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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麦地及其他

时间:2023/11/9 作者: 诗选刊 热度: 12869
大解

  

水 渠



  废弃的水渠里长满了杂草,

  两边的松土已经塌陷,但仍能看出,

  这里曾经是一道水渠。

  一只褐色甲虫连滚带爬,

  从渠里经过,它的甲壳光洁明亮,

  像刚刚涂过漆。

  它的慌张,

  像逃命。

  我警觉起来,抬头看见,

  鸟群从高空掠过,风从西来,

  推动着山脊后面的火烧云。

  2020 年2 月25 日

山 坡



  山坡过于平缓会让人缺少敬畏,

  以为那不过是平地,只是有点歪斜。

  从坡上跑下来的娃娃,

  我用双手接住,然后把她举起来。

  一个小丫头,反复跑下来,

  她简直笑傻了,根本止不住。

  她的妈妈专心挖野菜,

  裙角飘起来都不知晓。

  我和女儿耍够了,也挖野菜,

  有时聚在一起,挖昆虫。

  直到山坡立起来,我们才意识到,

  时间不早了。

  风在高处集合,

  薄云还在,而天空已经失踪。

  2020 年2 月27 日

小 花



  田野里泛起一点点绿色,

  仔细看,无名的小花已经开了。

  毛绒绒的细茎顶端有那么一丁点儿

  白色,那就是花。

  是女儿发现的。

  小丫头爱看小东西。

  她蹲在地上不走,我把她拎起来,

  放到别处,她跑回去继续看。

  要捉住她,

  并不是容易的事情。

  那个春天,地球转动有点慢,

  我们的奔跑也是慢动作。

  后来有一股轻风,

  追上了我们。

  2020 年2 月29 日

忘乎所以



  水渠上面鋪了一块石头,就是桥了。

  我一步迈过去,女儿小,走了三步。

  桥下的流水不足两寸深,

  流进麦地里几乎没有声音。

  一个戴草帽的人在远处弯腰,

  不知在干什么。

  女儿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头,

  她小于一个玩具。

  多年以后我回想,

  我可能是领了一个布娃娃,

  在麦地里,看水渠,过石桥,

  指指点点,忘乎所以。

  2020 年3 月3 日

春天的麦地



  世界向两边分开,我是中间的部分。

  我的左边是幼小的女儿,

  我的右边,不必再有什么了。

  道路卷曲可以绕回往日,

  而展开的麦地,正在驱赶天空。

  多么开阔啊,华北平原,

  足够我奔跑半辈子,那剩下的

  留给别人。

  我的左边是幼小的女儿,

  我的右边,不必再有什么了,

  除非山脉一跃而起。

  那又如何?

  万物向我聚拢,也不过是

  把我围在核心。

  2020 年3 月3 日

过了好多年



  时间有明显的界限,

  从一秒到下一秒,中间需要转动。

  如果遇到悬崖,时间并不停顿,

  而是钻过去。

  火车也是如此。

  女儿跳着喊:火车,火车。

  她用手一指,火车就钻进了山洞。

  下一刻,火车长出了尾巴。

  下一刻,尾巴消失了。

  小丫头的手停在了空中。

  过了好久,

  她的喊声从空气中回来,

  被时间磨损,变成了含糊的余音。

  又过了好多年,我用余生,

  回忆和消化那些遥远的时辰。

  2020 年3 月4 日

下午记事



  天空倾斜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云彩滑向一边,像浮冰,

  在天上流动。

  风在高处,并不是唯一的推手,

  一定有更大的力量,控制着云层。

  我收拾好布袋和铲子,

  带女儿离开旷野,一尺高的娃娃,

  会变成气球飘进天空。

  云彩狂奔必有其惊慌的理由,

  天空可能出事了。

  多年后我依然记得,地上青青,

  野菜茂盛,但是我们逃走了。

  那个下午,空气被上苍收回,

  发出了摩擦的声音。

  2020 年3 月4 日

  (以上选自《诗刊》2020 年7 期上半月刊)

灵魂疲惫



  常常是这样:我在此,灵魂在别处。

  最远到过北极星的后面,也曾经,

  隐藏在肋骨里。怎么劝都不出去。

  窝囊废,懒虫,没出息的,都说过,

  但刺激没有用。

  常常是这样:灵魂疲惫,从远方归来,

  一无所获,却发现要找的东西,

  就在体内。

  为了莫须有的事物,

  我几乎耗尽了一生。

  其空虚和徒劳,有如屎壳郎跟着屁飞。

  悲哀莫过于知其原由却听凭命运的驱使,

  一再出发又返回。

  我这个人啊,可能改不了了,

  我原谅了所有的事物,唯独不能宽恕自己。

  2020 年3 月16 日

  在火车站广场

  闪亮的黄昏星早已出现,

  深夜它叫金星,黎明它叫启明星。

  我仰望着整个星空,而不是一颗。

  我敬畏周期律准确的轮回。

  有时我并非仰望而是发呆,

  一个老物种,

  被天空垂直吸引。

  已经很久了,我积聚着

  自燃与自转的内驱力,

  关注天象的变数。

  而今夜,车站广场上行人稀疏,

  火车接连驶过,有人拉着行李箱,

  从甬道里走出。

  我等待的人就要来了,

  时间在逼近,征兆是如此清晰。

  我搓着双手,仿佛神的长子,

  痴迷于天上的事物,又急切地

  等待着人间的消息。

  2020 年3 月17 日

落 日 颂



  总有一座山,挡住我的视线。

  很显然,在我和落日之间,存在着

  一道分水岭。

  生死也有明显的界限,

  要么沉寂,要么永生。

  我已经习惯了这一切,有时候,

  也偶尔踮起脚尖眺望一下,

  我明知未来不可见,却固执地

  想象着落日后面,那些披着光芒的

  隐约出没的人群。

  2020 年1 月2 日

剪羊毛的妇女



  不要把剪掉的羊毛堆积在天上,

  但是妇女们不听话,剪啊剪,

  最终还是堆在了天上,看上去,就像是白云。

  当她们在晚霞中飘起来,羊群喊着妈妈,

  在黄昏中聚拢。

  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望着妈妈,

  不住地喊,她就在远处轻声地答应。

  2020 年1 月2 日

鹅 嫚 湖



  用泉水制作一个湖泊,用倒影

  再造一座岷山,让走在岸边的丫头,

  成为两个女神。

  一个爱我,另一个更爱我。

  湖水在复制世界,甚至

  抄袭了天空。

  如果我离开多年,影子还在湖里,

  请不要用红色的嘴唇,

  逼我说出秘密,也不要用手

  拍打湖水,释放出不倦的波纹。

  我宁可毁掉一个真迹,

  也不交出复制品。

  我宁可撕毁传说,也要守护她的心。

  她不是谁。她是我的。

  我们乃是一体。

  你休想知道她的名字,正如你

  无法从水中取走岷山,和我的倒影。

  2019 年7 月13 日于甘肅陇南

尖 叫



  六十年前,我清晰地记得,

  一颗流星从夜空划过,瞬时间,

  夜晚亮如白昼。

  我吓懵了,躲在墙脚下,

  张大了嘴,喊声在嘴里回旋,

  又咽了下去。

  那时村庄并不安静,

  孩子们在月光下疯跑,

  茅草屋变得蓬松,

  而来自山外的报信人,

  因为迷路而走入了梦境。

  那时尖叫是空虚的,

  孩子们也不真实,

  甚至有死者参与了玩耍但是,

  除了星星和月亮,

  天空没有别的漏洞。

  那一夜,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

  我清晰地记得,流星闪烁那一刻,

  远山突然升起,又瞬间隐藏。

  一个丢魂的孩子,

  发出了无声的叫喊,

  六十年后,

  他在自己的胸膛里找到了回声。

  2020 年2 月20 日

  (以上选自《延河》2020 年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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