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音希声。许多美好的声音湮没在更多的声音里。
声声慢
滴答滴答,小雨落旧檐,檐下盛开水花。
若有一匹白马踩在时光的点儿上,踏花缓行。
踢踏踢踏,踢踏踢踏,脆生生地、清亮亮地回响。
雨丝轻盈,坠落却弥足沉重,去者不可追,来者不能阻,我要借一朵水花来看世界。
大千世界连一线,一线就是三千烦恼丝。看久了,从此就有了寂寞。
寂寞是一尊红泥小火炉,煮一壶新茶,或烫一壶陈酿,都是恰到好处的逸兴遄飞。
雨打落叶,点点滴滴,将枯瘦与清寒次第滋润。檐下听雨,自有宋人的况味。积雨成洼,如镜可鉴,照见檐口,照见天空,照见一只雀儿急急飞过的痕迹,照见它洒落的三两声啁啾。
这一切又被滴落下来的水花打乱,玑珠散开,马蹄声远。
心上有天光云影,心上有寒山痩水,心上有人,来了,爱了,走了。
心知徒然,却不免心生感触。
一阕词在心上歌罢,世界与世界就只隔着一朵水花的繁华。滴水映世界,水纹里微漾著镜花水月般的朦胧,色彩斑驳,落到寂静里,又清透如初。
枕海听涛
夜宿东山岛马銮湾。
寒夜未央,被暖正好入眠。
歇在窗外枝头的夜鸟,偶尔在甜梦里呢喃一声,愈发显得万籁俱寂。
睡意朦胧时,依稀听见有什么声音从远方徐徐而至,直到枕畔。夜的沉寂,仿若是为了衬托它的回响而屏息静气着。
初以为风入松林,掀起了一场纠缠在树叶间的喧闹,抑或是细雨悄悄入夜,穿行于花间点滴润湿。
静心细辨之,声音每隔几十秒便从极远的地方奔赴而来。从细微的远到滞重的近,正等着要听清来音是谁时,它却一转身便退回到了辽远的地方。
恍若你期待着的那位妆扮齐整的名角儿上场了,遂正襟危坐,准备欣赏一场好戏。可他却偏不如你的意,还没看清长相,他便一拂水袖,翩然离去,消失在重重帷幕里。任你调动一切感官努力去追寻,那声音似一缕轻烟,却自顾自消散了,再也不得见,直令人怅然惘然。可它倏而复又回来,有节奏地单曲循环着,只觉其气息宛如大自然在呼吸吐纳。
猜测不出它的来历,遂枕其声入梦。
窗外亮了起来。
有两只雀儿起得早,啁啾声从这个枝头到另一个枝头,唤醒一个崭新的清晨。穿花拂柳行去,声音越发清晰,直至迎面遇上一片海。
阳光下,海在呼吸进退,汹涌且广袤。
空山回响
蛰伏是蓄势,后发则一鸣惊人。
蝉声在夏日里比榴花的红来得更热烈、更喧闹。
一声长鸣紧挨着另一声长鸣,此起彼伏,互相呼应,那么多大把大把的豪情与奔放在推波助澜,把人心搅得动荡不安,直至厌烦聒噪。突有杂音跌落,是行人的脚步声,或是一片落叶,抑或什么都不是,只是无声的风在流动,恰如挥在点上的休止信号,瞬间把一切嘈杂戛然刹住。
世界突然安静,阳光浓烈,天空湛蓝。
大朵堆叠的云慢悠悠从高处走过,明丽簇新。烟灰色的影子在一垄垄茶园梯田和青山间漫行,闲闲地逡巡着。
云一朵朵白,喷薄簇拥的白,倾斜欲倒的白,薄纱飞絮的白,清亮清亮的白,辽远空寂的白……
云的白是象外之象,不在人间。
寂静里一声高远,蝉在凡尘,声线直达云端,摧枯拉朽,像玉石俱焚里的惆怅。
满山呼应连连,世界突又喧闹。
云一朵朵地白,在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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