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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桥上的黄昏(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满族文学 热度: 116112℃
怀金

  南太行的乌鸦

  一大早,它们就叫着,嘎嘎地叫。

  在高空中盘旋,划出一个个大圈,一会儿

  突然折返,似乎是回马一枪。

  叫声更响了,柿树林的上方,有一只

  已经飞过了对面的山脊。

  柿子还在树枝上打灯笼,

  风,它不开口,担心一张嘴,

  柿子就会泥巴一样掉下来,

  南太行,我不能

  用巍峨来形容它,更不能学那只大白鹅

  惊叫一声。它们都绷紧了一根弦。

  在云台薄壁

  有一个纠缠的护法僧,面对清晨

  把巨石推下山谷。

  我听到“啪”的一声。

  只有雪能照亮它,只有雪才能

  使它的叫声更黑。而最后的一盏灯,

  干瘪着

  似乎是南太行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根吸管拉住了它。

  老鸹一粒粒搬运着石子。我在诗歌中

  正一粒粒地清除出去。

  诺弗勒堡

  花砖地板,暖色的墙。

  木质沙发,小圆桌,花瓶。

  她用钢琴弹了一首曲子,然后

  坐在暖气片旁,略带沙哑的嗓音

  开始说:写作的恐惧。

  你有权利去写

  一只苍蝇之死。那是她走进储藏室

  看到在玻璃上飞,而后死。

  “我没法忘记苍蝇

  可怕的挣扎。”她语气平缓

  仿佛仍在写作,到处

  都是文字,甚至整座房子

  都在写。

  疯狂缠绕着她,疯狂

  也是写作,写作就在她的皱纹里。

  抽烟。酗酒。爱和被爱。

  孤独越来越深。窗台上

  一溜花瓶中干枯的花,

  她不会扔。就算是死了

  也不扔。

  院子里,整整齐齐地

  摆放着桌椅。此时是空的

  她在等周末,那个传奇。无人

  探寻她的书桌,无人

  可以拿走一根稻草。自然

  还有另一个更深的

  古堡。没有人

  用两种声音写作,我确信

  她用绝望創造了第三种。

  黑发卡,拢着一头

  灰白的短发。这个小老太婆

  老得像是一小堆灰烬。不用吹

  她还会放出火来。我只能

  轻轻呼出三个字:

  杜拉斯。

  洛阳桥上的黄昏

  从两车道到双向六车道,甚至

  更早的浮桥,步行

  骑马、驾车,你的影子都在。甚至

  你赤足蹚过洛水,或从桥上跃下,

  你的诗集跃下。有一刻,苇丛中的

  苦恶鸟叫着你的名字。

  它是欢快的。它的腹中

  怀着一个黄昏,那是被一根大铁锚

  拖住的旧宫殿。深扎于水中的柱础,

  在吃他密集的光、绣线,和空中

  翻卷的饕餮纹。一枝脱去了籽粒的

  莲蓬,含有最大的有限性,它看到

  孔子入周,也看到他不见的

  黍离、麦秀。而一颗

  玲珑心,正被夫子以剑刻下。

  土地无心,土地可以被删减、省略。

  一只鹭鸟

  仍不飞,不驾车,它走水路

  逐日。它的酸性体质,痛于风,更痛于

  磁悬浮的黄昏。这是一个

  被反复强调的年月,公驴企鹅

  找到了家的相似物:请允许我

  在楼顶静坐一分钟。晾晒的

  床单、被罩、还有衣服,该收了。

  它们花花绿绿的,伸展在

  干净的风中。突然就看见

  晒裤衩的小阮,他弹琵琶的样子,

  与猪喝酒的样子,赤身裸体的样子,

  我就深感羞愧。现在

  你看不见的麦子

  开始灌浆。祝融号火星车,刚刚踏上

  乌托邦平原——你确认,你看见的

  古代,才刚刚开始形成。

  纸 船

  纸船在水面漂,这是你折叠的,并

  一直乘坐的船。一些细微的波纹

  就会使它晃动。鸟试着

  放下它的脚,鱼也可以跃上来

  躺平一会儿,有水草挽留的话

  就秉烛夜谈。更多的时候它往上漂,到

  起点处,但总也不能够。它来来回回地漂,

  给运河添加点帆影。

  船上有口粮,泽草所生,种之芒种。

  大海来临之前,它不会沉,只会没有,

  只会无。

  船上手写的文字、残句,一把尺子正称量它们:

  快速的颤栗和有芒的慢。

  为了放逐,它守着自己的空。

  为了沉没,它不断加重岸边那块青石板

  古老的体温。

  和一棵杨柳谈论它的嗓音与沽酒术

  ——和杜牧《张好好诗》

  它们在阳光下清洗,枝条纷披

  一根一根地洗。这一根是戒律,

  那一根是鸟,

  远处,是被垂钓的歌姬。而歌声

  有时候是杨,有时

  是柳。肯定有一只长长的胳膊

  在沉默的语义中打捞

  一根针的人间谍影。

  如今我们用二维码,扫描

  洛水中的两只残月,那被童年

  擦伤的,必和卵石交换了定位法。

  除了再见,还有什么是绿色的?

  一丝浪花被缝入腰间。文字有命,

  腰间有记忆。

  涂污的长句下,一碗烈酒

  坠地,当垆的还在当垆,她和诗歌

  达成了平衡术:折柳的

  顺便折弯了月亮的合金。当然

  没有谁是职业的,

  更有什么是狭窄的?比如猫

  在话语剩下的部分,一杯淡酒

  缜密的角落:如此。好吧。似乎是

  一切活着的遗照,坐在

  完美的幽暗中。

  注:史载,杜牧早期随江西观察史沈传师转至宣州幕府,其时沈传师之弟沈述师(李贺临终托稿之人)也来到了宣州,并纳幕中歌妓张好好为妾,几年以后张好好为沈述师所弃,流落至洛阳,以贾酒为生,杜牧在洛阳重新相遇,写下了著名的诗篇《张好好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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