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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子诗选

时间:2023/11/9 作者: 中国诗歌 热度: 90227℃

秋 歌

黄叶,无声地飘堕着,

  像梦一般的,

  或叹息似的,

  负露和泪堕落在地上了。

  远寺的钟,

  滞重得有如病态的蹄声;

  听新蹄声淹没了旧的,

  我欲低泣!

  秋的情调凄迷我的心:

  破塔,野寺,

  都市的遗址,

  都沉入旧情的回忆!

  奄奄的叹息,

  逸出我的咽喉了;

  可是不到三五步,

  又消失在空中。

今 晚

灯光是如此惨白,

  情调又如此凄迷。

  弱似漂泊的幽魂哟,

  又似墓头花的悲寂:

  露丝,今晚的我俩。

  让我俩沉默地相守,

  在忍痛的撒手前。

  有如喝醉了浓酒,

  露丝,忘去一切吧,

  莫让忧思爬上你芳颜。

  或者像我一样,

  泪向心窝倒注去,

  伤情的话涌到喉头

  又重复咽下;那末,露丝,

  你心醉了,也让我不知道。

  灯光是如此惨白,

  情调又如此凄迷。

  强欢假笑是不成了,

  让我俩沉默地相守吧,

  露丝,在撒手前。

新 丧

夕阳倦得不会匍动了,

  伏在西方的山之巅;

  像少妇临死时的留恋,

  凝视着远近的村落,

  深水,野田,不忍割舍;

  割不断的留恋孕成了悲哀,

  在悲哀里,目光哟!渐渐暝灭。

  无限的沉默浮在太空;

  牛背上晚归的牧笛,

  柳荫下夜泊的渔歌,

  蹲在柴门外的野狗,

  也都默默无言,如丧考妣;

  夜色有覆尸的黑纱,

  掩上西山,

  便是狰狞的树枝,尖的塔,

  也抓不破这新丧者之殓衣。

莫要娇笑

莫要娇笑,

  也莫苍凉地歌;

  Rose,

  让欢笑离你飞去,

  让悲思死在你心怀;

  只剩了寂寞,只剩下寂寞了,

  浮上你苍白的脸。

  风情是你的悲哀,

  欢笑是掩遮你灵魂的孤寂的外套;

  Rose,

  在我面前,最好是沉默地守着;

  让你憔悴的瞳子,

  病珠般美丽,

  解人的薄命婢似的伶俐,

  凭了无声的言辞,

  曲曲地传语我

  ——同情你身世苦难的可怜虫。

  沉在你心底的

  凄凉的历史的灰屑。

痴

夜霭掩着的石隙里,

  蟋蟀在奏他最后的歌。

  多么凄激呵,他歌音是

  有如枯桠之上一叶在颤。

  是一缕甜蜜的忧情,

  同时沁澈了我俩的心了,

  当他苍凉的歌音

  蜿蜒在耳内,蜗牛似。

  绿的芭蕉无风撕裂了,

  乌桕树的叶子静静地堕下。

  有如狮子的鬃毛呵,

  她长的头发跟歌浪波动。

  树影是烟一样稀淡,

  大路上无负手的游僧。

  只有我俩在发痴,

  在这荒凉且静的夜里。

从此永别

在那青石的墓旁,

  枫树弯着似佝偻的老妇人。

  墓草是凋残,枯黄,

  有默坐的二人呵,

  寂默似墓像二尊。

  苍白的脸儿不敢相望,

  让枯果似的双眼,

  尽俯视那睡不去的落叶,

  在他的外套下与她裙前,

  反复,转侧,无眠。

  四月里的僵蚕似,

  他们的谈话都冰在腹内了。

  直到长久的沉默之后,

  女的说:“夕阳逝了!

  我们的希望亦跟着永逝!”

  夕阳似垂死的病女,

  生命在燃烧她最后的一线。

  后来他终于黯然地起身,说:

  “祝你长好,我们从此永别!”

  她无言,低垂下头。

  但暮色暗示他们,

  不必再留恋此命运之残余了。

  终于任荒落的山道,

  二个朦胧的影子,

  分别消失在南北路上。

小 诗

我将装饰花环在你发上,

  珠链儿在你白嫩的颈项,

  轻纱的衣服在你身上,

  金钏儿在你手腕和足胫上;

  更将我灰白的颤抖的唇儿,

  装饰在你猩红的唇上。

红灯憔悴后

歌舞散,酒筵残了,

  辉煌的灯火也转成了凄迷。

  在此夜深,歌姬散尽了,

  只剩你,独共我留恋残宵。

  驴凄咽,桐叶扑上窗。

  在这落叶簌簌的初冬夜,

  破的洞箫禁不住溜下你的手

  ——你死蚌似的手儿了。

  月自西沉,东方已放白;

  但鸡翼犹敛,不忍报晓。

  此刻,你憔悴的容光,

  不忍看,不忍看呵!

岁 暮

岁暮了。

  执黑仗义的乌鸦们,

  从北到南撒下送年的挽词。

  日暝。木叶落。鸟兽无迹。

  一切都葬眠在灰色的幕下了,

  安息成为万物的运命。

  即终年流浪的人们,

  此刻,亦须找一个暂时的家来栖息。

  但我的不安定的灵魂,

  当次残年,

  礼拜堂里祝福的钟声,

  也都被忙碌地送年的人们所忘了的时候,

  它还不肯让恋情的残烬自然消灭,

  向暮云苍茫的北方,

  闪,闪,闪……

  搜寻它不知名的恋人的踪迹。

春 情

春猫在墙上咪咪地叫,

  露出了柔白的臂膊,

  似有千万情思向人们倾吐;

  墙下是黄色小鸡的熟睡,

  母鸡唱响了催眠歌,

  啄着苦菜的花,啄着细的虫;

  墙外的灰色的桃枝,

  从去冬逃出了性命,

  如今以红的新蕊

  点缀它骄人的盛年。

  是春的热闹牵动我呵;

  我将以新的诗句

  装饰你黑溜的头发,

  蔷薇一般的面庞,

  和鸽脚样的细足,

  装饰你全部生命

  在我谐和的诗句里。

银 铃

新雨之后荒园是泥泞地,

  啄木鸟儿丁丁地伐木园树上,

  更啄落了潮润的新鲜的红蕊。

  我穿上了古老的,宽大的木屐,

  独自漫步在,漫步在雨后的荒园。

  我心儿忽地疼痛,流注着血般。

  “什么东西刺伤了你?我禁不住自问。”

  “衰老的记忆又重回心头!”

  老旧的故事幕开在记忆里:

  一位漂亮的,红面庞的女孩,

  和我同坐接骨木的长凳上面,

  (争夺地讲述着故事,背诵着诗篇)

  啄木鸟儿抛下树皮在她们帽檐。

  她们的笑声好似一串银铃儿摇荡!

  她们的笑声好似一串银铃儿摇荡!

  如今郁金香依旧似旧日的娇美,

  啄木鸟儿依旧丁丁地伐木园内。

  但流亮的,清丽的笑声沉默了!

  再听不见一串银铃儿的摇荡!

在你面上

在你面上我嗅到霉叶的气味,

  倒塌的瓦棺的泥砖的气味,

  死蛇和腐烂的池沼的气味,

  以及雨天的黄昏的气味;

  在你猩红的唇儿的每个吻里,

  我尝到威士忌酒的苦味,

  多刺的玫瑰的香味,糖砒的甜味,

  以及残缺的爱情的滋味。

  但你面上的每一嗅和每个吻,

  各消耗了我青春的一半。

怪 松

盘踞乱坟山中的狰狞的怪松,

  你面色是多么的惨忍呵,

  有如一个色衰的尼姑,

  尚尽情地留恋着残破的青春的欢乐。

  让毒菌繁殖在你底身上,

  任它们蹂躏着有如慈母之于子;

  在狂暴的风雨里且保护它们,

  正似奴隶呵,忠心地爱护着他的主人。

  你覆影下细虫咀嚼着腐草,

  巨蛇更吞食细虫作家常便饭;

  一个永劫昼夜不歇的轮回!

  太阳下你佝偻着似可怕的老妇人,

  月亮下你又似一天真的小孩,在夜风中歌唱,

  你这盘踞乱坟山里的狰狞的怪松。

莫心痛

“玛丽,我们如此就分手了吗?

  神注定了我们没有话说。

  “莫苦恼,我们已做过来可骄人的梦了,

  当你最初的蜜吻花似的吹落我唇上。

  “此刻,是我们撒手的时候了;

  我祝福你,去眠在你爱人怀中如一小狗。

  “莫心痛,万物皆安排在铁网里,

  神万不肯泄露呵,一瞬之后的结局……”

  端墙后面咻咻地絮语了片刻,

  冷静的空间不见了两个蠕动的生物。

秋

在秋阳的金色的怀抱里:

  都会,市镇和小的村庄,

  都染上了苍黄的颜色

  有如半熟的山柿,

  林路,田陌路,野径的上面,

  茂盛的野菊繁开在狗尾草的遗骸,

  河旁的衰柳,蔬菜园里的乌桕树,

  肺病者一般,

  弯曲着肢体有如满弦的古弓,

  向秋阳吸收给人以生命力的暖和。

  在秋风的寒凉的怀抱里:

  放浪的河流依旧嘈嘈地欢笑,

  但汇积水面的腐烂的萍叶,

  时时梗住在咽喉

  便成了不快的声调,

  一只天真的小骑兵似的蜜蜂儿,

  歌唱在野芙蓉的花之叶,

  仿佛想给画家做一幅秋的Sketch,

  最美丽的竹与画眉鸟的合唱,

  好如说:“秋风萧萧,秋风萧萧”

  秋天,给了我图画,给了我音乐,

  又注射秋的情调在我波动的血管里。

苹果林下

此刻白日的影子沉入在深谷,

  只剩了一种单调的声音在断续;

  那是烂熟的苹果留不住枝头,

  跟了秋叶,堕在黄昏的草坪。

  苹果林下我一人在徘徊,

  苹果的红艳牵引起我的思念;

  淡淡的微风匍匐我发上,

  疑心是你呵纤纤的手指在抚摩。

  为什么这样没有羞耻的思想,

  会踱过黄昏来,占住了我的心?

  我的爪发如此长,我的面色如此黄瘦。

  我的心呵,不能笑,不能歌。

  青春的骸骨是一太重的负担了。

  夜的池塘沉满了老树的Silhouettes,

  荒凉的池塘似我底心灵呵,

  华年的梦不该错误地闯进来。

  夕阳沉在山下如一老狗僵眠着,

  夜的空间充满了苹果的浓香。

  我在痛苦的记忆里默默地祝福你:

  愿你永远忘了我,永不见我的影子在你梦里。

我枯涩的眼光

我枯涩的眼光凝视在姑娘的脸上,

  有如一个老年龙钟的乳母呵,

  将她木笔架似的干枯的手儿,

  轻抚着白嫩的肥胖的婴孩,

  忘却的爱情觉醒在心头了。

  微风里我看见姑娘沉默地笑了;

  她的笑容像粉塑的牡丹似的鲜艳,

  素笔描的丁香花似的幽静。

  装在她笑容里的少女的梦,

  秋色的梦,黄金时代的好梦。

  藏在她发间的麦草的香味,

  (从故乡田间拾来的吧)

  飘过微风来,沁入我的心了。

  我幼年曾在牧女的发上闻过这香味。

  如今在都会,只闻酒的味,粉的味了。

  像清露灌溉在九月的红蓼草上。

  我灵魂,寂寞的灵魂,

  当她的微笑落花似的纷纷飘过来,

  载在我历史里的凄凉的故事褪色了

  蠕动在眼底的灰色的影子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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