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拍了一幅临时客运站的图片,放进朋友圈,写下一句话:秋风如此萧瑟,我要回老家看看。点了“发送”,便关闭了移动数据,爬上一辆绿色的农村客运微型车。
临时客运站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放着,隔着车窗玻璃往外看,好像一个正在搬家的工厂,那些载人的农村客运车,顶棚上也堆满了沙发、茶几之类的物品。他把头往车舱里扭,过道左边的一排,一个打扮时尚的女人正往头顶的货架上塞东西,弯腰时瞥了他一眼,对他微微一笑。
女人身材修长,穿一件酒红色的连体外套,看上去很年轻,也就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左边的眉心上,有一粒绿豆大小的黑痣,面相显得倒是优雅,只不过整张脸上都施了浓浓的脂粉,平添了一丝丝风尘味道。
司机检查座位,路过他身旁,打了个招呼:你又回家看老房子了?他说是的,估计这是最后一次看老房子了,以后想看也看不到了。司机说,是啊,再过两年,恐怕是另一个样子了吧!
过道左边的女人捋了捋衣服的下摆,坐了下来,把一个镶嵌着银色宝石状颗粒的黑色挎包放在怀中,从挎包里掏出手机。
“喂,你是不是已经到了?你那边谈得还好吗?”女人使用的是有些蹩脚的普通话,听得出她是凤城本地人,平翘舌分不清楚,鼻边音模糊。
电话那头信号似乎不太好,女人 又“喂”了好几声,沮丧地挂了电话,努了努嘴,又拨了另一个人的号码。
“你好,是成明明吗?我是平安姐。”那头有了回应,女人的眉头舒展开来,眉心的黑痣上下舞动。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回凤城来处理一件小事,顺便见一见这边已经联系好的几位患者,你家的那位癌症病人得赶紧从医院里搬出来,趁我有空,帮你们治好算了。”
蹩脚的普通话,语言有些急促,整个谈吐让人倒吸一口凉气。过道另一旁的乘客都侧过脸来,看了看这位穿着酒红色连体外套的女人。
微型车徐徐启动,只几分钟就离开郊区,行驶在通往乡村的柏油路上。路旁的庄稼地埂上,新引进的格桑花一簇簇扎堆盛开,即便秋风萧瑟,也仍然摇头晃脑地肆意绽放。
他一边观察着路域环境的巨大变化,一边听着过道另一侧女人打电话的声音。这样过了几分钟,他的耳朵里,似乎有鸟儿婉转地歌唱,各种鸟声,仿佛抬着一个庞大的春日清晨,迎面而来。他应该是睡着了,他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梦见少年时的山坡。
鸟是蓝耳翠、白头翁、小头冠、黄鹂,是用乡间土语来称呼的阳雀、啄木冠、大斑头、鬼灯歌儿、牛屎八儿、油炒鸡胯胯、有钱多买鸡、点水雀儿……众鸟在林间高飞,它们都顶着一身美丽的羽毛。在他的印象中,画眉鸟的身形比其他鸟要大一些,在墨绿色的森林里,像个侠客;黄鹂鸟穿着一身黄色的制服,每天模仿着凤凰叽叽喳喳地说着庙堂之上的官话;小头冠在枝头上窜下跳,像打柴的小厮……有一种鸟,穿着燕尾服,成群结队地在电线杆子上合唱,“叽叽喳喳”的声音,虽不是很动听,但不聒噪,像老祖母拨弄锅瓢碗盏时发出的声响。不错,这是燕子,小学课本里写的是“一身乌黑的羽毛,一对俊俏轻快的翅膀,加上剪刀似的尾巴……”
他在鸟声中睡了好大一阵。车停了下来,有人下车,他也在这个时候醒了。穿酒红色外套的女人从货架上取下两个塑料包装袋,拎着包下了车,她黑色的高跟鞋在公路上响起“咯斥咯斥”的声音。
汽车已经行驶了近两小时,再过几分钟,他也该到家了。
二
他挎着一个卡其色帆布包下了车,往村子里走。一路上,他遇到几个挽着裤脚的外地人,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錾子、手锤等工具,在新硬化的连户路旁抽烟,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看得出,这些都是建筑工人。从上个月起,这个村子就开始实施易地搬迁工程,那些住在矮山河谷斜坡上的人家,不久后将全部被请到坝上,住进统一风格的房子里。这些在路旁抽烟的建筑工人,是专门从贵州请过来修建房屋的,因为这个地方的易地搬迁工程,要按照黔东南穿青人白墙青瓦的民居风格来打造。他对他们微笑,算是打招呼,其中一人从迷彩服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来,抽出一支递给他,他没要,说了一声谢谢。此时,他听到不远处有一个人扯着嗓子说话:“哎呀,苏阳同志……不是,苏阳老师……也不是,苏阳作家,你到底还是回来了,我们找你的电话,几乎找遍了整个凤城,硬是没有人认识你。”
“我电话上个月换了,我告诉过我三叔。”苏阳说。
“你三叔老年痴呆,就只记得一个138。”
说话的人叫刘天武,是庙坎村的副主任,负责做木桶沟村民小组易地搬迁工程的群众工作。苏阳与刘天武是高中同学,当年,苏阳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省属重点师范院校,而刘天武,却随一个磨旧的铺盖圈回到乡下,几年后当了村官。因说话不着调,眼高手低,喜好表态却又只能说空话,刘天武在庙坎的群众基础就不太好,几次竞选村主任都上不去,在副主任的岗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苏阳知道,三叔是不肯把电话告诉他。三叔曾经说过:刘天武这个狗日的,就是一个日白匠。
村子里,墨绿色的挖机有好几台,正摇头晃脑地工作。苏阳和刘天武来到自家的老屋旁边,看见三叔两手叉腰站在一台无人操作的挖机旁边,嘴里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苏阳家的老房子离三叔家有两百米,因为多年没人居住,院子里长满荒草,看上去像一片上了年岁的坟地,显得异常荒凉。三叔是父亲最小的兄弟,五十岁了,身体健朗,他穿着一条堂弟从广东带回来的牛仔裤,膝头上有几个破洞。三叔见了他,没有好脸色地说:“你来得真是时候!”
苏阳问三叔:“咱们的房子是不是要拆了?”
“拆个球,你爹又不在,安置的事情还没说好哩!”
刘天武说,“他爹没在不要紧,他回来了不也一样?”
“你说得倒轻巧,他是人民教师,户口早已没在木桶沟,这房子的产权是他爹的,他能做主吗?”三叔说话的时候,看也没看刘天武一眼。
苏阳说,“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情,别人家怎么安置,我们家就怎么安置,我爹没在,三叔做主就行。”
三叔更气愤,指着他的鼻子说,“你和我那宝贝儿子都是标准的败家子,我们老苏家怎么就没有一个出息的人!”说完,转身走了。
刘天武把苏阳拉到墙根下说话。刘天武问:“老爷子真的没有下落?”
“没有下落!”苏阳说。
“我倒是听说,他生意失败后的这几年,一直待在北海,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刘天武弹了弹手上的烟头。
“听说是在北海,不过那也是五年前的消息了,这几年谁也没有见过他。”苏阳说。
苏阳的父亲十五年前去了广西。十五年前,苏阳的母亲死于乳腺癌,那时,他才二十二岁,参加工作刚满两年,从以勒镇的一所中学调到县城二中去工作。母亲死后半年,父亲就同邻村的几个年轻人到广西去了,说是去开一个家具厂。父亲离开村庄时还不到五十岁,精力相当充沛,所以苏阳也就没有怎么劝他。父亲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听那些在广西打工回来的年轻人说,老爷子在广西的生意做得很大,发了,开一辆银灰色的宝马。
到县城工作了两三年,有一天,苏阳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要是对自己这份工作不满意,就来广西吧,在这里,我能赏你一口饭吃。”
那时苏阳刚结婚,妻子是凤城二中校长的女儿,叫许晓芹,在县城南大街开了一家小小的美容院。
接到父亲的电话,苏阳知道他在广西混得不错,自然替他高兴。他对父亲说,“我现在很好,我结婚了。”
父亲说了几个“好”,就匆忙挂了电话。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听到过父亲的声音。
两年后,许晓芹丢下自己的美容院,和一个倒腾煤炭的家伙去了贵州。苏阳重新过回单身的生活,工作之余写诗作文,直到现在。
三
门紧锁着。这扇门,去年他回家过年的时候打开过,里面有很多蜘蛛网。蜘蛛网密密麻麻地结在柱子上,像一道道镂空的门帘。屋子里散发着木板被蛀虫咬坏之后的腐臭,墙根下堆满细碎的木屑,像被屎壳郎推了无数遍的干透的牛粪。
苏阳每次回家过年,都只是在大年三十那天打开老屋看一看,旋即又上了锁。苏阳每年都在三叔家过年,每年都是一过大年初三,农村客运一开始营业,就回到县城。年关,他总是会听到那些回家过年的年轻人说起他父亲的消息。有人说老爷子的家具厂倒闭了,欠了一身债,去了深圳,在一家皮革厂看大门;有人说,老爷子后来租了一台废旧的机床磨珠子,底下有三个女工,他和其中的一个女工好上了,生了一个女儿;有人说老爷子后来又去了北海,在一个很大的公司里,做的是高大上的融资工作,村里有人去投资,每一股资金是六万九千八……
那些回家过年的年轻人,聚在村东头老公社的院坝里晒天阳,打扑克。他们一说起苏阳的父亲,都表现出极高的兴致。有人说,老爷子在广西的时候,和本村出去打工的一个年轻女子关系特别好,他经常开着他的宝马,载着年轻女子去大饭店吃饭,去KTV唱歌。另一个人说,不对,他身边的那个女子和他是正常的工作关系,是他公司的文员,人家是有老公的,她老公就在老爷子的公司里开一辆大货车。又有另外一个人说,大老板和公司里的秘书哪一个是清白的?就拿我们厂来说,老板已经七十多岁了,一张皱巴巴的脸,一见到女人,还不是色眯眯的,年轻女人被他废掉的何止一个!
每一年都有人说起老爷子,但其实没有一个人真正和他见过面。苏阳和他们坐在老公社院坝里的大石头上晒太阳,和他们玩扑克,偶尔会问:“你们所说的本村的年轻女人,叫什么名字?谁家的姑娘?”
他们总是笑笑,有意避开话题,转而咒骂手中的臭牌。
三叔站在旁边,没好声气地说:“这几个狗日的,一天到晚尽说瞎话,你们要是知道他在哪里,还有不说出来的!”
有人说,“老三爷,我们都说得很清楚了,你大哥在北海,做的是每一股六万九千八的融资工作,高大上。”人们都哈哈大笑,三叔吐了一口唾沫,走了。
门紧锁着。挖机开到房檐下,刘天武拍了拍苏阳的肩膀,问:“可以动手了吗?”
“动手吧!”苏阳说。
挖机伸出长长的脖子,巨大的嘴巴向破旧的屋瓦上咬去。
就在这时,苏阳喊了一声:“慢!”
挖机的脖子僵直在空中,像电影里被点了穴道的武士。
“你反悔了?”刘天武不解。
“没有反悔。”苏阳说。
他看到檐砍上的夹层天花板上,有一个新垒起的燕子屋。他用两条板凳垫起来,爬上去,轻轻取下那块破旧的竹篾。
燕子很多年都不在他家的房子上垒屋了。小时候,母亲说,燕子垒屋的人家,都是人丁兴旺的,都是日子殷实的。小时候,他看见燕子成双成对地在房前屋后打转,每年都会有一对燕子衔着泥巴来他家檐砍上的夹层天花板上垒屋。燕子屋垒在对角处斜伸出来的一块小木板上,看上去摇摇欲坠。苏阳大约在十二三岁的时候,在三叔的指导下,用篾条编了一块竹板,插在天花板的缝隙里,从那以后,燕子就将窝垒在竹板上。“叽叽叽,叽叽叽!”燕子每天都会从屋里飞出去,又飞回来。苏阳看见那些把头伸出洞口的小燕子,张着小小的嘴巴,等待它们的父母喂食,心里感到很温暖。
那时候,苏阳有一匹马。
马有时拴在院子里的一棵柿子树上,安静的夏天的正午,苏阳背着书包去上学,出门时,总要去院坝里摸一摸马脖子上的鬃毛,总要在拍拍马背之后,把脸贴在马眼睛上暖好一阵,直到他看见一只燕子“嘟”的一声飞过头顶,钻到屋檐下。
苏阳的马枣红色,有光洁的皮毛,轻盈的四蹄,清脆的响鼻。枣红马驮着驮兜去山梁上,驮回来一袋一袋的洋芋、苞谷;枣红马拉着一架花轮车,去十里地以外的陇东煤场,拖回来一堆黑黑的煤块;枣红马没事可做的日子,由苏阳骑着它到山上去,偷食别人栽种在斜坡上用于盖房子的茅草。
苏阳骑着他的枣红马,去到山梁上,看见本村蒯大舅的女儿蒯晓燕牵着一头小牛,在水沟边饮水。
“燕子,你的小牛好瘦,你得弄些茅草给它吃。”苏阳看见燕子的脸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红扑扑的。
燕子说,“苏阳哥哥,偷茅草是要挨揍的。”
苏阳把马绳拴在一颗树上,一个人去斜坡上扯茅草,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捆茅草回来,分给燕子的小牛一堆,剩下的,给他的枣红马。
燕子说,“苏阳哥哥,你的手被茅草划破了,正流血哩!”
苏阳把被茅草划破的手指头放进嘴里,咂了几口,对燕子说,“一会儿就好了。”
燕子从牛绳里抽出一根细细的麻线,从衣服口袋的里层撕下一小块布,对苏阳说,“妈妈教过我,我来为你包扎!”
燕子的两个小辫子在苏阳的眼皮下晃来晃去,让他鼻头痒痒。燕子包扎好苏阳的手指,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她左边的眉心里有一粒小小的黑痣。
四
紧锁着的门在挖机掀开瓦檐的那一刻,裂开了。结满蛛网的老房子,随着几声“咔嚓”,坍塌了下来。
屋子里废旧的碗柜、木床、洗脸架,都在几声“咔嚓”之后变得稀碎。瓦片从空中掉下来,砸在檐坎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老房子是两层木楼,二楼的楼担是用碗口粗的杉木做成的,上面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有一口很大的粮仓,苏阳很小的时候,曾和弟弟妹妹爬进粮仓里去玩耍过。此时,房子的二层楼一下子崩到地下,那口粮仓依然没有破碎。当挖机巨大的嘴靠近粮仓时,苏阳又差点喊了出来,不过他还是憋住了,他想,粮仓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粮仓是父亲请蒯大舅打制的。蒯大舅是一个聪明的木匠,在整个以勒镇都很有名。蒯大舅手巧,他做的亮顶碗柜上,有很好看的花鸟图案;他做的靠背椅子,有很精致的扶手,扶手上的小孔可以装进一支钢笔。蒯大舅的一双手除了会使钻、锯、斧、錾,还会写字,蒯大舅的女儿燕子没进学堂之前就会默写很多首古诗。三叔说,蒯大舅因为太聪明,又读过“鲁班书”,所以没有儿子。苏阳不懂得三叔说的是什么,他只是想,要是自己以后也能像蒯大舅一样聪明,能用杉木打制出更多美妙的家具,那是何等快乐的事情。
挖机巨大的嘴,一两口就将粮仓咬得稀烂,散落的木板又被悉数折断,冒着白烟。一只老鼠从粮仓里跑出来,径直跑到苏阳脚边,睁着惊惶的两眼,停了停,飞快地逃了。那是一只很瘦的老鼠,和苏阳小时候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刘天武扯了扯苏阳的衣服,开玩笑说:“你家的老鼠为你看家十几年,都瘦成精了。”
苏阳没理他,只顾看那口破碎的粮仓。
蒯大舅当年打制这口粮仓,足足用了五天时间。就在最后一个楔子夯进榫头之前,蒯大舅抡起来的斧柄脱落了,斧头夺门而出,钉在院子里的那棵柿子树上,“砰”的一声,蒯大舅身子前倾,脑袋重重地撞向仓板,昏死过去。一年后,身负重创的蒯大舅在自己的家中死去,他的妻子带着十岁的女儿燕子,哭啼着来到苏阳家,要苏阳的父亲赔她的男人。
这都是过去的事了,燕子的母亲在男人死后不到三年,就改嫁到邻村,燕子还没到十三岁,就被远在广东打工的叔叔带走了。
三叔说,蒯大舅太聪明,又读过鲁班书,所以短命。三叔还说,人什么事都可以干,但千万别读鲁班书。苏阳没有见过鲁班书,有一次,他牵着枣红马在山梁上,遇到燕子,他问:“你见过鲁班书吗?”
“我没见过。”燕子说,“苏阳哥哥,他们都说我爹是因为读了鲁班书才死的,你信不信?”
“我不信。”苏阳说。
燕子离开后那几年,苏阳从城里读书回来,总要去她家的老屋看一看,院墙斑驳,一棵石榴树弯曲着身子站在角落里,抖动着满身的落叶。那时候,苏阳的枣红马已经被父亲卖到其他地方去了,燕子家的小牛长大后,也不知道身在何处。苏阳的伤感,渐渐培育出自己写作的冲动,后来上了大学,他在校刊上发表的第一首诗,就叫《燕子》。
挖机离开老屋,开到了别的人家,苏阳还是木木地站在院子里。三叔说,“你爹辛辛苦苦修的房子,没经过他的允许就挖掉了,他要是哪天回来,看见房子没有了,不伤心死才怪!”
“他要是回得来,哪怕房子没有了,也是好事一桩。”一旁的三婶说。
“我听说,你爹在北海融资,可把咱们这一带出去打工的老乡们坑坏了,很多人都给了他六万九千八,全成了水漂。”三叔把他拽到一旁,小声说。
“你是说,你知道我爹在哪里。”苏阳看着三叔的脸。
“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你爹不肯回来,估计是怕人们找他算账。”三叔接着说,“河对门的小桉子刚回来,他说,你父亲从黄泥坡叫了很多人去北海,全是你母亲的后家亲戚,那些人交了钱,就进了一座大厦去工作,后来全都与家人失去联系。”
“但是,我每次问那些打工回来的人,想从他们口中知道父亲的下落,他们总是避而不答,这又为何呢?”苏阳说。
“你傻呀,你父亲干的是什么事,他们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哪敢得罪人!出门见了世面,人是会变狡猾的。”三叔吐了一口唾沫,接着说,“眼下说这些也没多大用处,你想找他也绝不可能,你弟弟妹妹不是每年都要找好几个地方吗,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全部用在路费上了,多可惜!要我说,别管他,就当他已经死了!”
苏阳有一个弟弟,叫苏木,在父亲离开老家之前,高中没有毕业的他就去了浙江,在永康的一家工厂做皮鞋,挣了些钱,在当地娶了老婆,买了房子,隔两三年会回老家来看一趟。妹妹叫苏荭,在他大学毕业之前就嫁了,也去了浙江、广东等地,过着在外打工的日子。妹妹偶尔会给他打个电话,无非是劝他早点找个老婆,结束单身生活。关于父亲,他们几兄妹之间都没有说得太多,好像老爷子人间蒸发的这些年,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在三叔家的临时帐篷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苏阳决定去河对门找小桉子。
小桉子是回来为父亲奔丧的。十天前的一个早晨,小桉子的父亲去山梁子上的鬼过岩放牛,晚上不见回来。小桉子的女儿打来电话,说爷爷不见了。小桉子赶紧托付在家的亲戚邻里帮着找,找了几日,在岩脚下发现老人已经烂臭的尸体,那头瘦得叫不出声音的老黄牛,卡在两棵青杠树之间,鼓着双眼,舌头已经快要掉下来了。
见到苏阳,小桉子先是皱了皱眉,旋即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说,“苏老师过来,想必是询问你父亲的下落吧!”
苏阳从帆布包里掏出三百元钱,递与小桉子,说,“给老爷子烧炷香吧,桉子兄弟节哀。”
小桉子接过钱,塞进裤兜里,说:“苏老师想得周到,我爹一世贫困,死也死得不风光,让你见笑了。”
两人沉默片刻,似乎没有话说。小桉子递了一根烟过来,苏阳接了,在小桉子的烟蒂上点燃,猛吸了一口,差点呛出眼泪。
“其实,我也是因为父亲死了,才决定把一切告诉你的,我理解你作为一个儿子的心情。”小桉子说。
从十年前说起,几乎是每说完一年的事,小桉子就抽一根烟。苏阳陪他抽,有时,烟蒂燃尽,长长的烟灰柱落到裤子上,留下一滩白灰的印迹。
整个下午,十年间发生在父亲身上的事在小桉子的口中讲述出来,像一个电影。末了,小桉子说,“苏老师这些年也没想到问问我,但老实说,之前你要是问我,我也不会讲。”
五
清晨的木桶沟响彻着挖机“咔嚓咔嚓”作业的声音,村庄里的每一户人家,所有土地先前的四至界限,全被那些戴着安全帽的外地人改写成美丽乡村的天头地角,连鸟儿栖息的地方,都被一幅幅大粗黑的标语所占据。处理好房屋安置的事情,苏阳告别三叔三婶,拎着帆布包准备回城里去。
沿着出村的水泥路一直走,走了好久也没赶上车,苏阳索性往小路上去。这条小路可以直溜地通往以勒镇,途中要经过一个叫发贡的村庄。苏阳知道,燕子的母亲就改嫁到这个地方,燕子的继父早年是一个以赶马车为营生的姓张的高个子,后背微驼,远远看去,像一个被雨水淋坏的草垛。少年时,苏阳去以勒赶集,会在路上遇见他的马车。他站在车板上,用皮鞭抽打他的马,“驾驾驾”的声音不绝于耳。那匹钉了马掌的栗色马在公路上狂奔,扬起一阵阵灰色的烟尘。
发贡是提前一批实施易地搬迁的村庄,山脚下一垄一垄的白墙青瓦,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澈和静谧。他走在进村的小路上,偶尔有鸟鸣声沁入耳鼓,但却不是年少时他听过的那些欢快、悦耳的音符,秋天的鸟鸣,单薄、凄婉,充斥着满目的凋敝和孤独。他顺着新近更换过的电线杆的方向走,进入村中。人们仿佛还没有醒来,连一只鸡和一条狗也没有见到,这时他才明白,那些人还没有搬进来,这一溜新房子的主体施工才接近尾声,内装修才刚刚开始。
小桉子告诉他,他的父亲毁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他边走边咀嚼昨天的谈话。谈话刚开始时,小桉子说,老爷子在外面的这些年,实际上是被这个女人牵着鼻子走。“这女人是谁?”苏阳几乎在小桉子每讲完一年的事情时,都要问上一句。小桉子只是笑,小桉子说,这女人,实际上你认识。
苏阳走进一座新房的门前。按照记忆中的方位,这所房子的位置应该是那个驼背车夫之前居住的地方,只是现在,这座房子还属不属于他,就不一定了。隔着窗玻璃往里面看,房子里躺着一些白色的腻子粉口袋和几个铁桶,还有一圈沾满灰尘的电线。苏阳退回路上,往前走去,前方是一大排青瓦白墙,公共院坝里堆满施工留下的垃圾。
小桉子说:“你爹刚出门的那些年,的确靠经营家具发了财,开了一个公司。”吐了一个烟圈,顿了顿,又接着说,“公司其实很大,有各种工序的车间七八个,单打制家具的工人就有七八十人,运送木材和家具的大车就有三辆,我那时就在公司里开大车。”
苏阳也吐了一个烟圈。其实不是烟圈,没有形状,缕缕青烟在眼前转来转去,眼睛里有泪珠想往下掉。
“家具厂经营了四五年,你父亲挣了不少钱,家业越来越大。但在这时,他已经开始不太相信那些外地人了,于是就把我老婆从车间里调到财务部去,为他管账。一年后,他俩,就在一起了。”说到这里,小桉子还是流露出些许愤怒,他把燃尽的烟头使劲在地上戳。
但其实苏阳真的不知道小桉子的女人是谁,因为在城里工作,他和村庄里的年轻人是很少走动的,就算是某个发小结婚,他也只是委托三叔替他随随礼,偶尔回来,在路上遇见,也顶多就是寒暄几句。
“后来呢?”苏阳问。
“第二年,那贱货被财务部的一个广西男子泡了,两人卷了你父亲的钱,去了深圳。”
出村时,苏阳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在一个形似专门堆放垃圾的斜坡上,他看见一辆废弃的马车。他折回身来,往斜坡上去,看见一位头上包着蓝色格子头巾的老妪,正拿一根竹棍在垃圾里刨着什么。
苏阳走过去,问:“老人家,请问张世能的房子在哪里?”
老人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继续用竹棍在地上刨。
苏阳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问话的声调较之前要高一些。
“脏死人!你说谁脏死人?我在自己的地盘上找自己的东西,有啥脏的?”老人直起腰,用空洞的两只眼睛瞪着他。
“老奶奶,我不是说你脏,我是问,你认不认识一个人,他叫张世能。”
“不认识。”老奶奶低下头,继续摆弄着手中的竹棍,慢悠悠地说,“人都走光了,要等到过年才会回来,到时你再来看看吧!”
小桉子告诉苏阳,他的女人是发贡村的,姓张。
“第三年,你爹在深圳找到那个贱货,但那个时候,她已经被广西佬甩了,和一个同乡女人在一家水晶厂里磨珠子。”
“第四年,你爹租了一个机床,靠磨珠子赚钱,老实说,生意还不错,挣了好几万。”
“第五年,那贱货拿了你父亲的钱去了福建安溪,开了一个茶店。说是茶店,其实根本没有店,只是成天在网上与人聊天,聊成一桩,就在当地的茶铺里给人发货。”小桉子使劲咳嗽了几声,说,“我用另一个QQ号和她聊天,她还让我买她的茶。她说她有个茶店,叫‘小玉茶店’。你知道,我女人叫张小玉。”
苏阳笑了笑,他说:“我其实不知道你女人是谁。”
小桉子说:“其实你知道。”
那个头上包着蓝色格子头巾的老奶奶在地上刨了好大一会,终于刨出了一个脏兮兮的汤勺。她捡起来,用嘴吹了吹,用衣服的下摆擦了擦,便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
苏阳离开村庄,上了公路,一辆绿色的农村客运正驶过来,他招了招手,拎着帆布包爬了上去。
“第六年,你爹和那贱货回到广西,你爹去了北海,那贱货进了一个什么养生会馆……”
“第七年,你爹融资,那贱货做理疗……”
“第八年,你爹终于没了消息,那贱货还做理疗,医治人间疑难杂症,化名平安。”……
“前些天,那贱货还回来过。”小桉子说,“你说她脸皮厚不厚?她居然要为我爹披麻戴孝,还好意思说我们好歹夫妻一场!”
六
微型车里几乎坐满了人,只有后排还有一个空座位。苏阳坐了上去,把帆布包往脚下一扔,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前天,他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有几个人点了赞,还有几个人发了评论。有几条评论很好玩,冷幽默,肆意拿他开涮,他逐一回了,又在评论里写了一条:秋风太萧瑟,燕子飞走了。
小桉子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女人,其实你认识。”
他用目光往车厢里扫了一圈。他确信自己此刻的做法很愚蠢,他不该指望能在这张车上找到那个曾经见过的人,或者说,那张于片刻之间留给他一点点印象的脸,那眉心间豌豆大小的一颗黑痣。
小桉子说,“你爹和那个贱货有一个女儿,他们磨珠子的那一年生的。”
他想起老屋里的燕子屋,想起“一身乌黑的羽毛,光滑漂亮……”他想起山梁子上,那个牵着小牛在沟边饮水的小姑娘。他甚至想到一首歌的歌词:“眉毛弯弯眼睛亮,脖子匀匀头发长……”
车到县城,他感觉肚子饿得慌,找了车站旁边的一个米线馆,点了一碗米线。米线馆老板娘是一个四川人,她刚把米线端上桌,就开始与苏阳搭讪。她说,“这人啦,真是人牵着不走,鬼撵着,跑得飞快!”
苏阳点点头。
老板娘又说,“北海,北海,北海真的遍地是黄金吗?人们都走了,却不见有一个人回来,我看,八成是被钱砸死了!”
苏阳点点头。
“就说我家那口子,都三个月了,电话停机了,给他充了话费,仍然关机,我现在只盼着有一天,他能剩一点骨头渣子回来,好向他老父老母交账。”
苏阳点点头。
他一边吃米线,一边看手机。有人问:燕子是你的乡愁吗?
“不是。”他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回了一条:我没有故乡,因为我从未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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