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茂

　　

　　有一年，京城斗蝈蝈的风气盛行。借着这股风气，附近沙河县的吴桐发了家，他养的蝈蝈受到王公大臣的追捧，他也由此巧取豪夺了不少产业。不过，随着养蝈蝈的人越来越多，吴桐的蝈蝈生意越来越差，其他抢来的产业也都生意惨淡。他性格狭隘，认为百姓是瞧不起他养蝈蝈的出身，才不愿光顾他的生意，不禁恨得咬牙切齿。

　　这年秋天，管家沈福来报，说县衙粮库准备收购一批粮食。吴桐想起自家的粮食卖不出去，立刻让沈福备轿，亲自去找胡知县。

　　到了县衙，吴桐说明来意后，胡知县冷哼一声道：“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粮食放了很久，不是虫蛀就是霉变。朝廷设官仓以备天灾战乱，怎能采购劣等粮食？”说罢，他便端茶送客了? 。

　　吴桐十分难堪，知道胡知县是故意轻慢他。之前，胡知县想走京城大员的门路，让他调教几只好蝈蝈，只可惜他的蝈蝈都没入上官的眼。吴桐一肚子火不敢发，只好大骂沈福来泄愤。

　　过了几日，吴桐让沈福趁着尚未入冬，将暖阁扩大两倍。所谓暖阁，是专门用来在冬天养蝈蝈的地方，配有炭火，保暖通风。按说暖阁成本较高，而那些拔尖的蝈蝈需放入葫芦揣在人怀里过冬，因此暖阁的规模不会太大。对吴桐这一反常的安排，沈福有些不解。

　　接着，吴桐又让沈福把那些不挣钱的买卖都转让了，只留几家粮铺，用换来的钱大量收购稻米。沈福猜想吴桐是要把身家都压在粮食生意上，便提醒道：“老爷，咱们囤的米都卖不出去，再收只怕要亏本……”吴桐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只管去做。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吴桐找到胡知县，说自己新调教了一只特别的蝈蝈，请他去看。胡知县将信将疑地来到吴府，径直去了养蝈蝈的暖阁，只见偌大的暖阁里挂着十余只小巧的蝈蝈笼。他看了看笼中的蝈蝈，直言品相一般。他看暖阁中还有几只用布盖着的大笼子，随手一掀，却吓了一跳，里面黑压压一片，竟都是蚂蚱。

　　吴桐忙道：“都是蝈蝈的吃食。”胡知县想起来了，给蝈蝈喂蚂蚱等活物，可以保持蝈蝈好勇斗狠的野性。这时，吴桐挥手叫过几名少女，让她们各自从怀里掏出两个葫芦。打开后，里面都是肚大腰圆、油光发亮的大蝈蝈。吴桐取出其中一只，又捉来一只大蚂蚱，一起放入瓷盆。那蝈蝈几下便将蚂蚱撕了个粉碎。

　　胡知县捻着胡须道：“这蝈蝈有点意思，不过到了京城，恐难拔尖。”吴桐不敢反驳，又从怀里掏出个葫芦来，将里面的蝈蝈倒入瓷盆，接着拿一张细网盖住盆口，似是怕蝈蝈飞出。

　　胡知县见那蝈蝈翠绿中夹杂白斑，双翅格外修长。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蝈蝈，但看它体形不大，恐怕不堪一击，不由皱眉。

　　此时，瓷盆里原先的那只蝈蝈听到动静，抛下吃了一半的蚂蚱跳了过来。两只蝈蝈一靠近，体形差距更加明显。眼看翠绿蝈蝈就要被压制，它却一扇双翅，瞬间飞到大蝈蝈身后，迅速咬了一口。不过，那伤口细小，大蝈蝈似乎不疼不痒，转身继续追逐，好在翠绿蝈蝈非常灵活，大蝈蝈始终追不上。几个回合后，大蝈蝈的动作慢了下来，两腿一蹬，再也不动。

　　吴桐又叫人抱过一只公鸡，将鸡冠子伸入盆中，翠绿蝈蝈双翅一扇，飞上去就咬。又过一会儿，公鸡身体一瘫，竟也死了。“这蝈蝈有毒！”胡知县惊呼一声，又不解地问，“按说蝈蝈天生无毒，这翠绿蝈蝈为何有毒？”

　　吴桐拿出一个小瓶，掏出些黑色的泥状物，边喂那蝈蝈边解释道：“这种蝈蝈产自南方密林，叫‘螽斯羽，虽天生无毒，但我从古书上找到个法子，可将牛肝、青豆加上蝎子、蜈蚣等毒虫晒干磨成粉，和上清水喂养调教，能让其慢慢具有毒性。只是此法耗费时日和精力，我虽找到数枚‘螽斯羽之卵，但整整一个冬天也才调教成一只，就请胡大人呈送上官。”

　　胡知县不禁喜上眉梢，再过一个多月，便是吏部尚书李大人的寿辰，他打算将这只新奇的蝈蝈送去，打通门路，好升官发财。

　　又过十余日，吴桐突然神色慌张地来找胡知县。原来，他一时大意，竟让“螽斯羽”飞走了。他已在自家周围找过，没发现“螽斯羽”的踪迹，想来已飞入了附近稻田。

　　胡知县一听便急了，他已特意给李大人的管家打了招呼，说自己会献上寿礼。他忙让人去找，吴桐拉住他：“这么找不行，须将它平日的吃食撒在田边，吸引它过来。那吃食里别的食材都好说，关键要有新鲜的牛肝。”

　　胡知县问：“需要多少牛肝？”吴桐皱眉道：“不好说，田间开阔，不知道‘螽斯羽飞到哪儿了，需多撒些吃食才行。若飞得近，只需五六个牛肝;若飞得远了，便需十几个。取一个牛肝便要杀一头牛，为今之计，最好从全县征牛。”

　　胡知县有些犹豫，眼下正值春耕，若大量宰杀耕牛，必然影响收成。吴桐催促道：“若是动作快些，我保证能找回来。”听到此话，胡知县下定决心，眼下还是攀上李大人的高枝要紧，便立刻下令征牛。

　　有了胡知县的命令，吴桐开始在附近稻田寻找，但徒劳无果。他渐渐扩大范围，宰杀的耕牛也越來越多，再加上他的一众手下直入田间，踩坏了大片秧苗。百姓们眼见一年的收成全完了，不由叫苦连天。

　　折腾了五六日，吴桐终于找到了“螽斯羽”。胡知县立刻让人护送到京城。吴桐又送了些银子过来，胡知县心领神会，命令县衙粮库从吴桐那儿买粮。

　　一个月后，胡知县的亲信回来了，一进门便哭丧着脸，说那“螽斯羽”咬过别的蝈蝈后，对方毫无中毒迹象，几个来回便被咬死了。李大人觉得受到戏弄，很不高兴。胡知县又惊又怒，立刻让亲信去叫吴桐。

　　不一会儿，亲信回来，说自己被沈福拦下。沈福说，吴桐正闭关调教新的“螽斯羽”，正在紧要时刻，无法相见。胡知县顿时火冒三丈，立刻亲赴吴府，径直闯入吴桐房间，却见吴桐瘫倒在地。

　　三点翠绿从吴桐身上飞起，直向胡知县冲来，正是“螽斯羽”！胡知县下意识闪躲，三只蝈蝈飞出房间，很快不见踪影。

　　胡知县回过神来，再看吴桐，只见他身上有好几处蝈蝈咬的伤口。沈福号啕大哭，说一定是吴桐在调教新的“螽斯羽”时失手了。胡知县大吃一惊，没想到这蝈蝈毒性之强，居然可把人咬死，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纳闷，之前那只“螽斯羽”为何送上去后失手了呢？

　　胡知县想了又想，觉得要是能找到这三只“螽斯羽”给李大人送去，说不定能讨回欢心。于是，他立刻派人去找，奈何耕牛几乎杀尽，也是徒劳，只好悻悻作罢。

　　没过多久，沙河县突然闹起了蝗灾。胡知县本应开仓赈灾，却发现从吴桐那里买的粮食几乎都是陈米烂谷，再加上他得罪了李大人，很快就被治罪。直到下了狱，胡知县都弄不明白，送去京城的那只“螽斯羽”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其实，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阴谋。吴桐既怨百姓瞧不起他，也恨胡知县轻慢他，便想出了一条毒计。那“螽斯羽”无论如何喂养调教，都不会有毒性。吴桐拿来与它斗的蝈蝈，还有那只公鸡，都提前做了手脚。

　　那“螽斯羽”也根本就没丢，吴桐是想借着寻找蝈蝈，杀牛毁苗。他扩大暖阁，养了很多蚂蚱，并将大量蚂蚱卵掺入那些撒到田边的黑泥中，待天气一热孵化出来，成群结队的蚂蚱必然成为蝗灾，到时候百姓没收成，县衙无粮食，而他就可以借着囤积的稻米大赚一笔。

　　不过，吴桐的计策虽毒，但沈福更毒，他不满常年被吴桐打骂，又觊觎吴桐家财，决定将计就计。那天，他故意拦下胡知县的亲信后，立刻骗吴桐饮下毒茶，伪装成被“螽斯羽”咬死的样子，接着就等被激怒的胡知县上门……

　　此时，沈福心里乐开了花。眼下大灾之年，他坐拥满仓粮食，一定大发横财。他正得意，下人慌慌张张来报，说饿坏了的灾民已经把他的粮铺抢了。沈福一愣，就听外面一片喧哗，愤怒的灾民又冲到家里来了……

　　（发稿编辑：朱虹）

　　（题图：谢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