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
光阴这潭水是一生死劫
往下游,容易混浊、泛滥
不定向的石头走在叫嚣的喉咙里
我偏爱逆流而上的事物
常细小、执拗、大胆
比如我看见的那条鱼吞尽泥沙
游向清澈、安静,不为人知的溪流
水中的残片,有断臂有头颅
成熟的石头是盘坐的佛
不出龙门,喜欢看台
一个女人用心经把泪打造出三彩
留下繁华,也挤进石龛
那年没有月饼
那年没有月饼
弟妹们手拉手围了一个套圈
注目天上那件空盘子
父亲蜷缩在后院
困守堵在窝里一天的母鸡
像一位待审的人
母亲,银针反复在发丝间打磨
补丁压住所有破烂的心思
一轮明月扣在了衣衫的洞口处
此时,先敬请父母把两碗
微烫的圆月安放
梵净山
初时雾小,零零散散缠绕
草芥、树木绰绰隐秘
路到中途己看不透所有的人
寻不到立足点时时登空,深陷迷团
鸟嘈杂,各自认不清藏起的嘴脸
往上夹缝里与风相撞,越加弥漫
雾锁金顶已不知拜谁,佛祖不在人间
标定的万重页岩是堆砌的经卷
错层里渗出了一滩泉水
连饮三大口清清心肠,不能迷中取乱
让重孙喊他
望着天花板,父亲说有一只羊陷在雪里
回家,回家,九十岁的他喊着还乡
声音只能游过走廊,盘于客厅
再远,会压坏那把老骨头
我喊他吃饭,他怔怔已认不出我是谁
但他知道喊我的名字,让我的名字跟他一起回家
还有,他的重孙喊声:老爷
萌萌之音会拨开他几缕皱纹,飘得有些远
艺人
一曲秦腔十元
老汉冒着拨断弦的风险
手舞足蹈,吼到断肠
我在襄阳进过白菜书店
一斤诗十元
我欣喜有一位著名诗人
由于珍爱崭新的精装
按我给媳妇买面膜的习惯
试探五折的幅度
诗集180页,0.88斤,4.4元
砍掉零头,文字没有吱声
等于碎尸
囊中羞涩,我丢了诗人的脸
用一棵充水的菜拯救诗歌
直面自己,称重也沦为必须
我成为一盘别人调味的菜
母亲知道我爱吃野菜,随她
村周边几十种野菜都是她稀罕的物件
敲定名字,做出佳肴并不断翻新
时常在我不知情的状况下
摆上我的办公桌
同事们艳羡,并夸我沾染了野性之壮
我皮实、收敛,抗打击能力强
这一点,充满了野菜的遗传
正因如此,我多了很多次被踩踏的机缘
我成为一盘别人调味的菜
访桃花岛
小岛探出水面
只是想做安静的磨刀石
把时间打磨出温润的边缘
以及看哪片云先吐出锋利的刃
舌尖上的烟雾撩人
招惹卿卿是非,不见煽风者
桃树放把火,把三月推上悬崖
烧成绯闻
鸟是会鸣叫的一瓣
贴近一截空洞的桃木
念五瓣经卷
过新安汉函谷关
野鸭扑打暮色
扛不住簇拥的辉煌
天门关了一道
函谷关睡深了一层
石夯走过
一把土两千年没喊一次疼
路漫长,闭一扇门
开一扇门,关不是关
居于要隘,山卧伏
几只青牛,一声哞叫
拦住落日去路
扎几缕丝带,等待把握的人
访洛阳甘泉陶瓷古村落
让一朵火
隐于黑暗中盛开
泥土炼出泪
接近蛰伏的灵魂
取出隐匿的镜面
放一世光华
让沧桑的人间无处可逃
土不仅是土
置身千年的瓷窑
寻求一次窑变
我该从哪双掌心脱胎
窑神坐享其成,是位旁观者
驴脾气
选择下雪的晚上不回家
让父亲干等
沟边那堆玉米杆子是寄宿之所
驴脾气就得这样炼,不急
从筑坝工地回来
他总是随便扔下半个窝头
便倒头大睡
不知道我在等他
只到一次父亲受伤在家休养
母亲为他擦洗
从破烂的内衣里暴出几根肋骨
那年头,发虚的脸遮挡了眼
时到如今,当年
父亲每天省俭的那半个窝头
一直供养着我的人性
并多有抬升
他的体型是我努力的方向
一位木匠专挑风侵雨蚀
或结瘤病变的木料
斧锛锯刨,挖出陈年往事
剖析一场风暴如何找到安息之所
细细打磨,让伤痕照耀
比物料昂贵
波浪纹、疤花、鬼脸
这些我一直在体内寻找
挫傷从学步开始
田野里乱弹调跌宕,踩着垅坎
揪着一位嶙峋的老朽前行
他的体型是我努力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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