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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池传灯录

时间:2023/11/9 作者: 散文诗(青年版) 热度: 17121
阿英

  题记:莲池书院是清代直隶省的最高学府,也是清中晚期全国著名书院之一。

  子 衿

  莲花开至极盛,水在焚烧。

  讲学声,在碑石侧面,积攒着舆图般的苔痕。

  莲叶阔大,托起心怀的天下。

  繁体的背影挨挤层叠。布衣,硬骨,涉渡至江山深处,放牧王朝的烟云。

  五更钟鼓,撞醒帝国。

  母亲将炊烟拢进鬓发。山河褶皱里,万物低伏,敛入暗影。

  书生上路。挥鞭劈响内心的闪电,照亮青白面颊,也给万顷蒙昧辟出一条险道。

  那一刻,壮年的大清抬首,遥望历史天宇:星子纷纷被蹄声刨出,稠密得像马车上的半担米。

  逶迤泥路,车毂吱呀,将天光磨白。

  “到了!”

  咯噔,书箱卸下,箱角啃痛甬道青砖,痛似数年苦读的砥砺,痛似庙堂隐隐的陈疴。

  明月穿过宛虹桥洞。赤子之瞳。

  春午坡驮起倚云社的半亩翰墨。

  锦鲤将唼喋印刻在草堂的青衫上。

  碑廊面如生铁,守护几世辎重。

  万卷楼以木窗遮面,线装书页浩瀚,掀起时光的潮汐。

  石阶前,露水遗下星辰的银两,赊走酣卧的残烛。

  竹纸是日夜犁耕的田畴。

  种植新学、实学、西学,炮制治世之药。

  御笔匾额与学子的印堂一样明亮。

  莲香漫溢到百年之外,叩响天下学子的柴扉。

  且看水边荡漾的诗文,如何将花苞吟啸成钟鼎。

  南 宫

  大雪自北魏来,将庭院压成一页生宣。

  他将笔管悬于眉心,世间江河汇流而至。

  《南宫碑》,于焉诞生。

  把机巧和计谋,从石上拂落。

  万千意绪,不形于外。

  背影瘦成虬枝,岁月正缓慢坍塌,手中竹管却仿佛返青。

  碑首,酷似书丹者的肩膀,笔尖凸出心内的锋利与凛冽。

  张裕钊。银须茂密,厚覆于唇。

  笔尖触石,婴孩舔舐尘世,涩而旷远。一生启程。

  初涉人间,字体外方内圆,宛如一条汤汤的河流,丰水期奔突前行,冲刷堤岸,靜淌时,亦透出曲折和委婉。

  俄而,笔迹顿挫,烟柳马蹄陷入泥淖。挥剑刺破瘴烟,墨在石上激荡,长空鸟翅扑打清风。

  穿行于人心的峡谷与平原。浪涛奔腾击岸,玉石俱碎。

  以一管笔和险滩对峙,扫平此生的皴皱。

  墨痕辗转至绝境,万千泥砾沉潜净尽,伏地皈依。

  将魂魄聚敛入碑。在渐趋荒芜的俗世鼓瑟,抵挡命运里的杀伐之气。凭一方痴砚,垒出自己的邦国。

  写罢,扶笔如杖,老马般喘息。

  字迹幻动,河汉缓缓旋转。

  天际雪岫隐现,有一线白,已延入鬓中。

  一场浩大奔流,仍在胸间激涌。

  南宫碑,书界立起的巨川。凝固了澎湃,横亘过满清与民国。

  拓碑人,拓出满身清辉,给石头披上银质的惊叹。

  不 遥

  师徒沽来半壶酒。飞檐沽来一场薄雪。

  宫岛大八,这个19岁的东瀛少年,把内心展成一幅长卷。

  “欲求硕师,万里不遥。请山长收我为徒。”

  以一册诗赋为舟,他将自己摆渡过海。

  藏匿起洋装与皮鞋,藏匿起身份和母语。

  在深巷租一间偏厦,租一段春秋,烹煮汉字。

  典籍翻页,风抚深林。

  张猛龙碑、高贞碑……那些字,排成一队队强悍兵勇,有冰凉的铠甲,也有热乎乎的心脏、湿漉漉的眼窝。

  文字参差,似对弈的棋局。

  笔画舒展,却不似莲叶般圆润,而是透着长戟锋刃的冷硬奇崛。避开了霓裳的华丽柔曼,又不存丝毫僵直漠然。

  乍看朴拙,及至临摹,竟陡峭险绝。笔锋所至,钝刀剁石,线条痴肥,骨筋靡弱,似堰塞的泥坑,丧失了奔流劲道。

  他成了迷途的旅人,抓起地上逃荒的纸,揉为一团一团,自己也蜷起身,蜷成一团纸。

  “最要紧的,是‘攻苦二字。”

  “应坚守一井,勉力发掘,直至汲泉而出,方可期于有成。”

  听从师父之言,他将法度的榫卯拆开。

  他在温婉因循的流水里,嵌入峭壁,嵌入纤夫的嘶吼。

  他在水尽处,唤醒一轮明月。

  狼毫有了自己的脾性,如突围的勇士,不再拘囿于内心藩篱。

  堆积的废笔,是年华的柴薪。

  直至玉兰将握紧粉拳的鲜苞,递给谷雨。

  直至莲如少艾。

  摹至佳境,竹笔沐墨而出,舔舐砚缘,积攒气力。

  凌空,疾行纸上。

  有时如一柄青铜古剑,征讨犯边贼寇,绝杀挥舞,招招致命;有时却化作憨顽稚童,蹒跚而远,足迹俏皮。

  他捧起大地般辽阔的笺纸。

  他捧起沉甸甸的中原。

  宫岛大八,将自己的姓名钤印于畿辅一角。

  “山长,沧海漫卷为长歌,你是最沉的那一枚字。”

  师徒捏起粗瓷酒碗,撞击。

  音如钟磬。

  遥远的扶桑,刹时飞溅起万丈樱花。

  秋 祭

  铸铁炮管滚烫,烤热坊间的传闻。

  一道裂痕,沿着巨鼎的铭文攀援。

  八国枪弹在史籍里植入叹息。

  断石残字,笔触嘶哑得像墙外的乞讨哀号。

  莲池是一面倒映晚清的铜镜。书生们手握三两月光,将其擦了又擦。

  且再举行一次“供祀”罢。

  且将这坎坷的文脉,冬藏于山海。

  香案,祭品,迎神,奏乐,三献礼。供桌上的“木主”脸色苍古,枣与栗酣眠于盘,不问穷达。

  山长穿戴全套冠服,伫于阶上。

  身着礼袍的一列列学生,肃然而立。

  烟霭攀援老迈的廊柱,未曾触及云朵,便摧折为残笔,堆积于历史一角。

  时间的宗庙,上空雪霰翻飞。

  只剩下一株莲了。

  这最后的传灯者。

  花蕊噙露,吐出慈悲经卷,将一池诵读,渡引到尘寰之巅。

  当一片莲叶,越来越广袤,盖住枯朽的朝代,当星空倾倒下碎钻,叩响楼轩的青瓦,半卷残诗,正循暗香归来。

  百年后,一滴清露,蹲踞在石碣之上。

  拢山为信,抚河为念。池水从穹顶下载万吨阳光。

  神谕潜身在每一次拂动里。

  一朵莲,照亮一座城的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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