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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自挂东南枝

时间:2023/11/9 作者: 散文 热度: 13985
杨明

  把鼠辈称作萧何,冠名权及解释权应归属半个世纪以前的四面坡镇草围子乡民办语文教师高树坚老人。

  身心匮乏的年代,乡村民办教师往往兼民间史家的要职。高树坚也不例外。他说,萧何不得了,他能“不绝粮道”(长大以后我查阅《史记》,原文如下:“镇国家,抚百姓。给垧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这是刘邦的话,意为:治理国家。安抚百姓。保证军饷,供给粮食,这些方面我不如萧何)。他举着笤帚追击家里的老鼠时喊:萧何,你给我站住!我问他,萧何昨的你了?他说,哼,他还敢咋的我?我借他俩胆儿,可他是个鼠性十足的小人,追韩信,用韩信,最后害死韩信。韩信临死前还专门留下了一副对联呢——信乎?信了今日;何也,何必当初!(这个在《史记》中没有查到,疑为高史家牡撰的,也许他没那个水准,也是从秩闻野史中博览来的?个人认为这对联挺深刻,暗嵌着萧韩二位的名字,饱含血泪辛酸,无尽悲怆。翻译成白话,上联说自己:信了吗?相信终于有今天了吧!下联问萧何:你安的什么心呢,为什么当初追我回来?)

  高树坚老人积饿成疾,卒于某个自然灾害的难忘岁月,享年七十三岁。那年我六岁,幼年初识饿滋味。

  十来岁的时候,哥哥姐姐上山的上山,下乡的下多,辅育弟弟妹妹们的重任落到了我的肩上。辅育,不是我在这里把宇随手写白了,我是他们剩余在家里的哥哥,谈不上哺字,辅助我那鼠一样辛劳的爸爸妈妈而已。

  “掘道寻粮”是辅育的最主要手段之

  那时的四面坡镇草围子乡,傍着一个红墙灰瓦的未等小火车站,三四十户人家散在一片老旧的平房里-我家混迹其间。我父亲是个铁路工人,母亲是家庭妇女。我家是属工没有钱,父亲薪水微薄,属农没有地,母亲是非农户口,唯一的好处是不缺孩子,耳目齐全,口腹众多。

  秋收后,是田鼠贮仓的黄金季节。也是高树坚老人那些勒紧裤梗带的少年学生们的掘金季节。

  当年萧何月下追韩信,虽然月光惨淡,山道崎岖,毕竟还能在地面之上纵马扬鞭,现在可没那份从容,干的是地下的勾当,没有哪个韩信大摇大摆地晃在马上给你提供目标,欲掘金先掘脉,欲挖洞先驱鼠。

  投鼠忌器,挖鼠忌地,不是哪座矿藏都可以开采的,有的地场,甭说鼠洞里的金,就是狗头金也不可染指。首先是坟上的洞,在人家的坟上动土,是做人缺德损寿的极限,为人所不齿。高树坚老人的坟根上有个硕大的田鼠洞,被他的学生们联手封好了,还培上了新土,让老人和更丰足些的粮食在一起吧;电线杆下的洞也不能挖,一是怕把电线杆挖倒,二是在电线下能听到嗡嗡的声响,总让人觉得是无在说话。

  掘鼠洞先找土堆,洞口基本开在高于土堆一两米远的地方。这时要看的是洞口的光洁度。如果像星光大道一样。虽然没贴春联,也绝对是田鼠家的太门。如果粗糙,说明不是主要通道,继续找,一定要找到鼠辈开门揖盗的地方。

  确定洞口摸起铁锹,横跨出一步,选在洞口与土堆方向三十厘米分外的地方踏下锹尖,掘地三尺之后就会从竖切面挖断穴脉的横向走势,再改挖变掏,顺深寻纵,先掏到的一定是田鼠的主卧。田鼠一般是不设客厅的,但它保持着很讲究的日常生活习性,和家鼠的猥琐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它的主卧里总是铺些软软的枯草,干爽洁净。所有的穴居动物物通其类,田鼠也深谙狡兔三窟的道理,它的主卧也留有后门,过门分岔。岔走洞口又远又隐秘的一定是田鼠的WC,洞口也小,不及它的身形大,鼠是缩骨类动物,物竞天择和食物链的末端位置决定了它们能屈不能伸的心理生理的双重卑微,做它们也认为污秽不堪引以为瓤的事情时,它们把目标缩到最小不事声张,这点和人类的某些组成部分不太一样。比田鼠的身形宽松,管状的又粗又光的才是粮库人口,有时分岔若干。粮库就未知多寡了,像小门小户或刚新婚燕尔的,家境有限,也许只备了一到两个库,有那三代和睦四世同堂的,没准就有三四十库。不知道鼠的社会构成分不分三六九尊卑等级,如也分,穴中粮库比败类官员之房产或二奶三奶还要隐秘而众多的,没准就是个未设客厅的厅级领导。

  挖到这时须格外留神,宜如《地雷战》偷地雷的日本工兵渡边一样精细而小心,挖破了粮库可就糟蹋了天物了。临近库口时,宜边清残土边用锹尖一层—层地往里旋。看到粮食后再把口沿扩宽,放下锹拿出小筛子接稳口沿往外掏粮,掏出干干净净的、黄灿灿的玉米或黄豆,少年的心里有花在出声地开,开出歌的曲调从嘴里跑出来。一筛一筛滤净浮土,把另一种饱实的声音倾进袋子里。

  与掏粮同步进行的工作项目是辨粮,掏各号库不能只准备一十袋子,洪七公的丐帮里有八袋九袋弟子,高树坚的弟子也不弱多少,哪个手里也起码四五袋之多。如果是当年的新粮,外观上看不出有任何变色变质的,就分高粱、玉米、黄豆、红豆,分装进不同的袋子里,回家后加工成不同的米或面供我弟妹优先充饥。如果掏出来已经变色发霉的陈粮,也不能丢弃,背回去给猪吃。那年月家家想吃肉,都得自己养,我家也养着一头,年初养,年尾杀,一家老小一年到头对荤腥的盼头全指望着它呢。我负责喂弟弟妹妹,就吩咐他们喂猪,每天去剜野菜打猪草。猪光嚼草咽菜,无异于人的清汤寡水,光长个儿、不长膘,这样的猪就叫架子猪,比模特还瘦,但它不眼馋时装,想催肥,还得靠粮食。

  萧何靠“不绝粮道”助刘邦兴汉之初,汉末的那位惯于乘乱火中取栗的奸雄曹孟德则在一生戎马的驰骋中专断他人粮道。这是他逐鹿群雄驱兵制胜的法宝。说相声的让关公战秦琼,千古未判高下,我如请曹阿瞒去斗萧何,谁会棋高一着?有一点是肯定的,当瞢公不那么轻松,鸡鸣狗盗趁火打劫皆高危产业,时时不可因小得而忘形,随时防范被逼到窟底的敌人背土一战。我的一个同学就曾宜将剩勇追穷寇,仓皇群鼠扶老携幼从主卧窜到四号库里把自己用粮食埋起来,蹑足卷尾以图幸免。同学也像我一样哼着歌,打扫战场时突然被群主反咬一口,手指鲜血直流,幸亏愤怒的田鼠牙小力微,要是碰到悲伤的鳄鱼甭说手指,胳膊也难说了。

  它咬人咱也不能以牙還牙,人有人的修养,怎么可以和丧失了理智的鼠族一般见识呢?怕挨咬就缩缩手,以不带走一片云彩的心情和魄力挥挥衣袖,将这群宵小遗散就是了。它们却不识好歹,围着你吱吱叫着团团乱转,这属于聚众滋事,倒也仍为鼠之常情,按群众上访办理就是了。毕竟连个拆迁通知也没来得及颁发,就把它的违章建筑给强拆了,家也抄了私产也给兼并了,外面大地苍茫,寒风旷野,万里凝霜,让这帮外来鼠员去哪里存身,连个暂住证都没给办。

  说穿了它们能怪谁?谁也不能怪,激起民愤民岂容之,这点简单道鸵们是不懂的,它那主卧就不说了,光看它那库们,一号比一号大,个个都堪比头号海碗小号盆,颇有规模,里边囤积居奇,粮分五谷五色杂陈,黑白两道到这里都黯然失色了。同样混迹江湖,它们凭什么这么阔气?这还得说过去那种计划经济,房屋尚未沦为商品的贫瘠年代,要搁现在,以不同物种之体积互相换算,他们造碗筑盆不亦乐乎,深挖洞广积粮的,我等置个蜗居还得月偿到不知驴年马年的房贷,天道公理,让人心何以堪?

  我最后一次和田鼠的穴位打交道是一个大地回暖的初冬,弟弟妹妹们让我辅育得很好,在那饥饿的年代里虽不敢说个个像牛犊子一样茁壮饱满,起码比模特猪实用得多。争相跟着我让我教他们怎么去寻鼠洞,我照例冲他们挥挥在袖:回去,乖乖听哥的话,再跟着我一个一个打死你们这班小强盗。

  那是个喜讯接踵的冬天,那年我十七岁,理应是应届知青,适逢上山下乡的政策那年结束。那年乡下的哥哥姐姐们捎来消息说。他们就要回家了,两三个月后,过春节时,他们将结束插队生涯,正式欢天喜地滚回老家了。可怜我哥哥姐姐们,怀改天换地之豪情,鼠窜于穷山恶水,在外愚公移山,一晃背井离乡已六七年乃至更久,有的孤苦难耐,山没移走自己早已抠窑打洞落地生窝,去时壮志干云,风萧萧兮易水寒,归时左牵右抱,你挑水来我刷锅。

  为了还乡团的荣归,为了那头期望值被骤然增大的猪,我再上征途。

  那年岁末便成了一个鼠库难求的冬天,原因再简单不过,我家有还乡团,别人家也有,家家都有。全民皆兵地道战,追萧何比追韩信更迫在眉睫,比神剧里日本兵追八路都难。

  那天中午,我带齐工具出了家门,越寻越远,翻过了好几座土山,直到十多华里外,终于寻到了一块本战区军民尚未扫荡过的处女地带,我撸起袖子加油干,到天黑时,几只串绑成褡裢的袋子已有二三十公斤重了。袋子套好绳,哈腰一挺身背起褡裢,拎起铁锹返程。

  来时徒手,走走跑跑翻山越岭不觉得怎样,回去,夜空下负重爬坡就吃力多了。我顺着一条铁道线走,在月黑风高的摸索中可避免迷路。人到此时已又饿又累,肩膀被绳子勒得疼。心里更恐惧。偶有列车隆隆开来,挟风掠过,机车明亮的大灯和地动山摇的声响只能在瞬间壮一壮胆,大地重回寂静与黑暗,心不知道遗落到了哪孔洞穴里。

  这一带有狼,东北民众亲切地称之为“张三儿”,有时悄悄跟在夜行人背后,当一双毛茸茸温乎乎的爪亲热地搭上你的肩时,千万不要扭头,尖吻正对着你的咽喉——手在锹把上攥出了汗。腿也扭起时装步来,就选样一边走一边吓自己,终于远远地望到了小站的信号灯。像看到了大海中的航标塔,精神一振。就在这时身后一条黑影呼地蹿了出来,两只前爪挠上我的后身,我扑通一声抛了褡裢瘫软在地上,束手待餐,一点反抗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了。那高高的信号电杆下另一条久凝不动翘首待望的黑影嗷地一声纵身扑过来,疯子一样地把第一条黑影扑离了我的身体,第一条黑影被后来者张牙舞爪的穷凶扳恶吓破了胆,嘤嘤哀号着夹起尾巴遁去。

  直到一只冻得僵硬冰凉的人的粗糙手掌抚上脸颊时,我才哭出了声音。

  第一条黑影是肚饥的野狗,第二条黑影是心饥的母亲。

  那条丧家之犬应该为自己其是条不三不四的狗而庆幸,它要是条“张三儿”的话我妈当场就咬死它。

  父母和长辈是儿女的启蒙老师,在父母和高树坚老人那辈人的是非荣辱观念里,我可以在火车过后跟一帮同龄人争抢遗落的煤核,抢不着空筐而归,不可以碰公有煤场里堆积成山的一颗煤块,路过煤场都必须绕蓍走;可以在田地里掘地三尺,切不可以在任何一株高粱穗或玉米棒下做整理围脖的拍照动作。

  褡裢给了母亲,下边的就是她老人家的工作了。即便是当年的新粮,毕竟得自鼠窟,就算口鼠好洁,在物缘类属上与松鼠更近,但在人的心理中仍难免反感排斥的情绪。母亲要把褡裢里的粮食摊在水井沿的席予上,打上井水淘洗干净,晒干收起,不能让儿子的心血发霉。

  我的下一个任务是打柴。贫苦日子,最怕缺吃少烧,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嘛。《水浒传》里的李逵也曾顺口喝出“不怕你柴大官人米大官人,也吃我几斧……”这样贴地气的混账话。可见自古以米,柴米相连,同为民之纲目。

  第二天我早早起来,操起镰刀绳索出门了。今天不用长途跋涉苦苦寻觅了。我们这里名为草围子,并非浪得虚名,远近荒郊房前屋后到处都野生着一种俗称荆棵子的易燃灌木,东北农村用来编篮编筐的就是这种东西,不知道高树坚老人用没用过什么历史人物比喻过它,这东西和鼠类一样命贱,好活,在物竞天择中养成了韭菜的性能,只要取之有道不斩草除根,割过了没几天又生出一茬。乡亲们刀下不贪,都是在棵子离地一尺米高的地方用刀锋斜着抹过,抹出一个茬口来,待再生出一茬時供别人去割。

  我看到了田鼠们,那应该是一个小型的家族。原来昨夜里真正一直跟在我身后的是它们。它们够狠,竟然蹑足潜踪一路街枚跟判人家门口来了。它们爬到制棵子的顶部,把咽喉往尖锐的茬口上一搭,四只小爪一蹬。寒风吹过,摆荡着它们已经僵硬的小小身躯。

  它们在向我传达一十精神,它们紧急召开了一整夜的扩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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