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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建强的诗

时间:2023/11/9 作者: 中国诗歌 热度: 97884℃
GUO JIAN OIANG

匹 配

鸟鸣亮出一行行经文的光泽

  山泉、林木、经幡跟着诵念

  你的身体摇摆了一下,又摇摆了一下

  佑宁寺佛前的那个喇嘛双目微闭

  大地波动,大地和声

  辽远得刚好和这个早晨匹配

突 然

你看到冰雹从八月微烫的天空突然拥出

  商厦门前多了许多慌乱的脚

  就像是棒喝——因为眼神持久的睡意——

  你在瞬间觉察肉身阵阵战栗:

  灵,还需要穿着这件污损的外衣跨过天桥

布 谷

你意识到洗礼的啼鸣已经在胸腔起伏几十年了

  并不是在这里才听到,并不是今天才听到(尽管春光美好)

  2006年,在十世班禅大师故居,布谷歌唱,尤其清明

  更早的时候,在破败的西宁,在赶不上新时代的旧灰尘里,

  一只布谷鸟,一群布谷鸟,啼鸣或歌唱——

  直到童年晦暗的深夜换成白银的黎明

月 光

一节一节骨头铺成轨道忽深忽浅拐上峰峦

  再从亮处落下来:花叶一半戴上更深的面纱

  一半透薄,显影溪流纵横虫飞豸伏。蛙声一片:

  童年的大嗓门、寂哑的青春期,和暮年的阵雪

  梦游的少女伸张五指——

  你爱死了吹醒骨头的月光不负责任的月光

  掉在枯井里,依旧睁着眼睛看你的月的凉光

蝴蝶的注视

一只蝴蝶停靠在花蕊之间

  人类的十分钟,可能耗尽它的青春

  一样短暂的夏季的蜜月

  一样在毛茸茸的阳光下本能地追逐

  而你紧闭的双目下潜藏另一种风景

  原野远驰,河流深入

  让我不敢孟浪地认定自己的孤独

  当然更不敢认定你胸腹的香气

  小于花蕊蝴蝶小口的吮吸

  秋天当然来得很快

  我们当然会被秋风修剪成相似的树叶

  在黑暗来临之前,或者,就在黑暗水面之上

  我们仰面躺下小憩——

  携手穿越黄昏的林地

  从容攀爬险峻的山峰

雨

一串串锁链,亮晶晶,

  缠绕你,化开;松开,缠绕你

  冰凉的小舌尖,微温的气息

  在你耳边絮语,沉默,啊,这胆怯的倔强

  尔后,在大风严肃的推搡下

  她们粗暴起来,以革命者的严厉

  狂怒地抽打你,撕扯你,捆绑你

  明月的乳房带着纳粹的钢蓝

  招还是不招,迎纳还是硬挺?

  看,她们随心所欲,忽然温存得令人心痛!

  在你的发梢、鼻尖、下巴

  水珠争相跳楼,比赛谁死得更为碎小。

  无法阻止的死,让你脚下的血迹越铺越远

  并且持续上升,快要浸透太阳。

  你不得不抬头——云层浓厚

  那些藏在泪腺、根茎、仓库和传说中的水

  以石头的形状,高高在上,没有表情

  似乎要把一切压碎、冲洗、丢弃。

  这就是微精神循环术,自然的大循环?

  头颅、脸面、臂膀、脊背如同鼓面,

  正在承受无尽的擂打。水的珍珠、水的石子

  水的小尖刀,执拗地穿透你、分解你、改造你……

  真是辜负了这神话般盛大的邀约:

  拒绝通导,我就卡在这里:上不接天,下不连地

  管他是串联,还是并联;焦急的红灯,还是冷静的绿灯

  这瞬间的绝缘和停顿,皮开肉绽艳烈诗意。

陶

而你知道鸟鸣和花香只是一划而过

  而你知道挣扎和呼告来自膝盖和颈骨,也是最恶的。

  面对门槛以外的大海、刀锋和轰响的蚂蚁

  你跌趺而坐,十指扣紧泥土

  你知道狮子和羚羊在丛林小道上互换身份

  清凉的美有多珍贵甚至不该成为任何事物的装饰

  你感受着阳光在手背蠕动,又亮了一点——

  阳光的舌尖在几个世纪之后

  离骨质的核心又近了一点

  你在一个个白昼烧制大同小异的黑陶

  夜里,一个个黑陶缓慢地点亮皮肤的光泽

  你的陶罐凝结血的宏大叙事,剔除看的轻佻

  就是陶罐,粗糙,沉重,那么黑——

  就像暗藏银鱼的深井

  就像一颗颗迟早会睁开眼睛的头颅,刚从地底长出

墨

一茬茬的人一茬茬地泼尽满腔子的血

  那些新鲜的血,浇在青草滋滋作响

  那些纯净的血,被流水带走飞向月亮

  那些腐臭的血,滴滴答答急坏前列腺

  那些干涸的血,挂在眼洞冬天大放悲声

  生铁的时光里什么都像生铁到处在闪亮到处冷寂无边

  生铁的时光里你们只能是哑子行走的哑子静默的哑子

  盛满血液的哑子们就是一个个鼓胀的血奶子干瘪的血袋子

  一茬茬的人一茬茬地开花结果一茬茬地抬头和躺倒

  一茬茬的人放尽一口口的血袋子浇得大地激灵

  麻木了的大地反问: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生铁的时光里春天的宪政这么娇贵

  泼尽一腔的血,血变成泥,变成铁,变成花……

  一腔子一腔子的血

  一腔子一腔子的墨

树

我见过繁盛的美,但衰败比美更繁盛

  在枯枝碎叶的版画中,蝉声早就褪色了

  天黑得那么快,睫毛上光忽地一闪——

  只剩树木站在那里

  剖划空气,硌疼夜的腹部

  仿佛她们不在乎

  仿佛世界还新鲜

影

黑乎乎地落在地上

  像一堆堆潮湿的棉被

  灌满困苦的人间滋味

  失去立体和纵深

  树影——被施予魔咒的内心

  古怪的形体套进专制的制服

  这个冬夜

  行人偶尔露头,面孔一闪而过

  微光刺痛漂流瓶的羞怯

  拽紧那些不断跌落的梦境

  肋骨弯曲,腰身分崩离析

  却迟迟听不到着陆的闷响

  而你正是树和影

  正在卧倒和观看

  你们都是被选中的梦魇和光线

  都是石头和汁液 走来走去

  光线切剪树影

  听听你们欢快的撕咬,听听你们破碎的呻吟

  细密的亮,细密的汗水,分开黑夜

  树影在迟疑中裂缝,绿芽顶裂硬壳

  细软的茎,互生的花

  日夜都在剧烈地上演静默的武戏

  主角就是你们,主角只剩你们

线

穿着乌黑铠甲的大神坐在云朵俯视。

  眼神就像冰川刚刚消融的第一滴水。

  黑亮的面容,黑亮的眸子

  衬得群星明亮,流光溢彩。

  紧紧依偎。

  在一个坡面攀援,竟然也有时间的深度

  神话的高度。

  一根丝线紧贴一根丝线

  细密纠缠,互为梯磴,

  托扛举推,本能地绕过沼泽巨石

  似乎跌跌撞撞,却又暗合法度

  线像流水,丝如河道

  从第一滴到千回百转

  渐成金黄灿烂,大地的气度。

  深沉低吟,谁不在这幅堆绣之中?

  迷恋如此深远。

  乌黑大神正在天宇俯视。

  你我面目相同,而又迥然有别

  在这彩色的长征中互递体温。

  我们的呼吸有着冰川的晶莹。

  在你的眼中,我的肺叶张开,像一对翅膀

  两扇窗户,一双小手。

  无声的情话,有着心脏的渴热。

  爱吧,缠绕的丝线,高踞的大神

  无论是在堆绣中,还是退后欣赏时。

  完满欢喜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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