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道荣

　　在子虚镇乌有街的东头，住着一个老汉，姓黄，排行老四，人唤黄四。

　　乌有街多奇人，黄四犹奇。老辈人说，他生下来，就会说话，且头头是道，且滔滔不绝。不过，黄四的邻居说，他是半岁多，才开始会说话的。邻居的话，显然更可信些。不过，小时候的黄四，确实特别能说会道，别说一般大的小孩子，就是成年人，也不是他的对手，话不过三招，常说得对方哑口无言。镇里的人，都以为黄四长大之后，必将是演说的高手，是个做大事业的料，至少吧，靠嘴巴吃饭，那是一点问题没有的。谁也没有想到，长大之后的黄四，忽然变得不怎么说话了，经常半天也嘣不出一个字。你问他吃了吗？他只跟你点点头，或者摇摇头。你问他，最近的局势你怎么看？他只跟你哼哼哈哈，没一个实词。人们都叹息，这个黄四，想必是小时候太能说会道了，把一辈子的话都呱啦呱啦说完了，长大之后，反成哑巴了。

　　不会说话了，或不怎么说话了，却一点也不影响黄四的胃口，瘦瘦的黄四，挺能吃，一顿能吃三四碗饭，把家都吃穷了。而且，这个黄四，还特别喜欢吃蚕豆、黄豆等豆类，豆子吃得多，肚子里的气就多，气多了，就要放出来，成了屁。黄四奇就奇在他的屁。

　　有一天，一群人围在墙根下晒太阳，黄四也远远地坐在一边。别人说话，黄四从不搭茬，只是安静地听着。身边多一个安静的听众，也不是什么坏事，无他不少，有他不多。有人讲了一个段子，众人哄然大笑。但这一次，哄然的笑声中，多了一个婉转的，响亮的，别样的笑声，别人都止住笑了，那笑声还在流转，回荡。循声看过去，是从单独坐在一边的黄四那儿发出来的。众人惊讶不已，呀，黄四又出声了！但看黄四的脸，面无表情，关键是嘴巴也没有张开，而那婉转的声音，还在延续，带着悠扬的旋律，像一个快乐极了的人，发出的由衷的遏止不住的笑声。这真是怪了，他的笑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呢？离黄四最近的人，首先闻到了空气中的异味，再凑了鼻子，猛劲地嗅一嗅，奶奶的，闻出来了，是屁味。大家也都先后闻到了飘散在空气中的屁味。屁是臭的，但屁声是悠扬的，好听的，像一个快乐极了的人发出的笑声。众人纷纷用手捂住了鼻子，但说笑话的人不嫌弃，他更在意的是那个特别好听的笑声，一阵风就将那些屁味给刮跑了，但悠扬的笑声还在空气中回荡，这难道不是对一个说笑的人，最大最好的鼓励吗？

　　人人都放屁，但能将屁声放得像黄四一样婉转的人，却是罕见的。黄四在沉默了多年之后，因为能放出异样的屁声，而再次引发人们的关注，成了乌有街的奇人。

　　黄四当然不止于能放出笑声一样的屁，他能根据情境的需要，放出不同效果的屁声。乌有街有个老人死了，老人的子女却哭不出来，请了黄四去，坐在老人的棺材前，每有人来吊唁，黄四便配合以哭声的屁，凄惨、绝望、伤心欲绝的哭声屁，回荡在灵堂内，听者无不动容。乌有街有个有头有脸的人，喜欢在礼堂做报告，但掌声总是稀稀拉拉，这让有头有脸的人很没面子，每次做报告，便请黄四去，坐在前排，每到需要掌声处，黄四便应景而发，一阵劈里啪啦，一人之屁，乃如百人之鼓掌，屁声雷动，掌声雷动，效果极佳。唯一不足的是，封闭的礼堂內，屁味弥漫，难以忍受。这好办，有头有脸的人花钱在礼堂装了几个巨大的换气扇，屁味迎刃而解。

　　黄四没能因能说会道的嘴巴而吃香，却因为独特的屁声而名噪一时，成为乌有街又一佳话。

　　可惜，好景不长，黄四因数日不能大解而住院了。医生一检查，重度痔疮。那就割了吧。痔疮割了，大便倒是又通畅了，但黄四绝望地发现，自己的特异功能也没了，虽然屁还是有的，也是多的，但放出来的声音，就像哨声一样，单调，直不笼统，既无婉转之音，也无悠扬之调。黄四的屁声，再也不能发挥应有的作用了。

　　黄四的屁声失宠了，黄四失业了。

　　为了让黄四能混口饭吃，镇上的人，让他做了门岗。

　　黄四每天像个泥塑一样，坐在门岗里。来人问他，他只点头或摇头作答，不说话，自然，也不敢放屁，寂静无声。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像大多数的乌有镇人一样。

　　一天，有人路过门岗，跟黄四打趣：黄四，你这样天天干坐着，不闷吗？

　　黄四看看他，忽然“哦”了一声。来人吓了一跳，他没想到，黄四又发声了。那哦声，带了一点不满，还带了一丝威严。

　　黄四又能出声了，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好奇的人们，争相去门岗，想听听黄四的声音。人们发现，黄四现在只发一个声音，那就是“哦”。但那个“哦”，又不是简单的“哦”，有时只是应答，有时是疑问，有时捎着喜悦，有时带着惊叹，有时带着威严，有时又带着不屑……

　　人们发现，黄四的那个“哦”，很像镇里最有头有脸的那个人，除了做报告外，他平常也只发一个“哦”的声音，只是他的每一个“哦”，声调不同，语境不同，对象不同，意思也完全不一样，有的是逢迎，有的是叱责，有的是高高在上，有的则是低三下四。

　　黄四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不是用嘴巴说出那个“哦” ，而是像以前一样，是放屁，屁声，但那是被控制了的屁声，悠扬回荡，回味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