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孟军
杨孟军,供职于湖南宁乡大成桥中学。70后,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诗歌及散文诗作品散见于《星星》《中国诗人》《理论与创作》《散文诗》等百余种期刊,入选《诗屋》《新世纪诗选》《中国诗歌精选300首》《中国散文诗人》等十多种选本,并多次获奖。出版诗集《蓝调忧郁》。

幸福
今生,我们不应只作两枚相爱的浆果。腮上噙着一抹相思的淡红,心底汩流着酸涩或甜润交汇的汁液,挂于斜阳里偶尔交错的枝丫,不忍将对方碰触,晨昃交递中,却错过了采摘的时节。
今生,我们只做泥土中鳞茎状的水仙。
拖儿带女,一颗紧偎一颗,不离不弃。
用鳞片层层包裹起柔弱里的坚强、幸福中的伤害,以及贫瘠却又洁白的年年岁岁。
小寒的节气里同饮一捧清水,也能抽出几枝绿意葱茏的梦,让我们小小的女儿,头顶鹅黄的蕊,在晨光中打开飞翔的姿势;让一脉悠远的清香,馥郁乍暖还凉的岁月。
背着书包的母亲
母亲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在春天的阳光下移动。身边雀跃的,是我十岁的女儿。母亲走得慢,女儿走得急。但母亲,努力追赶着春天的步伐,用自己不再丰满的羽翼,护卫着我那不谙人世艰险的女儿,穿过杂乱的人群、汹涌的车流和无数个岔道口,抵达小学的校门。
女儿读五年级了,母亲顶着风雨阳光,把一条市声喧腾的街道,反反复复,踩成一条叮叮咚咚的琴弦。而女儿的身影,就是这根琴弦上反复弹起的明亮而跳跃的音符。
多年前的春天,母亲也曾用同样温暖的手掌,牵起过我和妹妹的小手,在乡村的土路上,快步如飞。
那时的母亲,年轻得像一树桃花。
我们黄色帆布的小书包里,装下的只有磨破边角的课本和红蓝铅笔涂画出的逐渐敞开的天空。
母亲,你该在温暖的阳光里,歇一歇脚了。虽说,您有的是力气,还能用不再硬朗的身体扛起那些沉甸甸的食粮。
但是,那些长在坡地上的幸福光阴,还是该由您的儿孙们,循着节气,去自己耕耘播种、收割、收藏。
走在路上的鱼
今天钓获颇丰,抬竿的瞬间,我能想象一尾鱼的鲜美。黄昏已然来临,我匆匆收拾起钓具,在暮色中给妻打电话。本想告诉她今天钓获颇丰,突然改口成晚饭不要等我。
我现在还不打算回城。我开车行进在乡间弯曲小道上,只为给父亲送一尾鱼——一尾活蹦乱跳的鱼。我能想象一尾鱼的鲜美。
父亲快七十了,低血糖,清瘦,患着一时半会无法痊愈的病。幸好仍能自己招扶自己,执意一个人住在老家。
一路上,我想象一尾鱼的鲜美。我还想,我的生命中应该还会有许多个这样的黄昏,让我和一尾鱼,一同走在回家的路上。
五楼的阳光
提着水果蔬菜植物油桶装水,从一楼爬到五楼。你面色微微红润,我呼吸有些急促。人到中年,早习惯清茶淡饭,使梦想减肥,让身体发胖,但此时的感觉正好,你我的心跳,被100级台阶,调拨到初次相遇时的频率。阳光,是无须每月支付的账单。拉开窗帘它就进来,切割成奶酪形或方糖状,在卧室、书房、阳台,写下时光的手语,写下无法破译的青春絮语,写下你我平静呼吸中的每一寸温暖。
在龙凤花园,五楼的阳光很好。
我们无须在夜里往深井里汲水,无须攀上长长的木梯翻越山脊,寻找那枚久经风霜依然红艳的浆果。
五楼的风,总把阳光轻轻漾动。就像我给你的爱,既不会汹涌,也不会是寂静。
焰火:春天醒来的第一丛花朵
那些雪一直在燃烧或沉落——红色的、蓝色的、安静的火苗,幸福或忧伤,切分了屋檐之上窄窄的天空。
我需要一根柔软的舌头,唱起简单的歌谣,在夜晚伸往故乡的枕底,铺垫出满园芍药和茉莉。绛紫或纯白的香气就会制造一盏雨水,一场小小的动乱,舔开雕花窗格里渐渐发黄的窗纸,以及母亲新贴的大红窗花。
唢呐声踩着心坎颤悠悠爬过了四季。
我隐身于你温暖的吐纳之中,在曙光中翻阅365条散发着新鲜泥香的车辙。
一条闪电在大树的年轮里,写下了多少隐语和伤疤?
我从体内抽出那些清凉的月光,牵引出尖锐的疼痛和无由的泪水。
泪水在家门前会摔成八瓣,每一瓣都是一块洁净的玻璃。
母亲,在此刻俯下身来,从我满身尘土的身影里拣拾起一小片童年,装饰在朝向春天的窗口,守望流水中轮转的容颜与白发。
河流记
总要以倒叙的方式,我们才得以认识一条河流——籍籍无名,或声名显赫;
磅礴纵横,或娟秀文静。
它们曾有的温润与澄澈、清凉与浑浊,都嵌入了一枚圆形的卵石,平躺在古老的河床之上。
我们总要在浪涛散尽的时刻,才能听到历史里的那些回声;
我们总要在河流消逝的地方,才能指出它业已湮灭的足迹和出发的源头。
如同沿着蝶翅找到废墟中的花朵,沿着灰烬看见火焰金色的手指。我们总要在沙砾扬起成灰的时刻,才停止幻想,张开夜的旗帜,把双膝跪倒于渐次冷却的尘埃。
一条河流,收集所有的泪水,让一盏灯火回到枯草的体内;让一盏春风蜿蜒出崭新的风景。
它的痛楚、战栗、挣扎与喘息;它的激越、奔腾、迂回与啸叫,如隔世的鼓点,正骤雨般敲在紧绷的羊皮之上。
而这一切缅怀与显现,只是一种无用的复制或修补。
一条河流,在途经我们的时刻,已全然带走它的全部。缘木求鱼,我们能够追回的只是我们自身丧失的那一小部分——
黑色水流之上低垂的光阴与过于茂盛的芳草;
暮色与日光掺和时被惊起的翅膀;
独木成舟、山洪乍泄时的犹疑与决绝……
一条河把无限空茫的时光留在身后;
一条河把开阔与逼仄的命运留给追随者的脚步。
在庞大的水系族谱里,一条河只是一根纤细的琴弦,一根可以随意拉伸或折断的神经。
在一条河的褶皱与背影里,我只是一株褐色干枯的苔藓,一块依附于血肉丰盈的母体恣意生长的可耻的胎记。
至今犹带着一粒盐的全部洁白与感恩,以顺叙的方式开始流淌,在尘世里暂且倾听自由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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