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凯

大雁塔的大雁哪里去了

塔还在

　　大雁不在了

　　很久很久没有看见大雁飞出来

　　没有看见大雁飞进去

　　大雁塔的大雁哪里去了

　　很长时间只有人守着一个空巢

　　已经人满为患

　　里外还是显得空空荡荡的

　　大雁塔没有大雁

　　塔也斜了

我住的楼顶上长满了野草

黄土在城市坚硬的缝隙里栖身

　　而且已覆盖我的头顶

　　我住的楼顶上长满了野草

　　像一个人长出了头发

　　我住的楼里住了很多的人

　　野草一岁一枯荣

　　楼顶上的草籽与城里人的乡愁有关

　　野草在人们的头顶潜滋暗长

　　甚至我发现在整栋大楼里

　　我的头发最为潦草

放 下

到了该把一些东西放下的时候了

　　一些东西从此将被我彻底放下

　　两只脚被我放在路边的草地上

　　我把远大的前程放下

　　不满足的都满足了

　　拿不动的那些坛坛罐罐不会去拿

　　我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放下

　　不再企望 我在低处把眼睛放下

　　不用聆听 我把耳朵在远处放下

　　身体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支撑的累赘

　　我把骨头在清水里放下

　　在大地上

　　我把一片羽毛一样的身子放下

　　在心里我把心放下

　　一笑泯恩仇 我与江湖上所有的死对头

　　在牧歌里同时把矛和盾放下

　　天命里已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将来还会痛快地把灵魂在尘土里放下

水开花了

水开了

　　就是水开花了

　　开出了热气腾腾的花

　　下肉下菜下米下面条下饺子

　　下饥饿

　　一家人也是心花怒放

　　从燃烧柴草到煤炭再到液化气

　　日子都在花朵似的沸腾下面熊熊燃烧

　　而花的沸点就在头顶的一口锅里

　　一旦砸锅卖铁或者甩锅

　　水就无处开花了

豁然开朗

头白了

　　那是戴了一朵闲云

　　眼花了那是在忽视一些风情

　　背驼了那是一座负重而奇崛的驼峰

　　腰也弯了

　　那是一个人正在把什么放下的姿势

　　抑或是在给生命鞠躬

　　在叩谢人生

　　所谓老了

　　就是要老得像一个老人

　　老出一个丝毫不显苍凉的模样来

　　让自己的死亡更年轻

　　豁然开朗

　　才是一个人真正老了

　　豁然之后就知道在活着的时候

　　如何为自己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