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权力 亲情 人性
一
阿来的长篇小说《尘埃落定》从一个傻子二少爷的角度讲述了土司制度灭亡的过程，涵盖了土司地区的风俗民情、宗教信仰、土司之间的明争暗斗等各方面的内容。其中，小说围绕着麦其土司家的大少爷和二少爷争夺土司继承人这一位置，伴随着亲人、爱人之间的复杂矛盾的关系，投射出权力旋涡中亲情的脆弱，反映了复杂的人性。
“最是无情帝王家”，土司也算是一方诸侯，但凡是有权力的地方总是伴随着斗争，无论权力的大小。正如阿来自己所说：“爱与恨、生与死的观念是全世界各民族所共同擁有的，并不是哪个民族的专利。”a但是因为小说中的“我”是个傻子，因而整个斗争的故事变得不同，也让读者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傻子和聪明人。
小说一出场的人物便是“我”的母亲，麦其土司太太，是一个毛皮药材商买来送给父亲的汉人。母亲内心里对“我”是有着浓厚的关爱的，即使“我”是个人人都以为的傻子。小说开始便展示了这一温馨的一幕：“昨天，我有点发烧，母亲就睡在了我房里。我说：‘阿妈，我醒了。她走到床前，用湿湿的手摸摸我的额头，说：‘烧已经退了。”b但是，母亲也是一个权力欲望强烈的女人，“母亲喜欢土司有这种感觉，从此，她就有了作为土司太太和人周旋的权力了”。在这种权力欲望的支配下，母亲当然希望“我”能够继承土司，以此来继续满足她对于权力的诉求。因此，母亲有时候恨“我”的不争气，因为“我”是个傻子，所以在争夺土司继承人时丝毫没有希望，没有办法满足土司太太对于权力的渴望。所以在刚生下“我”时，母亲便说：“这样的娃娃，叫他饿死算了。”在每每感到对于傻子儿子失望甚至于绝望时，“她边哭边说：‘傻瓜，傻瓜，你这个不争气的傻瓜啊。每当他说这话时，母亲脸上就会现出痛苦的神情。母亲明白我是个傻瓜，但她心中还是隐藏着一点希望”。母亲像一个正常女人那样渴望自己的儿子不是傻子，然而这种希望里面更多的是对权力的渴望。然而，在“我”有了一定的权力之后，首先母亲与父亲来边界看“我”：“她的眼泪大颗大颗落在我脸上。她说：‘想死你的阿妈了呀。”“我从床上跳起来，把这个消瘦的老女人紧紧抱在我的怀里。”而当“我”的权力威胁到土司时，母亲为了自己能够多在土司太太的位置上多待一段时间，他也告诉过儿子不用着急。然而在儿子最痛苦的时候，她依然将儿子当作心头肉，她也会心疼儿子，想要儿子开心快乐。总之，小说中的母亲母爱未泯，但是跻身于权力行列内，把自己的亲生儿子自觉不自觉地当成自己争夺权力的一个工具，复杂的母子关系导致母子之间少有的亲情也淡漠了。
二
在整个争夺权力的过程中，父亲始终是最终的决裁者。“我”的出生是个意外，是父亲喝醉酒之后与母亲生的“我”。对于母亲来说，“我”是唯一的依靠，然而与父亲而言，“我”不过是他的又一个儿子，又一个可能的土司继承人。因而对于“我”是傻子这件事，“父亲并不十分在意”，或许是因为这样就减少了选择继承人的烦恼。在土司的位置上待久了，父亲在任何事情上都喜欢冷酷地发号施令。即使是很温馨的父亲盼望儿子对自己笑一个这种本来父子情深的事情，他也会说成：“对我笑一个吧。”“对我笑一个，笑啊，你听到了吗？”父亲对于权力有一种近乎执着的追求，权力就是他的生命，就是他生存的唯一价值。当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权力受到威胁的时候，也是他的大儿子初步取得成绩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自己的衰老，他没有为儿子的成长表示开心，反而用宿醉表达了自己内心的悲凉。而在大儿子死后，他没有老年丧子的悲痛，反而更加精神了。小说中多次提到当权力受到威胁时，父亲萎靡不振，一下子显老了很多。身居高位，拥有至高的权力的父亲不免多疑。当“我”与母亲讨论到土司继承人的问题时，土司很锐利地看了太太一眼，说：“我宁愿相信一个傻子的话，有时候，聪明人太多了，叫人放心不下。”他接着对“我”说：“你想是对的，母亲不准你想也是对的。”对自己的妻子、儿子都不信任，只有在傻儿子面前才能够畅所欲言。然而聪明反被聪明误，他所认为的傻儿子却是最通透的一个，在傻儿子面前他的贪婪、多疑反衬得更突出。而这些因为权力的因素导致的种种不和谐却掩盖了父亲对于两个儿子的关爱，让人看到的最多的是他冷酷大家长的一面。而“我”和哥哥对于父亲的感情，更多的是疏离。在父亲宣布逊位于哥哥时“我”甚至对父亲起了恨意。“父亲的身子开始摇晃，他说：‘我头晕，我要站不住了。我说：‘倒下去吧，有了新土司，你就没有用处了。”因为父亲没有传位给自己，“我”便显出比平时更加冷漠、无情的态度。总之，父亲与两个孩子的感情更重要的还是表现在权力上，逃脱不掉“长江后浪推前浪”的历史命运，却还是苦苦挣扎，最终两个儿子的亲情失去了，土司地位也没有保住，落得一个万事皆空的结局。
三
小说中权力斗争的核心人物便是哥哥与“我”。哥哥是一个大家都认为的聪明人，其实就是一个贪婪的正常人。事实上哥哥是这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哥哥是一个好斗、好色的人，唯独不是一个极度喜好权势的人。否则他也不会在自己最有理由要求得到权力的时候无动于衷，“好在新英雄并不做出英雄们常有的咄咄逼人的样子”，而是一边饮酒，一边与女人调情。因为他无须像前辈们兄弟之间那样，为了未来的权力而彼此防备。他一直做着一个土司继承人应做的事情，和继母处理好关系，帮助父亲解决问题。他对自己的傻子弟弟是很好的，他将自己的战利品送给弟弟，希望他能够勇敢。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我”是一个傻子。“哥哥因我是傻子而爱我，我因为是傻子而爱他。”一旦“我”显示出聪明的迹象，威胁到他的利益，他便对“我”不再温和友好，同时也激发了他强烈的权力欲望。当“我”的所作所为有时甚至完全优于他时，他便愤怒、不安，他说：“从我这里滚开，你这个装傻的杂种。”在他和“我”的妻子塔娜通奸后兄弟关系最终破裂。而“我”对哥哥总是以一种嘲讽、怜悯的态度。“我”的内心中始终认为哥哥是愚蠢无知的，是不适合做一个土司的。“我”总是这样想：“我哥哥可惜了”，“那么聪明，那么叫姑娘喜欢的土司继承人，却没有创造性，叫人难以相信”。类似于此类的讽刺不胜枚举。“我”在哥哥死亡事件中扮演了一个加速的角色。不仅是因为哥哥和妻子的通奸让“我”愤怒，更是因为哥哥成了土司继承人，威胁到“我”的利益，因而“我”为了达到当土司的目的，只能牺牲了哥哥。这种赤裸裸的权力争夺中表现出来的亲情的残杀、扭曲让人读来不禁感到悲凉。
在整个家庭里，“我”唯一喜欢的一个人便是叔叔。因为叔叔与“我”之间不存在任何的权力斗争问题，而且“他不是什么都要赢的那种人”。他自己所做的事情都是不计较得失，只是为国家、为自己的信仰而付出。因为没有权力的欲望，所以看事情比较通透，叔叔是家中唯一一个认为“我”不是傻子的人。同时叔叔可以说是“我”人生的指路人。在回家期间，叔叔对于家里的事情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总共提出来四点建议：第一，不种鸦片；第二；麦琪家不要显得过分强大；第三，在边境建立市场；第四，为姐姐要一份嫁妆。大家的心思全部集中在了姐姐的嫁妆这一涉及眼前利益的事情。只有“我”和土司两个人将前三点记在了心里。而这便成了后来“我”与哥哥斗争中的有力武器。事实上，“我”的灵魂始终追随着叔叔的步伐，向叔叔汇了一张又一张银票，支持叔叔的信仰。叔叔的死给“我”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最直接的便是“我”无法继承叔叔的遗产了。再一个就是“我”的靈魂找不到皈依的地方了。总之，叔叔在这个家庭中是唯一一个让“我”喜欢的人。这是权力斗争圈之外的一点点亲情和信仰。
小说中的亲情始终都以一种分裂的状态展现在读者面前，我们不难看出权力在人类的感情生活中掀起了多大的冲击。而“我”，以一个傻子的身份参与权力的争斗并且得到一定的权力，在这个过程中“我”看到了深陷在权力旋涡中的每一个人的丑陋的一面。所以，“我”自始至终都感觉到忧伤和孤独：
满世界的雪光都汇聚在我床上的丝绸上面。我十分担心丝绸和那些光芒一起流走了。心中竟然涌上了惜别的忧伤。
……
我一个人趴在栏杆上，望着黄昏的天空上渐渐升起了月亮，在我刚刚回到家里的这个晚上。
月亮完全升起来了，在薄薄的云彩里穿行。
官寨里什么地方，有女人在拨弄口弦。口弦声凄楚迷茫，无所依傍。
“我”一步一步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权力，却始终感到孤独。这是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孤独，亦是一种看破世事、看到兴衰变化而个人却无法阻止的悲凉。古往今来，凡是沉溺于争权夺势之中的人大凡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们往往丢掉亲情、失去自我，即使得到权力也终归于泥土。
a 冉云飞、阿来：《通往可能之路——与藏族作家阿来谈话录》，《西南民族学院学报》1999年第5期，第8页。
b 阿来：《尘埃落定》，作家出版社2009年版。（本文有关该小说引文均出自此版本，不再另注）
参考文献：
[1] 阿来.尘埃落定[M].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2] 陈霄.历史场域中的权力叙事——论阿来的小说创作[D].暨南大学，2012.
[3] 于兴雷.论《尘埃落定》的叙事艺术[J].商洛学院学报，2013（10）.
作 者： 陈秀琪，运城职业技术学院助教，研究方向：中国现当代文学。
编 辑：曹晓花？E-mail：erbantou2008@163.com
最新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