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次去六步溪,都是秋天。
两次去六步溪,我都看到那道木栅栏上开着的丝瓜花,看到溪中岩石上飘摇的茅草,看到溪边的檀树王和鬼柳树……两次去六步溪,时间相差了五年。五年,很多事物已经被时光带走,很多事物正在被时光带来。它带走的,往往都在意料之中,比如,一片叶子,一个老人。而它带来的,却常常在意料之外,比如,一个被风授孕的新物种,一个新生婴儿带来的喜悦,还有那些听闻六步溪之美而频频闯入的探寻者。
作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六步溪隐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些秘密,藏匿在六步溪的山水中,隐匿在六步溪人的生活里。我虽然十分珍惜六步溪的秘密,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得瑟,终不能将这些迷人的秘密捂在自己心窝里独享,我要向大家透露一点儿。
六步溪的溪流众多。六步溪是其中的一条,官溪、江溪、洋溪、婆婆溪、抱溪、南溪、玄溪……它们网布于大山之间,还有一条溪,干脆就叫网溪。你去想一想,如果一个地方有这么多的溪流呈网状分布,那么,这个地方的山林植被该有多么滋润?关于这一点,不是我们凭空想象的,你只消看看溪边那一丛茅草,看一看木栅栏上的丝瓜花,看一看秋风中挂满小红果的伯乐树,还有小路旁的石蒜、溪水边的菖蒲、岩石上的苔藓,你就会深有同感。
准确地说,六步溪应该称为鹿步溪。我们在一座桥上,看到上面凿刻着这样几个大字鹿步民兵建。后来老俞找到一个50年代的老名册,上面的记录也是鹿步溪。这就吻合了当地的传说。站在鹿步民兵建的桥上,看着山坳里曲折流来的溪水,我仿佛看到那个美丽的传说正在重现:
一只母鹿领着几只小鹿从林子里奔出到了溪水边,母鹿回头看看,轻盈地跳上水中的石头,连续跳跃几次,就到了对岸。小鹿们相跟着,一只接一只跳过了小溪。晚霞映照下,丛林呈现出迷幻的光泽,母鹿带着小鹿消失在对岸的森林中,溪中的石头上,留下了几朵湿润的梅花。从此,这条溪流就被命名为鹿步溪。后来有人说,鹿过清溪,刚好走了六步,所以也叫六步溪。下文中,我称它为鹿步溪。
因为下了几天雨,水流比前些日子丰沛溪水时而在平坦的溪床上涓涓潺潺,时而在陡窄的石缝里汹涌奔泻。风从峡谷里吹过,几片树叶落下来,有些掉进了水中,随着流水开始一段旅程,有一些,在空中旋舞着,落在一处光洁的岩石上。鱼虾在浅水里沉思,一片叶子落下来,掉在它们旁边,水面起了几丝涟漪,鱼虾们似乎并没受到太大的惊扰,悠然地游散开,隔了一会,其中一只似乎是思忖着得出了一个结论,要与同类分享,招呼一声,几只鱼虾又游聚到了一处。
车沿溪行,远远地,一线瀑布从左前方的山崖上垂下来,银光在树影中闪现。我们下了车,想找个最佳的角度将瀑布拍下来,可是很遗憾,无论我们怎样调整自己的位置,仍然没有办法看清楚它的全貌。崖壁上树丛茂密,这里生出一丛,那里斜出几枝,遮挡着我们的视线。也许,那些树丛也是为我们着想,担心我们看到瀑布全貌就会驻足不前,耽误寻觅更多美景。
那么好吧,领了这份美意,继续前行。可是我还是不甘心。我想,至少要让我知道这一线笔直垂下来的瀑布叫什么名字吧。然而,这个愿望也没有得到满足。在鹿步溪,这样的瀑布实在太多,它们没有名字也十分寻常。可是,它们哪里知道我是一个喜欢寻根究底的人呢?我向老俞打听,得知这附近有个老地名叫九美屋场,是因为一户农家曾经生养了九个美丽女儿而得名。于是,私下里,我就称此瀑布为九美瀑布。我相信,如果时间充裕,容我在此多停留一会,我一定会发现它的美丽远远不止九处。想到这里,我便看到溪边一棵鬼柳树的枝叶起劲地摇起来,那一定是它对我的想法给予了赞同。
其实,美的行程还刚刚开始。
老俞说:不到网溪,你等于没有来过这里。
老俞的一句话,让我惊呆了!看样子,我对鹿步溪的赞美,结论还下得太早。当地人看到外地游客来这里,最想展示给别人看的美景,当属网溪峡谷。
对于网溪的风光,最先是在老俞的描述中领略到的。后来,当我站在山上的公路旁,远眺对面的山谷,我就看到一条银亮的缎带在山林里绕下来。那一天,小雨时续时住,山中雾气缭绕,那一抹银白的缎带擦亮了我的眼睛。它蜿蜒的姿态,似乎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握住这条带子随意舞出来的,有点虚无的意象,但又是眼前真实的存在。
到了山上的农家,站在木栅栏旁,顺着山势往下看,目光要绕过枯立的玉米秆、挺拔的小楠木,还有橘园、丛林,才能逶迤到山脚。溪流在那里奔涌,唱着当地的民谣。距离太远我其实是听不到的,但我又分明听到了。我还看到水潭里的岩石起了一层滑腻的苔衣,今年夏天,光屁股的小男孩子,将它当成了一架水中的滑梯,滑下来,又爬上去,溪谷里,回荡着奶声奶气的叫唤声,那种单纯的快乐,感染了岸边的草叶树木,几朵山花,就在那一瞬间开放了。
顺着溪流对岸的大山往上爬,往深处去就走到了一个人的家乡。这个人是鹿步溪人是安化人,是全中国人的骄傲。她是龚智超这个名字,是羽坛冠军的代名词。她可能不在那个小山村里出生,但是她的血脉,是与这一块土地的气息相融相通的。她老家的屋门前也许生长着一棵银杏树,每年秋天,它都会举着一树金色的旗帜,在天地间,肆意展示自己的情绪,伟岸,热忱,自豪。
还有一条溪,名为抱溪。
没去之前,我很奇怪,它为什么叫抱溪呢?它要抱住的,或者它已经抱住了的,究竟是什么?路过几户农家,溯溪而上,清澈的溪水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形状奇巧,色泽艳丽,这是一条彩色的山溪啊。愈往前行景象愈迷人。随便拾起一块石头,都能在上面看到一幅图画。交错的线纹,色彩的层次,犹如某种神秘的符号。我琢磨着,却无法接收这条山溪透露的信息。
回程时,走到一处屋檐下,我一抬头,看到檐下挂着一长串褐红的高粱,那些籽粒已经干硬,不再像当初那样丰盈、饱满,可是,我却仍然能够看到阳光照耀过的痕迹,听到雨水从高粱叶上流下来的声音。再看看走在我前面的老俞,这个土生土长的六步溪人,这个当过兵的豪爽汉子,一说起六步溪,他的声音就轻柔了很多,他敬给客人的美酒中,盛着六步溪的山水、云朵与风声。听着溪水欢畅的奔流,我突然懂得了这条山溪的情意,它怀里抱住的,是风雨喧嚣之后清纯的草木之心,是与山水相依相对、相看不厌的欢喜之心。
鹿步溪的每一条山溪,都有自己独特的标识。
有一条溪中,生长着一棵意志坚定的鬼柳树,它站在溪水中央,比我五年前看到时更加稳健了;有一条溪旁,长着一丛鸟儿春,艳红的小果实,不止是鸟儿们的最爱,也能点亮一颗沉寂的心;有一处溪岸边的树丛中,隐藏着高大的伯乐树,这是一种珍稀树种,它像一位淡然隐匿的高士,但是,它那灯笼一样的小红果,毫无心机地暴露了它的真身;还有一条溪涧里,那棵上百年的檀树王,它见过一百多年前的日出,记得一百多年前的星空,靠着它站一站,它就会开口,用沉厚迟缓的语调,慢慢地为我们讲述……
木栅栏上的丝瓜花,是檀树老人的芳邻,檀树讲述的故事,它已经听了无数次,每一年,它都在这个故事里入梦。然后,冬天来了,凌厉的风吹过来,路经此处,它放慢了脚步,耐心等待一朵花从美梦里醒过来。风告诫自己,让自己的情绪,与鹿步溪的花儿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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