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小亥

　　再次见到姚，并不意外。长沙这座城市不大，在这里生活了快十年的我，总会遇到一些故人。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真的开始种花卖花了。

　　姚是我的高中同学，坐在我的后桌，清瘦白皙，不太喜欢说话，常年看着一本《中国花卉盆景》杂志。

　　枯燥的求学生涯里，能有一本课外杂志阅读实乃美事。但看这类型杂志的还是让人生疑，我问他怎么会喜欢看这种杂志，他浅浅一笑，没有回答。

　　有一年秋天，班上的男生都穿着一款时下流行的开襟毛衣。我也跟风买了一件。只有姚，身上套着一件很旧很旧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手工编织的毛衣。老土的深蓝色，简单的针法，衣角有些地方都开始脱线了。姚简直就像电影里出现的八十年代的知识青年。同桌笑话他，穿得真老土，我也深以为然。姚一声不吭，继续做他的作业。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姚经常穿着这件毛衣。有天晚上，下完晚自习，姚忽然喊我陪他去操场上走一走。

　　夜风很冷，我们俩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一丛栀子花前时，姚突然失声痛哭。暗黄的灯光下，看着姚抖动的双肩，我慢慢弯下腰，蹲在他的身旁。

　　夜很寂静，姚的抽泣声渐渐变小。

　　他转过头哽咽着跟我说，今天是他奶奶的生日。

　　姚是奶奶带大的孩子，妈妈在他出生后不久因病去世了。

　　奶奶就是他的母亲，陪他从小到大，这份感情无人替代。

　　虽已年迈，奶奶过日子却不含糊。在自家坪前种了几株栀子花，一到五六月份，花香四溢。奶奶说，日子再苦，看着这花也觉得甜。

　　这份浓香一直陪着姚长大。直到读初中时，姚的学校离家有点远，坐车都需要一个小时，只能住校。姚一开始不愿意。爸爸常年在外打工，他想住在家里能照顾一下奶奶。奶奶知道他的心意，却不领情，整理了几件衣裳去姑姑家住了一阵子，还跟爸爸说，若姚不去读住校，她就不回来了。

　　姚知道，住在家里，一去一回的时间加起来太漫长，奶奶担心会影响到他的休息和学业。但姚当时不知道的是，奶奶去姑姑家住的日子里，常常哭。她说，姚不在家里，整个心里都空落落的，做什么事都慌。

　　那年冬天下大雪，老师喊他出去说有人找他。出门一看，白雪皑皑的校门口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是奶奶。姚冲过去牵着奶奶冰冷的手往教室里走，奶奶却不肯，说那是读书的地方，我不进去。

　　奶奶从兜里掏出一件毛衣，递给姚，说这是趁着闲工夫织出来的，见下大雪了，怕姚冻着，就走路给送了过来。

　　天寒地冻，奶奶为了省钱一路蹒跚着走过来，可以想象有多艰辛。姚反复搓着奶奶的手，大声嚷嚷道，这么冷你来做什么！要是摔了怎么办！

　　说完他就背过身大哭起来。

　　这一生，是奶奶小心翼翼地捡起了他本已遗失的母爱。在外人看来，他的世界是残缺的，可是姚觉得，他享受到的爱不比别人少一分一毫。

　　他不能也不允许让这份爱离开。

　　奶奶是在姚的央求下才肯坐车回家的。快要上车时，奶奶还塞给了姚一个小小的布袋。奶奶说，等回到了寝室再打开。

　　回到寝室，姚先把布兜里的毛衣拿出来放在床上。衣服上有几个地方很明显是织错了，姚心里清楚，这肯定是奶奶熬夜织的。

　　再打开那个布袋，是钱，平平整整地摆放在一起。这应该是奶奶平常卖菜所得的钱。

　　那个夜晚，姚是穿着毛衣睡的。

　　中考过后，姚去隔壁镇上帮表哥看店赚学费。

　　那天天气不错，空气中还隐隐飘着栀子的花香。姚赶到家中时，白布飞扬，哭声四起。姑姑将他拉到奶奶面前，喊他跪下。

　　他才终于确认，奶奶过世了。泪水似乎已在回来的路上流干了，他就这样跪着，失了魂一样，任谁也拉不起。直到奶奶下葬时，他才发疯一样地追赶着，哭着喊着，奶奶，你不能走！衣服被人扯烂了，也没能拉住他，直到爸爸冲着他甩了一个巴掌，让你奶奶走个安心。他才停下来，蹲坐在马路边上号啕大哭。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姚在奶奶的坟前坐了一个下午。他大声地把通知书上所有的字都一一念了出来，念完后，他趴在坟前，哭着问，奶奶，你听到了吗？

　　他没有听爸爸的话在坟前种松柏，而是从家门口移栽了一株栀子。他心里想着，奶奶，就当这花是我吧，陪着你，不会孤单。

　　他知道现在做任何事都是自欺欺人，他却忍不住。他亏欠奶奶的太多了，上天给他回报的机会太少太少。

　　奶奶说过，花多好啊，什么都不要，给它一块地，就能让你看着美闻到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奶奶一样，再苦再累闻着花香也能觉得世间美好。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他默默下定决心，以后要从事和花有关的职业。似乎这样，奶奶就不曾离开。

　　人总要因为一件事或一个人而努力和奋斗。

　　后来，姚真的去读了与花有关的专业。只是他的学校在外省，而我来到了长沙。一开始我们还有联系，后来就渐渐地少了。参加同学聚会时偶尔听到他的消息，听说他很努力，一边读书一边赚钱。我想这样的生活或许有些苦，但是他，一定能活出不一样的色彩。

　　我问他，这些年在外面怎么样？

　　他说，还不错。只是爸爸年纪大了，去其他地方生活又不怎么适应，于是就把那边的店都关了，在长沙重新开始。

　　他的店里堆满了各色花草和盆栽，店前两侧各栽着一株栀子。正是花开的季节，我不禁感叹道，真香。

　　他骄傲地说，可不是！这都是我种的。等下你带两盆回去，我送你回家。

　　栀子花旁立着一个小黑板，上面写着：凡老人购花，均赠送一盆栀子花。

　　记得曾看过一篇文章，说人死后，都会变成一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注视着自己关爱的人。我不敢问这样的问题，我不想看到亲人离开，就算他们真的变成了星星，星星离我们那么远，有什么好？

　　年幼的我们总是这样可笑，不知道人总有生老病死，总有一天，深爱的人将会从我们身边离开。长大后我们开始懂得，爱我们的人即使是远去，也想着用另一种方式一直停留在我们身边。他们似乎总是为我们生为我们死。

　　而我们更需要懂得的是，所有爱着我们的人，无论生死，最想看到的是我们都好好活着，有希望地活着，勇敢地活着。

　　写在后面：

　　我出生时，奶奶已经七十岁了。我爸是她最小的儿子，我是她最小的孙。

　　奶奶非常疼爱我，小时候我最喜欢跟在奶奶的身后跑，无论做什么她都喜欢拉着我。曾有老人在她面前开玩笑，问她想什么岁数死。她摸着站在她身旁的我的小脑袋说，我孙儿还小，得等他长大。

　　后来，哥哥姐姐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外出读书或者工作。每年春节过后，她都要偷偷地坐在房里哭。这些她看着长大的小孩，她担心自己等不到他们回来了。

　　奶奶去世时，我在读书，我一直不敢确信她已离开我们。奶奶这一生，独自拉扯大了七个儿女，受过很多苦，可是每每想起她，我总会记起她笑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