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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块银元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东文学 热度: 15209
齐建水

  “大叔,能再快点吗?”他坐在毛驴车的车厢里催促说。

  “已经够快了,一气走了五六十里,这毛驴累了,又不是大骡子大马。”车把式个头不高,穿一身黑色的夹袄,坐在车辕上,语气里很心疼这头毛驴。不过,他还是扬了扬手里的短鞭子,喊一声“哒!”

  拉车的毛驴个头偏小,浑身灰色,肚子下面有几片白毛。听到车把式的呵唤,四蹄交替的速率变快了些。昨天夜里下过一场雨,路的洼处还有些积水。每当遇到水洼,毛驴就慢下来,两只耳朵直竖着,晃一晃,等待车把式指挥:“哒——唔——倚——”

  他归心似箭,伸手从车把式手里抢过鞭子,在毛驴屁股上狠抽了两下,大喊两声:“驾,驾!”

  毛驴一个激灵,索性慌不择路,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跑了起来。地排车上下颠簸,仿佛要散了架。他被颠得时而咧嘴倒吸凉气,时而咬牙呻吟一声。

  车把式急忙跳下车,拢拢缰绳,让毛驴稳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笑笑问:“想老婆孩子了?这么着急?”

  他脸红了,说:“俺还没结婚呢,哪来老婆孩子?俺想俺爹俺娘了。”说完微眯起眼睛,看着前方。

  “就因为想爹想娘才不吃不喝跟院长闹?”车把式问。

  他点点头,争辩道:“以前在前线离得远,没办法,可现在快到家门口了还不让回家看看,院长他没道理嘛!”

  “人家医院有规矩呢,你算破例。”车把式笑笑,又说:“不远了,再有十几里就到家了。”

  “哦,那你快点儿。”他说。

  “好。”车把式朝毛驴扬了扬鞭子。

  毛驴车又走了七八里地,从一片枣树林边经过。枣子早打光了,叶子已落得很稀疏。他兴奋地说:“前面是东油房村,西边就是俺村西油房,不到三里路了。”

  “哒!”从惠民荣军医院,到这里已经赶了六十来里路,目的地就在眼前,车把式向毛驴发出了冲刺的命令。

  “吁——”他却突然叫停。他仰头看看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天上,不由得皱皱眉,眼珠一转,指指枣林说:“大叔,你看这枣树行子里的草多好,把车赶过去让毛驴啃会儿草吧。”

  车把式疑惑地看看他,问:“刚才你还催得要命,眼看就要到了,咋要停下来?”

  他说:“天还早。”

  车把式更加不解了,说:“天还早?你这回家还讲究时辰?”不解归不解,可荣军医院的院长嘱咐过,他心情不好,路上一定要照顾好他,他想咋样就咋样,千万别逆着他,于是就按他的吩咐把毛驴车赶进了枣树林,松开缰绳让毛驴啃草。

  他不时地看一下太阳,太阳像被钉在了蓝天上一样,一动不动。这让他焦躁不安。

  车把式看出了他的情绪,问:“离家几年了?”

  “差一个月就四年了。”

  “家里都有什么人?”

  “俺爹俺娘。”

  “哦,你当兵打过不少仗吧?”

  “当然!”他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俺是四八年冬天参的军,刚参军就赶上解放济南,就是俺们连活捉了王耀武呢!”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自己的参战经过,怎么攻打济南,怎么渡江攻占南京,怎么解放上海,怎么转战福建,直到最后怎么参加抗美援朝。时而为胜利眉飞色舞,时而为遇险惊悚后怕。

  一个讲得精彩,一个听得入迷,时间过得很快,太阳就要落到树梢了。太阳像个金色的圆盘,发射着金色的箭镞。近处的树木,远处的村庄被射中了,统统变成了金子的颜色。这时,毛驴一声高亢的叫唤,打断了他的讲述。车把式抬头看看天,说:“我们该上路了,院长说了,让连夜赶回去呢。”

  他看看天,制止说:“再等一会儿,等天全黑了再走。”

  “你这人真怪!”车把式苦笑着摇摇头,没有问为什么,从车厢提下一个口袋,解开麻绳挽起袋口,把豌豆料放在毛驴嘴边。

  他看看车把式瘦小的身体,想了很久才不畅快地说:“大叔,跟你商量个事行吗?”

  “行啊。”车把式没问啥事就畅快地答应了。

  他说:“到了俺家,你把俺背回家行吗?”怕车把式拒绝,连忙补充道,“不让你白背,我发了津贴给你钱。”

  车把式看看他高大的身体,虽然有些力不从心的担忧,但还是说:“俺不要钱,你要提钱我就不答应。”

  轮到他开始担心了,说:“你这么瘦,能背得动?”

  车把式拍拍胸脯说:“我人瘦骨头硬,力气大着呢!”

  他又说:“到了俺家你少说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车把式纳闷:“少说话?装哑巴?”

  他说:“那倒不必,我问你你就说,不问你你别说。”

  “喏。”车把式点点头。

  他想了想,又详细地交待说:“等会儿你把车赶到大门口,把俺背进北屋里,北屋里靠东墙盘着炕,贴北墙放着一张桌子,你把俺放在靠桌子的炕沿上就行。”

  “喏。”车把式又点点头。

  太阳落下去了,一块弯弯的月亮挂上天幕。他看着月亮,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块月牙似的银元,举在眼前,冲着月亮比量着,月亮和银元的形状像极了,看着看着,眼眶就潮湿了。

  他对车把式说:“我们走吧。”

  车把式赶了毛驴车往西油房村走,不多时就到了。

  他让车把式把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说:“记住,你背俺进去把俺放到桌子后面的炕上。”

  “好。”车把式说着,吃力地把人高马大的他背起来往院子里走。一进家门,他就见爹和娘正在屋里吃饭,虽然亮着一盏煤油灯,但光焰如豆,屋子里仍然黑魆魆的。他想喊一声“爹!娘!”但强忍着,直到进了屋门,才用颤抖的声音叫出来。

  爹和娘见有人背进一个人来,站起来,疑惑地问:“你们是?”

  这当空儿,车把式已把他放在桌子后的炕沿边,累得气喘吁吁。他坐好了,哽咽着喊:“是我呀,爹,娘,我回来了!”

  “是俺儿回来了?”娘说着,端过煤油灯,凑到他的脸上,仔细一瞅,欣喜地说:“是俺儿,是俺儿!”说着从头上摸下一个发夹,把灯芯挑得大一些,灯更亮了。

  爹也凑过来看儿子,高兴地说:“好小子,你可回来了,快把你娘想死了!”男人有时就是这样,本来是自己想,却说别人想。接着看看他又问,“你怎么了?咋让人背回来?”

  他手撑桌子站起来,笑笑说:“我挺好的呀。我……立功了,当官了,他是我的勤务员,我让他背他就得背。”

  爹看看车把式,年龄跟自己差不多,长得还这么瘦小,问儿子:“你当的是解放军还是国民党的兵?”

  他说:“当然是解放军啊。”

  爹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反问道:“解放军还兴当官的欺负人?”

  他无言以对,求助地看着车把式。

  车把式心领神会,说:“是我非要背他的,我一天不出把力气浑身就难受。”说着夸张地舒展一下膀子。

  爹不相信地看着车把式。

  他见状,连忙对车把式说:“你到外面给驴喂草去吧。”

  车把式出去了。娘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他:“还没吃饭吧?我给你擀条子吃吧。”

  他四年没吃到娘擀的条子了,就说:“好。”

  娘开始张罗擀面条,但一看瓮子里的面不多了,就拿了瓢子出去借。娘舍近求远到三婶子家去借,并让三婶子去邻村把翠叫来。

  翠是三婶子的侄女,是他的未婚妻。

  听娘说翠要来,他的心慌乱起来,手不由得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半块银元,思绪万千。

  四年前的初夏,他赶上华东野战军征兵,参了军,临走,翠赶来送他,把一块银元塞给他。这块银元正是订亲时他家送给她家的彩礼。他随部队四处征战,后来又去抗美援朝。一次战斗中,敌机的一串子弹扫过来,一颗子弹正好打中了这块银元,要不是这块银元挡着,他也许就没命了,银元被打了个豁口,变成了月牙形。

  娘一边擀面,一边说:“这几年可苦了翠,你走后,你爹让霍地主把腰打折了,霍家霸占了咱家的地,这还不算,那霍小五被你打残了,瘫在床上动不了,霍家就逼着娘去伺候他,给他端屎端尿,你爹还躺在床上呢,我哪里脱得了身,翠就替我去了,受尽了霍家的欺负。”说着,用袖子抹一下眼窝。

  他听着,心里划过一抹抹锐利的疼。他努力思考着,翠来了以后怎么跟她说。

  正在这个时候,三婶和翠进了屋。翠来到他的面前,看他几眼,欣喜而又羞涩地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他看着她,她的脸让油灯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泽。他多想上前拥抱她一下啊!但他不能。

  大家都坐下来,听他讲这几年南征北战的经历,他怕爹娘和翠担惊受怕,就把过程讲得很简洁,很平淡。

  条子擀好了,翠端了盖垫去伙屋帮娘去煮。不一会儿就煮好了,爹把车把式叫来一块吃。吃饭的空儿,三婶对他说:“翠等你好几年了,你总算回来了,这两天你们俩就把婚事办了吧。”

  爹正在吸旱烟,闻听甚喜,连忙说:“行,行!”

  娘跟着不住声地说行。

  他抬头看一下翠,翠正拿闪着亮光的眼看他,心里像针扎了一下,急忙把嘴里的条子咽下,说:“不行,不行啊!”

  爹眼睛一瞪问:“不行?咋不行?”

  “我……我……”他支支吾吾。

  “你怎么了?”三婶问。

  “我……”他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想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半块银元,递给翠,说:“你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他的这句话像一记响雷,把大家都震蒙了。

  “你……你变心了?”翠含着泪逼问。

  他把脸别向一边不说话。

  爹是个急脾气,一听,暴跳如雷,呼地一下站起来,因为生气,腰竟比平时直了很多。一步走到他面前,点着他的鼻子说:“你出去这几年没学好哩!一进屋我就觉着不对劲,立功啦?当官啦?了不起了?”说着指指车把式,“你这叔叔多大年纪了还让人家背着你?”接着又指指翠,“翠为了咱家吃了多少苦,她是咱家的大恩人呢!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说不要就不要了?”

  “爹,不是,我……”他张口结舌。

  爹越想火气越大:“忘恩负义,跪下!给翠跪下!”说着,用力扯他一把。

  “哎呀!”他一个趔趄,眼看就要跌倒,多亏车把式一下冲过来把他抱住了。

  爹拉一下车把式,说:“你别管!”转而对他厉声喝道,“跪下!”

  车把式挡在他身前说:“不能跪,他一条腿呢!咋跪?”

  “一条腿?”翠一听,马上弯腰去摸他的腿,左腿还好,可右腿从大腿根下面没有了,只剩一条空空的裤管。

  娘也上前去摸,摸着摸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儿啊,你的腿呢?”

  他痛苦地说:“在朝鲜,让美国鬼子的炮弹炸掉了。”说着,把娘拉起来,又宽慰道,“我刚从前线转回惠民荣军医院,假肢还没做好呢,等安上假肢就好了,我实在想家啊,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就缠着院长批准回来看你们。”说着,鼻腔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翠从惊呆中醒怔过来,说:“你没有了腿,不是更需要人照顾?”

  他泪眼婆娑,深情地看着她:“你受的苦已经够多,我不能再连累你了,你再找个好男人吧!”

  翠看看他,又看看手里的那半块银元,宝贝似的收好,坚定地说:“俺要伺候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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