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的天气,空气湿而冷,天黑得早,路灯的光昏黄,路上没有什么人和车。起风了,竹青抱紧双臂,看看腕上的电子表,已经到了晚上七点半。爸爸每次出外勤回来都迟,最迟迟过八点,竹青在这条他回家必经之路上等着他。
她本来在爸爸单位的门卫小房子里等爸爸。门卫老爷爷和他老伴都认得竹青。也是,竹青每周来他们单位跟爸爸拿生活费,这机关大院大概每个人都认识她吧。老两口看见竹青在她爸办公室门口瑟瑟发抖,就热情招呼她进门,说屋里好歹暖和些。屋里果然暖和,生着蜂窝煤炉,架着银白的铝皮通风烟囱,本就狭小的屋子更加小得转不过身。老两口一直在忙忙碌碌,接电话、给时不时进出大院的人开门关门、烧水、灌水、在火上烤橘子、招呼竹青吃橘子、换电视频道,基本就没坐下来过。这种时候是竹青最窘迫的时候,跟父亲和后妈一家生活的那几年落下的毛病:只要房间里有人在干活,竹青就一定要上去帮忙,如果人家让她帮忙她就自在,不然她就会如坐针毡,过一会儿再主动上去帮忙,如再被谢绝,她就越发惶然……因为竹青爸爸的缘故,门卫老两口对她很客气,并且也实在是没什么要她帮忙的,在竹青的殷勤中,老两口不住嘴地说“这孩子太客气”“这孩子太懂事”,渐渐也好似累了,或者被传染了竹青的窘迫,脸上的笑容就有些疲惫的僵。
竹青捕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越发不自在了。然后她就觉得老太太刚刚放暖瓶的手好似重了些,薄薄的塑胶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砰”,窸窸窣窣抖了半天;又将几个金属衣架跌落在水泥地板上,发出巨大而刺耳的金属撞击声。老头问了一句“明天早饭吃啥”,老太婆回答的语气中透着三分不耐。一定是我在这里坐得太久了,惹人烦了,竹青冒出这个念头。接下来就是一番礼貌的道别,老两口挽留:“等了这么久,不等到回来多可惜,再等等吧,一会儿准回来。”“不了,不了,我先走了,改天再来。麻烦爷爷奶奶了。你们早点休息。爷爷奶奶再见。”
出了爸爸的单位大院,走过小半条街,转过街角,竹青就在路边一盏路灯下停下来,继续等爸爸。今天等不到明天就没钱吃饭了,当然要等。
街上偶尔有车子、行人经过。竹青对爸爸的体态、姿势,甚至他的“木兰”形状、声音都无比熟悉。但每当远远有人骑“木兰”过来,她总忍不住要眯起近视的眼睛多看几眼。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竹青看见爸爸了。等他快到跟前时,竹青叫了一声“爸”,声音有些干涩。爸爸这才看见路边的她,诧异地停下来:“今天怎么在这儿等呢?”“本来在你办公室门口等,门卫爷爷奶奶非要我进去烤火,我觉得他们屋子小,我在那里太麻烦人家了,就说不等了,出来在外面等。”爸爸问:“又没钱了?要多少?”“嗯”竹青嗫嚅着说,“每天生活费五块,省着花的话一星期三十块。”爸爸手伸进夹克兜里往外掏钱包,看见爸爸数了三张十块的,竹青突然鼓起勇气说:“爸爸,多给我十块吧。”“做什么用?”“买卫生巾。”爸爸不再言语,又从钱包里抽出两张五块的。竹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不是钱实在不够花,她才不会以这样的理由跟爸爸开口。记得有次奶奶当着竹青面叮嘱爸爸:“竹青现在大了,你给她的钱要稍微宽绰点,留够买卫生纸的。”竹青十分不舒服,红着脸抱怨奶奶“罗嗦死了”,结果被爸爸训斥一顿,说竹青果然不懂事、不尊重奶奶。
爸爸推着车子和竹青并肩走,他的家和竹青的学校基本在同一个方向。竹青低着头不看他:“爸爸,我不想上中专。我想上高中。”“幼稚!你们根本一点都不懂社会。现在大学都不包分配了,毕业等于失业,只有个别中专才包分配,比如师范。你还算幸运,有一趟政策的末班车。不要跟着别人瞎折腾。”“不包就不包吧,人家都能找到工作,我就不能?”“虾有虾路,蟹有蟹路,你有天大的本事,没有门路就找不到工作。哪怕你弄顶博士帽戴着,找不到工作等于零。”“我不信我找不到工作。”“你不信不顶用,事实就是这样,我们普通家庭,早点工作是正事。等你进入教师队伍,想换工作还可以考公务员嘛。教师队伍很出人才的,很多干部都是教师出身。”“我不是想当公务员,我就想出去看看世界。”“想看世界将来有的是旅游机会。”“爸爸,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爸爸提高声音:“你啥意思不重要,大事上由不了你。因为你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照你这么说上大学都是没出路的,只有上中专才是最明智地选择?那为什么那么多父母让子女上大学呢?”“各人情况不同、阅历不同,得出的结论也不同。你不要管人家,对你来说最好的路就是讀中专。好了,不早了,你赶紧回学校,我也要回去了。”他说着就跨上“木兰”,“轰”一声开走了。
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车轱辘话来回说,拿我当傻子!竹青想着,恨恨地去踢路边散落着的一颗镙母,镙母滚了老远,暗夜里发出清凌凌的响声。过了八点,马路更加空旷,很远都看不到一个人影,天又寒浸浸的。好在学校也不远了,竹青快步跑了起来。
回到女生宿舍,这个时候宿舍很安静,高中生还在教室上晚自习,只有同班同学梅莉坐在上铺,扭着身子伏在木头箱子上做题。住校生绝大多数是来自农村的高中生,初中生基本是县城的、不住校,像梅莉和竹青这样的,整个女生院子也没有几个。“外面好冷好冷。”竹青上下牙打着站,边说边爬上上铺自己的位置,展开被子把自己包起来,躺在里面缩成一个球。梅莉笑了笑,继续专心做题。头顶破旧的天花板斑斑驳驳,心情好的时候竹青会把那些斑驳想象成各种图案、故事,此刻却只觉得宿舍破旧寒碜,似乎有冷风从那些斑驳里透进来;白炽灯泡长长地吊着,看着刺眼,灯绳上白扑扑一片都是灰尘,她索性把头也埋进被子里。
过了一会儿,梅莉拍拍被子里那个“球”:“哎哎,可别这么睡着了。提醒你大小姐,盆里还泡着衣服呢。”竹青“啊”一声坐起来,果然,中午泡的一盆衣服静静在地上看着自己。竹青抱着头惨叫一声,叫完了还是只能垂头丧气下床去洗衣服。因为宿舍地方小,每个人只有一个盆,在墙根下并排放成一溜,洗脸、洗脚、洗衣服都是它,如果不把衣服洗了,就意味着今晚和明早都没有盆洗漱了。
水龙头在院子里。农历十月末,水里已经生出了无数钢针,直刺骨头。胡乱洗了洗又漂了两次,手已经冷到不行,粗粝的毛衣、厚硬的牛仔裤,实在拧不动了。天下起了小雨,院子里晾衣服的铁丝上,还密密挂着很多衣服,在黑暗中有着诡异的形状。竹青只有把衣服晾在宿舍里了。宿舍一边是通铺,上下两层,另一边是过道,铁丝就在过道上方,平时挂干衣服,下雨时不得已也挂湿衣服。竹青草草把衣服们晾上铁丝,从暖瓶里倒了热水洗了脸和脚,就迫不及待钻进被窝。真累,身上又冷又热。迷迷糊糊中,竹青被一阵尖锐的骂街声惊醒了。真的是骂街:“哪个不要脸的晾的衣服?有种你站出来?!天这么冷,你把老子铺位边淌成池塘了!你要冻死老子?缺德鬼!”竹青脸上像挨了一巴掌,坐起来朝下往过道里看,那个高大壮实的复读女生正叉着腰骂呢,她脚下真的汪着一大滩水,同时水还在从竹青的一件毛衣和一条牛仔裤上“滴滴答答”地滴下来。下了自习的高中女生们出出进进忙着洗漱,都像听不见看不见似的。梅莉迅速下了床,把竹青和自己的盆拿过来接在衣服下方。又小声劝壮女生:“不好意思,她真不是故意的。你别生气了。”壮女生不依不饶,脏话像沼气一样往外涌。竹青一声不吭地躺下,拿被子蒙上头,心里想着:“真奇怪,受教育并不能抵消某些人的家教和出身。”饶是这么想,眼角仍有热辣辣的东西流下来。宿舍里脚步杂沓,挪动搪瓷盆的声音,从暖瓶里“噗噗”往外倒水的声音,女生们三三两两说话的声音,各种声音都隔得很远,竹青身上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又一次在昏昏沉沉中睡去。梦里总是毫无例外地回到和后妈一起生活的那三年,没完没了地洗碗、扫地、擦洗门窗和家具,后妈做饭,自己在厨房手足无措地陪着。后妈永远黑着一张脸,各种挑剔,各种挑唆爸爸打自己,扇耳光、用竹竿抽、用脚踹、抓着头发在书房的地上拖……小自己三岁的异母妹妹亚楠眼里闪着兴奋的、幸灾乐祸的光:“看!她又哭了!”于是给自己招来新一轮拳打脚踢。重重叠叠、颠三倒四的梦。竹青总是哭着醒来,有时还会哭喊出声,吵醒室友便会招来不满的责备。
二
经过这样一个夜晚,在早上的灯猛地亮起来、宿舍又开始渐渐变得嘈杂之前,竹青就已经醒了。在一片炫目的亮光中费力睁开眼,梦里挨的那些打这一刻全在身上疼,尤其疼的是头,钝痛,是梦里被爸爸摁着一下下在墙上撞过的。竹青哑声叫住已经准备去教室的梅莉:“帮我请假,好像感冒了。”躺在变空了的上铺,竹青觉得嗓子干疼得像裂开一道口子,勉力撑着在天旋地转中爬下了床,伸手去摸自己的暖瓶,毫无意外又是空的,虽然每晚洗脸洗脚都省着用,睡前明明还是有水的;再拎梅莉的,一样也是空的。竹青想了想,又爬上上铺穿好外套,拎着两个暖瓶往开水房走。女生院子是两排面对面的平房,中间是一个狭长的小院落,排列着三张水泥乒乓球台,头顶是永远挂着湿衣服的两条长长的铁丝。院子里到处都是端着搪瓷或不锈钢餐具、脚步匆匆的女生。院门外的早餐摊上,男摊主正从巨大的铁皮桶里给人往外舀粥,老板娘则从一个黑绿色大塑料盆里挖出榨菜来盖在粥上。直到现在,竹青都不能接受住校生们管“盛饭”叫“打饭”。摊上还有一些形状和颜色都很奇怪的油条、锅贴。
刚出院门,突然看见林逸凡骑着辆变速山地车往这边来,神情漫不经心。即使脚底像踩着棉花,竹青仍然快速转身退回来,掩在院门后,直到看着林逸凡经过女生院子门口、往班主任宿舍的方向去远了,她才从墙后出来。不想在这儿跟他打照面。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像个粗蛮的农妇一样、一手拎一个巨大的暖瓶去打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每天吃的是学校早餐摊上那种粗劣的食物,不能让他亲眼看见自己住在这个简陋的环境里。不能不能!
竹青眼冒金星地打好水回到宿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用尽最后的力气爬上上铺,把水杯放在旁边铺位梅莉的木头箱子上,就倒下再起不来了。
迷蒙中听见有人在床边叫她:“竹青,李竹青!”是班主任老师。宿舍门锁坏了很久了,老师就这么推门进来的。“王老师。”竹青艰难坐起,老师已经爬上上铺,伸手来探竹青额头。“这么烫!”王老师小声惊叫。“这么躺着肯定不行,起来,咱们去看病。”
等竹青收拾停当,王老师已经推来了自行车,她扶着车头看虚弱的竹青坐上车后架,这才骑上车子往外走。王老师带竹青去的是县城最有名气的私人诊所,就诊的人不少,排队等候的时候,王老师走到外面的磁卡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回来告诉竹青已经给她爸的呼机留言了。好容易轮到竹青就诊,一番望闻问切后,名医给竹青开了一堆西药和针剂。竹青要输液,王老师上午后两节有课,急急忙忙赶回去了。
竹青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一滴一滴有节奏落下的液体,又想起自己在后妈家里生病的情形:一开始,爸爸到底是亲爸爸,一边小心翼翼地对老婆赔着笑脸,一边给大女儿量几次体温,倒了水给她吃药;爸爸舐犊情深的场景看在后妈眼里,在隐忍、酝酿之后,毫无例外会以一场哭闹的形式爆发出来。两次之后,竹青再生病,爸爸的表现就很漠然了,对此竹青反而踏实了;反倒是后妈,因为要在爸爸和外人面前做一个无可指摘的“妈”,她会带竹青去看病,但她为此而积累的怨气,最终还是会在竹青身上找回来。所以对那个时候的竹青来说,生病不可怕,可怕的是生病引起的连锁反应。
不管怎样,从那个“家”里出来就是逃出生天了。不用看着后妈、“爷爷”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活;不用做那么多家务还要被不停挑剔、打击;不用总是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因为别人都是有人爱、被人尊重的,而只有自己是可以被随意侮辱的。不用挨打——自从搬出来以后,爸爸再也没有打过自己。现在虽然睡四十个人的大通铺,在木箱子盖上写作业,吃中学食堂里猪食一样的饭菜,生活费还总是不够花,但起码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自由地读小说;因为成绩够拔尖,同学们对自己是尊重而友好的,各科老师看见自己眼神都会变柔和,王老师更是把自己当宝一样,生病也总有她的关怀。当年张爱玲从后妈家逃到亲妈家,虽然逃脱了亲爹的打骂,但亲妈也没有很疼爱她啊,还不是照样把她的学费打牌输掉。竹青是庆幸的,甚至后悔怎么没有早点让他们把自己赶出来。
液体快打完了,王老师也上完课过来了,她直接把竹青接到了自己的教师宿舍。王老师的丈夫丁老师是本校高中部生物老师,儿子在本校读初一,他们都和竹青很熟。因为竹青的到来,丁老师特意做了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西红柿蛋汤上漂着细细的葱花。放在往常,吃够了食堂饭菜的竹青一定饱餐一顿,但今天却是闻见一点油味就反胃,王老师和丁老师很理解地看着她用蛋汤泡了一点点米饭,努力吃了下去。
吃过饭竹青精神好了些,王老师就看着她吃了药,叮嘱她回宿舍好好休息,不要看课外书。竹青答应着走回到宿舍,一爬上自己的铺位就从枕头下摸出本《王朔文集》,竖起枕头靠着墙、半坐半躺看了起来。看到少女阿眉对水兵哥哥一见钟情、痴情不渝,而终于不被珍惜、黯然离开。此时王朔的风格尚婉约,远不如竹青看过的他后来的文字那样酷辣生猛,如同酿酒师沏的一杯柠檬茶,倒也清新别致;可惜看书时间一长,又开始头痛欲裂,只得滑进被窝里躺下来,在头痛中慢慢睡去。
竹青在宿舍的喧哗中醒来。放学了,今天周五,不用上晚自习,宿舍里的高中女生们大都在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张芳汀和冯晓秋一起来了,她们是竹青在本班的兩个最好的朋友。竹青有些意外,这两人彼此并不是朋友,很少一同出现,当然了,这次是因为自己病了。
这两个俏丽的城市女孩,每次来女生院子都能吸引不少目光。何况芳汀就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鸟,她踢掉鞋子爬上上铺,不过才大半天没见,就迫不及待拉着竹青讲七讲八、各种分享见闻。“最近我妈在回看《红楼梦》电视剧录像带,昨天晚上她老人家开恩,让我跟她看了两集。现在觉得里面演得最好的是欧阳奋强的贾宝玉,真是‘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上帝啊,怎么会有这么贴合原著的演员呢;倒是陈晓旭演的黛玉不够好,容貌配不上黛玉的绝世姿容,也没有书香大家闺秀那‘通身的气派,只略有一点落落寡合的文艺气质罢了。”竹青早就忘了身上难受,等不及她说完就抢过话头:“其次好的是邓婕的凤姐‘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也是绝了;张莉演的宝钗也是不错的‘面若银盆,眼如水杏,是古典标准美女。”“对对对!”芳汀欢快地拍着手附和。
芳汀和竹青就是这样总能碰撞出火花。芳汀又眉飞色舞地讲了一通今天教室里的趣闻,逗得竹青大笑,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你怎么就感冒成这样了?听说语文老师带你去看过病了?你呀,干脆认她做妈好了。”这半天以来有点百无聊赖的晓秋,这时候才有机会说话:“中午跟我妈说了你生病的事,我妈请你周末去我家,说家里有妥当饭吃,能好得快一点。”竹青欢呼一声,她最爱去晓秋家了,冯妈妈做饭是天下一绝,关键是对自己特别好,竹青在她家特自在。
竹青带上作业和两本小说就下床了,晓秋家连她的牙刷都有,还是晓秋提醒她带着药。三个女生跟始终安静做题的梅莉打了个招呼,就一同出了门。
到了晓秋家,竹青熟门熟路地打招呼:“阿姨好!”冯妈妈看着竹青心疼地说:“这孩子,脸色好差。”桌上已经摆好了皮蛋瘦肉粥、腌萝卜丝、酸豆角炒土豆丝、青椒肉丝,光看色泽已经赏心悦目,竹青就是再没有胃口都有胃口了。晓秋的爸爸在铁路部门工作,常年出差,冯妈妈带着晓秋、竹青一起吃了饭。饭后一刻钟,冯妈妈又递上温开水给竹青吃药,竹青自觉被宠得像个宝宝。
竹青和晓秋一起做作业,冯妈妈在客厅看电视,电话铃响,冯妈妈接起电话,“嗯,嗯”地答应着,然后说:“两个女孩子玩得很好,竹青特别可人疼,总是抢着干活。一点都不打扰,您不用客气。”竹青就知道,是爸爸打来的。
果然,冯妈妈放下电话告诉竹青:“你们班主任给你爸的呼机留言说你病了,他就去你宿舍找你,你们同学告诉他你来我们家了,你爸就打电话来,说感谢我们照顾你,谢什么呀,你愿意来我才高兴呢,你成绩那么好,正好让晓秋多学学你。”晓秋听到最后一句一脸无奈。
第二天,两个女孩子继续做作业,冯妈妈仍然为竹青精心调配清淡的饮食,经过这个幸福的周六,竹青觉得身体基本已经恢复了,也实在是不好意思再叨扰下去,于是在向冯妈妈告扰之后,周日一大早竹青就坐县运司的班车回奶奶家。
三
汽车出了县城向南,很快驶进连绵群山里。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窗外即使这个季节仍然不失苍翠,这风景竹青从小到大已经看了十多年。四十分钟后,竹青下了车,朝村子里走,一路和人打着招呼。竹青在爷爷奶奶身边生活到小学四年级,这村里的人她全都认得。走了半小时黄泥路,拐进一个山沟,再往上往里走,就到奶奶家了。
“奶奶!”刚看到奶奶门前的池塘、竹林,竹青就大声喊。奶奶答应一声迎出来,看到竹青面庞发光:“青——”无比怜爱的目光将竹青从头到脚笼罩。在这样的目光下竹青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找话说:“奶奶你吃饭了吗?”“吃过了。青,你来,看奶给你留了啥。”说着就牵起竹青的手,带她来到黑漆漆的里屋,拉亮电灯,拉出抽屉,里面圆圆的是苹果、梨,方方的是饼干、鸡蛋糕。在奶奶眼里,这就是最好吃得了。竹青心内酸楚,脸上却做出很欢快的样子。
在奶奶的慈爱注视下吃了水果、饼干,也是实在没话跟奶奶说,就随口说起:“奶奶,我爸不让我上高中,让我上中专,你知道吗?”奶奶七十多了,反应却并不迟钝:“哦,中专也好,有学上就好,你听你爸的话。”竹青有点吃惊,没想到奶奶会是这样的态度:“奶奶,你知道吗?我爸他们那个年代读中专就能脱离农村,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大家都要上大学,中专已经大大落伍了你知道吗?”奶奶仍然无动于衷:“你爸让你上啥你就上啥,他总不会害你。”“奶奶!现在大学生都满世界找不到工作呢,中专生能干个什么。除非家里特别穷,不然学习好的早就没人上中专了!我爸不过是不想给我花钱!”奶奶沉默,半晌说:“那又怎么样呢?你能拗过你爸?咱们祖孙俩加起来能拗过那边?”竹青颓然,奶奶才不糊涂,她什么都看透了。
竹青原本也没想有了奶奶这个同盟就能战胜“那边”。四年前爷爷刚去世,就在这个小院里,后妈带着她娘家亲戚共五六个男女,车轮式“舌战”奶奶,后妈的表妹一脸良善地说:“老太太你现在一个人住,身边带着钱不安全,不如给我姐代你收着,你要用的时候再给你,这也是关心你、对你负责,你要体谅儿子、媳妇一片孝心。”后妈的妈刘奶奶挤眉弄眼地说:“你老太太就是想不开,你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你儿子、我女儿又这么孝顺你,你还死死攥着钱做什么?咱土埋了半截子的人了,不就图个儿女高兴吗?”后妈的舅舅扶一扶眼镜说:“您儿子媳妇要供养您两个孙女,比人家独生子女家庭负担重一倍,咱们做长辈的要支持体谅儿女,这样等您老得动不了了他们才能心甘情愿照顾您。”不管他们怎样舌灿莲花,奶奶始终两眼空荡、一声不吭。这时一直在旁边没开过腔的爸爸说话了:“竹青马上要上中学了,正是花钱的时候,孙子辈上学老爷子老太太支持一下,也是现在的潮流。”奶奶转过脸,吃惊地定定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目光越来越哀凉,竹青看得心都颤了颤,爸爸低下头去用手指抹皮鞋上的泥。奶奶站起来,慢慢走回屋去又慢慢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床打着补丁的小褥子。奶奶就当着这群人的面,用一把剪子拆开一层层补丁,每拆一层都拆出一张紫色或绿色的存款单,多的一千元,少的五百元、三百元,加在一起一共三千三百元。竹青知道,这已是农民奶奶一生积蓄的一半,每一张存折都被汗水浸透。衣冠楚楚的后妈和爸爸,他们居然连这点血汗钱、养老钱都看得上。竹青对爸爸的认识又深入了几分。
前年三月奶奶七十岁生日,就在这个小院里,当着那么些亲友、邻居的面,后妈带着两位远房婶婶在厨房做菜,她一脸怒容,手起刀落,用剁敌人的力气和动静,把菜板上的芹菜、萝卜、包菜剁得飞起来。爸爸见气氛实在太难堪,讪笑着上前凑在后妈耳朵上不知说了句什么,后妈一梗脖子照脸就骂:“×嘴痒了往墙上蹭!”爸爸咳嗽一声装作若无其事,脸上笑容依旧却掩不住尴尬。奶奶见状忙说:“今儿来了这么多亲戚,你俩可千万别吵架。”后媽猛地把菜刀拍在案上,压低声音喝道:“还不都是因为你!还不是因为你惹的事!”蹲在地上捣蒜的竹青手上动作没有停顿,只在心里冷笑:“是奶奶的妈惹的事,她不该生奶奶,奶奶不出生就没有生日。只是奶奶不出生的话,谁生养你的丈夫呢。”奶奶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而爸爸就像没看见这一幕一样。
每当这种时候,竹青就越发看得清楚:奶奶和自己一样,都是泥菩萨,自身难保,更帮不了对方。竹青是未成年,需要爸爸和后妈供养;而奶奶是老了,她害怕哪天瘫在床上时,唯一的儿子和媳妇不管她。
竹青尚有少年人的意气,虽然无法反抗,却敢在文字中宣泄,最后令后妈将她扫地出门,直接导火索就是竹青写的那首诗:
你有你的精明算计,我有我的唐诗宋词。
你有你的心机唇舌,我有我的亦舒爱玲。
你有你的口蜜腹剑,我有我的白日梦想。
你不喜欢我,正如我不喜欢你。
可是你原本是有选择的,不像我没有。
我先来到他的生命里,作为一个赠品。
是你自己跑来接受买一赠一。
你总想离间他脆弱的信任,
你总想搅黄我可怜的亲情,
可是你不知道,
能被离间的不叫信任,能被破坏的也不是亲情。
你总想挤压我已经逼仄的空间,
你总怕我和你的女儿争抢,
可是你不知道,我并不稀罕争抢,
正如鹓雏不争抢腐鼠。
你总想用琐碎龌龊来磨挫我的意志,
用巴掌拳头来瓦解我的自尊,
可是你不知道,
我有我的世界,你一生也到不了的世界。
我会长大,我会自立,
我会越来越丰富、深邃
而你,只能庸俗地老去。
那时,我应该在远方,不会回顾。
那是初一下半学期,竹青十二岁。写完这首小诗,还有点小得意,舍不得丢弃,就把那张作业本纸折了个流行的方胜形放进书包夹层里。后来,就忘了,就像更早的时候写过多次离家出走时给爸爸的留书一样,时间长了就不见了。
后来有段时间,家里气氛越发压抑,连一向不怎么摆脸色的刘奶奶也阴阳怪气起来。竹青也没有很在意,反正这个家就没有不压抑的时候。那是夏天,考完初一期末考放假了,在家里度秒如年,唯一的期盼就是王老师布置的,三天后的周五晚上去她家里阅卷,另外两个参加阅卷的是林逸凡和芳汀。对于竹青来说,那个周五是一个节日。
到了那天,她早早准备好红笔,一遍遍看墙上的挂钟。后妈眼风扫过,把竹青看得雪亮,一声阴恻恻的“不许去”,就让竹青所有的期盼都碎成粉末。后妈拿出一张纸,居然是写着那首诗的作业本纸的复印件。后妈说:“竹青,你把这上面的东西念一下,写得深奥我看不懂,你再解释一下。”竹青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爸爸很意外地从后妈手中拿过那张纸,越看目光越冷、脸色越难看;刘奶奶在旁解释:“楠楠字典找不到了,我去竹青的书包找她的用,结果发现这个。”爸爸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一遍,才慢慢开口,嗓音喑哑:“长本事了嘛。”说着一巴掌挥过来,竹青站立不住、跌倒在地板上,半边脸火辣辣。
爸爸声音发颤:“我李家先人做了什么孽,养出你这畜生不如的东西。”他指着在一旁哀哀落泪的后妈,“她在我面前站一个晚上,你不能不承认她是你娘。你就是這么对待你娘的?”说着就对竹青一通没头没脸的脚踹。比这更狠的打竹青也不是没有挨过,当下蜷缩成一团,咬紧牙关,一声不吭。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拳脚之后,后妈咬着牙说:“你把你写的解释一下吧,有的我看不明白。”竹青知道解释是必需的了,她抹了一把嘴角渗出的血迹,缓缓站起来,像个语文老师一样,很平静客观地开始解释。
“这是一首共有六节的现代诗。第一节的意思是,妈你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喜欢在我爸面前告我状,这些都没有关系,因为读书,我有我自己的精神世界。亦舒、张爱玲都是作家名。第二节的意思是……”“停!你倒是说说,我怎么精明算计你了,又怎么口蜜腹剑了?你举出事例来!”竹青沉默。爸爸疲惫的声音:“说吧,今天不说清楚是过不了关的。”爸爸既这么说,竹青也无所谓:“妈你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对我和颜悦色,周围没外人的时候我叫‘妈你几乎从来不答应,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对我没有好脸色……”后妈鼻子里“哼”一声:“我不高兴还必须对你笑啊,我有这个义务吗?还说我动唇舌说你是非,给你爸告状?我给你瞎编过吗?你自己人品差、做错事还不让人说啊?我怎么就心狠啦?我要是心狠,你这会儿不定在哪个沟渠里,还能人模人样写诗骂我?”
竹青沉默。爸爸说:“接着解释。”竹青说:“第二节,主要是说,我知道妈不喜欢我,但是,我先做了我爸的女儿之后,你才做了我爸的妻子,你本来可以不选择跟我爸结婚的,这样就不用面对我了;我就没得选择……”后妈哭叫:“我这么多年我跟你爸吃苦受累,养活你、供你上学,我做错了?你这会儿说我本来可以不跟你爸结婚,意思这都是我自找的了?我跟你爸结婚轮得到你管?要你批准同意?”爸爸看向竹青的目光像刀一样,抬手又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
解释,确切地说审讯,过程持续了近三个小时,内容支离破碎、不足为外人道,中间伴着后妈的哭嚷,爸爸的爆喝,竹青难免又挨了爸爸不少拳脚,可挨打挨惯的她已经不太觉得疼了。她只觉得他们纠缠的东西实在无聊,她甚至走神了,一会儿想到后妈一定提前做过功课了,不然她应该不会读“鹓雏”,也不知道“口蜜腹剑”的意思;一会儿又想着他们拿出的是复印件,是怕自己找机会撕毁原件毁灭证据吧;刘奶奶分明撒谎,亚楠和自己的字典都是放在各自房间的,从来没有背着去上学,怎么会往书包里去找字典……还想象林逸凡和芳汀在王老师的宿舍阅卷的场面,不知他们会怎么谈论自己的缺席。
第二天,后妈、爸爸和刘爷爷一起押着竹青从县城回到老家,真是杀气腾腾啊,后妈请来李家在村里的亲戚族人十多口,当着大伙的面,爸爸让竹青跪下,竹青不想跪,爸爸按着竹青的头,向着她膝盖弯里一脚踢去,竹青一下子匍匐在地上,亲戚们就那么看着、叹气,还是奶奶扶起竹青,让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后妈把那首诗复印了很多份,大家人手一份,让竹青当着众亲戚的面再解释一遍。
在亲戚们的摇头叹息中,竹青念一句、解释一句。面对一群半文盲的农村亲戚,竹青解释得很费劲。好容易解释完了,后妈定定地瞪着竹青,恨不得眼睛里长出刀子来。竹青无畏地迎上去,眼底一片坦然、平静。就这样对视了一分钟,后妈突然发疯般地站起身,打开带来的竹青的箱子,抱起竹青的衣服,哭着奔向奶奶屋后的茅坑,把那些大人淘汰下来的、用大人衣裤改小的衣裤统统抛进茅坑,四季衣服加在一起总量不少,后妈跑了两趟,全部扔进去,又顺手抄起茅坑旁的一把锄头,使劲把衣服们往茅坑里杵、捣,一阵臭气翻涌,亲戚们都掩鼻看着不知所措。直到衣服们全部深深浸泡在屎尿中,后妈这才扔下锄头,“扑通”一声往奶奶面前一跪,哭喊着:“老娘啊,我这后娘难当啊,你孙女还没长大呢就看不起我、要吃了我。我养不住她,只能靠你老人家养着她啦。原谅我这媳妇不孝,以后我也没脸来见你啦。”说着对着奶奶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刘爷爷也哭了,一把抱住自己女儿,对着竹青吼:“我们一家人要是有点什么闪失,我跟你没完!”
爸爸在一旁面色灰败,仿佛世界末日。竹青看着这场面,几乎要怀疑自己怙恶不悛,怎么就把人家好好一个家祸害成这样。
后妈一家终于走了,留下自己和奶奶像劫后余生。然后奶奶做了一件让竹青非常吃惊的事,奶奶用后妈往茅坑里杵衣服的锄头,又一件件把那些衣服从茅坑里掏出来、钩上来,连内衣裤都不放过,装进一个破竹篮里,拎到池塘边,前后共装了四篮,屎尿从篮子缝隙里往下流,滴滴答答地流在经过的路上,整一条路都臭了。奶奶把这些衣服在池塘里漂洗过又打上肥皂泡着,泡好了在搓衣板上搓,最后再拿到溪边漂洗,整整洗了三天。
不是没钱给竹青置新衣服,但奶奶一辈子节俭、隐忍惯了,她的钱是留着养老的。在奶奶看来那些衣服又都没有破,只是沾了屎尿而已,洗洗不影响穿着。竹青无话可说。之后好几年,竹青总觉得那些衣服上仍然散发着粪便的味道,怎么都洗不干净,那味道并已通过毛孔渐渐渗透到自己身体里,成为某种体味。但她没有选择,她总不能不穿衣服。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彻底疏远林逸凡。她知道,自己的自卑已深入骨髓。
这样的奶奶,指望她给自己留零食可以,至于其他,比如和自己一起去说服爸爸,怎么可能。竹青和奶奶一起吃了顿饭就走了,再走过五里村道,来到候车点等候三小时一班回县城的车,返校。
四
刚进女生院子,一抬头看见王老师从自己宿舍出来,竹青叫一声“老师。”王老师问:“身体没事了?”竹青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乱逛,连忙说:“没事了。上午回山里看奶奶了。”王老师点点头,对竹青说:“周五下午你爸来找你,给你留了看病的钱。我对他说,宿舍环境不好,既不利于身体,也不利于学习,你爸留下了他单位办公室的钥匙,说让你尽快搬过去住。”竹青心里欢呼一声,从老师手里接过钥匙和五十元钱。王老师说:“给你们带了你喜欢的绿豆糕,梅莉不喜欢吃,就放你床头了。”竹青连忙说:“谢谢老师!”
老师走了,竹青高兴地爬上自己的铺位,梅莉照例又在光线昏暗的上铺看辅导资料,她真是个好学生,竹青心想。竹青打开绿豆糕包装,要分给梅莉一半,梅莉不要,竹青笑:“别装了,你不就是气不过王老师偏心吗?”一句话说得梅莉笑起来,竹青再递给她,她就赌气接过,两个女孩子一起开开心心吃绿豆糕。梅莉说:“这么说你以后就不住宿舍了?”竹青点点头:“我不如你有定力,在宿舍写作业总是定不下心。不过我也不搬被褥,随时回来。”梅莉叹口气说:“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住宿舍,这下脱离苦海了。”竹青不知怎么接话,但她知道一定是梅莉跟王老师说了雨夜洗衣服晾衣服、水滴到地板上被復读生骂的事,她心里是感激梅莉的。
竹青这就收拾书、衣服和洗漱用品,东西本来就不多,爸爸那里被褥又都现成,竹青准备每天放学带一点过去,几天就能把东西全搬好。梅莉已经出门去上自习了。竹青背着书包,拎着一个装生活用品的塑料袋,也去了教室。
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教室里人基本上到齐了,大部分人埋头刷题,最引人注目的还是林逸凡和张芳汀他们那一对儿。他们在聊《大话西游》,最近很火的一部片子。林逸凡笑声爽朗、神采飞扬,不管说什么都妙语连珠,电影、游戏、流行歌曲以至天南海北无所不知,李白、苏轼、李清照、尼采、叔本华的句子随口就来。听林逸凡聊天,竹青、芳汀们看到才华、思想,一般同学看到见闻、风趣;而他又那么通透温润,永远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受冷落或尴尬,于是女生喜欢环绕着他,男生唯他马首是瞻。最绝的是林逸凡一边满嘴跑火车,一边运笔如飞,笔下“唰唰”连着辅助线,几何作业做好了,一会儿英语、代数作业也做好了。而芳汀她们跟着乐得满脸通红、笑得花枝乱颤的一群,往往直到下自习,作业本上都没写几个字。那样的林逸凡,对十多岁的竹青来说,真是致命的诱惑。
不过这绝不是竹青主动疏远林逸凡的原因。论一心二用的本事,竹青自诩不比林逸凡差。班主任王老师的治班策略,从初一开始,这个班就实行按考试名次自选座位。期中、期末、摸底考试、模拟考试、联考,每次大考后都要重新排座位,排座位时大家全都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外,王老师按名次一个个叫名字,被叫到的人进入教室里自行选座位。名次靠前的人选座的时候因为整个教室都是空的,爱坐哪儿坐哪儿,想和谁坐和谁坐。这个班级的名次,不出意外的话,一般是林逸凡第一,李竹青第二,张芳汀和另外一个女生轮流第三。竹青每次都选一个离林逸凡远远的位子,而芳汀总是坐在林逸凡的前一排。前十名中的其他女生基本以林逸凡为中心次第排列,结果他们那一片也就成为全班的中心,偶尔放肆玩闹,各科老师也都眼睁眼闭地惯着他们。竹青是尖子生中唯一游离于中心之外的女生。
竹青认识林逸凡比她们都早。那是她从奶奶村里的小学转学到县城小学一年后,略褪去山里孩子的羞涩和自卑,重新分班后一眼看见林逸凡笑得那样爽朗、阳光,说话那样妙趣横生,作文写得那样旁征博引、才气纵横,她便对这个小小少年有了一些好奇和关注。林逸凡也很快从竹青一篇篇被当作范文的作文中发现了她,试着和这个总是沉默的女生谈论诗词、金庸、古龙、三毛、希腊神话……这种时候,是竹青最自如的时候,谈到高兴处,两人心有灵犀,会意的笑声不断,别人只能在旁看着,听不太懂也插不进话。竹青虽然在小山村长大,但得益于慈善机构给村小捐赠的图书室,读书是童年唯一的娱乐,学校图书室的书竹青几乎全部看过。有过几次那样的谈话之后,林逸凡看竹青的目光越发温暖,在这样的目光里,竹青一边如沐春风,一边无比折磨。
因为竹青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非常非常土、非常非常丑。在打扮得宁馨儿一般的城市女同学们的衬托下,在家境极好、衣着高贵的林逸凡面前,自己能是什么样呢?竹青春秋仅有的鞋是花布鞋,冬天是毡布棉鞋,连一双皮鞋也没有;裤子全是深灰色、深蓝色、黑色,是刘奶奶用他们大人的旧裤子改的;最让竹青痛苦的是自己冬天唯一的一件夹克外套,因为最下面一颗扣子掉了,衣服又有点小,前襟末端就绽开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露出里面旧衣改的枣红色老棉袄。每次面对林逸凡,竹青都觉得那个口子里露出的老棉袄实在太显眼了,令自己恨不得用手捂住,或者找个地缝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哪怕是在和林逸凡谈诗论文的欢乐时刻,只要一低头看到那一小块老棉袄,竹青就会觉得自己像是过了十二点的灰姑娘,学识、才气织就的彩衣消失,露出自卑编成的灰衣,瞬间整个人都黯淡下去、萎缩下去,原本水乡河网般通联畅达的思路突然滞住,然后林逸凡也会觉察竹青的异样,他飞扬的笑容变得浅淡,最后聊天就会停下来,两人各自走开忙自己的。
没有人知道外套下面绽出的那一块枣红色老棉袄给竹青带来了多大的痛苦与伤害。竹青显然不能奢望有一件新外套,只希望能找到一颗扣子缝上。记忆中小半个少年时代,竹青睡梦中都在到处找扣子,哪怕颜色完全不搭配,只要能让那一小块棉袄不露出来就好;至少,在和林逸凡谈文学的时候不要露出来。可是,就是这么可悲,竹青居然始终没有找到一粒那种大小的扣子。
上了中学,林逸凡越发出挑,全年级都在他面前呈众星捧月状,而竹青始终离他不远不近。直到被后妈赶出家门、被迫住校,王老师给全班女生开会公开了竹青的情况,请大家照顾她,竹青知道这件事时在内心狂喊几百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没有人明白她有多么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在家里卑微、艰难的处境,即使是芳汀和晓秋也是到王老师开会时才惊闻她的家庭情况;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这样对同学解释自己的住校:爸爸妈妈希望我尽早独立生活。哪怕人家不会信,也比告诉别人真实情形好。为此她不知对王老师是该感激还是该怨恨,好像都不对。但是她清楚地知道,她和林逸凡,永远不可能像小学六年级时那样亲近了——他的生活那样优裕,而自己的环境居然这样不堪。在十三岁的竹青内心,被林逸凡知道自己的处境意味着天都塌了。她多么希望自己在他心中永远是和他谈论文学时的样子:自信、开朗、有才气,像好出身的、受父母疼爱的女孩那样。
所以后来,当芳汀们与林逸凡有说有笑、乐不可支的时候,竹青虽然不看不听,内心深处却一遍遍回响着《简·爱》里的句子:“如果上帝赐予我财富和美貌,我会使你难于离开我,就像现在我难于离开你一样。”对于竹青来说,她甚至不需要什么财富和美貌,只要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就可以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当然不会主动去接近他,而他是那样骄傲的人,也不会总是来就她,小时候的友情终究是渐渐疏远了。
芳汀和竹青能成为最好的朋友是因为她们有太多相似之处:比如都是同龄人中最博览群书、冰雪聪明的那部分人,都是各科成绩拔尖、能写一手好文章、有时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得所谓“才女”。但是竹青觉得,看外表,芳汀比自己要可爱太多,不只是因为她俩在穿衣打扮上相差悬殊,而是在竹青看来,被家庭珍爱的女孩身上自有一种娇憨的贵气,一种春风般自由舒展的气息,而自己身上有的却是卑微、寒碜气息。被父母的爱富养大的芳汀,和任何人交往都十分轻盈自如,自然展现出少女最娇柔可爱的一面;不像竹青举轻若重,而且越是面对自己在意的人越不容易放松,这也是她现在主动疏远林逸凡的一个原因,与其相处而发挥失常,不如沉默、远离。
真实的芳汀对世事看得很透,比如从王老师处知道了竹青的身世后,芳汀这样对她说:“你也不要恨你后妈。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想为自己的孩子多争取一点罢了。人的心是一个杯子,装着仇恨就装不了其他东西。让你去恨她,心里装着她,她还不配。”这样的芳汀,在老师等大人面前却只表现出乖巧、天真的小甜心模样,不像竹青的疏离、倔强是写在脸上的。
有次竹青和芳汀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面有件婚纱非常美,芳汀不忍离去,拉着竹青看了又看、赞了又赞,竹青随口打趣:“让你妈妈给你买下来将来做嫁衣啊。”芳汀立刻一脸矜持:“我啊,我将来结婚怎么着也得在北京或者上海呀,什么名牌婚纱没有啊。”竹青只得苦笑:“好吧,我是井蛙不可以语天,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竹青一直告诉自己,林逸凡和张芳汀,他们骨子里都是那种自视甚高,只会等待对方来迎合自己的人,所以是不太容易走到一起的,何况芳汀是知道自己和林逸凡的友情的。可是,怎么解释芳汀坚持坐在林逸凡前排呢?仅仅是由于王老师不允许她和竹青坐一起,因為她俩总有说不完的话、会互相影响学习吗?
五
还没到自习开始的时间,王老师已经来到教室挨个检查作业,各科作业她都要检查完成情况。往往她开始检查的时候,竹青才开始写周记,等检查到她时刚刚写好,然后被王老师当做范文宣读。检查完作业,惩罚过一小撮没完成的人,王老师开始讲试卷,语文课照例是竹青的读小说时间,王老师在批评多次无果后对此也已经接受了,反正她的课竹青从来不听,但语文从没考过第二。最近竹青在读王小波的全集。
下自习了,去爸爸单位和晓秋回家正好可以同一段路,两个女孩子轮流拎着竹青装衣服的塑料袋,开开心心地走完了这段路。来到爸爸单位,打开爸爸办公室的门,一切都熟悉,竹青以前几乎每周都要来这里。这是一个里外套间,外间是办公室,内间是休息室,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又有着办公场所的简洁。终于不用睡四十个人的大通铺了,终于不用在换衣服时躲在被子里了,终于不用每天早晨一醒来就看见刺眼的白炽灯泡、斑驳的天花板了,终于不用呼吸混杂着各种人体气味的空气了。想起张爱玲说的:“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竹青忍不住原地转个圈子。
一下子拥有了个人空间,竹青开心得简直舍不得睡觉,于是彻夜看王小波文集——在住集体宿舍的时代,这是不可想象的。看完《红拂夜奔》看《黄金时代》,小波写得真是好啊,不知不觉天已大亮,看看表离早自习时间只剩二十几分钟,赶紧起身洗个脸,带着小说上学去,感谢年轻,竟也不觉得累。
从这里走到学校怎么也得半小时,于是一路狂奔。忽觉旁边一辆自行车放缓了速度和自己并行,抬头一看,数学老师于老师正看着她呢。竹青对老师笑笑,飞快跳上后座,于老师载着竹青飞快朝学校驶去。
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几分钟,校园里已书声琅琅。王老师把住教室门,看见竹青过来就拿眼睛狠狠瞪她,大概对她第一天住到校外就迟到十分不满。于老师真是个妙人,他走在竹青身后,一边笑容满面与王老师寒暄,一边趁她不备把竹青轻轻一推推进了教室。竹青忍着笑,可爱的于老师,又帮自己躲过一通罗嗦。
逃离集体宿舍,竹青觉得自己身上的寒碜气淡了不少,也愿意跟林逸凡说话了,搞得林逸凡且惊且喜,抛下身旁一堆女生,和竹青聊了又聊。午饭后,芳汀带来两个小玩意儿,用秸秆编成的一个小花篮和一个小葫芦,都做工精细,又染了素淡的颜色,十分雅致。芳汀说因为竹青乔迁新居,所以特为买来作为“housewarming gift”。竹青十分喜欢,觉得芳汀品位极好,简直是位艺术家。她一直认为,自己的两位朋友,晓秋善于雪中送炭,而芳汀适合锦上添花。如果要像三毛一样去往撒哈拉,那一定要和晓秋同行,因为绝对不担心会被抛弃,或者只剩最后一袋水却被对方独个喝掉;可是如果是寻常日子,那自然是与芳汀一起更快乐,后者有内涵又有趣。
本来是数学晚自习,临时换成语文,竹青带的王小波中午已经看完了,想起全集还有最后一册放在住处了,下午放学就赶紧回去取。到了爸爸办公室,爸爸居然在。竹青很乖的叫声“爸爸”,先到里间爬上桌子,把芳汀送的那两个小玩意儿挂在窗口,秸秆做的流苏在空气中微微晃动,仿佛有风铃的细碎声音。爸爸看了说:“你晚上还得上晚自习吧?跑回来就为挂那个?”“我拿书。”竹青冲爸爸一笑,从枕边拿了本王小波的书,说声“爸爸再见”就往外跑。
回到学校,在走廊里遇见林逸凡,他正跟一堆男生大聊特聊某种新的电子游戏。电游在小县城还算新鲜事物,只有一部分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学生才有机会玩。林逸凡看见竹青就对她眨了眨眼,然后便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把竹青的心情都照亮了。回到座位上,摊开本王小波的书,竹青突然闻到一阵熟悉的食物甜香,糖炒栗子?伸手往桌子抽屉里一探,摸到一个暖暖的牛皮纸袋子,拿出来一看,本城最好的施家板栗!半包栗子,新鲜的、冒着热气,散发着醇醇的栗香。竹青脑海中迅速浮现出林逸凡那个笑容和那顽皮的一眨眼,与此同时,同桌的晓秋别有意味地看着她笑,竹青自觉脸都热了。
那是今天下午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竹青和芳汀在操场上散步,不知怎么说到吃上,竹青一高兴就大放厥词:“有的东西看起来好看但吃起来一般,比如冰糖葫芦;有的东西闻起来诱人但吃起来一般,比如烤红薯;有的东西看起来好看、闻起来诱人吃起来还好吃,比如糖炒栗子!哎呀,说得我都馋了。好久没吃糖炒栗子了。”说这番话时,林逸凡就独自坐在近处的单杠上思考人生,那时操场辽阔而安静,同学们都在远处跟着体育委员学跳健身操呢。一定是他听见了竹青的话,于是晚自习前就顺路买了带来。这巨大的惊喜,让竹青的心跳都几乎漏了一拍,然后心情就像鼓满了风的帆。
上自习了,林逸凡往座位上走得时候,有意无意地向竹青的方向看,竹青的目光勇敢迎上去,两人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自习课看小说无疑是很爽的,今天还特别不同些,竹青的嘴角始终上翘,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周三一整天王老师都没在教室出现,這对她这个绝对敬业的班主任来说是很不寻常的,周四上午,考虑到晚上是语文晚自习,竹青便怂恿林逸凡去套套物理老师的话。物理老师是年级组长,管全年级老师的考勤,他特别宝贝林逸凡,就像王老师宝贝竹青。一问之下,物理老师果然痛快告诉林逸凡,王老师家里有事,请了三天假。
林逸凡和竹青雀跃,合计着可以逃课去做点什么。林逸凡想了想说:“你不是没看过《大话西游》吗?很值得看,不看是遗憾,今晚带你去影院看如何?”竹青笑着点头。芳汀突然从后边跳出来:“什么好玩的?我也要去!”随着这一声嚷嚷,事情就变成了,全班共有十多个人,男同学、女同学都有,晚上要一起翘课去看《大话西游》,地点也从电影院变成了林逸凡家。
晚上六点钟,大家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林逸凡家楼下。大门打开,林逸凡和他妈妈把大家迎进去。林家的别墅在全城最好的地段,有一个不小的院子,一楼有小花园、有车库,还有兵乓球室,林妈妈看起来很显年轻,对孩子们十分和蔼。竹青没有被林家的殷实镇住,毕竟读过的书给了她见识和底气,何况自己父亲在小县城也是中上阶级;倒是对林逸凡有这样理想的父母觉得十分震动。不说别的,能够支持儿子逃课并带着一群同学来家里看录像,这对爸妈就不简单。再想想自己那个“家”,竹青的心又隐隐作痛起来:她和林逸凡,根本完全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自己一直以来的自卑实在不是没有道理的。
林妈妈把大家领进二楼放映室,足足四排沙发,十多个人也能坐得很舒服。竹青左边是林逸凡,右边是芳汀。灯光熄灭,电影开始,荧幕上的周星驰、莫文蔚、朱茵都是最盛的年华,朱茵尤其美得仿佛若有光,剧情错综跌宕,噱头令人喷茶,情爱纠葛让人感动唏嘘,而随着剧情深入,电影展示出的人在时空、命运、责任面前的无力感,人的生而不自由,生命本身的苍凉底色,却让人再也笑不出来。
借着荧幕的微光,竹青悄悄观察身边两个人的脸,林逸凡和芳汀,他俩的表情也都肃穆、若有所思。
六
第二天是周五,晚上不上晚自习,竹青早早回到爸爸办公室,爸爸还在。竹青只看了他一眼,就见他脸上线条坚硬,眼神冷得像冰,那声“爸爸”就喊得有些怯怯地。竹青躲进里间,一进门就看见芳汀送的那两个秸秆编的小玩意儿给拽了下来丢在地板上,还被脚踩过、已经变了形。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一声低吼:“你看看自己有没有点学生的样子!”竹青转过身来,爸爸站在自己面前,愤怒得脸都变了形,办公室外间的门已经给他关上了。那一刻,竹青几乎以为他下一秒就要冲过来,像过去一样拽着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她迅速在脑子里搜寻,发生了什么?自己做错了什么?
爸爸接着说:“你一个初三的学生,年后就要面临升学,你看你整天忙得都是些什么?”他指着地上那两个变了形的小玩意儿,“玩物丧志你懂不懂?自从你住进来,我这办公室还像个办公室吗?今天你妈来看见,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你在宿舍学习环境不好,我们千方百计给你提供好的环境,可不是为了让你来追求享受的……”听到这里,竹青明白了,是了,她来过了,亲眼看见自己住进了这里,当然不爽了。一腔无名之火要发泄出来,只能吹毛求疵,可是这屋子干净得和自己搬进来之前几乎没什么两样,几本模拟题、几件旧衣服实在挑不出破绽,唯一打眼的,就是自己挂在窗前的那两个小东西。
想到这里,竹青抬起头来,十分平静地说:“爸爸,我错了,不该玩物丧志,让你和我妈失望了,我对不起你们。”爸爸有点意外,可能没想到竹青这么轻易就认错了,但他并没打算就此打住:“我们挣钱养你不容易,你却把钱花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面,你要是再这样,以后我把生活费全部买了学校食堂饭票给你,让你除了吃饭什么都买不了。”“以后不会了。”竹青面无表情。“你要知道,如果考不上中专,你就只能回到你奶奶的村里去,到时带上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是,我知道了。”爸爸这才停下来,收拾好自己的文件,走了。竹青追到门口:“爸爸再见。”
竹青锁上门吁出一口气。无法向他解释那是同学送的,一则他不会信;二则自己的任何解释都会被看作“顶嘴”,换来变本加厉的训斥、责罚。自己天天在课堂上看小说没人过问,在窗前挂两个加起来值一块钱的小玩意儿就算玩物喪志,也真蛮讽刺的。
从来就是这样,她从不放过任何一个离间自己和爸爸的机会,而爸爸的大脑便完全掌握在她手里。她总是把竹青任何一个微不足道的破绽添油加醋地向爸爸告状,干活干得不够积极主动(后妈觉得),这是懒;大人给零食吃没有拒绝,这是馋;有好东西没有第一时间主动让给亚楠,这是自私;作文在全地区获一等奖显露出开心,这是轻浮;羡慕亚楠的漂亮衣服和鞋子,这是虚荣……以上“缺点”承诺要改而没能改,这是不诚信。总之经了她的嘴,但凡世上有的缺点和毛病,在竹青身上全都齐活。
后妈和爸爸的卧室,除了进去打扫卫生,竹青几乎从来不涉足。有一天晚饭后看到有熟识的医生带着输液器材上门来,后妈领着进了卧室,竹青才知道爸爸病了。趁医生诊断完出来,后妈在书房看着医生开处方、配药,竹青进他们卧室看爸爸。爸爸额头上敷着毛巾物理降温,挂吊瓶的手露在外面,闭目躺着养神,看起来虚弱憔悴。竹青轻声问:“爸爸,你好点了吗?”爸爸闻声睁开眼,看着竹青说:“我都病了三天了,你才想起来问我呀。”语气中有说不出的疲惫和失望。竹青无法解释,自己大部分时间在学校,连续两天午饭、晚饭都没看到爸爸,她还以为爸爸出去应酬没回家吃饭,或者出差了,因为这样的情况是常有的,她又不敢问人。今天中饭时听到爸爸在卧室里轻声咳嗽,以为爸爸回来了在休息,如此而已。三天以来,家里没有人告诉她爸爸病了。爸爸看着没有一句解释的竹青,恹恹地重新闭上眼,竹青只有默默退出去。在房间门口遇见进来的后妈,后妈扫一眼床上的病人,恶狠狠瞪了竹青两眼。
这样有意的离间很快见效了。亚楠要学写钢笔字了,爸爸想起竹青有一支闲置的,就让她拿出来给妹妹用。由于很久不用那支笔了,竹青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出来。爸爸接过来,发现笔尖已经坏了。他冷冷地盯着竹青说:“怪不得去了那么久,一听说是要给亚楠用,好好的钢笔必须搞坏。”那一刻,竹青只觉得喉头一堵,如果是在电视剧中,此刻应有一口血喷出来才是。积毁销骨啊,后妈日复一日、润物细无声的破坏,终于让竹青在爸爸眼里心中彻底成为一个坏孩子。后来住校了,有一次去爸爸单位领生活费,爸爸的同事、一位阿姨半开玩笑地对竹青说:“以后别叫他‘爸爸,这个爸爸太不称职了,提起你,一句好话没有,尽是批评,说的尽是你的缺点、坏话。”竹青尴尬地笑笑,心说我早知道了,枕旁风厉害,彻底给他洗过脑了。
再后来竹青看《三国志》,开篇就讲曹阿瞒在爱给自己告状的叔叔面前假装嘴歪,故意让他去给父亲传话;然后等父亲问到自己,阿瞒说“叔叔啊,老是看我不顺眼。”他用比地平线还要平的嘴,一举摧毁了父亲对叔叔的信任,令叔叔之前嚼的那些舌根都不攻自破了。竹青对曹操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是一代枭雄啊,这心机、这手段,自己再活一辈子也不会用啊。这么多年来自己对后妈的那点伎俩始终束手无策,简直无能啊。所以像这次关于秸秆小玩意儿的煽风点火,对后妈来说那简直就是小case——相比于她过去那些辉煌的成绩。
后妈不但要挑拨,背着爸爸还要亲自动手修理竹青。比如初一下半学期开学后不久,爸爸下乡扶贫,周末才回家。爸爸不在家,后妈和刘爷爷越发毫无顾忌地对竹青吊起两张冷脸,这个家冷得屋檐下都要挂满冰棱了。有一天快放学的时候天下起了小雨,竹青是经常带伞、穿胶鞋的人,因为家人觉得如果天突然下雨,接亚楠的时候要给竹青带伞带鞋是件很麻烦的事,于是总是在天刚有点阴的时候就要求竹青上学穿胶鞋、带伞,当然绝大多数时候是用不着的,这让竹青觉得自己看上去特别奇怪。尤其是还要被一伙淘气的男同学嘲笑“李竹青——‘树上的斑鸠,不知道春秋”,就更加难堪,越发觉得自己脚上的黑胶鞋又笨又土,没处躲没处藏的。有段时间竹青看见天阴了,不等他们下达换鞋带伞命令,撒腿就向学校跑。终于遇到今天这种情况,下雨了,却没有准备,和邻居同学江小唯共撑一把伞走回来,虽然没有淋湿,但脚上一双花布鞋是踩得有些泥泞了。后妈看见竹青张口就骂:“坏怂,下雨不知道带伞换鞋,好好的鞋踩成这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是吧?以为买鞋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是吧?”竹青低着头往桌上端饭菜、摆筷子,一声不出。
吃饭时,后妈继续骂骂咧咧,又说到竹青轻狂,自己有围巾不围,偏要围妹妹的;竹青奸猾,洗个锅非要把锅刮出声响,生怕人不知道她在干活……刘爷爷阴沉着脸不说话,亚楠眼睛骨碌碌,竹青也不说话、埋头吃饭,只是半天没夹菜,用筷子扒拉着白饭吃。后妈大概嫌独角戏不过瘾,骂道:“猪一样就知道吃,说半天哼都不哼一声。”与此同时竹青的小腿骨像挨了一棍,是后妈的高跟鞋踢在腿上。猛地吃疼,竹青本能放下手中的饭碗。后妈一见,“噌”地站起来:“想干嘛?摔碗想干嘛?不服?想跟我动手?”由不得竹青辩解,便被后妈掐着耳朵拎到了旁边书房。刘奶奶在外面说:“淑芳,你不要打她脸。”
书房里,后妈在爸爸平时看书写字坐的椅子上坐下,掐着竹青耳朵命她跪在自己面前,先左右开弓打了十几个耳光,竹青一声不吭,眼睛盯着后妈身后墙角的一大盆文竹。然后后妈放慢了节奏,一巴掌打在左脸上,问:“以后还故意气人不?”竹青答:“不了。”文竹长得有半人高,郁郁葱葱。一巴掌扇在右脸上:“以后下雨知道带伞、换鞋不?”“知道了。”又一巴掌扇在左脸上:“还敢作妖捣怪自己围巾不围,围亚楠的不?”“不敢了。”文竹长得真好啊,为防止倒伏,花盆边缘插了一圈大拇指粗的青竹竿。右脸上又一巴掌:“说你你还敢摔碗不?还敢跟我对着干不?”“不敢了。”左脸上又一巴掌:“你爸回来敢给他告状说我打你不?”“不敢。”
这时大门外传来江小唯的声音:“竹青,走不走?阿姨,竹青走了吗?”刘奶奶回答:“她迟一会儿走,小唯你先走。”小唯的声音进了家:“不急,我等她。”“这孩子,她有事呢,你别等她了。”“没关系啊,还早呢,我等她。”刘奶奶的脑袋从书房门推开的缝里伸进来,一看这阵势,压低声音埋怨道:“让你别打她脸别打她脸,非不听。”说着转身出去,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盖在竹青掌痕、泪痕狼藉的脸上,一手拉竹青起来。
火辣辣的腮,乍一遇上冰凉的毛巾,如同久旱逢甘霖,竹青本来麻木着的脑子,也在这一片清凉中苏醒过来。一条冰毛巾换另外一条,总共换了四条,刘奶奶才让竹青出门。后妈一边狠狠瞪着竹青,一边把手指关节掰得“啪啪”响,一脸意犹未尽、“给我等着”的样子。
两个女孩沉默地走在上学路上,小唯不时偷瞄竹青的脸。小唯家在自己家前一栋,两家窗户正对着,竹青知道,她一定是听到声响、看到场面了,所以“正巧”赶来叫自己,并执意要等自己一起上学。
到了学校,这是春季运动会的第二天,每个班在操场上坐成一个矩阵,晓秋一看到竹青的脸就吃了一惊,悄悄把她拉到一边问是怎么了,竹青紧抿着嘴摇头,晓秋递给她一面小镜子,竹青朝镜子里一看,自己两腮高高鼓起,鲜红的指印边缘清晰。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晓秋肩上无声地哭起来。晓秋抱着她、轻轻拍着她背,一脸担忧。
等竹青哭够了,晓秋再问:“怎么回事?谁打你?”竹青仍然拼命忍泪摇头,曉秋叹息一声,替她戴上连帽衫校服的帽子,多少可以挡着脸。为了不让人觉得竹青怪异,索性自己也戴上帽衫的帽子。那个下午,晓秋就那么陪着竹青,两个戴帽子的人在运动员进行曲中,在周围热闹、兴奋的人群中安静垂头坐着。芳汀一直在跟林逸凡有笑有说,只远远冲着竹青甜甜一笑。
七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竹青回到办公室爸爸还在。爸爸问竹青一会儿吃什么,十分和颜悦色。从很久以前开始,竹青就对爸爸一家人的情绪十分敏感。对于爸爸,打电话的时候,竹青能从他接电话的一声“喂”,立马判断出后妈是否在他身边。如果那声音冰冷而僵硬,那就是后妈在;如果那语气比较接近一个正常的父亲,那就是她不在。竹青见爸爸心情不错的样子,就有心跟他聊聊天。“爸爸,您怎么这会儿还不下班?”“今天有事啊,加会儿班。”“哦,那等您忙好了,我有点事想跟您说。”“已经忙好了,什么事,说吧。”“爸爸,我考虑过了,还是想上高中,不想上中专。这可能是我人生最重要的一次选择了,希望您能成全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吗?现在不能上高中,毕业就是失业……”“我相信绝大多数人的选择是不会错的。再说了,妹妹将来不一样上高中?”“她上什么学不要你管,她比你低四级,情况又不同了。”竹青看着他的眼睛:“这么说,妹妹将来一定会上高中了?”“是,各人情况不同,我不怕你说我偏心眼。”竹青提高了声音:“什么情况不同,我和她一样,都是你的亲生女儿!”“我没说你不是我亲生的,但你要正视现实,不要在上学这件事上心存幻想。”“想上大学原来是一种幻想?”“对你来说是这样。国家规定九年义务教育,我让你读中专,已经超出我的义务了。”“爸爸,我不想说您偏心眼,可是这对我太不公平了。”“世上原本就没有‘公平这回事。”竹青垂头半晌,再抬起头来时强忍住眼泪,近于祈求地说:“您让我上高中,到了读大学的那天,您借我钱,我写欠条给您,工作了我按银行利息还给您,好不好?”对面那人眼神坚硬似铁:“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会还我?你不还我拿你怎么办?我不想为了你,让我自己的晚年变得焦头烂额。”
竹青再也忍不住,哭着说:“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妈的意思,是她不愿供我读大学,这件事您做不了主。我去求我妈,我跪下来求她,求她这一辈子就只在这一件事上对我开恩,求她答应借钱给我,让我去上大学,将来我加倍还你们,好不好?”对面那人语声平静,完全不为所动:“我是你的亲生父亲,我都不答应的事,你觉得旁人会答应吗?”竹青绝望了,脑子一片空白,只会伏在沙发上哀哀地哭。半分钟后,那人离开了这间办公室,带上了门。
竹青哭到眼泪都干了,终于平静下来,脑子里一下涌进很多事。
刚从奶奶家来到爸爸家,竹青十岁,每天要擦桌子、扫地、洗碗、洗锅,每周要擦洗家具、门窗,清理窗缝,有次寒冬腊月的擦门窗,爸爸看不过眼,说了句:“别擦了,有什么好擦的,上周才擦过。”后妈一听就哭了:“你心疼她,舍不得她擦,我来。”说着就从竹青手里夺过抹布和水盆,边哭边擦,剩下自己和爸爸在旁边手足无措。从那以后,后妈再让自己做什么,爸爸再也没有干涉过。并且竹青很快养成了自觉做清洁的习惯,因为后妈不止一次在爸爸不在场的时候对竹青说:“我看见家里到处干干净净的,心情就好;只要看到家里有一点脏、一点乱,我就心烦,想打人骂人。”
后妈做饭的时候,就让竹青在旁边看着,随时帮着择菜、洗菜,没事做的时候也那么站着,理由是让竹青跟着学做饭,因为“现在的男孩都是独生子,娇生惯养的,女孩子家做不好饭,将来嫁去人家家要被打的”,却全然不提亚楠也是女孩子,为什么什么家务都不用做、不用学。竹青做的一切都被挑剔、被看不上:擦洗家具嫌不够干净,洗锅洗碗嫌发出声音,摘个韭菜、豆角嫌太磨叽。慢慢地,竹青就以为自己其实是个非常笨的人,高分低能,才会总是做不好事情,这种自我评价到现在都还没能完全消除。
那时爸爸在一个炙手可热的位子上,家里总是门庭若市、高朋满座,许多客人曾看见过一个十多岁的小女孩在厨房里帮忙,并不停被训斥。爸爸的中学同学钟伯伯仗着和爸爸的二十多年交情,有天借酒盖着脸,在旁边没人的时候对后妈说:“弟妹,对竹青好点。她才十岁,该玩叫她玩,别在厨房里打下手了。”竹青在旁边听得浑身一凛,心说“糟了”。果然,后妈登时面罩寒霜,把钟伯伯叫到书房里,竹青只远远听见那扇门里传出后妈的叫嚷,然后门打开,钟伯伯先走了出来,后妈紧随其后,柳眉倒竖的她一手叉腰、一手指大门对伯伯说:“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谁觉得我对她不好谁领养她,我谢他八辈祖宗。要是不领养又想多嘴,就别怪我刘淑芳唾他的脸!”钟伯伯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如惊弓之鸟的竹青,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走了。爸爸和客人们都在别的房间打麻将,整座房子一片“哗啦哗啦”,没有人注意这一幕。后妈回到厨房,两个大巴掌没头没脑地甩在竹青脸上:“就洗两个碗倒那么多洗洁净,懂不懂居家过日子?”这以后,钟伯伯再也没有在这个家出现过。
这件事之后有一小段时间,后妈顾忌影响,有客人在的时候就不让竹青在厨房里帮忙,竹青因此进退失据、惴惴不安,好像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大写的“尴尬”。亚楠很知道竹青和自己在家里地位悬殊,故意不带她玩。有天亚楠带着一群客人的小孩在玩“官打捉贼”,竹青在旁边看着发愣。爸爸看见了随口问:“楠楠你们怎么不带着你姐姐一起玩?”亚楠脆生生地答:“她太赖了,大家都不肯和她玩。”爸爸于是责备地看向竹青:“看吧,人品重要吧,你赖人家就不跟你玩你能怎么办。”竹青委屈得心在滴血:自己哪敢赖亚楠,而别的小朋友,之前根本就没有一起玩过啊,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赖”。可是,竹青一句辩解也没有。
孩子是最敏感、势利的,都知道竹青的地位和他们不一样。有次亚楠的小伙伴何茹带着三岁的小弟弟来玩,到了饭点在她家吃饭。那小家伙拖着两条黄绿鼻涕,每当眼看要流到嘴里了,就“哧溜”一声吸回去,过一会儿又悄悄爬到上唇了……小家伙对着自己面前那碗粥边吃边玩、拿勺子在嘴边舔、戳,半小时过去还剩大半碗,眼看是吃不完了,何茹把碗往竹青面前一推,说:“你吃了吧。”竹青觉得胸口一梗,正要拒绝,刘奶奶在旁边笑笑地说:“又不多,你平时吃得也不少,就吃了吧,别浪费。”竹青于是接过碗,一勺勺吃,越吃越觉得这碗东西有黄绿鼻涕的颜色和咸腥,终于没忍住恶心,跑到卫生间干呕。刘奶奶一边倒掉剩下的粥一边骂竹青:“小姐身子丫环命,吃个剩饭就乔张做致的。”
后妈曾在饭桌上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竹青,这个家,你爸是一家之主,身体很重要。爷爷奶奶年龄大了,你妹妹还小,都不能吃孬的;就只有咱俩,有不好的咱俩吃。”竹青只有“嗯嗯”答应着。
家里一般不许两个孩子看电视,但有个叫“苏雅的故事”的电视剧,后妈、刘爷爷、刘奶奶都鼓励竹青看。主人公苏雅是个刚上中学的姑娘,母亲病逝,父亲精神错乱,苏雅作为大姐,自己辍学做工,千方百计供一群弟弟妹妹上学。家人都拿这部剧教育竹青:“你要向苏雅学习,看人家对弟弟妹妹多好,多有奉献精神,这才是当姐姐的样,再看看你……”有次竹青跟客人的孩子玩,一时得意忘形地吹牛说:“我长大了要上大学,还要读博士。”客人一走,后妈就把竹青叫到面前教育:“人家家都是独生子女,咱家两个孩子,负担重一倍,都上大学哪供得起。你就不能懂事点上个中专,早点工作为家里减轻负担,省下钱让妹妹上大学。你看看人家苏雅……”想到这里,竹青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人生路,多少年前就已经被人设计好了。
对竹青来说,家里总是气压低沉。同学们都是盼放假、讨厌上学,唯有竹青喜欢上学、害怕放假,为了不显得奇怪,还要装得和别人一样,面对放假欢欣鼓舞的样子。岂止怕放假,连放学都怕。每天放学后都要在教室看小说,直到晚得实在不能更晚才回家,被大人问起就说“老师延堂”。大人又不傻,知道邻家和竹青同班的江小唯早早回家了,就去問老师,老师说“延堂从来不超过五分钟。”于是竹青又被打一顿,罪名加上一条“爱说谎”。
如今十四岁的竹青回望往事,已经可以看清后妈一家当时的心机,看破他们故意折磨自己的一些小伎俩,可是对那个十一岁的竹青来说,这每一件事都是大事,仅后妈和刘爷爷每天阴沉着的两张脸已足以让小竹青的世界黑云压城,更别提那些恶毒谩骂、拳打脚踢。熟悉《古文观止》的她,知道“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其次不辱辞令”,而自己则是任何一方面都没逃过受辱,这让她很久很久都难以面对;幸好有一天读杨绛的散文,看到她回忆自己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辱的经历:“打我骂我欺侮我都不足以辱我……我忍不住要模仿桑丘·潘沙的腔吻说:‘我虽然游街出丑,我仍然是个有体面的人!”竹青这才略略好过一些。
在那个家里度日如年的竹青,无数次设想留书出走,甚至不止一次地写好了“留书”,然后那些纸条最终都不知去向了。直到有一次竹青又犯了错误,被爸爸罚跪的时候,他才淡淡地说:“你写的那些纸条我都看到了。‘爸爸:我走了。也许我就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对不起养育我的爷爷奶奶……你要搞清楚,你出了这个门,没有人会去找你,你死在外头都不会有人去给你收尸。”竹青才知道,原来爸爸从来就知道她的想法,并且她现在也知道了:自己“死在外头都不会有人去给你收尸”,这就是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这就是她的亲爸爸。
关于与“家人”相处,爸爸有次在用皮带抽完竹青之后送她八个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十一岁的竹青,真的就把这八字箴言当做金科玉律在践行,可是她精诚了很久,金石却完全没有为她开的意思,反而是对方越来越肆无忌惮,自己的生存空间越来越逼仄低矮,于是竹青终于爆发了。
八
小学六年级,竹青已经去县城和爸爸生活快两年了。正月的最后一天,是爷爷去世一周年忌日,按照风俗,这一天如同小葬礼,儿孙、亲戚们齐聚,一起去给爷爷上坟、烧纸。爸爸、后妈、刘奶奶带着竹青和亚楠一起回到老家。后妈和两个表婶在厨房准备中午的酒席。因为是在李家亲戚们面前,早上出门前,刘爷爷特意叮嘱了后妈这一天不要让竹青干活,于是竹青得以和亚楠一起玩耍。亚楠想要在院子外面的小路上点火烧土豆吃,竹青就找来一小堆柴火,划燃火柴开始点火。这一天天空阴沉、北风呼啸,点了几次没点着火,亚楠说:“笨死了,我来点!”一把夺过火柴。她自己点火甚至还不如竹青,几次还没来得及凑近柴火,火柴就被风吹灭了。竹青背过脸偷乐,忽觉面颊剧痛,尖叫一声跳开。只见亚楠正恶作剧地看着她笑,手里拿着根还在冒烟的火柴头。刚才她就是把这个东西杵在了竹青脸上。
竹青这下火了,劈手夺过火柴头扔在地上,顺势抓住亚楠双手:“你是不是疯了?那是火!火!有多烫你知道吗?”亚楠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竹青,一时吓呆了,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挑衅地扬起脸:“咋啦?就烫你咋啦?你敢打我?你放开我!”竹青本来没想打人,看她这嚣张的样子,突然再也不能忍了,喝一声“就打你”,一掌拍在亚楠背上。“哇——”亚楠的哭声直冲云霄。刘奶奶闻声而至,正好看见竹青左手控制着亚楠双手,右手又一掌拍在亚楠背上。
那之后竹青曾一再回想,自己怎么会去拍亚楠的背,而不是掴她的脸。寒冬腊月,亚楠穿着那么厚的衣服,拍背根本等于挠痒;而当时她那张骄横、有恃无恐的脸,实在值得两个大耳刮子啊。竹青分析自己当时的心理过程是这样的:自己经常被掌掴,深知那个动作对被打者自尊心是怎样沉重的伤害;即使在盛怒中,那一刻的她也只是想教训亚楠,而并不是想伤害她。刚刚从小孩子阶段过来的竹青,潜意识里觉得,打一个人的背是侮辱性最小的,也是最不疼的。如果竹青知道后来发生的事,那一刻她也许真该掌掴那张脸。
刘奶奶嘶声叫:“你敢打楠楠?”一个箭步冲过来甩开竹青控制亚楠双手的手,把亚楠搂在怀里,亚楠放声大哭。竹青瞪视着刘奶奶,指着仍然火烧火燎的脸颊说:“我为什么打她?你看看我的脸就知道了。她用火柴烧我!”竹青用手指一摸,疼的地方明显凹下去一个小坑,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脸上伤得不轻。刘奶奶这才细看竹青的脸,瞬间的不安之后,她强横地说:“那是烧的吗?明显是用手抠的!”亚楠赶紧附和:“就是!她刚才一手抓着我,一手在脸上抠。”竹青脑子里的血一下子全涌到头上,多少次了:亚楠曾在游泳池趁自己不备把自己的头使劲摁在水里,当然被自己拼命挣脱了,不会游泳的竹青从此对水怀着深深的恐惧,而事后亚楠不过被大人笑着警告了一句;亚楠曾经为和竹青下跳棋下输了而举着菜刀追砍竹青,口称“我杀了你”,竹青落荒而逃,并不是认为亚楠真的敢杀人,但万一她失手伤到自己,受疼、破相的是自己,亚楠则根本不会受到什么惩罚……
多少年来自己被教育“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就算头被按在水里也只是呛了几口水而已,离溺死还远;就算被拿刀追着砍也只是儿戏,离被砍伤砍死还远;就算像他们说的那样,被亚楠打——“她又打不疼”;就算今天被用火柴头烫,离毁容还远,可这心中的憋屈是实实在在的呀!而亚楠那么有恃无恐,还不是这些大人们压制自己、纵容她的结果!想到这里,竹青强忍一眶委屈的泪,颤声说:“奶奶,我这脸上有个坑,这里一块肉都没了。你见过谁的手能抠下自己一块肉来?”刘奶奶故作凶狠:“你哪块肉没了?女孩子嘴里别胡说。一个小红点,看不出来的。你不是也狠揍了亚楠?我亲眼看见的,这你不能赖吧?她比你小三岁!我要不来,你这会儿还不把她打死了?”又仔细查看她外孙女的手,发现手腕上有个红印子,就拉着亚楠胳膊凑到竹青眼前来:“你看你把她手捏得,都红了!还下死劲打她。大的不说照顾小的,还打她。看我告诉你爸怎么收拾你。”
不知什么时候,一大群人围上来,爸爸、后妈也在里面。爸爸率先上前一步,手指头几乎戳着竹青鼻尖:“你怎么回事?跟奶奶吵吵什么?”竹青心里怒涛翻滚,胳膊大力一甩甩开鼻子前面那只手,哭着说:“你们太不公平了!”
“哟哟哟,这是想干啥?跟你爸动手?你爸养了你这么些年,养得你翅膀硬了?要跟你爸动武了?”后妈叫起来。周围一圈亲戚看戏一样看着。奶奶颤颤地拨开人群,上来拉竹青:“青,跟奶奶说,你是怕挨打想护自己的头呢,还是想要跟你爸动手?”竹青那时已气血攻心,听了奶奶这话,想想自己刚才那一抡胳膊是想要做什么呢,想不起来了,反正不是怕挨打要护着自己的头,于是赌气不说话。后妈更加得意:“看见了吧,她要是怕挨打她为什么不说呢?不说话就不是怕挨打,就是要跟他爸动手呢。你老太太忙你的去,不要再護着她。她变成今天这样就是因为你护得她。”说着就把奶奶往外推。回转身又对竹青说:“我看你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嘛。你打了妹妹还这么委屈?来来来,趁着今天亲戚们都在场,你也把你的苦水倒一倒,看看我们平时怎么虐待你了把你委屈成这样?”
半天没开口的爸爸这时狠狠瞪着竹青:“啥也别说了,到你爷爷灵前跪着去!”后妈冲爸爸一挥手:“你让她说!不让她说出来亲戚们还真以为我这后娘怎么虐待她了,以后还让不让我在你们李家做人了?”爸爸一听垂下了头。这时有个远房表叔说:“竹青,赶紧给你妈认个错。”亲戚们一片附和:“认个错,认个错。”
竹青一字一顿地说:“我为什么要认错?我有什么错?”后妈两手一拍:“听到没?人家没错。既然没错,说说你有什么委屈吧?”到了这个时候,竹青也是豁出去了:“我的委屈——好,一年到头我干了多少家务活,你们心里有数。我不求你们夸我,好歹也别事事挑剔、处处打击吧。亚楠比我小三岁,她什么都不用干,好吃的她吃剩下也轮不到我,好衣服她穿不完也不会给我,我的都是大人旧衣服改的!这些我都不怨,她凭什么随意欺负我,我还得骂不还口、打不还手?就凭“大的要让小的”?谁家老大这么窝囊老二这么嚣张?你们大人一年到头黑着一张脸,搞得我做了多大错事似的,然后你们说我不爱回家、爱在外面晃、还爱撒谎,如果家里有温暖,我会不愿意回家?!我一年挨多少顿打,挨骂更是比吃饭都勤!请问我有那么坏吗?我才十一岁!我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时候,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孩子、好学生,怎么到了你们手里,就处处让你们看不上?别的小孩挨打挨骂都是为了学习,只有我,可以因为任何理由挨打挨骂,但从来不是因为学习!……”
后妈突然大哭起来:“好好好,我这后妈恶毒,我这女人心狠,我亏待你了。我养你这么多年,你一点好处没记住,记住的全是我的不好!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李家先人,我没脸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面前!”说着就往池塘边扑。周围全是亲戚,劝架不行,拦个寻死的还不行吗,立刻一群婶子大娘拥上去,从背后抱的,从旁边拉的,把后妈死死围住。后妈哭声越发响亮。爸爸突然扬起手,一掌掴在竹青脸上,竹青只觉一线尖锐的涨疼从一边耳朵直辐射到头脑深处,仿佛有根锥子扎进去了,耳朵里随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飞,身子晃了几下才站稳。她心里一凉,想“糟了,耳朵多半要聋。”过了好一会儿又能听见声音了,才略略放心。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劝后妈,竹青于杂乱中听见“保重你自己要紧。以后有她就当没她。成龙了她上天,成蛇了她钻土。”“我们都看在眼里,淑芳你心眼最好。”“她今天跟平时完全是两个人,一定是她爷爷挑唆的,她爷爷在世时就是个暴脾气。”只有一位婶婶最慈悲:“看在她人还小的份上,别和她一般见识吧。”
这边爸爸脸色缓和了些,对竹青招招手说:“你,跟我来。”竹青发泄完,人有些呆呆的,不知下面该怎么办,就顺从地跟着爸爸进了爷爷的灵堂,爸爸从里面拴上了门。
爸爸在供桌上上了一炷香,凝望爷爷的遗像,眼神凄楚,半晌才对竹青说:“你知道你爷爷临走前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竹青大概知道又不确定,于是茫然摇头。爸爸说:“是希望你把书读好,早点够着自己的饭碗。”竹青点头。爸爸又说:“我们来看目前的情况,按照你之前设想的,你要离家出走的话,那我们就不说了,毫无疑问死路一条;跟着奶奶,你只能吃口饭,村小水平太差,明年你就要上初中,周围更加没有好中学,在这里你将来不可能考上学,考不上学就意味着没工作,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村里吧?”竹青低下了头。爸爸又说:“目前看来你唯一的路,就是跟着我们,只有这样,你才能顺利考个学,尽快独立,结束受委屈的生活。”竹青眼泪落下来。“所以,出去跟你妈认个错吧。”竹青哭着抬起头看着爷爷照片,爷爷也看着竹青,眼里似有千言万语、无限哀愁。竹青扑在爷爷遗像前嚎啕大哭。
爸爸打开门,后妈被一群女人围着,坐在一把竹椅子上,脸上泪痕犹在,只是没再哭闹了。竹青走到她面前,木呆呆地说:“妈,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后妈立刻把身子转向一边不看她。爸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给你妈跪下。”竹青直挺挺跪下,当着全体亲戚的面。
那一天,大家为爷爷的周年祭而来,结果周年祭反倒成了背景,确切地说,成了竹青反抗失败的背景。到了傍晚,爸爸要开车回县城,后妈还是坚持不肯带竹青,竹青如同提线木偶,被亲戚们簇拥着跟在他们身后,又被亲戚们塞进了车子。
之后是一连串的审讯,一次次被逼着回忆周年祭那天的情景,一次次被盘问当时的心理活动,鸡零狗碎、一地鸡毛,还写了好几份书面检讨,亚楠的手腕被捏出红印子这件事被无数次提起,作为竹青的罪状之一;但竹青脸上那一处烧伤,哪怕结的痂有小指甲盖大、漆黑,却没有人看见、提起,仿佛那是一颗痣,从来就长在她脸上。奇怪的是,后妈这次居然没怎么挑唆爸爸打自己,所以竹青知道,这件事还远远没有完。
九
自从上次和爸爸为上学的事谈崩,竹青每天早出晚归,也没怎么和爸爸照面。只有每周五下午,爸爸会把下周的生活费三十元放在办公桌上。到了放寒假时间,竹青就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她得回奶奶家。在奶奶家,竹青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守着火塘抱着书看一整天。这个寒假竹青从校图书馆借了周国平散文以及一些现代文学经典。周国平的作品初读隽永,读多了就厌烦,总觉得那文字里透着自恋。竹青还很不喜欢他关于女性的一些观点,比如认为女性擅长感性而不擅长理性;女性最大的魅力在于做温柔的妻子和母亲等等,令人本能反感。茅盾的《子夜》看了多次也没能看完,这次也不例外。还是鲁迅最厉害,思想不用说极深刻,文字也极好。
刚回去的时候,奶奶把竹青视若珍宝,几天一过,就嫌竹青懒,竹青也笑笑不在乎。奶奶家曾是她童年的乐园,在后妈家那几年,竹青曾想念这个乐园想到哭,也曾利用少数单独相处的机会哭求奶奶带她回来,可是奶奶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脱。渐渐地,竹青就明白,眼前的处境是自己的命,没有人能救她出去。后来被后妈从家里赶出来,在奶奶心目中竹青是回来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可是在竹青心里,她是独立生活的,不过放假的时候学校关门、来奶奶家过渡几天而已。奶奶希望竹青能像村里的姑娘一样勤快、会做家务,可是竹青觉得在后妈身边几年,已经把自己一辈子的家务都做了,今后再不想做了。她和奶奶,终究都无法满足对方的期待。
大年三十那天,爸爸照例会带着亚楠回来。自从把竹青赶出来之后,后妈就一次也没来过奶奶家,奶奶也乐得不看见她。爸爸把车停在山沟口人家的院子里,和亚楠两人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走一段小路到奶奶家,一路与人打着招呼。乡亲们打完招呼还会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父女一会儿,如果带着孩子,多半就会对孩子说:“你看,好好读书多棒,长大像你李叔那样有官做,有汽车开。”
奶奶看见儿子仍然是欣喜的,她待亚楠也很好,但和待竹青不太一样,因为亚楠姓刘,在奶奶看来,亚楠是人家刘家的孩子。而亚楠对奶奶,从来就是嫌弃加戏弄,对奶奶翻白眼的时候多;偶尔还跟着她妈、她奶奶拿竹青奶奶当刘姥姥待,比如当面模仿她的“山里人”口音,比如给她横七竖八插满头的塑料花,然后拍着手大笑。爸爸从来不会制止,还总说:“老太太就这点好:不往心里去。”
对于亚楠,竹青也是防着的,因为她和她妈实在太像了。竹青刚住校的时候,亚楠还在上小学,中学和小学离得很近,有一次在路上遇见,姐妹俩打了个招呼,亚楠还难得地叫了声“姐姐”,可是那一周竹青去爸爸处领生活费的时候,被爸爸严厉地斥责了,原因是听说竹青穿着高跟鞋、化着浓妆在街上走。竹青想起那天和亚楠打照面的时候,穿着自己人生中第一双皮鞋,中跟,是跟爸爸申请了经费买的冬鞋,之前爸爸也见过那双鞋,并没有什么异议;至于化浓妆,就不知从何说起了,也许亚楠带话的时候只是觉得浓妆和高跟鞋比较配,就顺嘴说了。但這些事情是解释不清的,因为爸爸根本不听竹青解释,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猜测自己的大女儿,直接质疑竹青住校后的行迹和发展方向。
对于爸爸,自从上次把上学的事摊开了之后,竹青就不知该怎么面对他,这次也不例外,他进门时竹青叫了声“爸爸”,之后就尽量避免和他目光相接。倒是爸爸十分自然,好像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似的,对两个女儿一样和蔼。是的,只要后妈不在,他对竹青称得上是和蔼。他甚至嘱咐竹青:“别再看闲书了,过了年就要中考了,你也要用点功。”“没事多帮你奶奶干点活,别那么懒,别让你奶奶伺候你。”竹青“嗯嗯”答应着,仍然不看他的眼睛。
他们父女吃过中饭就要走了,留下竹青陪奶奶过年。和过去的每一次一样,奶奶和竹青把他们父女送到沟口,看他们上车。沟口聚了一堆邻居,都殷勤地和爸爸打招呼,用看千金小姐的那种敬慕、谦卑的目光看亚楠,同时用怜悯而随意的目光看竹青。这目光竹青体味了十多年,再明白不过了:虽然你爸爸是贵人,但你命不好,只能和你奶奶一起继续生活在山沟里,和我们没什么两样。他们对亚楠有多艳羡,对竹青就有多轻视。在后妈家生活的那三年,傻子都能看得出她过得很不好、很被人嫌弃——衣着的寒酸、神情的畏缩都写在面上呢,但这些人却要趁她回奶奶家的一点间隙,假装关切地打听“你那个妈妈对你好不好?打不打你?”还热心地嘱咐“要叫妈妈叫得亲热一点。”然后细细地欣赏十岁的小姑娘躲闪、悲伤的眼神。
竹青看《金锁记》,看到曹七巧在做豪门媳妇的时候,就喜欢做三个妯娌中的一个,她觉得太能理解七巧的心情了。曾几何时,竹青也是特别享受在不明内情的人面前,以爸爸两个女儿之一的身份出现,认为那样人家就会觉得她是多么的幸福与幸运——像亚楠一样。而这样令人陶醉的时刻,在竹青记忆中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次。原因首先是不明底里、看不出竹青在家里实际地位的人本來就不多,其次就算遇到了这样的人,事情更可能走向相反的方向——因为爸爸和后妈经常带出门的孩子只是亚楠,所以他们很多熟人都以为他们只有一个女儿。当这些人上门来做客,看到竹青,看到她那种既像主人又不像主人的样子,多半会有些愕然地问后妈:“这孩子是谁?”只要爸爸不在眼前,后妈或者刘奶奶总会漫不经心地说:“亲戚寄在我家的。”人家便会再看一眼竹青,点点头,一脸“原来如此,怪不得”的表情。竹青自己也会很配合,从来不当着这种客人的面叫“爸爸”“妈”。时间长了,再有人问竹青是谁的时候,连后妈那些知道底里的同事、好友都会帮答“亲戚家小孩”,竹青就这样丧失了做爸爸的女儿的资格。而这些,爸爸不会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当回事。
爸爸和亚楠走了,竹青也和奶奶回到土坯房里,打开满是雪花和杂音的电视机,摊开爸爸带回来的肉食、菜包,开始自在地过年。
十
开学了,竹青又回到爸爸的办公室。
这天晚上她决定做一件事。竹青觉得自己只要一和爸爸交流,就情不自禁地回到小时候的相处模式中去了,所以总是很莽撞、很没有策略,因此也很失败;她要用自己最擅长的书面表达方式,最后对爸爸做一次争取。
从爸爸过去对自己的种种来看,竹青不清楚他在大多程度上在乎自己这个女儿。比如周年祭事件之后,竹青在家里的处境越发艰难,却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立即被狠狠体罚,她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果然,在进入春天的某个周日,第八份检讨书交给后妈,竹青自觉已经磕头如捣蒜了,却仍然不能让她满意。她当着竹青的面看着看着,突然“呜”一声哭了起来。爸爸一把扯下半个门帘,从他们卧室里疾步而出,指着竹青的鼻子喊:“你给我过来!”竹青乖乖跟着爸爸到书房。刘奶奶拉着亚楠的手往外走:“今天不做饭了,我们去吃前街新开的牛肉拉面。”就跟刘爷爷三个人出了门。后妈拉上了书房的窗帘。竹青闭了闭眼,该来的终究会来。
爸爸示意竹青跪在地板上,他睚眦欲裂,开口就是:“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孽障!我恨不能打死你,我去给你抵命,一了百了!”说着,从墙角文竹花盆里的一圈青黄竹竿中抽出一根,朝竹青衣服单薄的背上狠狠抽去,竹青惨叫一声,匍匐在地上,竹竿扬起、落下,化为无数毒蛇,在她身上各处啮咬。“爸爸!爸爸啊!”竹青哭叫。“我不是你爸爸!”爸爸从齿缝里答。后妈在旁一言不发,嘴角挂一丝讥诮的笑。竹竿下得又快又急。“爸爸,我错了。”竹青痛得蜷缩成一团。“现在知道你错了?!晚了!”爸爸的动作并没有放缓。
竹青在地板上从东爬到西,又从西爬到东,竹竿始终不偏不倚落在身上。竹青喊了无数声“爸爸”,爸爸也回答了无数次“我不是你爸爸。”半黄的竹竿很快打劈了,从棍子变成了鞭子,爸爸扔掉鞭子,再从花盆里拔出一根竹竿。
棍子变鞭子,鞭子又变棍子,竹青哭喊得嗓子嘶哑了,爸爸也打得满脸是汗了,停下来站着喘气,花盆里的竹竿只剩下半圈,半边文竹耷拉下来了。这时后妈哭着发话了:“后娘不好当啊,人都说‘穿不上了看身上,吃不上了看脸上,你穿得不比山里娃差,吃得更不用说比山里娃好太多,我究竟哪点亏待了你,你要在人前那样糟践我?啊啊啊!”打累了的爸爸立刻像注射了兴奋剂一般,叫一声“我把你这个畜生!”竹竿又快又狠地落下来,竹青一连数声惨叫。打破了皮肉的地方再挨打,分外难挨,竹青已经没有力气在地上爬了,只能绷紧了全身的每一寸肌肉,喘着气一下一下地挨着。
又一根竹竿打劈了,爸爸狰狞着一张脸站着喘气,后妈又哭着说:“我错就错在一个黄花闺女,不该跟你爸结婚;可是我爸我妈并没有错,我妈给你缝了那么多衣服,我爸就算是下雨给你送伞也有功劳啊,连他们也没落下你一句好,啊啊啊……”爸爸脖子上青筋暴起,又拔起一根竹竿,抡圆了胳膊朝竹青挥去。竹青“啊”了一声,闭上眼,只顾上喘气,已经叫不出来、哭不出来。
几十下打下去,竹竿又劈了。后妈哭道:“胡椒虽小辣人心哪,我再对你不好也把你从山里转到城里来上学,怕你在山里再上下去耽误前途,我一心为你着想都没用啊;同事、朋友哪个不说我刘淑芳心软、人好,只有你说我心肠毒啊,啊啊……”爸爸血气上脸,再拔下一根竹竿,大半盆文竹趴在了地上。整个书房只有竹竿与肉体撞击的“噗噗”声,爸爸粗重的呼吸声,竹青伏在地上一点声音也没有,一动也不动,竹竿每一次落在开花的皮肉上都像剜下一条肉,她全身的力气都花在抵御疼痛上,眼泪早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满头满脸豆大的汗珠。
最后还是后妈看情况不对,让爸爸停下手,她上去翻翻竹青的眼睑,又伸手探探鼻息,然后使了个眼色给爸爸,意思“先就这样吧”,爸爸这才扔下手里的烂竹竿,把竹青从地上拖起来,拖回她自己的卧室。竹青最后把眼睛睁开一线,看见墙角花盆里已经没有竹竿了,整株文竹全部倒趴在了地上。进了竹青的卧室,后妈看不见的地方,爸爸的动作明显变温柔,脸上狠厉的线条松弛、耷拉下来,化为一脸愁苦。他轻轻把竹青面朝下放在床上,又替她盖好被子。
天色暗下来,竹青在疼痛中渐渐迷糊,似醒非醒间听见刘爷爷、刘奶奶和亚楠说话的声音,他们回来了。爸爸接了个电话出门了,然后就感觉床边有人,以为是梦魇,不理。那人却叫自己:“李竹青!李竹青!”竹青睁开眼,原来是后妈。房间没有开灯,但有灯光从房间外面映过来,昏暗的光线中竹青与后妈两双眼睛对视着。许久,后妈轻笑一声:“竹青,感觉还好吗?疼不疼?”竹青不说话。后妈说:“你看看,和我斗,你赢过吗?更不要说,你敢打我女儿一下,我就要在你身上千倍、万倍地找回来!”恶狠狠扔下这两句话,她昂着头转身走了,背影里都是胜利者的得意。竹青闭上了眼睛。
随着时间推移,竹青渐渐不确定床前那一幕到底是真实发生过,还是只是自己的梦;但有一点是无比清晰的,那就是贯穿自己人生中最惨痛挨打的全过程,后妈眼中的狂喜和嘴角那一丝强忍住的笑。
那次挨打,对竹青来说最残酷的,还不是身体上的疼痛,而是精神上的摧残。她都快十二岁了,已经有了少女的羞恶之心,却被打得满地哭喊,这份耻辱和羞惭,需要很多时间来消化。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父亲,竹青却只有依靠他、寄希望于他,因为她没有选择。她在爸爸的办公桌上摊开稿纸,文不加点地写了一封信。
爸爸:
我想如果您早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我的妈妈会早死,后妻会给您生一个特别聪明乖巧的女儿,如果您提前知道这一切的话,您多半不会选择做我的爸爸、让我来到这个世界。无数次我看着你们三口之家,也深感自己的多余,同样如果我可以选择,我也不愿做您和我妈妈的女儿。可悲的是,我们都没的选,于是有了今天的局面。
您说,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公平”这种东西,在一些事情上,我认。比如,前两年我必须每晚给妹妹打洗脚水,一盆水她洗完我才可以洗,不能僭越,倒水也是我的责任,我认为这是我的命;比如,我什么家务都得做,她什么都不做,因为我比她大三岁,可是三年后我做得更多、她仍然什么都不用做,我认为这是我的命;比如,妹妹可以和父母一起住在现代装修的单元套房里,而我却只能和奶奶住山沟里的土坯房,我认为这是我的命;再比如:小学毕业暑假的作文夏令营,我那么想去,后来去的写得没我好的人的作文都登在省报上,可就因为要交四十八元报名费,我没能去,我认为这是我的命。可是有一些事情,我不想认命。比如,多年后妹妹博士毕业了,或者留学归国了,在大城市顺利开始一段锦绣人生了,而我,您唯一一个姓着您的姓的女儿,却拿着张中专文凭一辈子走不出县城,找了一个平庸的丈夫,满面尘灰烟火色。这样的命,太残忍,我不想认。
其实在我们的父女关系中,存在着更大的不“公平”,只是也许您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您的亲情世界多么圆满,妻子深爱您,两个女儿敬爱您,老母亲一生的情感所系全在您,甚至岳父母也视您为乘龙快婿、珍爱有加。而我,我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她在我不记事的时候就放弃了我;奶奶爱我,但隔代已无法沟通,尚不能独立的我也难以依赖一个老人;我唯一的亲情寄托在于您——我的父亲。这就是为什么,无论您怎样为了自己小家庭的圆满,一次次地牺牲我和奶奶,我都无法停止爱您的原因。因为除了您,我没有其他亲人可以爱。我是您生活中可有可无、随时可以放弃的一个部分,而您是我不可替代的唯一,你我之间就是如此地不平等、不公平。
已经这样不公平了,所以才更想在上学这件事上向您要一点点公平。我知道,您作为一个不贪腐的公职人员,供两个女儿上大学是不太轻松,但绝不是不可能。不让我上高中,只不过是因为继母不愿意、不甘心,而您不想逆着她的心意行事,从而破坏你们本来平静幸福的生活;如果您坚持让我上高中,您的小家庭是会经历一点风波、但并不会因此而倾覆;对您来说,这暂时的烦恼换来的是您亲生女儿没有遗憾的人生。真的,我会拥有什么样的人生,是正常平顺,还是一生沉沦,全在您一念之间!
我所期待于您的,不过是借我大学学费,我发誓我毕业后会加倍偿还您!这封信可作为借据!大学学费一年大概是三千左右,四年一万二,我可以打工、自己解决生活费。现在看来一万二是笔可观的数字,可是到我读完大学以后,那也许就只是一个很小的数字了。爸爸,这可能是女儿我人生最重要的关口了,我求您,借我一点公平,就这一次,好不好?
女儿:李竹青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她将这封三页纸的信留在爸爸的办公桌上,上面压上一支圆珠笔,她知道他明天一定会看到。第二天下了晚自习回来,那封信果然不见了,并且从此以后竹青再也没见过那几页纸。
十一
学校食堂的饭菜是真的难以下咽,饭是放在一个个铝钵里蒸出来,用一个竹片划成四块,一块是四两,吃到嘴里黏黏腻腻,完全没有米的清香;不管什么菜,在食堂的锅里煮到最后都是一种黄褐色,汤汤水水、腻腻搭搭;如果有肉,也多半是肥肉片,竹青又恰恰是从小到大,不小心误食一片肥肉都要把肠子呕出来的。所以刚住校那阵子,竹青每天都食不果腹,以至于有天在街上遇見刘奶奶,她惊呼一声:“竹青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刘奶奶本来就表情夸张,这一刻越发眉眼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一张脸透着几分滑稽。竹青只能笑笑说:“学校饭不好吃啊,哪有奶奶做得好吃。”然后在刘奶奶满意的笑容中乖巧地说“奶奶再见”。
后来就开始在外面的小吃摊上吃,外面比学校食堂贵,钱就总是不够花,但到底能吃饱了。时间长了问题又来了,学校周围的平价小吃都吃遍了,外面的饭菜不比家常的,很容易吃腻,实在没胃口再吃了,于是去晓秋家蹭饭就成了一种幸福。冯妈妈做的菜特别好吃,对竹青又慈爱,竹青每次都能大快朵颐。最近午饭,竹青每天都跟晓秋去她家,路上买一份面条、米线或者半笼小笼包,到了晓秋家,晓秋拿出锅里她妈妈早上上班前做好的炒菜、米饭给竹青吃,自己吃竹青带来的外卖。这是晓秋想出的好主意,她看出了竹青对外面食物的厌倦。有时两人正吃着,门外有脚步声、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冯妈妈突然中途回来了,两人就会默契地迅速交换饭碗,继续埋头吃。
这天和晓秋吃完午饭,时间还早,就一路逛着路边的小店往学校走。刚从一家卖磁带的店出来,只听身后“啪、啪”两声,竹青还以为是小孩子过年没放完的摔炮在自己身边炸响了。回头一看,迎面仿佛一道阳光耀眼,是林逸凡快乐洋溢的笑脸,原来刚刚是他看见竹青和晓秋了,击掌致意呢。冬日阴暗的天气里,他的笑容如此灿烂和煦。在这笑颜之下,竹青只觉如照春阳。自从最后一次为上高中的事跟爸爸谈判失败,竹青就又主动疏远林逸凡了。她是有多久没正眼看过这笑脸了,就像一个长久隔绝于自然的人,突然来到山花烂漫的树林里,忍不住大口呼吸芬芳的空气,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这幸福只维持了三秒,就像个彩色的肥皂泡一样炸裂在空气中。高大的林逸凡身后,走出了笑吟吟的芳汀。芳汀说:“好巧,刚在前边路口遇见林逸凡,又在这里遇见你俩。”竹青努力微笑,心说“你需要解释吗”。芳汀上来拉着竹青的手,说起自己正在看的苏青,絮絮叨叨跟竹青讲《歧途佳人》的情节和精彩句子,竹青应付着,整个人僵硬的,像丢了魂。很快到了学校,竹青回到自己座位,余光瞥见芳汀和林逸凡也各自回到他们一前一后的座位,竹青知道,今后越发不用往那个位置看了。
然而,即使原本就知道有些东西不属于自己,可突然坐实的感觉还是十分不好。坐在七十个人的教室里,竹青却觉得好冷,冷得上下牙打起顫来。于老师的嘴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内容。晓秋看她脸色不对,一摸她手冰得不像活人的手,吓了一跳:“你病了?”竹青无力地点点头。此刻很想躺下来,想请假回去吧,又不想遇见可能在办公室的爸爸;女生宿舍的大通铺倒是还有她一小块地方,可是又实在不愿回到那个地方去;想来想去,天下之大,竟无处可去,忍不住靠着晓秋,借头发遮着脸,落下泪来。
林逸凡和张芳汀,他俩从一开始的羞涩,不太好意思在人前出双入对,到后来渐渐大方,当着同学的面也手牵手了。本年级的同学几乎都觉得顺理成章,本来就是各方面都很相配的两个人啊。只有晓秋看见竹青的落寞。竹青更沉默了,表面看,她和林逸凡似乎关系很淡,谁还会记得,在初中第一年,跟林逸凡最密切的女生,是李竹青。至于芳汀,恋爱中的女生本来就没有多少时间分给好友,何况她是知道竹青对林逸凡的心思的,偶尔两个女孩单独碰面,芳汀总想解释,眼神也是不无歉意的,而竹青总是找理由岔开。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漫长,这天下了晚自习,竹青换上旧棉袄,在水龙头下洗了外套,再放在电暖器前面烤干,同时烤着自己被冷水泡得麻木的双手。竹青冬天有两件外套,除了缺了一颗纽扣、又在粪便里泡过的那件,还有就是现在正烤着的这件。这是住校以后鼓起勇气跟爸爸申请四十元专款买的。无论如何,从家里出来以后各方面自由度都大得多了。竹青恨死了另一件外套,所以两个冬天以来她每天都只愿意穿着这一件,去年住校,洗了没干的时候只好暂时穿起另一件;今年住在爸爸的办公室,洗完就立刻用电暖器烤干,第二天接着穿,所以算下来这件墨绿色的小外套竹青已经连续不间断地穿了四个月了。刚入冬不久,芳汀就曾悄悄跟她说:“该让你爸给你买件新衣服了,这件你都穿一个月了。”竹青苦笑,在爸爸眼里,她只要有件衣服蔽体就行了;哪像芳汀是父母的掌中珍宝,她自己又好品味、会打扮,自然俏丽得像个洋囡囡。和她站在一起,竹青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灰姑娘。都是花儿一样的年纪,看外表的话李竹青又怎么能和张芳汀比,自己要是林逸凡也会像现在这样选择吧。
这么一想,心口又疼了,连忙深呼吸,还是想想其他更现实的问题吧。
十二
自从给爸爸写了那封信后,爸爸对竹青变得异常温柔,不久前他因为工作需要要下乡去两个星期,居然特意到竹青学校跟她说;又主动给竹青每周多十块钱生活费,也就是说竹青现在每周有四十块钱了。虽然父女俩谁也没提那封信,但竹青明显感到,爸爸待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唯其如此,竹青更不敢当面问他最后的决定,怕得到一个自己无法面对地回答,破坏了父女间难得的温情气氛。
和爸爸之间这段美好时光一直持续了一整个春天,直到五月初的一个星期五,竹青放学回到爸爸办公室,爸爸好像特意在等她。他很温和:“明天你去参加一下技校的招生考试吧。”“好。”竹青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因为技校招生考试管理十分松弛,很多人会找替考。竹青读初二的时候就帮人考过,这次她就以为还是帮别人考。然后爸爸递过来一张准考证,上面的名字和照片都是竹青自己的。竹青蒙了,说:“我为什么要考这个?”因为技校门槛很低,去上技校的都是一些考不上高中,实在没有出路的学生,竹青做梦也没把这种学校和自己联系起来过。
爸爸说:“万一考不上中专呢,技校可以保底。”竹青的头“嗡”的一声,本地技校又被叫作“鸡校”,里面的女生上学期间进入色情行业的很多,学生内部的男女关系也非常混乱,学校风评极差。进了那个地方,一个女生就算洁身自好,别人也会以有色眼镜看她,何况技校毕业的所谓出路也就是去工厂做临时工,没想到这竟是爸爸给自己选定的plan B。竹青面如死灰,她知道无论说什么写什么都没有用了。
第二天,竹青去了技校参加了入学考试,认真地答完了所有的题。因为她不知道爸爸和后妈还给她安排了怎样的plan C,也许是把她的城镇户口转到奶奶的村里,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就嫁个农民,婚后拿着初中毕业证和丈夫一起去南方的工厂里打工吧。
星期一,晓秋见竹青委顿的样子,以为她又在为林逸凡和芳汀的事伤神,就把她拉到校园僻静的地方劝她。竹青这时也无所谓自尊了,把这几个月和爸爸的谈判,以及爸爸最后的决定一股脑儿告诉了晓秋。晓秋越听越震惊,尤其听到竹青居然去参加了技校招生考试,惊得嘴巴张成“O”形。等竹青说完,晓秋摇着头说:“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上中专啊。上了中专这辈子就别想离开小县城了。你成绩这么拔尖,简直无法想象。咱们得想个办法,千万不能上中专。”
“有什么办法,”竹青冷笑,“我哭也哭过了,吵也吵过了,求也求过了,觉得书面表达我更擅长,信也写过了,结果就是我爸告诉我考不上中专去上技校。”晓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说:“一定有办法。”
第二天,王老师去找了竹青的爸爸谈话。事情是这样的,晓秋当天晚上就把竹青的事告诉了她妈妈,央求她妈妈去劝说竹青爸爸改变主意——因为你们认识,大人之间好沟通。冯妈妈表示很为难,她说:“我和竹青爸爸认识,只是因为你和竹青是好朋友,她经常来我们家住,我才和她爸爸通过几次电话而已。以這种萍水相逢的关系去劝说,有什么立场呢。不过竹青这么优秀的孩子,如果真的去上什么中专,一辈子前途就葬送了,那还不心疼死人。”想来想去,冯妈妈最终给王老师打了个电话。
王老师等不及请竹青爸爸来学校,直接就去他单位找他了,县城里要找一个有名有姓的人是很容易的。从竹青爸爸单位回来以后,王老师专门找竹青谈了一次话。她是这样说的:“关于你升学的事,我专门和你爸谈过了。你爸还是很在乎你这个女儿的,我跟他说竹青是我这些年见过最有灵气、最聪明的孩子,不上高中实在太可惜了,你爸眼圈都红了。”竹青面无表情地听下去。“但是你爸确实有他的难处,你也要体谅他。他得了慢性肾炎,你知道,这个病控制不好是会要命的。他和你那个妈他们夫妻是工薪阶层,要供两个女儿读书本来并没有很大的困难,但现在得了这个病,本地医院水平不够,去省城的医院就享受不了医保,全部要自己负担。你爸说,你那个妈妈为了给他治病已经做好了卖房子的准备。在这种情况下,他确实很难仅仅只为你一个人考虑。你爸说:‘你看,王老师,我坐在这里跟你说话这会儿工夫,脸上虚汗不停地冒,正常我这个年龄的人是不会这样的,就是因为我的病。竹青是我的亲生女儿,我比谁都希望她好,可是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让她上高中、考大学也可以,你爸打开抽屉拿出两盒中成药放在桌面上,他说‘那我就只能以后再不吃药了,拿我的医药费去给她上大学。但是这样一来,我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到她大学毕业的那一天。”王老师说到这里,眼里泪光闪闪,掩饰地笑了笑又接着说:“所以你爸意思还是让你上中专,读中师,尽快参加工作。行行出状元嘛,以你的基础和才气,将来一定是一名特别优秀的教师……”
王老师刻意表现出的轻松,看在竹青眼里就像是在安慰一个得了绝症的人。竹青听老师说完,平静地说:“太谢谢老师了,专门为了我的事情去和我爸谈。”“谢什么,也没能帮到你什么。”王老师一时也想不出还能说什么了,“那你去吧,别有思想包袱。”竹青对老师鞠了个躬就转身离开,在去往教室的路上,思绪一下子飘得老远。
十三
一开始,爸爸为了让她接受上中专的路,告诉她“大学毕业就是失业”,“只有中专才包分配,是政策的末班车”;在被她戳穿、图穷匕见之际,明确承认不让她上高中、考大学是因为“不想因为你,让我的晚年变得焦头烂额”,还说“你别管亚楠上什么学,你说我偏心我就偏心”;在王老师说去找她爸谈过的那一刻,竹青还以为她爸会跟王老师说“如果我让竹青上高中,我爱人就要跟我离婚”,原来自己还是太幼稚了,万没料到爸爸会抛出“身患重病”这个大杀器。所谓的“重病”竹青是知道的,爸爸的慢性肾炎好几年了,每半年去省城的专科医院看一次中医,控制得不错,只要坚持吃药,就能把指标控制到体检查不出来的程度。竹青还特意问过看一次病要花多少钱。爸爸的回答是“中药不贵,一次五百左右,一年一千块吧。”当时竹青就放心了。她知道爸爸的月工资是九百块左右,后妈比爸爸低一点点,八百多的样子。那么一年一千块就基本不影响家里的生活。
如果真是因为要看病的原因不能供自己上大学,爸爸为何不一开始就说出来?无论如何总比编一套“上大学不如上中专”的可笑说辞要好吧?现在才抛出这个理由,怕是因为经过这么长时间,爸爸终于想透了,“身患重病”这个理由最能让任何哪怕最关心竹青命运的人无言以对、知难而退吧?从来没有哪一刻,竹青觉得爸爸的演技如此之好。但仔细一想,其实爸爸的演技从来就是这么好的,只是自己以前不往这方面想而已。
又想到王老师说的,爸爸想让竹青上中师,因为绝大多数中专已经不包分配了,只有本地的中师还包——农村小学还有近一半的民办教师,科班出身的公办教师匮乏,因此师范生才有了所谓的政策“末班车”。本县的中师就在中学的斜对面,与中学之间隔着县体育场,竹青和芳汀聊天散步的时候经常进去;中师旁边连着附小——竹青和林逸凡读过的小学。竹青想着自己十几年的人生啊,敢情就是围着这个县体育场转圈。命运把自己紧紧吸附在这个地方,然后就是一眼可以看到头的人生。在这命运后面,是后妈冷笑的脸:“你不是说你有未来和远方吗?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到达你的远方。”后妈过去经常说竹青“小姐身子丫环命”“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她真的如愿了。事已至此,竹青已经没有眼泪了。
时间从不因谁的绝望而放慢脚步,中考的那个周末转眼就到了眼前。因为周六周日机关大院不供应开水,周五下午爸爸居然请门卫大爷帮忙烧了水,自己抱着个大暖瓶上楼放在办公室。竹青冷眼看着,这一刻,他多么像个普通的父亲。
考试那两天照例热得吓人,每门课考完,考点大门打开,竹青都能在大太阳底下密密麻麻神情殷切的父母中一眼看到自己的爸爸。竹青知道,也许他只是担心自己万一发挥失常考不上中师吧,但无论如何,这一刻,他是一位真正的父亲。他站在一群父母中间的画面,他抱着一瓶开水上楼的画面,以及他顾不上后妻的脸色,照顾小时候生病的自己的画面,都已化作剪影,嵌在竹青苍凉的青春记忆里。
考试的两天,竹青中饭和晚饭都是和晓秋一起去她家吃,这是冯妈妈考前特意叮嘱的。爸爸其实不乐意竹青去同学家,但他显然也没什么好办法。考完试的当天,竹青索性就住在晓秋家,接下来的两天,冯妈妈白天上班去了,两个女孩就在家里吹着电扇吃西瓜、看电视,竹青难过了,晓秋就陪着她哭一场,中间芳汀打电话来想找竹青出去玩,被婉拒了。
到了周三,竹青谢过冯妈妈,回到爸爸的办公室。爸爸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后面,看见竹青,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拆开的信封,竹青一眼瞥见“××县技工学校录取通知书”字样,爸爸说:“我昨天特意去领回来。你考了第一名呢,学校宣传栏里有名字和照片,学费全免。万一中师没考上,咱们才考虑这个免学费的。”竹青不看也不做声。爸爸又说:“现在你没什么事了,搭下午的班车回山里陪你奶奶去吧。山里凉快。”“嗯。”竹青答应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责任编辑:陈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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