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正文

诗词 散文 小说 杂文 校园 文苑 历史 人物 人生 生活 幽默 美文 资源中心小说阅读归一云思

你看你看月亮的脸

时间:2023/11/9 作者: 小说界 热度: 14622
董 菁

  弯 弯

  她在夜里第三次翻过身子的时候,客厅里按照爸爸手掌样子做成的镀锡模型上的迷你小金鱼缸里的黑色小金鱼恰好又吐出了这一分钟里的第二个小水泡。水泡慢慢升到水面上头,和其他存在的小水泡一起稚嫩而固执地小心翼翼装饰了这个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装了三分之二水的玻璃缸的内壁。它坚持了三十七秒钟以后,就快乐而幸福地爆破不见了。

  这时她的右手食指像遭到惊吓似的微微抖了抖。一只蜘蛛在离她距离一米七五的地方逮着了一只胖蚊子。谁也不知道此刻她是否正在做着梦,或者只是单纯而遭人忌妒地安宁而伟大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熟睡。一些旧磁带乱七八糟地堆满了紧挨着她的单人床的床头柜。有一段时间,她又迷上了乖巧而迷人的随声听。当她从抽屉深处将它弄出来的时候,它透亮的紫色皮肤古灵精怪又信心十足的像一个初涉世事的小艺伎勾引起她来。她像个独自到伊豆旅行,脚登高齿木屐,头戴高等学校制帽的生涩青年,拜倒在了小舞女的石榴裙下。无疑,它还是崭新的。

  罗宾

  然而,罗宾却不是这样的。他酷爱歌剧《茶花女》以及苏联怀旧金曲《三套车》还有《喀秋莎》。在一些抽烟都不能排解寂寞或是那些各种牌子的陈年干红都不能彻底麻醉自已的夜里,在他的那张刚刚换过床单和被套的硕大双人床上,他将自已横卧起来,脚上还套着拖鞋,悠悠地晃着过了两分钟,双双啪啪地掉在了他家的实木地板上。他开始想念他的女友。那个酷似广末凉子的女孩。就像广末在《恋爱写真》里出现的那样,一只橘子从漱川诚人的手中滑落,一个镜头的特写,摄像机放在地上,广末的带有日文刺青的手伸过来,轻轻拿起橘子。

  他说,至少陪我吃完这些柑,再走。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地上捡起一本书,封面皱成了老人脸。书角卷成了一朵浪花。

  窗外。

  琼瑶。

  他看见那个脸上有着些微小雀斑的广末凉子用迷茫呆滞的眼神和表情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淡淡匆匆轻轻吐了一句:谢谢。谢谢你,我很喜欢你。仿佛是在说。那是一九九一年的冬天。在那所古老而散发着迷人体香的精致而淑女气息浓厚的教会学校里,在那条像有一双垂垂终老的眼睛盯着你的黑暗又冬暖夏凉的走廊里,像少女的皮肤一样柔弱而坚定的阳光呈65度角照射下来,打在她白皙而羸弱的右边脸上,在这里,他认识了极像广末凉子的同校同学筱,只是那时的广末还是个不满十岁的小女生。

  筱

  筱眯起眼睛认真看了看眼前的男生,她需要微微抬一点头才能看见罗宾的脸。她惊讶地发现,眼前的男生有一双不大而内蕴丰厚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随时都会跑出来许多东西似的。有着微微内双眼皮害羞神情的眼睛。这让她想到了柴科夫斯基的《天鹅湖》,还有那个爱上水中自己倒影变成水仙花的自恋少年那西瑟斯。她看着他的眼睛,想,如果可以选择,他的眼珠一定是宝蓝宝蓝的。就像天鹅湖的湖水。而他看自己的眼神,温柔绝望得仿佛马上就要跌进水里,然后变成了一朵幽香的水仙花。他略带忧郁地看着筱,苍白的前额上出现了一些淡淡不易被人察觉的抬头纹,像湖水的涟漪一样荡漾开来。他刚剪的平头上还留有刀剪经过的痕迹。一根一根优雅地很有男人味地在太阳下闪着快乐的光芒。

  罗宾

  罗宾第一次为他的红唇感到不安,是在他第一次遗精之后的第二天上午。之前的那个傍晚,他窝在自已的单人床上翻着一本在同学当中流传已久的《猎艳传奇》。同班同学光一脸坏笑地将《猎艳传奇》盖在了他的英语习题集上,对着他的耳朵悄悄说了一句:哥们,看看吧,这才叫精彩!说完黑道大哥般地拍了拍他的脑袋,冲着门口憋足劲吹了一声口哨,在罗宾前面的几张课桌上留下几双球鞋印之后,风一样地消失不见。

  罗宾瞥了瞥那本书,封面上是一个穿着比基尼的艳女郎和四个大字:猎艳传奇。那样的丰乳肥臀罗宾还是第一次看到,或者说是第一次放大了开来让他看。恍惚中他忽然记起光和一些男生在教室角落里捧着一本书嘻嘻浪笑的情景。那个时候在男生中还没有流行这样一个词:我靠!山鸡和郑浩南大概还是一个受精卵,准备孕育成人。周星驰还是一个跑龙套的。那个时候如果要表示感叹和惊讶,最主要的方式还是开怀大笑,就像现在的网络用语:哈哈哈,呵呵呵一样。如果受到了某些字句的感官刺激,需要表达出来,就只有浪笑罢了。不然,罗宾听到的一定会是一阵:靠!我靠!罗宾仿佛从这样的感叹词里面受到了一些感染。他看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便将那本《猎艳传奇》和英语习题集一起放进了书包。

  当天傍晚,罗宾在他的单人床上翻开了《猎艳传奇》的第一页。他很吃惊自己就在两个小时之内看完了它。他觉得《猎艳传奇》和那些中国古典名著及外国名著相比,更能让他放松心情,更能安慰他身体里那一部分被中国式应试教育和枯燥的两点一线的学生生活麻痹和疲倦了的神经。他看完后就在加速的心跳和平稳的呼吸声中幸福地睡着了。像个真正长大了的男人那样。在他的脸上,络缌胡子的刺痕像个喜欢冒险的小侦察兵那样偷偷溜了出来。说话的声音像歌剧院里大腹便便的男中音一样浑厚。又有着小女生一般的纯净和任性。班上已经有好几个女生在偷偷暗恋他。但那些女生是永远也不会和他有什么结果的。平凡的人永远也只能是平庸的结局。她们对他产生不了伤害。受到伤害的只能是她们自己。他隐隐约约收获到一些热情的目光,或是在与她们擦身而过的时候,闻见她们的长发和女孩身体里幽幽的香味。他异常敏感,在他和她们身体交错定格的那一瞬间,他能够根据女生头发的味道,来辨别她洗头发是用的香皂,还是用的碱。或是上等香皂,还是劣质香皂。能够根据那个女生的体香,来大致分析出这个女生的性格。他异常清楚,那些女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她们的一厢情愿和单纯可爱,只能让他感到更加自信,同时也备尝孤独。但是他当时并不明白,拥有和享受孤独,是优秀的人才能够做到的。他只是平静和坦然地接受着上帝赐给他的一切命运,还有感觉。或许他就要到情窦初开的时候了。那些女孩给予他的热情的爱慕并不会一切都白白浪费。或许他只需要上帝再轻轻地给他提一个醒。一切都会完美。

  此时此刻,他或许正梦见一个女孩,干净而轻盈,调皮而羞涩,着一身白色的长裙向他微笑,他像所有其他的男孩子一样,没能躲过这样一个情景里这样一个女孩的诱惑。女孩的笑声像《那些花儿》里那些女孩的笑声一样,纯净而神秘。是会勾起每一个男孩子心里最柔软那一部分的笑。他看见那个女孩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黄色的稻田边上,耳边却传来女孩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放肆的笑。他有些不知所措,耳边是女孩吃吃的嘻笑声,心里有一些被女孩捉弄和欺辱的懊恼。女孩再也没有出现,但是她的脸却在罗宾的面前越来越大,他甚至可以闻到女孩头发上幽淡幽淡的香味,那是一种不同于他任何一位女同学头发上的味道。

  那是他第一次在女孩头发上闻到不同于香皂的香味。后来,他不断地回想这种香味,确信那是一种罕见的香水的味道。后来他试图去寻找这种味道,他发现,在他的初恋女友筱身上有着类似的味道,但却不完全相同。于是,他确信,那是他青春期那段时间特有的味道,是属于那个兴奋紧张而又无限怅惘的夜晚所特有的味道。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发现他的裤子湿了。他的那个小东西,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刚刚偷吻过一个漂亮女生细嫩柔滑的脸蛋那样,害羞地低下了头,没有了一点力气。裤裆一片冰凉。女孩媚惑的脸撑满了他的整个脑袋。太阳穴胀胀的。他像个吃错了药的土拨鼠那样迷迷糊糊地,在原地打转。

  无疑,是那个女孩勾引了他。她的吃吃的笑声,还阴魂不散地挥发在他的周围。像一群被惹火了的蜜蜂一样,顽固又令人无奈地不肯离去。

  一阵尿意将他逼醒。他终于从女孩的巨幅头像里探出头来,深深大口呼吸着这个刚刚到来的早晨的新鲜空气。他终于听见窗户外面自由散漫的不知名的鸟儿啾啾的叫声。像个善解人意的小天使那样,慢慢将他带回到正常中来。他睁开眼睛,发现了窗外很好的天色,他发现那是和那个女孩带给他的令人沮丧和懊恼的梦魇所完全不同的一种感觉,有着苦捱之后迎来黎明的喜悦,和一种能够为你疗伤的温柔的抚慰。

  他一下子就被这种感觉俘虏了,心里充满了温温的柔情蜜意。女孩已经真正成为了一种回忆。他像一个怀胎十月的孕妇,最终生下了一个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一样,在那一场声嘶力竭的战斗过后,深深地绝对骄傲地嘘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像好运气一样,充满了他整个房间,胀鼓鼓的。随后他感到了这一天的美好。

  筱

  罗宾一直记得他和筱见面的那个上午,他帮筱捡起了一本琼瑶的《窗外》。书很皱,页角已经卷成了浪花。筱自己也弄不明白,拿在手里好好的书,怎么会弄掉了的呢?或者是看见罗宾高高大大地走过来,给分了心?至今筱都不愿承认是因为看见了罗宾分了心才让书掉在了地上。筱的可爱,应该是有很多男孩子围在身边的。她并不缺少男孩子的呵护。筱是那种古灵精怪又多愁善感并善解人意的女生。男生追她并不容易得手。她的聪明和个性让很多平庸的男生望而却步。她的优点在于她能够同很多男生交朋友的同时又不用付出太多的感情。她像个绝世美丽的公主,让众多优秀的男子为她赴汤蹈火不遗余力。其实,筱也不算太优秀的女生。她的身上还是有着平凡女生都有的那些特质和缺点。有着女孩共有的小心眼和小算盘。在对待男生的时候,有着普通女生都有的那种狡猾和小秘密。她们知道,对待不同的类型的男生要用不同的方法,对待喜欢自己的男生和自己喜欢的男生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于缠住自己不放的男生用什么方法,对于对自己有好感又不好意思表明的男生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于自己喜欢而对方不知情的男生用什么样的方法,对于和自己两情相悦的男生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管住对方而让他不再变心。对于已经不再爱自己的男生用什么样的方法可以让他对自己留情更久一些。

  她就像一只辛勤的蜜蜂在不同的男生当中跳来跳去。将他们对自己的宠爱酿成蜜,当作一个女生最大的资本来向同伴炫耀。将那些挑战失败的经历当作一个女孩最昂贵的秘密在一个下着细细小雨的星期天下午写进日记。

  筱从来就不是一个高贵忧郁清高孤傲让男生不好接近的女生。她和所有的男生都和平共处,从来不对自己不喜欢的男生挑鼻子横眼睛,而对自己喜欢的男生刻意讨好。她的存在让所有的男生都感觉亲切和舒服。男生把她当作小妹妹看又妄想她能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罗宾和筱

  现在罗宾就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真正的主角那样俊朗而明媚。或是像程蝶衣那样自定而优雅。平头也不能掩盖他站在筱面前时的魅力和味道。他像一件金光闪闪的礼物呈现在筱的面前。让筱的虚荣心羞红了脸。

  谢谢你。筱说。

  这是一个让人感到舒服和难忘的上午。街道上的梧桐树叶都在太阳底下闪着金光。老头老太太们忙着坐在胡同口晒太阳。他们的神情显示着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解人意的人。

  这一天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在有条不紊地忙着他们的大事或是琐事。战争仍在进行。中东和平进程仍在谈判。海湾战争刚刚结束。一个孩子发着烧。她的爸爸妈妈围在她身边给她换着热毛巾给她读参考消息上的有关海湾战争的新闻。她那时还是一个善良敏感着这个世界的小女生。发烧让她感到很难受。她只能不想其他的事。两眼使不上力气地望着下午对面有些黑暗的墙壁。心里有些接受宠爱地甜蜜。她心里有些坏坏地想,如果明天再病一天就好了。这样爸爸妈妈就会再陪我一天了。所以她在看着爸爸妈妈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仍旧显得病怏怏地说,妈妈,再给我换一条毛巾吧。参考消息上的新闻并不是她所感兴趣的。她所享受的,是爸爸妈妈用报纸遮着脸对着她所发出的充满宠爱近乎撒娇口吻的柔软的语气。海湾战争在她的眼里,变得像爸爸的胡子和妈妈娇小迷人的身段一样温暖而令人神往。

  这些都是在那一年所发生的事。有些孩子们正在长大。他们的长大就像海浪涌来那样神秘而悄然。更小一些的孩子无非是下一个海浪还未形成前平静的海水。

  那一年里,充满了这样那样的故事。每个人都会拥有属于自己特别记忆的那一年;上一年级的那一年;被马脸老师将脸弄成猴子屁股的那一年;收到情书的那一年;将耳机塞进耳朵听着小虎队的《爱》睡觉的那一年;听到三毛自杀的那一年;在小书摊前看琼瑶的《窗外》看得出神的那一年;将头发剪成孟庭苇发式的那一年;看《甜蜜蜜》中张曼玉和黎明在纽约街头听到邓丽君死的那一年;看《三国演义》看到关羽死了伤心难过的那一年;在周末骑着自行车穿越整个城市到老师家里补习的那一年;和男生偷偷夜晚去游泳的那一年;上大一作为新生入校的那一年;在寝室的烛光下互传爱情小纸条的那一年;和男生去看通宵投影的那一年……当然,其间伴随着无数个在晴天里发呆,在阴天里沉思,在下雨天里情绪低落看着天慢慢黑下去的日子;其间充斥着或明或暗或暧昧或隐藏的长短不一,质量不等的一些情感。你会和你最亲爱的爸爸吵架,你会跟你最要好的朋友原因不明地翻脸,你还会莫名其妙地暗恋上一些男生或是莫名其妙地被他暗恋。

  当然,一切都是推测,暗恋就像黑夜里的猫眼,永远在你看不见的时候闪闪发光。那些日子就像镜框里妈妈的样子,一张一张看过来,她就有了眼角鱼尾一样的皱纹和老年的体态。这时你看她,一副已经老了又不是很老的样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中庸,我们也正是年轻又不是很年轻的时候,整个世界就像永远的双休日,星期五的晚上是最快乐的时候,周六的早上好比青年,太阳升得高高的,一副天下无贼的样子。街上行人少少的,不会有很多的美女,大多数是走出来晒太阳的老头,为孙子买早点的老奶奶。以及为生计忙碌的永远穿灰色衣服的大众百姓们。美女和帅哥永远在适合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周六的一天就像一个人的中青年时期,中流砥柱般地充满在每个人的心里。周六终会过去,每个人都要迎接周日和下一个周一的来临。

  弯 弯

  她是从《像雾像雨又像风》这部电视剧开始喜欢周迅的。那时他们还住在那一套小巧又不乏可爱的三室一厅单元房里。三楼。她经常在周日的傍晚返回大学宿舍时经过那扇窗户和刷着绿漆的封闭式阳台。未来是不可知的。她心怀忐忑地路过她家的楼下。

  那是一条驻扎着众多发廊和副食店的人行道。她抬起头,常常可以看见爸爸从阳台上的一个小洞里探出头来。白白胖胖的脸在灰蒙蒙的大楼墙壁中间格外地显眼。像一颗闪亮的珍珠,有着妈妈怎么搽珍珠粉都没有的白净。

  而她就像她的爸爸。皮肤很好。五官也很标致。两只眼睛不大,却向眼角上方挑去,很有些丹凤眼的味道。她曾经报怨眼睛接错了代。小时候,亲人们总是善意地对着她笑说,弯弯,你怎么长的是单眼皮啊?

  那是人们已经开始意识到双眼皮比单眼皮好看一些的年代。那时人们关注的是哪家又存了一千块钱;哪家又买了一台“熊猫牌”收音机;哪家的女人又扯了块的确良的料子。全国人民对美有了新的发现。每家每户的旧相册里开始出现女人烫着头发,穿着绸缎面料袄子笑得前仰后合的黑白照片。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老实,诚信,务实,或许还有一丝狡黠,一副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模范表情。而双眼皮就此开始流行开来。

  在那个石库门房子的二楼,夏天的空气甜腻而让人焦灼。门外的麻将声噼里啪啦和成一片。表姐丰满的身体跪在红色的木地板上抹着席子。八十年代初的空气像春天的小雨一样害羞而充满诱惑。一切就像妈妈内衣上的体味一样懵懂而温暖人心。
赞(0)


猜你喜欢

推荐阅读

参与评论

0 条评论
×

欢迎登录归一原创文学网站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