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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拿云

时间:2023/11/9 作者: 散文 热度: 17697
汉家

  因为徐渭的才大,所以人们提起他总要提到他的落魄。这是人性。

  早晨下了大雪,张元忭给徐渭送来了酒与裘。他在《答张太史》中写道:“酒与裘,对症药也。”酒当然就痛饮了,对于裘皮衣物,徐渭道,“非褐夫所常服”,自指为凡夫,无此福分,意退还。徐渭自嘲道:“风在戴老爷家过夏,我家过冬。”难得他引这句西兴脚子的玩笑话。徐渭将自己放得很低,却低到他的水墨可大写意,可独步丹青。

  徐渭自知其不朽,洒然地说了些俗子的话,却有了文字的一份美意。徐渭的自谦,实在是老实人的一种骄傲。

  大雪之时,要多添些柴火,脚子要穿一双厚棉鞋。戴老爷家过夏,而风雪正来得急,徐渭则一笑。

  今夜深了,我准备给远方的朋友写封长信。故乡已过了冬季,明年下雪请早。

  张元忭是张岱的曾祖父。徐渭有许多别号,我独喜“田丹水”。

  风流不见秦淮海

  我有怎样的寂寞?看着女儿摆弄芭比娃娃,我有怎样的寂寞?看着电视娱乐节目,我有怎样的寂寞?看着城市新建的立交桥,我有怎样的寂寞?看着你哭丧的脸庞,我有怎样的寂寞?

  寂寞着你的寂寞,我又有怎样的寂寞?

  王士祯赴扬州,夜泊于高邮,生出了寂寞。“寒雨秦邮夜泊船,南湖新涨水连天。”我无法想象清代的寒雨。我也经历现世的雨,冷得彻骨,却少了凭依的扁舟。船泊在高邮,水涨,孤寒更甚。“风流不见秦淮海,寂寞人间五百年。”入乡思人,秦观是高邮人,这船泊在了人家的故乡。不必论当今,在王士祯的时代已叹风流不再了。寂寞由此而生,五百年的斗转人间,白云苍狗。秦观死后,苏轼说:“少游已矣,虽万人何赎。”每个时代皆有人头攒动,万人万貌,却不见了秦少游。寂寞可以是街头里巷的无聊赖,可以是怨妇的手中针线,也可以是五百年来的风流尽失。

  秦观在雷州的海康宫留下梦中题诗,佛我两空,也因寂寞吧。秦观是苏轼的学生,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师徒曾在雷州相会,皆被贬之人,可谓沦落天涯,互取文心热暖。王士祯感受的寂寞与苏轼的寂寞与秦观的寂寞,是不是一个寂寞?不得而知,但他们的风流却是一样的风流。王士祯此诗写于1660年,秦观死于1100年,相距五百六十年。五百年寂寞,此言非虚言,这寂寞来得真是实打实。

  我看着女儿摆弄芭比娃娃,已不见温软的香包。我看着电视娱乐节目,心却丢失在落雪的古戏台。我看着城市新建的立交桥,送君再也送不到竹林里的驿站。

  我看着一张张哭丧的脸庞,你在烟花漫天的上元节,而我身在何方?

  我的此生是何生?我寂寞着我的寂寞,你又有怎样的安定?

  另,汪曾祺也是高邮人,他厌烦旁人提起高邮必提其特产咸鸭蛋,仿佛高邮只有个咸鸭蛋。王士祯想念的是秦观,与咸鸭蛋无干。有趣的是,汪老一旦论及咸鸭蛋,依旧眉飞色舞,不改贪吃本色。

  咸鸭蛋是乡愁一种,它不风流,有时候它是寂寞的思乡的咸鸭蛋。

  把酒

  读到《西游记》第九回的渔樵闲话,一下子就呆住了。渔翁张稍和樵子李定在此回共和诗十四首,从《蝶恋花》起头,两人一路攀比山清与水秀。按说第九回是以渔樵引出唐僧身世,一笔带过即可,哪承想如此的豪华文字竟发于渔樵二人。我几乎认为,这整本《西游记》的底色即是渔樵闲话,吴承恩落笔的重音就在这个节骨眼儿,由此开出了一番契阔。

  中国的江山不在高山大川的皮相,而在渔樵二人,闲话中方有了人世的信义,方晓得中国式美学倒是在这半酣的斗气中放下了。

  《西游记》中降伏了妖怪后,前方总有一处人家在。我每读到师徒四人借宿到沿途人家里,宾主落座,互敬,吃一顿热茶饭——读这些文字,我就是暖的,感到了气血满盈。这是中国人写的书,这是中国式的仁义人家。

  《西游记》的好处是在斗敌间的人世风景里,这些风景因来自于渔樵闲话的青天白日,所以我才听得这样分明。早年,孙悟空参访仙道,师从菩提祖师前,曾在南赡部洲待了八九年,此间他学人话,亦学人礼——我爱孙悟空就是从这里钟情于他的。他是一个石猴子,却学人话;他天然野性,却学人礼。中国的人世,是有这样的天地贞静,任你是妖魔鬼怪,也有炊烟散落时的涌上心头。

  精魂所在。我写渔樵闲话,却想起了《红楼梦》里的刘姥姥,她真是冰雪聪明。对于不知者,我不怨他们,概因不知也能成全真正的知己。渔樵二人的对饮,已有了汉语的尽得风流。

  西风烈,西游啊,且与老兄把酒相叙。

  甄宝玉和假悟空

  何为真?甚为假?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做真人,也做过假人。我假托,亦真的与共。谁的真心换假意。谁的假意换真心。真作假时假亦真。

  贾宝玉在人世遇到一个甄宝玉,两人的皮相相同,少年时皆喜女儿之美。只是成年后,甄宝玉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不再执迷女儿心,以求取功名为重,一派文章经济。贾宝玉则不然,还是个痴心人,凡事要论个清与浊,直至出家而去。一真又一假。甄宝玉出场,我甚感无趣——而读到孙悟空大战六耳猕猴处,我则大惊失色。他分明就是大闹天宫时的齐天大圣,却被孙行者一棍子打死了!

  一样的本事、一样的相貌、一样的心比天高。六耳猕猴未做恶事,却大施法术,自行组建了一支取经队伍,要去西天朝圣,传世扬名。他是四大灵猴之一,是另一个孙悟空,是人的自然本相。如来说:“我观‘假悟空乃六耳猕猴也。此猴若立一处,能知千里外之事;凡人說话,亦能知之;故此善聆音,能察理,知前后,万物皆明。与真悟空同象同音者,六耳猕猴也。”这分明就是灵性之全能。孙悟空踏上取经路后,心性被收伏,与大闹天宫时的美猴王相比,判若两人。对于六耳猕猴的本相,我不认为他是孙悟空的心魔再现——似乎除掉此灵猴,孙悟空就剪除掉心魔,从此俯首就擒般别无他想了——其实没有这么简单,或者没有这么复杂。

  单说六耳猕猴,我视他为一个独立的造反者,称他是负气的朝圣者。因为他看不惯,又有通天的本事施展不出,所以就自己干了起来。六耳猕猴终归与斗战胜佛无缘,但他死后也应该有一个庄严的墓碑。

  甄宝玉顺利地走上了仕途经济之路,六耳猕猴还没有上路即被消灭了。假如世上不曾诞生灵明石猴,那么护送唐僧西去的孙行者就是六耳猕猴了——每想到此,我每有愤愤不平,真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几家黄叶豆棚秋

  一手写“二十条枪十口刀,杀人白昼共称豪”,另一手写“江南大好秋蔬菜,紫笋红姜煮鲫鱼”——

  他左右开弓,直性痛快,一道疏狂生辣,取与不取全出于内里肝胆——

  他是郑板桥。

  “独有老僧无一事,水禽沙鸟听关关。”

  忙忙忙、茫茫茫,只有博也上人了无一事。老僧无愁,他安安静静的,他是“无”字里的“有”,也是“有”字中的“无”。

  野鸟飞过,他似乎倾听着稍纵即逝的鸟鸣声,“关关、关关”,声声总关关,人的倏忽一生,亦为关关之声。

  “夜深更饮秋潭水,带月连星舀一瓢。”偏选在夜深时饮水,天上定然有月儿和星光陪伴。

  潭水清凉,就提起了精神。

  月亮和星星皆倒映水中,那就连月带星一并舀来,张开我的嘴巴,统统饮下了它们。

  一口饮下朗朗乾坤,万物同为造化。

  “英雄何必读书史,直摅血性为文章。”

  英雄不以读书论英雄,英雄为英雄,凭的是一腔气血。

  书史可放下,自有血性文章,字字是笔墨心肠,句句当山水家乡。

  “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钓竿。”因为是瘦竹,所以才能见着了骨节,可谓铮铮。

  画了一枝清瘦的竹子,入秋风江面,做了一等一的渔竿,与老渔翁共度朝朝暮暮。画境亦化境,以墨写的竹子担当起风烟中的人生,人心格物,已分不清何为画纸一张,何为老夫的此时心境。

  “看月不妨人去尽,对花只恨酒来迟。”

  配看月的人,只我一人。孤独吗?

  一点儿也不孤独。独对圆月,才配得上人生的豪华。看花开花落如梦:酒来、酒来、酒来!

  快来一壶老酒伺候啊!

  与花朵交付心事的节骨眼儿上,我怎能不一醉方休呢……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这回的东西南北风可不是什么好风,非“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风,而是合着伙儿来千磨万击我的风。也好,你们来吧,我任你们折磨和击打,我任你们能——

  任我还是我。

  “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相见,销魂。人的无言不是说不出言语而是不知从何说起。

  这“怕”,是怕人的难堪,怕又一回春尽人不知。虽然“怕”,心里也想着相见一场。愁的是,从来相见难。那销魂处,人心幻境,明明知道竹篮打水一场空却依然落了个空空如也。

  “寂寂柴门秋水阔,乱鸦揉碎夕阳天。”

  似乎所有的柴门前都应该有秋水长阔,都应该人心自由放诞。

  秋水之阔,衬出了柴门的寂寂。这“寂寂”是人世的好词,寂寂就是管他娘,我只看我的秋水!

  “揉碎”,有乱鸦的胡来之心,影影绰绰间光芒交错,正是夕阳西下的深厚滋味。

  “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

  恨之深切,就将花、月、酒这些老朋友都视为陌路人,且大加嘲讽。你的人面桃花开——砍掉,煞煞你的风景;你的鹦哥高声叫——杀掉,把你煮熟了,当我的下酒菜。

  仍然不解恨,就把砚、书、琴、画都毁掉!

  还是不解恨——

  连文章亦是多余之物,都毁尽毁尽;名声亦是害人之源,都抹尽抹尽。

  这酷烈无情的恨极背后,是郑板桥心里矛盾丛生的空虚与热爱。

  郑板桥言:“一竹一兰一石,有节有香有骨。”——这等人物,怎能画不好一竹一兰一石呢!

  他是个慈眉善目的稀世狂怪,他是他的存在物,竹、兰、石皆从他的存在里出来——

  皆有它们的本分来处。

  他寄弟的家书里写道:“古人云:‘诸葛君真名士。‘名士二字是诸葛才当受得起。近日写字作画,满街都是名士,岂不令诸葛怀羞,高人齿冷。”他也说自己藉笔墨为糊口觅食之资,其实可羞可贱。

  郑板桥之所以有羞有惭有贱有冷,因他长着一颗丹心,长丹心的人只会是一个痴心人。痴心人老了,也是一个簇新的人。

  江湖不朽,白莲花长在。

  相信人等于相信人的本性。

  《别梅鉴上人》道:“一径晚烟篱菊瘦,几家黄叶豆棚秋。”仿佛我做了一個梦,梦中的小径上升起了黄昏时分的炊烟。篱笆篱笆,你扎得牢;菊花小细,正值秋令——

  不知有多少豆棚里的叶子变黄了。

  仿佛我是海陵弥陀庵里的小沙弥,身着破烂僧衣的梅鉴上人正穿过我扫地的前厅——

  又仿佛我生在一户种豆的人家,秋天送来了秋天,叶儿黄了叶儿,风中飒飒飕飕,我一本正经地呼吸着新鲜空气,从头到脚贯注气爽神清——

  仿佛我生而为人就活在了我永不忘怀的前梦中。

  责任编辑:田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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