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煜

　　《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的创作手法是国际化的，也是符合现代人审美与认知标准的，这一点不仅体现在人物塑造上，同样也体现在两部影片对于原著的改编与突破上。两部影片都没有被传统设定中的人物与故事背景所局限，大胆为神话传说中虚拟人物的命运与现实世界中真实人物的经历构建关联性，这是极为高明的手法，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年轻一辈的观众走进影院，这个群体需要感受与他们更为接近的世界。

　　2019年7月26日原本是一个普通的日子，然而，中国国产动画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的横空出世将这一天留在了中国电影史上，影片以势不可挡的态势俘获了无数观众的心，在强劲口碑中迅速席卷了接下来的暑期档，并以50.35亿元人民币的票房成绩问鼎中国历年来电影票房总亚军。有人振臂高呼：国产动画电影的春天已经来临。

　　2020年10月1日，疫情爆发之后的第一个国庆日，当美国和欧洲的电影产业正因新冠肺炎疫情而走入历史至暗时期的同时，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姜子牙》背负着《哪吒之魔童降世》的高光之压高调开画，然而其市场表现却显得力不从心，15.94亿元人民币的总票房距离前作相距甚远，有人扼腕叹息：哪吒的爆款只是偶然，国漫依然路漫漫其修远兮。

　　事实上，在笔者看来，无论是《哪吒之魔童降世》还是《姜子牙》，就电影本体而言，两部影片皆属国产动画电影的上佳之作、它们都为国产动画电影的里程碑式作品、也都为国漫的创作和发展提供了有效的借鉴，而这一切与两部影片的诸多共通性密不可分。

　　今天，我们就以《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的共通性为切入点，从创作者的角度来探讨中国动画电影长远发展的必经之路。

立意与主题/动画电影之光

在谈论两部影片的立意与主题之前，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个概念，那就是何为动画电影。

　　简单说，动画电影（Animation）是指以动画形式制作的电影，俗称“动画片”。人们对于动画电影的认知时常有一个误区，认为那是给孩子们看的，低幼并且简单，然而，如果我们去看迪士尼或者宫崎骏的经典动画电影，会发现其实“动画”只是一个电影类型、动画电影并不一定就是儿童片，而一部动画电影想要吸引成年观众，最核心的一点就是要在独特的A故事之外构建出放之四海而皆准的B故事，也就是普世的世界观、价值观以及深刻的主题。

　　人们喜欢《灰姑娘》，并不仅仅是因为水晶鞋的美丽和南瓜马车的梦幻，灰姑娘妈妈口中的那句“Have Courage and Be Kind (要有勇气并且保持善良）” 才是真正抵达成人观众内心的金字箴言；《寻梦环游记》能够俘获全球观众的感动和泪水，只因其采用了极具情感冲击力的叙事方式将成年人直面内心深处对于逝去亲人的怀念，“一个人真正的死亡，是在他（她）彻底被亲人们遗忘的那一刻”，一句戳心，这样的感悟又怎是为儿童所打造？当人们看着《千与千寻》思考环保、诚信、学会感恩与放下这些多重母题的时候，宫崎骏的动画城堡已经完美打造。回到国内，如果说在前二十年国产成人动画作品尚有诸多缺失与遗憾的话，《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都以深刻的立意与主题令人眼前一亮。

　　《哪吒之魔童降世》能够一战成名，是因为主人公哪吒口中的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在这个宣讲反歧视并提倡“努力即可改变命运”的动画电影中，每一位观众都能从中看到生活与个人经历的缩影，人们从大银幕上看到的那个不服输的男孩并不是哪吒、而是他们自己，至此，影片已经将观众深深吸引。没有人愿意受出身所限沉浮于命运的不公，“我命由我不由天”，清晰的立意、普世的价值观使得《哪吒之魔童降世》能够直接抵达现代观众的内心，而这就是打动。能够打动观众的动画电影，必会是中国动画电影发展的里程碑。

　　《姜子牙》的故事发生于封神大战之后。姜子牙率领众神伐纣，最终赢得封神大战胜利，然而，就在世人都在期待一个完美大结局的时刻里，姜子牙却发现原来“封神大战”有着不为人知的内幕，而他也因此而经历了失意、彷徨，并最终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在这个封神却并不盲从于神的故事中，影片同样构建了一个“命不由天”的世界观，只不过，这里的“命”从“我命”延展到了“世人之命”，从这个意义而言，《姜子牙》的立意比《哪吒之魔童降世》更为高级，它从关注个人命运发展到了关注天下苍生的命运，而在这个论题之下，“究竟应不应该为了整体利益而牺牲个体利益？”“当一个人迷茫的时候，他（她）是否应该选择相信自己？”“当信仰坍塌，一个人是否能够背叛他（她）的信仰？” “善良与背叛该如何选择？”《姜子牙》在一个以反英雄主义为底色的黑色动画电影中向观众抛出了多重母题，更为内敛、更为深刻，它不再像《哪吒之魔童降世》那样简单直白，却也因此而有了更多的高级感。电影的深刻程度与其商业表现往往成反比，《姜子牙》对观众是有要求的，而当它真的被有着丰富人生体验与生活阅历的观众读懂的时候，影片就会深入人心。

人物设定与塑造/动画电影之魂

好莱坞编剧之父罗伯特·麦基在享誉全球的编剧理论中强调为人物设立目标、阻力并构建成长弧光的重要性，这些技巧被无数电影大师用在现代商业类型片的拍摄中，屡试不爽，无论是《血色将至》中的丹尼尔、《老无所依》中的老警长、《西西里的美丽传说》中的少年雷纳多、还有《教父》中的Michael，每一个深入人心的角色设定都是遵照了这些黄金发砸。的确，从剧本创作的层面而言，人物设定与塑造是有法可循的。

　　事实上，如果去盘点20世纪50年代好莱坞黄金时期最受欢迎的经典影片，我们会发现这些影片中的人物无论是什么故事背景、人物命运，他们都会有一些相同的特质，比如好人有点坏、坏人有点好，没有绝对单一的角色，而无论是正面还是反派人物，在精彩的故事中，每个角色都会面临困境，这个困境可以是道德困境、生活困境或者选择困境。换言之，没有人是完美的、反派也需要给他一个成为反派的前史、让角色在阻力下受虐，只有这样，观众才能牢牢被电影吸引。希区柯克《惊魂记》中的玛丽恩就是典型的代表。

　　与传统国产动画电影不同的是，《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都突破了神话传说或前作中对于人物前史、人物性格与人物成长经历的限定，他们不约而同地以现代视角切入，并采用了上述非常国际化的编剧技巧，于是，无论是《哪吒之魔童降世》还是《姜子牙》，观众对角色的命运都会感同身受，因为所有的角色都并非脸谱化，他们显得更为立体、更为真实可信。

　　

　　动画电影《姜子牙》

以为人物创建困境为例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无论是主人公哪吒还是敖丙、甚至申公豹，每个角色都处于一个道德或选择困境中。以敖丙为例，在传统的影视作品中，敖丙只是有一个龙族太子的身份，遇到哪吒之后被抽筋扒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若以现代电影创作的观点来看，这样的敖丙是毫无存在感的。而在新的《哪吒之魔童降世》电影中，敖丙要在家族与友情中间作出选择，一方面，他有义务追随老龙王的脚步复兴龙族、另一方面，他又不愿与好不容易才交到朋友哪吒成为敌人，这就是一个巨大的选择困境，因为有了这个困境，敖丙这个角色摆脱了在传统影视作品中脸谱化的缺点，显得生动而真实，当观众对他感到有些许心疼的时候，这个角色就成功了，而影片的成功得益于每一个角色的成功。

　　在《姜子牙》中，姜子牙所面临的道德、生活与选择困境为故事构建了强大的戏剧冲突和情感张力，试想，如果姜子牙出场时不需要在杀死九尾妖狐和放生小九灵魂中作出选择、如果姜子牙在故事发展中不需要在怀疑自己与相信自己中作出选择、如果姜子牙在故事高潮阶段不需要在听从师尊神命与斩断天梯中作出选择，那么，人们看到的将是一部乏味无趣的动画电影。《姜子牙》的精彩之处正是在于其人物所处的多重选择困境。只有当观众看到人物的困境，他们才会沉浸入角色命运与故事发展中。

　　

　　动画电影《姜子牙》

突破传统大胆改编/动画电影之颜

《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的创作手法是国际化的，也是符合现代人审美与认知标准的，这一点不仅体现在人物塑造上，同样也体现在两部影片对于原著的改编与突破上。两部影片都没有被传统设定中的人物与故事背景所局限，大胆为神话传说中虚拟人物的命运与现实世界中真实人物的经历构建关联性，这是极为高明的手法，只有这样才能吸引年轻一辈的观众走进影院，这个群体需要感受与他们更为接近的世界。

　　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人们不仅看到了哪吒以往不同的形象设计、还感受到了他的个性与叛逆，当观众看到那充满邪气的烟熏妆下那丝邪笑，瞬间就被想到现代社会中的中二少年，这会令年轻观众在瞬间对这个角色产生代入感。事实上，在这部影片中，几乎所有的角色都大胆突破了古代神话中的原始设定，无论是太乙真人、敖丙还是申公豹，都以极其新颖的面貌出现在观众面前。

　　以申公豹为例。在原始的设定中，申公豹就是一个脸谱单一的大反派，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影片交代了这个人物的前史，让观众了解到原来申公豹之所以变成大反派是因为他也因身份问题而遭到了歧视，原来的他也曾努力修炼，却只因出身豹子而无法位列仙位，这一切令这个角色有了更多的维度和层次，观众甚至会对他产生同情，这是极为现代的创作手法，而人们对这样的一个角色也将更为感同身受。

　　另一方面，在传统作品中，申公豹能言善辩极具煽动能力，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申公豹则变成了一个结巴，这样的一个改编在细节上完成了这个角色的素描，观众看到申公豹结结巴巴说不清楚话的时候会心生喜感，影片的幽默感也会在悄然无息中构建，这令电影更为好看。

　　在《姜子牙》中，姜子牙从《封神演义》中一个老者的形象变身为中年危机之下的忧郁大叔，而申公豹的形象则彻底突破，从一只阴险狡诈的豹子化身为姜子牙身边极富道义感的好兄弟。这样的改编令影片与观众更为接近。

　　在现代社会中，中年危机、信任危机、家庭危机、友情危机，各种危机四伏，当观众望着大银幕上被流放北海的落魄大叔对人生产生迷茫，又亲眼看着他为救一人而违抗师命、从谷底奋然跃起，观众会感受到那股久违的激情。改编传统动漫作品，最有效的捷径就是让那些从古代神话中走出来的人物进入到现实生活中，让每一个观众在看到角色时看到他们自己。

结语

除了以上的对比分析之外，《哪吒之魔童降世》与《姜子牙》在特效与制作上也是可圈可点，无论是2D还是3D的画面，视觉呈现都能成功把观众带入到那个极具细节美的东方世界中。当然，随着技术的进步与发展，在未来，中国动画电影的发展重点还是在于内容，这个内容包括影片的主题、世界观、人物设定、剧情发展、美术细节等诸多方面，让观众与内容产生链接，再有技术的保驾护航，国产动画电影必将有一个更美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