmay是“柔和的五月”。

　　小镇的五月只能算刚刚开始柔和。月初还是枯黄色的加拿大枫树上，黄色小花和嫩叶还等不及分辨就成了一树绿色，北美玉竹挂起了白色的灯笼花，树林中的蕨菜从土中钻出来，准备打开它们鬈鬈的提琴头。卖鹅的妹的邻居们纷纷从冬天里冒出头来，出现在室外，开始整顿自家的草坪和花园。季节的转换是个重要的事儿！大城市里售卖花园用品、土肥植物、种子小苗的商店在周末的时候甚至排起了车辆的大队，警察都出动维持交通。经历了几十年来“史上最长严冬”的安大略的人民，等不及看到春天了。

　　不够柔和的还是天气。看上去乡间苹果花盛开，可是每天还是有近25摄氏度的温差。天气时暖时冷常常下雨，让农夫简直没法耕种。在北京已经进入无可争议的夏天的时候，杰瑞熊还穿着他冬天的衣服，抱怨上学的路上冷风吹透了他的长裤。老师专门嘱咐我们说，这天的确不靠谱，不过杰瑞穿的长衣裤上体育课的时候太热了！学校每天都有体育课。注意了一下，杰瑞的同学们都很经冻，短衣短袖不说，小女生们早早都穿了吊带裙。

　　不够柔和的五月还令小镇上了报纸头条：五月中旬的一天，安大略省刮了今年的第一场龙卷风，被定为轻度的这场龙卷风以150公里的时速经过了卖鹅的妹，十几分钟的时间里留下了一条150米宽2公里长的破坏带，拔起了若干大树和电线杆，连同两个谷仓和一个房子的房顶！所幸没有人受伤。熊妈在家读这段新闻，边读边翻译英文，以便也让杰瑞熊了解些时事。事实证明，孩子对于身边的时事还是蛮关心的。杰瑞熊听说了龙卷风的新闻之后就要我们带他去现场，看看损毁的谷仓和被拔起来的大树。

　　就这样，杰瑞熊在早晨棉袄中午短袖，偶尔龙卷风的节奏里，度过了他的六岁生日。害羞的杰瑞熊觉得和小朋友还不熟悉，所以没有办生日活动，带了小杯蛋糕和班上的小朋友分享。

　　逐渐开始体现柔和的五月里，杰瑞熊的学习也从认识字母进展到学习写字和发音。若尔克老师从自己家里拿来了leap frog的字母工厂，这成了他现在最喜欢的DVD。

　　学会了发音之后，怎么阅读呢？学校使用的教材是快乐拼读法。通过做动作加联想记忆，认识每一个字母和字母组合在单词中的发音，这样看到单词可以拆分之后就读出来，或者听到读音就写出单词。26个字母被扩展成为42种发音。每组6个分成7组教。比如教字母s的时候，孩子们用小手比画蛇的样子，嘴里说“丝”的声音，图上显示snake等s开头的字母。如此，每学一组发音，孩子们学会了声音及其在单词中的位置，把不同的发音连读就可以形成单词。

　　老师为杰瑞熊定制了他自己的作业册。做作业一周一次，一般不超过20分钟。回家写拼读作业成了乐事——因为孩子没有压力，还很有成就感！五月结束的时候，已经学到了第4组发音。我们开始不知道这种方法是否适合英语是第二语言的孩子，快乐拼读看起来是建立在孩子已经会说很多英文单词的基础上，再根据常见的单词发音，理解字母的规律。杰瑞熊开始说英语不到两个月，很多词还听不懂，但是老师看上去有信心，熊也学得很快乐，就这样吧。

　　除了字母，发回家的报告单里还有数学。这张显得颇为正式的单子里宣布说：在此向您通报，杰瑞已经可以数到100以上了。回家请继续练习一五一十地数数。谢谢。继续进步吧！

　　一天天过去，五月即将结束，随着快乐拼读，枫树开花了，老师给我们看了一张杰瑞熊画的“我会做的事情”的示意图。里边有字母、数数、画树、给花填色、秋千、篮球和上体育课。其实，杰瑞熊还学会了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认全了班上的全部21个小朋友。

　　杰瑞熊认全了班上所有的小朋友！对我们来说这不可思议。同学从家门口路过，他从窗户看一眼就能认出谁是谁。我们看着一堆毛毛脑袋和小辫子们晃过去，却根本分不清，显然已经落后了。

　　好在孩子们还在不停给我们留下深深的记忆。接杰瑞熊的时候，常常是最后一节体育课。全班小朋友们排队安静地走回教室。见到我们在门口，孩子们会打招呼。有的记得中文，说：你好！有的举手：Hello。每天还不乏个把兴致高的同学来聊天。endprint

　　大门（Damon）同学就是其中一个。这是杰瑞熊给起的名字。大门和杰瑞熊同龄，家住在大路边的农场。一次周六大门家摆摊卖旧货，我们路过进去看，跑出来一个深黄色小脑袋，立刻和杰瑞熊追跑起来，像两只小狗见面滚在一起那种亲热。自那之后，放学去接熊，大门就过来给我一个大拥抱。

　　你是杰瑞的妈妈！

　　是。

　　你是不是来过我家？

　　是。

　　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噢……哪天吧……

　　那今天好了！

　　这……

　　大门给我一个灿烂的微笑，去坐他的校车了。

　　第二天放学，大门再次过来拥抱，说：

　　昨天你不是要来我的房子吗？

　　这……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来我家？

　　……

　　Cassidy，凯西娣，我叫她小凯，见到我说：今天杰瑞找我的名纸了？

　　哈？你说什么？我弯下腰看她缺了四颗上乳牙的小脸，为自己没听懂小姑娘的话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杰-瑞-找-我-的-名-纸-了！小凯仰头看着我，耐心地又说一遍。

　　哇嗷，杰瑞叫你的名字啦！他叫你什么？

　　他说——Cassidy！他还在丑千（秋千）上推我了呢！

　　听到这里，另一位小女生莉迪亚（Lydia）也走过来说：杰瑞也推我了！

　　放学走回家的路上，我问杰瑞熊关于和同学玩秋千的事情。他说：是啊！本来我是推凯西娣的，结果莉迪亚也过来让我推。啊呀把我给累得！

　　熊妈大笑：才来了两个月，就有那么可爱的小女生让你推秋千。还嫌累！

　　7.爱孩子的方式 2014年6月16日

　　夏天到了。这在加拿大的安大略省是件大事。室外菜市场——农夫市场开门了。这些农夫市场通常只从五月中下旬的维多利亚女王日开到九月下旬。新鲜的自产的草莓、玉米、土豆、苹果陆续出现。在冬天很长的安大略省，植物抢着发芽开花结果，小鸟做窝孵蛋，人们都趁着这个温暖的季节赶着生产、生活和享受。

　　卖鹅的妹小镇学校的孩子们有一个超级忙碌的六月。学年即将结束，六月底放暑假。因为加拿大的学校没有寒假，除了圣诞节和春假的短假期，暑假是唯一的长假期。假期前有太多事情：幼儿园的小朋友要毕业，毕业前有年级出行，八年级的大孩子也要毕业、年级旅行，大家都要准备毕业仪式。

　　除此之外，放假前孩子们最大的活动是练摊儿。孩子们在教室里摆摊：开心集市，家长们在孩子们的帮助下在校外摆摊——校际旧货摆卖。这两个活动都是为了筹资，支持学校的自然体验区。这块孩子们可以看蝌蚪种菜做实验的小区域，需要经费铺石子垫池塘修鸟屋。没有现成的教育经费，一个学期以来学校都在想办法，老师们每几个月就自己做小杯蛋糕售卖，每个仅售两毛五。

　　快乐集市和旧货摆卖则是更适合夏天的活动。开心集市由孩子们组织，全学校都成了大卖场。每个班级自己摆摊，各种项目都有：高年级的同学在体育馆里组织迷你冰球，迷你高尔夫，迷你自行车道；中年级的同学在自己班级里卖捐赠和收集来的或者图书馆退役的旧书，卖同学们捐来的已经不玩的玩具；低年级的同学在电影馆里放电影，或者卖爆米花和柠檬水。胖胖的斯壮校长和孩子们一样，他的任务是在楼道里自己一个人看一个摊儿——钓鱼游戏摊。

　　其他的老师们有的帮助自己班上的孩子，有的则自己练摊。比如把附近的小商店免费提供的产品包得漂漂亮亮的，作为抽奖礼品。

　　只有幼儿园的小朋友没有啥任务，负责玩儿。每张票两毛五，到了不同的摊儿的规则不同，电影和校长钓鱼一次一张票，抽奖一次两张票，玩具摊儿从一张票一个玩具到四张票一个玩具都有，书籍很多，一张票两本，打冰球则是两张票一次，打进了球门有奖。

　　孩子们分组值班，半小时一换，这样所有的孩子都有机会去逛其他班级的摊儿。整个周五下午校舍里都洋溢着吵闹声和笑声，也有不少家长前来“赶集”。

　　杰瑞熊家没有参加过这类活动，早晨去上学的时候，并不知道要带钱。等熊妈到学校看热闹的时候，班主任若尔克夫人已经拿了两块钱给杰瑞熊，买了八张票，他和同学们正人手一个塑料袋，挑玩具，玩游戏，逛得不亦乐乎呢。我不好意思地去还钱，老师说：没事没事，你们刚来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有四个小朋友都没有带钱。我早想到了，早晨就准备了多余的钱有备无患。

　　活动即将结束的时候，学校大喇叭传来斯壮校长边看钓鱼摊儿边发出的声音：开心集市还有半小时结束，现在所有商品半价！孩子们马上开始跑步，用完他们手里的票。杰瑞熊跑去他最喜欢的项目，一边交票准备再打最后一局冰球，一边回头叮嘱我：妈妈，you stay here！

　　这是第一次，杰瑞熊和我讲英文。那一局冰球打得不错！杰瑞熊得到了一把小小的塑料冰球杆。

　　第二天，天气晴好，开心集市剩下的物品，还有家长们从家里搜罗来的各种旧货，都在学校门口摆卖。电器、衣物、家具、家居用品，从学校门口的马路到楼口的草坪上，整整排了三十米长的桌面和草地。杰瑞熊的同学Paulie的妈妈负责组织这次活动，她家的农场就是送货地点。各家的旧物送来，经过收集和整理，摆摊的当天塞满了一辆十五米长的大卡车。我们这些家长志愿者再卸车、摆摊、定价，从早晨七点开始，忙到下午。大部分物品都不超过一块钱，小件东西一般是一筐一块钱。因为是公益售卖，很多买东西的人给多了一块钱就不要找零了。

　　几个来帮忙的大孩子自己做了甜柠檬水，又筹集了不少各家做的蛋糕米花糖等甜点，在大路口最显眼的地方摆摊，既卖东西也做广告。其他孩子举着醒目的大牌子，绕经主要的道路去当人体广告，大声招呼，让过路的车和行人来买东西。孩子们自己的柠檬水甜品摊当天收入有上百元！他们的可爱和辛苦还招来了数量可观的游客和购买者！杰瑞熊和我一起帮忙，他一直在旁边干零活：把各种“商品”摆放整齐。当然也顺便收集了一点玩具和书。饿了就去甜品摊上要个小杯蛋糕填肚子。endprint

　　我注意到，孩子们做事情有他们自己的逻辑。抬桌子、倒饮料、写标示、定价、设置摊位，都和大人不太一样，慢不说，通常看着还有些笨手笨脚的。但是没有一个志愿者过去干涉。孩子们不见得用最好或最有效的方式做事，可是那是他们自己的方式。

　　孩子们多少都有种没把自己当孩子的劲头，这种自信一直让我非常注意——因为这和中国孩子的气质非常不同。还记得刚到小镇不久，在商店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过来打招呼：你们是杰瑞的家长吧。我是Tristan（崔斯坦），也是同一所学校的，我六年级了。那边坐着的是我弟弟。你们是从中国来？我们年级也有个中国同学——不过她没有在中国住过。聊了一阵后说再见，他缓缓地转身要离开之前，用小大人的口气对我们说：欢迎来卖鹅的妹。小崔比起很多中国同年龄的孩子感觉要瘦小两号，但是他的自信和沉着似乎超过年龄十岁。

　　我的朋友泰瑞是加拿大人，在中国住了很久。她对我说：我学中文的时候，好久都以为“没大没小”是一个褒义词。一个大人，有声望或者成就的人，平等地对待一个小人，这不是好事儿吗。

　　也许这“没大没小”就是造就孩子们“小大人”劲头的原因。比如每天放学的时候，卖鹅的妹小学的大部分小朋友不是家长接，而是坐校车回家。他们的家不在镇上，在附近的农场里。这些成百上千英亩的农场很分散，所以每天会有十趟不同的校车去往不同的方向。黄色的校车驶过乡间小路把每一个小朋友送到家，在农场门口停下来，一般也只上下住在那里的一两个孩子。卖鹅的妹小学属于蓝水校区，同一校区的学校分享校车资源，一个校车会在不同学校接送孩子，一个学校门口也会出现很多辆校车，线路比较复杂，甚至还需要换车。于是学校就有同路的大孩子帮助小孩子坐校车的项目：到了放学的时候，低年级的班级门口会出现十来个五年级以上的大孩子，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名单夹，这些同路的大孩子，根据自己负责的弟弟妹妹小同学的名单，一组一组地让大家坐上相应的校车，再帮助提醒小同学下车。孩子们负责有序，连班上的老师也需要和他们协调名单——确实没有大小之分。我想，小大人也许都是这样培养的。

　　蓝水校区所属的学校墙上，都贴着一张纸，因为没有贴在很明显的地方，过了一阵我才发现。这张纸上写着：爱孩子的方式。

　　看着话语短小，可是值得翻译。选译一些我喜欢的：

　　尽可能多地答应他们。真有必要的时候再说不可以。

　　允许他们爱自己。

　　和他们分享你的梦想。

　　犯错误也值得庆祝。

　　尊重他们说不。

　　珍惜他们的天真。

　　和善地说话和用词。

　　向别人夸他们！

　　请他们来帮忙。

　　绝对不要比较。

　　犯点傻也值得高兴。

　　一起淋雨。

　　尊重他们。记得他们到达地球的时间还不长。

　　杰瑞熊上学两个月来，我们对于这些看似平常的话语和方式有各种细微的体会。“上学记”中记录到的很浅也很简单。不过有意思的是，用英文和中文搜索“爱孩子的方式”，会查到截然不同的结果。英文是内容相似的不同版本方式，中文基本都是漂亮的孩子或者温馨家庭的照片。

　　不同文化里，如何对待孩子有很多的不同，也难说对错和好坏。不过在做了一些研究之后，我了解到这“爱孩子的方式”背后，或者说“没大没小”背后，其实是对于儿童权利和儿童人权的基本认知。这值得用很多篇幅写，不过长话短说，在1940年代，生于波兰的科扎克先生第一次全面地阐述了儿童权利的观念。他说：如果你不能认可一个孩子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个体，你就不可能真正爱一个孩子。孩子不属于任何人，他有成为他自己的权利。事实上，只有你自己也开始当自己是一个孩子，去了解自己、成长并不断感受启迪的时候，你才能真正爱一个孩子。这些儿童人权的理论，后来不只引致了1959年联合国通过的“国际儿童人权公约”，也令教育者、学校系统逐渐改变了他们看待和对待儿童的方式。蓝水校区挂着的这张纸，也是这种认知已经成为常识的体现。

　　值得说一句的是，这位科扎克先生，被称为儿童人权之父，因为不愿离开他保护的孩子们，在二战集中营中遇难。他的作品被翻译成二十多种语言，但是在华语世界里还少有人知。我向他深深致敬。

　　8.“我的工作结束了” 2014年6月26日

　　马上要放暑假了！

　　卖鹅的妹小学2014年幼儿园大班的小朋友也即将毕业。大部分小朋友都还回到这所学校上小学，如果家长不通知老师孩子要转去别的学校，就是默认还会回来上学。暑假也没有作业，孩子们都纷纷回家度假玩儿去！

　　放假前，毕业仪式是最大的事儿，孩子们早就开始准备了，有头一天的艺文秀，即全校的节目表演，加上第二天的毕业典礼。每个幼儿园的孩子都为家长亲手制作了邀请信。

　　毕业庆祝仪式当天，女生们都换上最正规的花色长裙子，把头发系上好看的小花或者辫子。家长们从门口走过，男士都穿了衬衫，妇女们也都换了衣服，穿着整齐，这在卖鹅的妹就是正装了。平日小镇几乎见不到有人拿着手机照相，这一天，却有不少家长拿了大号尺寸的相机，极为重视。

　　毕业仪式简单而温馨。两个主持人Noah和Savannah把主持词背得很熟，孩子们走上台表演两个排演好的舞蹈。他们笑容可掬，和台下的家长打招呼，有的居然还和家长聊天！跳舞的时候，不停有人走错地方。杰瑞熊的舞伴是一个小班的小男生，他的裤子腰带掉了下来，整个后半段的舞蹈，他定定地站在那里，撩起衣服，和自己那不争气的腰带斗争，直到全部孩子下台了才被大家笑着请下去。比较起中国幼儿园一些非常高端和有序的毕业仪式——比如在微信照片上我看到很多幼儿园租用了正规的音乐厅——那些孩子们完美的演出和杰瑞熊的毕业仪式实在不是一个层次。不过，客人们倒全不在意演出状况或者节目的简单朴素，大家不停地被孩子们的天真和天然逗笑，快被萌翻了。和国内不同，没有一个人站起来照相或者录像，甚至没有人高举相机试图给自己的孩子一个特写。endprint

　　接着是校长颁发毕业证书。上台领证的孩子和校长握手，再从班主任老师手里接过证书，握手，和两位助教老师握手，下台。孩子们按顺序走上台，有懵懂的、严肃的，也有台风自然、超级有范的。底下的客人们又不停地笑出声来。

　　最后，是孩子们的集体亮相。上过两次台的孩子们，这次都大大方方地分成两排在舞台上坐下，背了两首歌谣，然后数数，包括齐声一五一十地数到100，再二四六八十地数到20，以展示最近新学的本事。话筒传过每一个孩子，他们会说自己最喜欢的幼儿园生活：画画啊，上体育课，爬攀登架。轮到杰瑞熊时他一下说不出话来，老师接过话筒，替他说：我叫杰瑞，我喜欢数学。此前，我几次问老师毕业典礼上的节目，是否需要回家巩固一下，老师都说，没事儿，我们每天重复几次就好了。我想，对于老师来说，孩子们自然呈现就好，没有必要完美，更不是用这些表演来评价老师的工作或者成绩。

　　最后的项目，是若尔克夫人的发言。她站在孩子们中间，拿起话筒，说了一句就哽咽了。后面她说的话，我觉得值得全文分享。可以想象，这段话可能被称为：一位加拿大老师在幼儿园毕业典礼上的发言。

　　我就知道今天可能忍不住要哭。我和这些孩子们相处了两年，他们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实上，这两年是他们教会了我太多。

　　他们非常棒。他们已经学习了很多知识，超过幼儿园教程的知识，他们要求我教给他们光线的反射、磁场、电力，都是原来我们没有预计要教给他们的。

　　这个学年结束的时候，我回去看教学的计划，看看有什么教学单元没有照顾到的。我找到了我的这份笔记，和大家分享。今年我们有一个教学单元叫“社区”——我先问孩子们：你们可以告诉我什么是社区吗？这是他们给我的答案（从纸上读）：饭馆、Tim Hortons ？、教堂、书店、图书馆、宠物店、社区诊所、涂指甲的地方、野营地、工具、人、房子、树、植物、动物、草……这确实是我们社区里几乎所有的地方了，我也没什么可以补充的了。

　　于是我又问孩子们：那什么是一个好的社区呢？（若尔克夫人举起手里的纸）我记录了这么一大篇，只能给大家读一部分，而且每个孩子都贡献了答案。当然，我得到的第一个答案就是麦当劳餐厅！（观众笑，离卖鹅的妹最近的麦当劳快乐餐厅要开车将近一个小时，那是孩子们都喜欢的地方。）接下来的答案是：人们互相帮助，互相关心，公园，少一些的车辆交通，可以让我们随意走动，互相友善，和善，说实话，树，新鲜的空气，家庭。嗯，那天他们说完这些答案，我真的就站起来说：我的工作结束了，若尔克夫人可以走了。孩子们当时都急了，说你别走啊！（笑声）这里我想问问大家，我们真的还能教给孩子们比他们说出来的更多东西吗？社区就是人和人之间的连接。

　　从我们做教育的角度，这个班的孩子们所说出的更是不同凡响，因为，坐在这里的孩子们把我这一年教给他们的东西融会贯通，还学会了应用。不只如此，他们自己也理解了每个周一早晨学校讲到的“价值观”，在地球月结束之后，他们把保护环境的做法坚持做下去了。他们用这些理解，让他们自己的教室成为更加友好的地方，他们之间成为互相尊重的朋友，自己想办法解决问题。这些更高层次的联通和思考，甚至是七八年级的同学才会学到的。无论是谁继续有幸教这些孩子，这些老师真的太幸运了，因为这些孩子们都会让教室熠熠生辉，他们会彼此照顾，他们对彼此有极大的同理心。

　　我想借这个机会感谢两位助教——她们让我们的教室如此温馨和特别，谢谢你们！

　　孩子们按顺序排队下台。若尔克夫人宣布仪式结束，请大家吃一点小餐点。斯壮校长除了一开始宣布活动开始之外，并没有发言。

　　举行毕业典礼的体育馆里，贴着孩子们的梦想：“等我长大了，我想成为……”

　　男孩最多的梦想是成为警察和建筑工人。很多女生都想做妈妈、保姆或者护士。杰瑞熊的比较另类，他希望做一个插花师。

　　孩子们的梦想旁边，还有他们入学的照片和现在的样子。

　　三位老师也照了相。她们举着一个小黑板，上边写：祝你们梦想成真！

　　[后记] 《杰瑞熊上学记》随着学年的结束，也即将告一段落。这短短的三个月，让我们有很多美好的回忆。作为上学记的补充，熊妈再作几点小小的说明：

　　一、放假的第二天，若尔克夫人把我们叫到学校，给了我们一摞复制的单词发音卡片和借给杰瑞熊暑假阅读的小书。她说：我想起来，曾经有一位从中国来的教育专家，在我的教室里观察了我好几个礼拜，她也没有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二、两天前，杰瑞熊被一位好友带着坐飞机，回中国去探望姥姥姥爷。他这是第一次没有随父母远行，走的时候简单地Bye了一下。这三个月很锻炼人，孩子长大了，我们也将是第一次和他分开一个多月之久。

　　三、熊全家正在寻找一个安省乡村的农场，计划做半农半X，农就是和土地有关系的事情，X呢还说不好，也许是请对加拿大乡村感兴趣的朋友来旅行，我们可以在美丽的东南安省的小村里，重新联接遥远的家乡，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社区。

　　责任编辑 林潍克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