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经典回放
松针无数
松鼠和鸟可能会数得清楚
用十指肯定是计算不了
松针无数
飞针走线
缝补山色溟蒙
绣出一屏锦绣
天地间细针密缕
拾一枚松针在手
或用竹耙搂集入筐
回家盛火
庸常的生活需要松针
深扎麻木的穴位
松针何时在悄悄地生长我不知道
松针无声地落我会听见
月夜梦里
牛毛细雨般地下窸窣窗外
所谓金针渡人
我不会等到
望满山苍松如盖似伞
南山恳请让松针渡我
走出焦虑的中年困境
天桥在涧
西山左襟南山右襟天桥这只琵琶扣系紧左右
唐装穿起
涧水飞溅
浮云生猛
天桥父亲端坐不动
沉思就该在这里
立于天界和凡尘之间
一个长长的引号
引你沉浸一派混沌
一次清静
桥杆拍遍
天上人间多少觉悟者能听懂
桥语 大音希声
洞中修行
退也只能退到这里了隐于山遁于洞
闪电过后惊叫停息
一声轻叹跌跌撞撞
在壁上撞响喧哗
恰如蝙蝠们的惊飞
面壁在此
修行开始
钟乳倒悬滴乳似泪
潮湿阴风在阴风里潮湿
怪石生在怪石群里不再为怪
一派忠厚的样子
我出洞的表情
洞深处水中游弋的冷水瘦鱼
不理会洞外是几日
洞内是几时
只是沉默地摇头摆尾
正暗合我此时漫无目的的走
崖刻惊叫
凿崖者的凿和铁锤已锈成尘土壁立千仞之上的崖刻丹红
如青山吐出的一口鲜血
惊叫纷坠
无人听见失聪的人们
又目语滞凝
飞沙走石的惊叫呀
闪着星火
哪怕只读懂只言片语
也会推测到刻崖时的全部心思和背景
残缺的佚文碑刻
才是岁月的真实历史
一脸的刀斧之伤
低眉在岩藓、衰草之下
唯有惊叫随石剥落
鸟在四散地向上振羽
那么多的蝌蚪
在雨中的苍岩上扭动攀爬
文字复活
崖刻崔嵬
腹响阵阵
空山饥饿
我拾崖下碎了的文字为茶点
佐以山水
度过荒年
渡 口
为了记住它我得重新给它起个名字
就叫它桃花渡吧
其实，它有个更古老的名字
我恰巧是三月桃花开的时节
与它告别的
这天一艘船载满红泥瓦的空花盆
（听说要驶向武汉的花鸟市场去卖）
这天一艘船装满晒干的毛花鱼
（听说要运到南京下关去批发）
这天有两艘船靠上渡口码头
船上卸下的货是芜湖的大米
义乌的小商品
这天我和镇里及村上许多青葱年少的青年
第一次扛着行李上轮船去上海
打工
这天我的心思比空花盆还空
情绪有着毛花鱼的咸腥味道
这天我希望有什么可以栽满心里
就叫它桃花渡吧
谁让我和小镇的青年们眼睛都红如血桃
其实，渡口古名谓临淮镇
这是我故乡地理的名字
桃花渡
是我情感地理的名字
那年我十八岁
我起的名
我会终生牢记
还有水鸟
抛锚的锚
二十年后，我才来拜谒它二十年前，我和一只猫在它身上爬来爬去
那时，锚也从船上到岸上爬上爬下
此时，它变成一只远古动物的标本
三棱骨角仰天无语
仿佛把蓝天系住
许多云朵都泊在那里
不动
在它的记忆里
自己牵挂的铁驳船
已被拆解为废铁
拆解那天
镇上一群被赶往屠宰场的牛
经过此地隆然地
集体下跪
泪流满面
我摸着锚
如同抚摸当年那只猫的脊背
我好想让锚尖
刺痛
我麻木的中年
如同那只猫挠破我的手背
我一直等了整整一下午
傍晚，城里来的孩子唤我
回家
吃饭
我回答他的好奇提问
“这叫锚
抛锚的锚”
三河汊
三河汊口除了生长苇草之外当年，就生长着船
当所有船都到这里栖息
就到了休渔期和春节
木船、铁船、水泥船
一个个挨在一起
就像挤在一个鱼窝子里冬眠的大鱼们
举办婚礼的三河汊
新婚的船会让无风也起浪
浪打船舷啪啪响
把鱼儿吓跑
出殡的三河汊
棺木一上岸
船上的吃水线就上浮一格
水纹紊乱
船就没有了心思
三河汊是大江的一撇胡须
好像就要被江风
吹断
船儿越来越少
三河汊日子过得有点乏味
上游漂来的
上游，总会漂来一些东西一年四季如此
漂来物件叫浮财
漂来尸体叫漂尸
有一年上游漂来了一口棺材
打开后盛着金银珠宝和地契
后来让镇上土改队长带人连夜送到县里
有一年上游漂来一对相拥而眠的裸尸
他俩相缠的手臂
十多个人也没解开
有一年上游漂来一只旅行箱
被村民敲开是美元、人民币和花花绿绿的票子
镇上派出所所长也制止不了哄抢
可惜了一次可破贪官大案的机会
年轻所长懊恼了好多天
这年是打老虎拍苍蝇最紧的
年份
没事在长河边踱步的小镇人
多起来了
可能和我持一样的心思
在河边拾点有形和无形
有用和没用的东西
浪之上
昼夜兼程两翅扇动腥风之下
好坏两种消息
苦涩咸味
我看见浪尖闪动什么
帆的碎片和桨的遗骨
鸥鸟片羽和凛冽鸣叫
渔歌在破网中穿过后颤动
圣旨已碎
碎了的还有半张英文报纸
瓷瓶的瓷片和漂流瓶里的秘密
翻滚着停不下来脚步
坠机的舷窗和一只豪华的坤包
也是浪帛裹着的宝贝
海浪如马驭来
对于这些
我没半点兴趣
我只要浪尖上的旭日东升
我祈祷最珍贵的一点灵感
别死在赶海的途中
端坐礁石
我不是礁石
海浪碎在身旁
如花如朵
海浪之上
谁在归来
也学刻舟
我就是那位远古的痴者相信流水不走，船儿不动
遗失的剑影能撞破江水
飞去就会飞回
刻舟求剑
此时，潭水之上
我也刻舟
仅求
落水的一袭白衫之白或太白之白
和一首短诗之短或时光之短
能浮升水雾之上
如果可以，坠入潭底的酒盅
青瓷之脆响和豪放爽朗的笑声
都返回江面
或容我
介入此中为你们
温酒、研墨、铺纸或摇橹
搀扶你们上船下船
江水倒流，故人才能如新
酒壶温热，皖南山水真好
刻舟之求
如此纯粹
让雪盖上我的眼睛
让雪盖上我的眼睛哪条路是到天堂的
没有谁指引天使永远在梦里
四方的出口都是我的归宿
踽踽而行的是我受苦受难的灵魂
大地的尸布
总有一天被春光撩起
我的悲哀你真的难以明白
我是大地上所有呼吸着的生灵
大地的心跳和我的心跳
同时停止或起搏
我才流出真情的眼泪
让雪盖上我的眼睛
在清醒和迷离的时刻
让滚烫的沉默灼出一个个天窗
我要说我恨
因为我做不到眼不见为净
去地狱的路上 人影
为何比去天堂的要多
我做千万次的追问
给石头一次心跳
给石头一次心跳石头会做些什么
家族的秘密
在坚硬的茧里呼吸
让哲人回到智者的位置
让思考回到怀疑的伊始
让石头回到石头的故乡
孩子看看石头就知道
沉默并不是金子铸成
文字还有语言
是洞窟里佛像上的
佛香或者蛛丝
没有翅膀就回不到
舌苔上起伏和宣纸上的洇开
唯有石头的面孔
生动着永恒的歌声
没有羽毛的石头
飞得最快
没有头颅的石头
怀着思考苦行僧般地
行走大地
为了石头能把我当成石头
请把我的心跳给他
给石头一次心跳
给我一次石头的凝重
两个世界
蓝鲸在蓝海深处生满蓝色的忧郁
白鹇逐着白云北去
拼命赶路白白地累死
两个世界之间
快刀剖开水流一样的宿命
风在，船在
我又在哪里
厚土里亲人的骨头
在，肯定在
给大地输养
一个世界回头一定看不到
另一个世界的背影
正如所有人无法窥视
自己脑后生长的一切真实
假如玻璃和镜子都碎成灰烬
海呀，梦的栖身之所
苍天，空得只能
放下一枚眼泪和两豆日月
伸手即可摸到佛脚
目触处便是平常生活
谁还要奢望什么
满足一切满足
堪比神仙赐福还好
请用左手慰问右手
或反过来让右手安慰左手
并相互宽慰道：我们都不辛苦
给石头一次心跳
石头会从高处走下来
从低处走上去
“想过就是活过”
仿佛，或者，应该
一切皆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