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占恒是官庄村护林员,身形高大,肤色黝黑,刀条脸,细眼,高鼻梁,粗硬的络腮胡茬,强壮彪悍,高大威猛。每天清晨出门护林巡山前,先站在屋前,朝对面山坡望。山叫牛头山,山体浑圆,像个大馒头,一山杂树歪歪扭扭,从山脚向山顶蔓延,越往上,越稀疏低矮,那就是他看护的林子。
村里有两处山林,另一处在村后的卧虎岭。两位护林员,一位是他,另一位是强二,当初,村主任让两人选择,石占恒坚定地选择了牛头山。他有自己的打算,上牛头山虽比卧虎岭远许多,中间还要过左川河,但他有个优越条件,他家在村子最高处,坐北朝南,正对牛头山,天气晴好时,坐在自家炕头,隔玻璃窗,就能看见对面山坡上的林子。反过来,站在山上也能瞭见家,连老婆马丽娇出门进门都能看到,上山下山路上,还能顺便照看自家放养在河滩上的牛。村里为两位护林员从网上购买了高倍望远镜,石占恒出门前将望远镜贴在眼前,紧绷起脸朝牛头山瞭望。这时候,石占恒的样子很像那么回事,身着村里为护林员发的迷彩服,右臂戴红袖箍,脚登儿子退下的黑色高腰山地靴,双手握望远镜,缓缓转一个扇面,将牛头山仔细看一遍,再决定从哪条路上山。他看过的电视剧里,指挥官就是这种神气,刚开始,马丽娇笑:你就装,不知道的,还当你要出征打仗呢。
塞北山里的春天来得迟,谷雨过去好几天,眼看要立夏,天气还很凉。昨天下了雨,石占恒偷懒没上山,今天看得格外认真,将望远镜对准山腰,好一会没动,拉近的山坡上,阳光灿烂,萌出新绿,点缀着一团一朵朦胧的粉红色,将山坡晕染出春意。石占恒自语:才一天没上山,山桃花就开了。
马丽娇瞥他一眼,说:山桃花开不开和你有什么关系,开花你是八百,不开还是八百。
石占恒说:八百和八百不一样,冬天八百就是个挣,春天八百是受活。
两人说的八百,是护林员一个月的工资。护林员在村里是公益岗位,有照顾性质。石占恒正当盛年,身强力壮,有纠纠之气,本不该享受这种照顾。反过来说,如果身体好,石占恒也看不上这八百块钱。他身体受过伤,两年前,和马丽娇都在太原打工,马丽娇做保洁,他在建筑工地做工,一不小心,摔伤了腰,再也干不了重活,没办法,两口子都回到官庄,三个月后,前任护林员奚己牛跌下山崖,折了条腿,再也不愿意上山,由他接任。
马丽娇在一籽一粒挑选红芸豆种子,簸箕里的红芸豆分成两摊,手指挑动,瘪的,霉的,有虫眼的,拨到一面,饱满有光泽的留在一面。跟男人说话,头也不抬,齐肩头发遮住了半边脸,说。那你就快去受活。
石占恒望着老婆坏笑,说:没有夜里受活。
马丽娇说:想得美。
马丽娇肤色好,四十六七岁的乡下女人,面容饱满,白里透红,是那种天生的白,带几分异族血统。前几年,有个中年作家到村里采风,看到马丽娇两口子,惊讶,说:没想到胡人基因这么顽强,上千年都没改变。
牛栏里传来一阵牛哞声,此起彼伏,长短不一。石占恒走过去,望着里面的牛,面色慈祥得像个父亲。他家共有五头西门塔尔牛,是去年政府补贴加无息贷款,从内蒙买来的。官庄村自古半农半牧,石占恒家也农牧结合,养五头牛,种二十亩地,不过,两口子并没有指望从庄稼地里收多少,希望全寄托在五头牛身上,看牛,像看自家孩子。
见石占恒过来,那两头叫大美、二花的母牛鼓着圆滚的肚子,瞪着水汪汪的大眼晴一齐朝他望,石占恒心中升出一丝爱怜,对老婆说:大美二花都快生了,我巡山,你多瞭几眼。
马丽娇说:今天我出门,去乡里签合同,订旱地辣椒苗,看这两天能不能栽上。
石占恒说:记着把牛放出来再去。
马丽娇抬头白了男人一眼:这还用你交代。
石占恒发现老婆眼泡有些红肿,有些担心,问:吃过药了吗?
马丽娇没回答男人,神色暗淡,喃喃自语:也不知道小凯记不记得吃药?
老婆这么一说,石占恒也叹气,院里顿时飘满忧伤。小凯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前年春天肾衰竭,找不到匹配肾源,就是找到,也花不起那钱,本来前途无量的孩子眼看性命不保,马丽娇将自己的一个肾换给了儿子,从此,母子二人都离不了药,儿子要终生吃药排异,马丽娇自己要长期吃药调养。
提起儿子,石占恒的好心情没有了,出门时,脚步迟缓,打不起精神。
一位后生站在门前那块大石头前低头沉思。
石头有两间房那么大,两层楼那么高,豁豁牙牙不太规整,远看像个大蛋。石占恒家大门朝东,在村子最高处,大石与石占恒家平行,正对坡下的村巷。从石占恒家出来,要拐个弯,绕过大石,下一面陡坡,才能走进村巷。大石孤零零立在坡上,周围再找不到一块石头,没人知道这么大一块石头怎么会落到这里。官庄村在两山之间,有石头不稀奇,稀奇的是两面山坡离大石都很远,即便山崩,也不可能将这么一大块石头崩这么远。有人说这是块陨石,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回来的中年作家说,陨石没有这么大个的。还有一种说法,某年某月,有神鸟从牛头山与卧虎岭之间飞过,看到左川河畔水草丰美,下了颗蛋,砸在地上。多少年过去,化成一块大石。又不知哪年哪月哪个人灵机一动,想出“石来运转”这四个字,让石匠阴刻在大石朝向村子一面,多少年风吹雨淋,已经漫漶不清。村里人将大石当神物,在前面砌上砖头,做个简易神龛,谁家遇上什么事,会摆上供品祭拜。
六年前,石小凯考上大学,村里人说石占恒家离大石最近,沾了灵气,要不全村七十多户人家,怎么单单石占恒家儿子能去北京上大学。儿子高考前,石占恒两口子确曾在大石前拜过。儿子肾衰竭动手术前,也在大石前拜过。石占恒不知道后生站在大石前想什么,难不成遇到什么难事,也想拜拜,看样子却不像。走近了,后生问,石叔要上山?石占恒点头,问:这是想甚?后生没回答,却问:石叔你说,这大石头到底怎么来的。石占恒迟疑了一会,说老辈人都说是天上神鸟下的蛋。后生就笑。
你信吗?
我不信,可老辈人都这么说。
后生又笑,说:那就当是真的。
后生姓田,是上头派在官庄村的第一书记。官庄村民风剽悍,好勇斗狠,村人姓杂,有姓奚的,姓马的,姓刘的,姓石的,姓王的,姓元的,七十多户人家,六个姓氏,解放前,村长保长轮流坐庄,马家势大马家当,刘家势大刘家当,势均力敌,先打闹,打闹不出结果,大家一起当,得势的当村长保长,不得势的前面有个副字。再早,连村名也随家族势力叫,县志里记有官庄村改村名的故事,说是一开始,村名随拳头,哪家拳头硬,哪家就得势,哪家得势,村名就带哪家姓氏。叫过石家岭、刘家山、奚家村。清朝康熙年间,几姓人因为村名打得头破血流,死了人,官司打到县里,老爷惊堂木一拍,先将几方各打五十大板,等杀过威风,说:既让老爷官断,谁家姓氏也不能随,就叫官庄。以后几百年,官庄这名字再没变过。这村名不赖,周围村子叫羊疙瘩岭、牛尾巴山,榆树湾,好的带个姓氏,叫某家沟,某家洼,某家岭,要多土气有多土气,只有官庄村名威风凛凛,猛一听,能想到衙门里威——武的喝堂声,不知蒙了多少人,当年那个中年作家就是冲着这村名来村里采风的。那后生说,他刚看到这个村名,也以为是个像样的大村子,有历史,有文化,兴冲冲来了,没想到又贫穷又偏僻。后生来时,谁也想不到这位哪个家族也不是的年轻娃娃会成为村里最大的头儿,村里的马家刘家还当支书主任,可后生身上明明白白挂着个第一,还守在村里不走,一驻就是几年,马家刘家的支书主任就被看轻了许多。
石占恒才和后生说了两句话,大石前多了几个人,先是元七艮和老婆刘胖女,接着是刘二狗妈,再后来是刘四命,最后是奚己牛。
元七艮来时,拄根浑身疙瘩的枣木棍,被徐胖女搀扶,嘴唇抖动,颤颤巍巍。老两口无子女,入了五保,由村里负责养老,把村干部当成依靠,没事就围着村干部转。这几年,村里年纪轻点的都去城里找活干,连支书主任也在忻州有生意,那后生反倒成为村里唯一的年轻人,还常驻村里。元七艮认准那后生在村里当家主事,理应负责他生活,有事不找他找谁?家里灯不着喊田书记,鸡不进窝喊田书记,头疼脑热更要喊田书记。当面喊田书记,背后叫那后生。那后生只要在村里,走到哪老两口跟到哪,七老八十了,反倒像两个离不开大人的娃娃。元七艮还有个毛病,每次看见那后生,都说他年轻时为村里吃过大苦立过大功,村前洋井是他带人打的,河川水坝是他领人修的,还有那年,与羊疙瘩岭村人打群架,他是第一个冲过去的。说着说着,脸色潮红,嘴角泛沫,哆嗦得更厉害。最后用一句话收煞,如今弄了一身病,腿疼腰疼,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甚都做不了,成天躺在炕上,出个门,都靠这老娘娘(老太婆)侍候。就像身上的病都是为一村人得的。
这些话,石占恒听过八百遍,每次听元七艮说往事,都能想起老汉年轻时的样子,中等个头,精干利落。与羊疙瘩岭村械斗那年,他才三十一二岁,眼见得羊疙瘩岭人手持扁担、铁叉气势汹汹冲来,官庄村这边,元七艮一个人冲杀过去,一柄钢锨闪耀,转眼拍翻一堆人,羊疙瘩岭人顿作鸟兽散,落荒而逃。在石占恒看来,古小说中说的万夫不当之勇就是元七艮当年的样子。元七艮从来没给人说过,那场械斗过后,他在县拘留所关了半月,被撤了村主任职务。
元七艮没白把这些事挂在嘴上,给他带来了个荣誉称号——老主任。那后生就这么叫,上面来了人也这么介绍。
元七艮老伴刘胖女,一点也不胖,瘦瘦小小,羸羸弱弱。没嫁给徐七艮以前,男人死了多年。那场械斗后,刘胖女就和光棍汉元七艮相好上,一年后嫁给元七艮。元七艮这些事,徐胖女百听不厌,每回听,都紧抱老汉一只胳膊,仰头望那张皱成核桃皮的老脸,眼里全是崇敬。谁要说元七艮一点不是,徐胖女会和你急,马上反驳。有一回,那后生问元七艮识不识字,不等元七艮回答,刘胖女马上怼一句,说:看你说的,不识字能当主任?
二狗妈六十九岁,年轻时死了大小子大狗,前两年死了老汉,二小子二狗在东莞打工,一年前跑了儿媳妇,留下两个孙女在涧水乡上学。二狗妈和人一说话就哭,涕泪纵横,哭死去的老汉,哭两个孙女没了妈,最后哭自个恓惶,老了老了,一身病,还要照看两个孙女。哭完了,抹一把鼻涕眼泪,脸色一变,开始骂,先骂儿媳妇不守妇道,骂二狗没本事,再骂老汉没良心,留下她一个人受苦,最后骂老天爷不公,把什么苦楚都带给自家。
刘四命七十多岁,打了一辈子光棍,一来就坐在大石前的砖台上,双手抱在怀里,一双痴呆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元七艮。刘四命与后沟胡春花相好三十多年,老了还是光棍汉。胡春花男人三十多岁就瘫在床上,胡春花一个女人,拉扯三个娃娃外加侍候一个瘫痪男人,吃没吃,穿没穿,光棍汉刘四命就进了胡春花家,由当年的村主任元七艮做主,立了字据。刘四命为胡春花养家,胡春花三个娃娃长大成人后,为刘四命养老。胡春花炕上就睡了两个男人,塞北山里把这叫拉偏套。刘四命为胡春花拉了二十多年偏套,胡春花男人死了,刘四命为春花三个娃娃娶了媳妇,没给自个换来一纸结婚证,也没换来一声爹。前几年,胡春花三个儿子在忻州打工,都买了楼房,将胡春花接过去,只留下刘四命一个人守家。没几天,刘四命憨了,见人就咧开嘴笑,却认准一个理,当年是元七艮做主立的字据,应当为他做主。天天跟着元七艮讨要说法,见到元七艮,却一声不吭,元七艮走到哪,刘四命跟到哪。官庄就有一景,元七艮跟着那后生,刘四命跟着元七艮。那后生回到村委会,元七艮老两口坐到村委会门前,刘四命也坐到村委会门前。后生在巷里转,元七艮老两口也跟着转,身后拖个影子刘四命。上面来人检查工作,那后生陪着在村里转,三个人也陪着转。把那后生跟急了,送三人去涧水乡养老院,元七艮、刘胖女死活不去,刘四命倒是去了,没几天,偷偷跑回来,还像影子一样跟着元七艮。再送,甚也不说,嗷嗷叫,蹲在地上牛吼一样呜呜哭。
奚己牛原名奚寄牛,出生时还是生产队,他爹偷偷养了两头牛,怕人发现,准备寄养到后山亲戚家,那天正好将牛送去,回来后,婆娘生下了个小子,顺口取名寄牛。八几年登记身份证信息,登录的人嫌寄字笔画多,写成己牛,就成了奚己牛,山里人名字不值钱,改了就改了,别人不在乎,他本人也不在乎。奚己牛腿瘸,穿件不知从哪弄来的黑色夹克,戴黑色棒球帽,骑一辆半新不旧自行车,后座上别根高高翘起的扫把,来到大石前,屁股并不离开车座,一只脚蹬在地上,另一只脚搭着车镫,不知道的人,看不出他是个瘸子,反倒觉出几分潇洒。奚己牛比石占恒大两岁,满脸黑硬胡茬,也是个无儿无女的光棍汉,去年巡山摔断条腿,过后死活再不当护林员,由石占恒接任,现在是村里的保洁员,清晨傍晚两次将巷里的牛粪、羊屎蛋清扫干净,每月也拿八百块。奚己牛不当护林员,是怕他万一摔死在山里没人知道。
前年冬天,奚己牛从牛头山老爷顶摔下来,昏迷在沟里,半夜苏醒,硬往回爬,天亮时爬到左川河,马丽娇清晨上山,看到血糊糊一个人,躺在亮晃晃的冰面上,惊叫一声赶过去,不等将人扶起来,奚己牛睁开眼,惨叫一声:马丽娇,我快死了。死死拉住马丽娇的手,又昏迷过去。马丽娇将奚己牛背回村,又招呼人送往乡卫生院。养伤三个多月,奚己牛瘸了一条腿,能动弹后,第一件事是提一大包东西,来到石占恒家,进门噗嗵跪下,朝马丽娇叩三个响头。说:以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马丽娇说:我可当不起。奚己牛说:反正以后,你马丽娇就是我奚己牛的救命恩人。看那副神气,好像有马丽娇这个救命恩人,如同攀上一门亲戚,比他获救更值得高兴。以后,逢人就说他命好,碰上马丽娇这么个救命恩人,若不是马丽娇,他早冻死在冰面上了。说过几回,就有了细节,成了故事,说他迷迷糊糊,仿佛有声音喊奚己牛,远远的,像从天空传来,还以为是他妈呢,睁开眼,先看到四周一片亮晶晶,接着看到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被太阳光照得发亮,才知道是马丽娇。奚己牛说得很动情,认准了马丽娇就是救命恩人。第二件事是去镇里买几块柏木板,请羊疙瘩岭的陈木匠做木头。这地方把棺材叫木头,陈木匠做木头手艺闻名涧水乡,奚己牛肯花钱,陈木匠肯卖力,用上平生本事,将一口白茬木头精雕细刻,又请马家窑米老四刷过三遍桐油,活儿前后做了整整一个月,完工那天,奚己牛犒劳匠人,放了一千响鞭炮,请来全村人看。元七艮绕着奚己牛的木头转了又转,啧啧称道,先摸三寸厚的棺板,再摸精美的花纹,手直抖,嘴直哆嗦,摸着摸着,就哭出声来。奚己牛奇怪,说:七叔,我做木头,你哭啥嘛?
奚己牛将木头放在他那间破东房里,铺上一层又一层被褥,每天睡里面,对人说,我无儿无女无婆娘,哪天死了,就不再麻烦村里人,直接抬出去埋了,省事。
马丽娇劝过奚己牛,说哪有不到五十岁的人就做木头,放在屋里怪瘆人的。奚己牛说:那天,我下午从山崖栽下来,到半夜才醒,要不明不白叫狼吃了,豹子撕了,野猪拱了,恐怕都没人知道,连躺木头机会都没有。爬到左川河面,多亏你救下,要不也是一根冰棍。
马丽娇面强心软,奚己牛这么一说,差点流下眼泪。
过几天,马丽娇再劝,奚己牛却换成一副赖皮相,说:谁让你救我,你不救我,不是就没有这回事。
那神气明明白白告诉马丽娇,你救了我,就得为我负责。
马丽娇哭笑不得,知道奚己牛这是黏上她了。
看到奚己牛黏自己老婆,石占恒再生气也没办法,骂:那你再去死哇!
奚己牛更赖皮,说:只要还是马丽娇救,再从老爷顶栽下来十回都行。
阳光照在大石上,熠熠生辉。石占恒知道,再过上一会儿,元七艮和二狗妈会围着那后生,各说各的苦,奚己牛和刘四命倒甚也不会说,可戳在眼跟前,比诉说还叫人难受,大石前立马会被悲情包围。他同情那后生,才二十八九岁,亮亮堂堂、斯斯文文,成天被几个黄土埋了多半截的老汉汉老娘娘围着,不知是什么滋味。一会儿又觉得,这些老汉汉老娘娘虽然老糊涂了,却找对了人。那后生好性子,看见人就笑,笑的与村里人不一样,像藏着什么,明明笑得那么亮堂,又让人担心,年轻的脸,有棱角的嘴,一种变化一次张翕,能给人好处,也能让人失望,左右不了命运,却能让人想点什么。他心里有些痛,想抬脚走。奚己牛喊住了他,问:丽娇身体好些吗?像问候自家亲人。石占恒最烦奚己牛用这种口吻问候自己老婆,年轻时,好几次差点因这个和奚己牛动手。自从马丽娇被奚己牛当成救命恩人后,奚己牛问候起来再无顾忌,石占恒也不好再说什么。
石占恒明白奚己牛的心思,他来到大石前,就是来等马丽娇出门的,不过,量他不敢怎样,也不能怎样,就是想多看两眼,说几句话,讨一次好,近距离接触一回。
石占恒没理会奚己牛,拔腿离开,奚己牛在身后喊,过几天,我杀只羊,给丽娇补补身子,咱哥俩喝一回大酒。
石占恒头也不回,说:留着你自己吃,吃死你个鳖孙子。
春天的左川河弯曲成一根线,在阳光下亮晃晃闪烁,绕过官庄村,又被两面的山夹没了踪影。路边有几棵柳树,歪歪扭扭,整个冬天都像个落魄汉子,顶着乱发般的枝条,向东南方向倾斜。天天从这几棵老柳树下走过,石占恒觉得柳树就是这样,山里、村里、乡里,连县城里的柳树也是这样,皴皱着黢黑苍老的树皮,佝偻起弯曲瘦弱的枝干,让人想到苦焦两个字。那后生把这种树叫小老树,说因为土质气候原因,永远长不大。石占恒一看到那几棵柳树,还会想到自己,有几次刮西北风,柳树朝东南方向倾斜,弓一样绷紧了树干,树冠都贴在地面,像被拽住抬不起身,不断挣扎。他看得揪心,担心那几棵树像他和马丽娇那样撑不下去,随时折断。风停了,柳树还弯着腰,像呼哧呼哧喘气,再直不起来。那年去太原打工,歇工时和马丽娇去公园才发现,噢,原来柳树应该是这样的,碧绿碧绿,丝丝绦绦垂下来,那会儿,他想到了马丽娇的飘飘长发。马丽娇年轻时,喜欢每天清晨在院里梳理头发,侧着身子,一手拿把木梳,一手持面镜子,头扭到一边,长发流泻下来,轻盈柔软,在微风中摆动。从太原回来后,马丽娇的头发越剪越短,现在还齐肩,再以后呢?会不会就像这几棵顶着乱蓬蓬枝条的老柳树。
河滩上的草已生出绿叶,娇嫩动人,茵满了河滩。石占恒想,再过几天,各种青草就会蓬蓬勃勃,苦苦菜,狗娃草,歪头草,牛舌头草,紫云英,苜蓿,矢车菊,都俊生生,水灵灵,有的还开出各种颜色的花儿,红的,白的,黄的,紫的,蓝的,河滩上花香四溢,五彩斑斓,西门塔尔牛不愁没有吃的。大花、二花会带着小美、小花满河滩跑。
河水不大,缓缓流动。河槽中间放几块石头,石占恒踏着石头,几步就过了河。再过一道河水冲刷出的断崖,就算上了牛头山,往上走,直到老爷顶,都是他的护林地界。山上与河滩差了一个季节,风还有些冷,山坡上的草才泛绿,各种树木枝条摇曳,桦树、杉树、黄栌树、槐树,榆树刚生出嫩芽,想起在山下看到的山桃花,石占恒紧走几步,山桃树就明媚地出现在眼前,枝条细细的,花儿却娇艳,游蜂野蝶盯着花蕊飞舞,嗡嗡嘤嘤,山风徐徐吹来,花儿晃动,楚楚动人。石占恒只在山桃树前站了一小会就离开了,他没心情看花,觉得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茬的大男人看山桃花有些矫情,就像前两年在太原做工闲暇时,站在大街上,盯着花枝招展的女娃娃看要招打一样。想起前天放在山腰一棵黄栌树下的夹子,都两天了,也不知有没有夹住野物。山里有草兔、野猪、獾,奚己牛说还有狼、金钱豹,可他从没有见过,最常见的是山鸡和各种雀儿,他想夹只草兔或者山鸡,给马丽娇补补身子。快步来到黄栌树下,看见夹子动了,却只夹住几根斑斓的山鸡毛。又想起奚己牛说要为马丽娇补身子杀只羊,狠狠骂了句“灰鬼”。
半小时后,石占恒站在了老爷顶。牛头山不算高,他每天巡山,要绕山坡转一圈,最后上到老爷顶朝四周望。举起望远镜,由近及远,山丘一座连一座,向远处逶迤,雾霭迷茫处应该是二道边墙(明长城)。然后朝村里瞭望,他家的牛出了村,朝河滩方向走过来,数了数,还是五头,大美、二花快产了,他曾告诉马丽娇这几天不要将大美二花放出来,免得出意外。马丽娇说,牛和人一样,临产前奶头会变大。还揭开大美、二花尾巴看看阴门,说还要几天。又说牛和人一样,也有预产期,预产期没到,要适当放出来走走。还说牛比人皮实,灵性不比人差,感觉快产了,就是放开牛栏也不会出来。马丽娇这么说,石占恒想起了她怀儿子石小凯时的样子,临产前十几天,大肚子大奶,还照样下地,照样在村里摇摇摆摆走动。他不知道马丽娇是不是用自己生儿子的经验判断牛,但还是愿意相信马丽娇的话。
官庄村的牛确实有灵性,来河滩从不需要人管,每天上午九点多钟,估计露水下去了,打开牛栏,牛会自己穿过村巷,来到河边,以河为界,饥了在河滩吃草,渴了去河畔喝水,吃好喝好就垂下头反刍,甩开尾巴看风景。下午四五点钟,太阳挂在西面的卧虎岭,露水还没有上来时,牛在外面待够了,自己会走回家。
各家的牛也都放出来,刘树二家的毛驴也牵出来,毛驴奸滑,不如牛温驯本分,刘树二在河滩揳几根木橛子,驴笼头上拴根十多米长的绳子,毛驴就以绳为半径啃草。还有奚己牛的羊,一进河滩就散开来,若白色棉球样浮动,一只黑狗围着羊群跑,汪汪叫。太阳正好,晒得牛羊舒服,那几匹驴也舒服,都忘记了吃草,尾巴甩得像在心里唱山曲儿。看到这情景,他感觉像到了牧区。
他很喜欢牛从容随意的样子,昨天下雨,牛没放出来,在牛栏里一整天,都圈急了,扯开嗓门哞哞叫,今天出来,走在路上还是那么摇头摆尾,不紧不慢,像踱步去观山景。进了河滩,也不着急找吃的。五头牛都是母牛,大美二花之外,小美小花是大美二花生的。还有一头叫三彩,怀胎也有两个月,娇气任性,不合群,与其它四头好像不是一家子,独自走到河边,却不低头喝水,尾巴甩得悠闲,头来回晃,大概是把河水当镜子,搔首弄姿欣赏自己匀称漂亮的身段。石占恒看的笑,心想不愧是马丽娇养的牛,一样喜欢臭美。
将镜头移开朝向村里。大石前,那后生还在,元七艮老两口、刘二狗妈也在,伸手比比划划,却不像在诉苦。自家院里,马丽娇也出了屋门,站在门口台阶上朝山这边招手,她知道这时候自家男人说不定站在老爷顶朝家那面望,这是在向他打招呼,告诉他自己要出门了。接着走出院子,转身合上两扇大红铁皮门,脚步轻盈朝下走,身上那件天蓝色外套很耀眼,像在空中飘浮,到大石前停住了,跟几个人说几句话,又朝坡下走去,隐在村舍中,很快就站在了村口的老柳树下,等从羊疙瘩岭过来,通往涧水乡的票车。一个人一瘸一拐从村里出来,也站到老柳树下。他心里一紧,调整焦距,奚己牛那张胡子拉茬的糙脸就清晰了,露出牙齿笑,他很讨厌奚己牛对马丽娇笑,一个高大粗糙的男人对女人这么笑,没想法才怪呢。
对面卧虎岭上的强二也巡到山顶,强二比石占恒大十多岁,当过七八年护林员,巡山习惯线路和石占恒一样,都是沿着山坡小路往上绕,这会儿也站在山顶,居高临下朝四面望。
两山之间的乡间公路上,一辆蓝色票车从山里钻出来,绕过官庄村停下,马丽娇和奚己牛上了车,票车缓缓移动,沿着左川河又朝山里钻。
石占恒的望远镜跟着票车,直到镜头里全是连绵的山丘,仍没有放下来。他心慌得厉害,感觉腰又疼起来,放下望远镜,双手叉了腰,仍朝那面望。
老爷顶阳光很好,风很大,山顶倒不像从山下看那么尖峻,一块平台,两棵秃树,几块乱石。两年前,奚己牛就是从这里栽下去的。石占恒每天巡山到这里,都要坐一会。在他的记忆中,从这里栽下去的可不止奚己牛一人,起码还有三四个,栽下去的说法也不一样,有的是采草药,有的是挖野菜,有的是站在崖边恍惚了,可仔细琢磨,都是光景过不去的,丢下老婆娃娃就那么栽下去了。光棍汉就奚己牛一个,那灰鬼怎么会栽下去?还栽得像肉丸子一样血肉模糊。这里并不怎么凶险,靠近崖边还有棵歪脖子榆树,奚己牛自小在山上跑,不应该失足栽下去哇?不是想女人想魔症了,就是不想活了。为什么救他的偏偏是马丽娇,不是别人?他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奚己牛的一个阴谋。
石占恒不相信奚己牛不屈不挠接近马丽娇是单纯报恩。马丽娇嫁到官庄第一天,奚己牛就曾对马丽娇动手动脚。他和马丽娇办喜事那天晚上,家里一下拥进了七八个闹洞房的,清一色的光棍汉,一双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马丽娇胸脯看。奚己牛闹得最凶,说荤话,推马丽娇和他亲嘴,吃同心果,喝交杯酒,嘬红樱桃,揣老人头,他清楚地看见,一只粗糙的手贼一样,在马丽娇丰满的屁股上摸一把,又快速缩回去。几个人起哄,怪叫,嬉笑,一直折腾到深夜,好容易离去,小两口干柴烈火,正如胶似膝,气喘吁吁,莺声燕语时,窗外传来嘿嘿笑声。石占恒骂,奚己牛,我日你个灰祖宗!窗外笑得更放肆,说:马丽娇可不是我祖宗。
从娇嫩漂亮的小媳妇变成丰盈健硕的中年女人,马丽娇用了二十多年,石占恒提防了奚己牛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他经常被奚己牛放肆的眼神激怒。奚己牛年轻时,也有一双单纯明亮的眼睛,自从马丽娇嫁过来,就变得贪婪、饥渴、充满欲望,年轻时赤祼祼直勾勾,年纪大了,刀刻般的皱纹并没有掩饰眼里的欲望,反倒更加狂放野性,一看到马丽娇就放光。最让石占恒气恼的,是这家伙见到自个,总是怪声怪气的,给人的感觉,倒像是石占恒占了本该属于他的女人。
身为马丽娇的男人,石占恒挡不住奚己牛的目光,生气归生气,人家要看也没办法,总不能天天把老婆关在家里。被马丽娇救过后,奚己牛经常当着他的面,向马丽娇献殷勤,像马丽娇的另一个男人。
要说马丽娇对奚己牛有恩,奚己牛已向马丽娇报过一次恩。
那年为治小凯的病,马丽娇豁出去了,先决定割自己一个肾替儿子换上,接着求遍所有亲戚和村里人为儿子筹集手术费,能借的都借了,能求的也求了。那几天,马丽娇白天去亲戚朋友家跑,晚上,拿出小本本往上面记,借了谁家多少,还准备去谁家借多少,谁家要求什么时候还,谁家可以延缓,都记得清清楚楚,石占恒一个大男人,干着急,却没什么办法。
石占恒不知道,这么一个心高气傲的女人,是怎样向人开口的,只知道才用了十多天,马丽娇就借来二十七万。再差三万,就凑足医生说的三十万。
最后三万却想不到的容易,是奚己牛送来的。
那天上午,天色阴沉,窗外刮起西北风。石占恒和马丽娇盘腿坐在炕上,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炕桌。记账的小本本放在炕桌中间,马丽娇叹口气说:嘴皮磨薄,腿都快跑断了,只能借这么多,不行的话,等小凯动了手术再说。石占恒点头。这时候,大门响起,有人在院里粗声大气喊:丽娇在吗?竟是奚己牛。不等两个人下炕,透进一阵冷风,奚己牛进了屋。石占恒问,你怎么来了?奚己牛粗粝的脸上堆满和蔼的笑,在一个村里相处几十年,石占恒从没有见奚己牛这么笑,有些不放心。奚己牛根本不理会他,好像屋里没他这个人,只望马丽娇,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炕桌上,说,知道你为小凯看病,到处借钱,连元七艮那死老汉汉都给你拿过二百块钱,就不问我一声,我不是咱村里人?还是根本就不算人?
马丽娇说:也想过跟你开口,就怕你为难。
奚己牛说:不是怕我为难,是怕我没有。
马丽娇说:真是怕你为难。
奚己牛满是胡茬的嘴咧开,嗬嗬笑,说:为不为难要看什么时候,借给谁,前几年攒了几个钱,想讨个老婆,如今老了,又成瘸子,再没奔头,有那口木头睡,这辈子就算交代过去,这钱放着没用,给小凯看病是正经用场。
听奚己牛这么说,石占恒难受,他不想要这钱,没等开口。奚己牛瞥他一眼,目光里全是不屑,说:石疙瘩,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放心,这钱是我奚己牛借给恩人的,与你石疙瘩没关系。石占恒乳名疙瘩,爹妈在世时,喊一声疙瘩,听着亲切,自娶了马丽娇,村里再没人这么喊,奚己牛不光叫,还特意加上姓,就变成石疙瘩,怪怪的,带着些轻贱。石占恒脸憋得通红,想把钱摔到奚己牛脸上,喊一声滚出去,想到马丽娇借钱的难处,嘴张开了,声音却咽下去。奚己牛也没说更难听的,一瘸一拐出了门。
其实,就因为对奚己牛有恩,马丽娇把村里人都求遍了,唯独不愿意向他开口。
石小凯的换肾手术是一个月之后做的,倒也顺利。只是一家人谁都高兴不起来,更加发愁。手术时,与石小凯恋爱的女孩没露面,估计以后与石小凯再没什么关系。以后,一家三口,一个腰受了伤,一个割了个肾,一个换了个肾,不折不扣三个废人,还有哪个姑娘愿意嫁到这样的家?
太阳偏西,把山下照得晃人眼,一辆黑色越野车缓缓驶过,在河边老柳树旁停下,却没上下人又开走。河滩上,牛羊被阳光晒得惬意,一堆一伙聚在一起,是谁家的,一眼能看出来。自家的五头牛很悠闲,大美、二花伸长了舌头舔两头小牛,三彩呢,孤零零站在一旁看,像在学怎么做牛妈。
石占恒不知道自己怎么一步步下了山,过了左川河,等回过神来,已站在大石前,石人般呆呆站着。门前,马丽娇和几个陌生人在说什么,那后生也在,奚己牛裹着衣襟,听得入神,看见石占恒,喊:石疙瘩回来了。几个陌生人都回过头来。
那后生还是那么灿烂的笑,说,石叔,石磨村来了几个人,看看你家的牛。
几个陌生人也望着石占恒笑。
马丽娇站在一边,并不理会自己男人,向几个陌生人说她的西门塔尔牛,说大美二花和三彩,说红芸豆,还说准备栽的旱地辣椒。石占恒觉得,马丽娇的神气,和儿子当年考上大学时一样,满脸泛出光彩。他有些不明白,不就是几头牛吗?谁家不会养,值得向人家炫耀。
太阳落下来,那块大石在晚照中变成金黄色,河滩的牛回来了,坡下,大美先探出头,接着是二花、三彩,看到家门口有生人,停住脚步,瞪着水汪汪的眼朝上望。平时,几个家伙由大美领着,摇头晃脑从河滩回来,到家门口,用鼻头拱开虚掩的门,会自己走进牛栏。若是门锁着,老老实实站在门前等。有一回,石占恒和马丽娇去镇里,没赶上票车,步行回来天已大黑,走到家门口,几个家伙在黑暗处站着,见主人回来,一齐长哞,大美用鼻头朝马丽娇身上拱,二花身子朝马丽娇背上蹭,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见了妈,抱怨怎么就忘了自己。马丽娇抱抱大美,又搂搂二花,说,今天是耽搁了,以后再不会。那天,石占恒突然发现,怎么没有一头牛蹭自己,没有一头牛和自己亲近。当年,小凯也是这样。莫不是连牛也知道女人天生温柔。
马丽娇还在向陌生人炫耀她的牛。大美二花都快生了,过些天,她家就会由五头牛变为七头,还有三彩,八九月份也会生,到时候,就八头了。
牛从陌生人跟前走过,怯生生,一头挨一头,像一群听话的小学生般鱼贯进家。那后生带陌生人离开,走到大石前,望着那“石来运转”几个字指指点点。这几天,那后生老是围着大石转,是不是要对大石做什么事。
马丽娇做好饭,两口子吃完天已黑了。马丽娇收拾完,去院里牛栏。石占恒开始写巡山笔记。乡里规定,护林员每天必须记巡山笔记,不然要扣工资。拿出林管站发的森林管护巡山记录本,按上面固定格式,填好日期、天气、地点,最后写巡山情况,今天手指格外僵硬,不灵活,一笔一画写。昨天下雨没上山,但站在院里用望远镜瞭过不止一回,吃饭时,坐在炕上,隔玻璃窗还瞭过两回,只是雨中山雾濛濛,实际瞭不到什么。他觉得自个还是个负责任的护林员,起码应该比奚己牛强。但是,巡山记录不能这么写,老老实实在天气一栏里写上小到中雨后,接着填写巡山情况一栏,想了想,写:早上八点,披塑料布出村,过左川河,经山咀子、二道梁,又到老爷顶上,十二点,雨停了,有雀儿叫,山上灌木,山下乔木,静悄悄的,无异常情况发生。
他很得意自己能这么写,当了一年多护林员,天天写巡山笔记,把忘了许多年的词儿都写顺遛了,有时候瞎编几句,比真的还像那么回事。
今天如实写:昨天下了雨,刚上山有些冷,从沟口上山,途经石匣子,看见有草兔跑过,还有獾、野猪拱出来的土,山上野兽越来越多了。最后到老爷顶,看到山下河滩牛羊,还有驴都没有越界过河。上午,看到县林业局黑色小车从山下经过,开往涧水乡方向,还看到,乡林管站巡逻车在村口停了一会,又开走。山上山下静悄悄的,无异常情况。五点多下山,在沟口又守望一会,然后回家。
写完,不等合上笔记本,马丽娇从院里回来,拿起来看,嘻嘻笑,说:怎么天天都离不开山上山下静悄悄,无异常情况,就会写这两句?
石占恒说:山上山下就是静悄悄,天天都是,静悄悄的叫人老想事。
看完男人的记录本,马丽娇也拿出小本本写,转眼就写完,石占恒也拿过来看。马丽娇把日子过得仔细,家里花一分钱都记账。马丽娇只上过小学,字却比他写得好看,就像女人写的,内容也简洁:上午,订涧水乡辣椒合作社五亩旱地辣椒苗,说好明天送来,交订金100元,接着去老鹳沟看人家栽辣椒。一眼看完,想起奚己牛,问:怎么不写上和谁去的。
马丽娇说:知道你鬼心思,是不放心奚己牛吧,我正出门,在大石跟前碰见奚己牛,知道我去镇里订辣椒苗,非要跟着去,说是订好后帮我搬。
石占恒说:明知道人家送,他去做甚。
又说:鸡怕撵,狗怕舔,男怕磨,女怕缠。他是打你主意,缠上你了。你那天就不该救他。
马丽娇说:你是个大男人,不该这么说,人命关天,谁碰上都会救,又是一个村的,再说,也是为小凯积福呢。
石占恒说:这一来,咱家大小事他都关心,和他的事一样,说是报恩,谁知道心里咋想。
马丽娇轻叹口气,说:奚己牛其实人不赖,性子直,心眼好,这辈子就吃了懒亏。其实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勤快人,只因眼看就娶回来的媳妇暴死,没心性了,人一没心性,甚也懒得做,先成懒汉,再成穷汉,最后成光棍汉,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下来了。
石占恒说:就因为他是光棍汉,前后跟着你,订个辣椒苗跟着,看人家栽辣椒也跟着,不知道的,还当是个拉偏套的。
马丽娇急了:胡说什么,你不痴不憨不聋不哑,就因为腰受了点伤,把自个看扁了,却不要把我也看扁。你就是想让人帮你拉偏套,还得看我愿不愿意。
石占恒说:我是说他想上套拉,又没说是要他拉,你急什么?
马丽娇说:你就不该那么想。
说完不再理会男人,将大炕细细擦过一遍,扯开被褥先睡了。
石占恒还想看一会电视,只见电视里女人哭,男人叫,却不明白怎么回事。瞪着眼看,心里却烦,不愿意想奚己牛,脑子里却全是奚己牛,想了一会,也上了大炕。跨过马丽娇靠炕沿睡的身体时,感觉像翻一座山。躺下了,平时一挨枕头就呼呼入睡,今天怎么也睡不着,眼前老是奚己牛与马丽娇在一起的情形。马丽娇面朝外躺着,发出匀称的呼吸声。石占恒朝那边靠了靠,马丽娇没反应,再靠了靠,一只手拍过来,斥一声,快睡,明天还要栽旱地辣椒。
石占恒好无趣,又开始想马丽娇。自从给儿子换肾回来后,马丽娇就像变了一个人。还是不顾一切地借钱,借东家还西家,借谁的,她做主,还由她出面。大男人石占恒反倒只是个每月挣八百块钱的护林员。割去个肾,好像把女人的温柔也割走,变成个强横不讲理的女人,大小事都要做主,西门塔尔牛是她做主贷款买的,理由让他无法反驳,说是咱这地方自古半农半牧,养牛羊最合算,只需买回小牛,往河滩上一放,等着长大卖钱。种红芸豆也是她做主的,以前那二十亩坡地,不是种洋芋就是种苞谷,马丽娇偏要种红芸豆,说费事归费事,经济效益高,一亩地能卖两千多块。今年种旱地辣椒,还是她的主意。大事做了主,连炕上这点事也不让石占恒。塞北人家,炕头是一家人的活动中心,白天,铺张花格塑料布,做饭时放张案板,切菜在上面,擀面在上面。饭做好,放上炕桌,吃饭也在上面。家里来客人,也请到炕上盘腿坐下。从西安回来后,炕上的花格塑料布还在,白天还是光光亮亮一张大炕,没事却不让上去坐,最多只能坐坐炕沿。连晚上睡觉位置也变了。两人成亲二十多年,从来都是石占恒靠外,马丽娇靠里睡,从西安回来第一天晚上,马丽娇就睡在靠外位置,一开始,他认为马丽娇身上有伤口,靠外睡上下方便。石占恒每天夜里上炕,就得先翻过马丽娇,睡下也憋屈,马丽娇总脸朝外,好像连睡觉也放不下院里的牛。想亲热,姿势不对,好不别扭。勉强亲热一回,顾忌马丽娇的伤口,小心再小心,他变成了另一个男人,再不敢像以前那么强壮猛烈。这个割去一个肾的婆娘,对男人的温柔娇情也被割走了,母性却被激发出来,天天念叨儿子,连对那几头牛都那么和蔼可亲。
石占恒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听到院里牛叫过几声后,迷迷糊糊睡去。
天刚亮,石占恒就上了山,想早早将林子巡视一遍,好去帮马丽娇种旱辣椒,站到老爷顶时,太阳刚离开远处的山峦,将山下的村子映得火红,像贴在山坡上的画儿,房舍高高低低,参差错落,晨曦辉映下,竟很好看。各家大门次第打开,铁栅门、木栅门、木板门、铁皮门、红的、蓝的、绛色的,有的打开门,在门框中一闪,又缩回去。有的打开门,直接出去,不是下地干活,就是到村口的菜地拔菜。接着,各家的烟囱冒出轻烟,被山风一吹,斜斜往一边飘。从这里能看出各家人的生活习惯,还能看出哪家人勤快,哪家人懒散,有这架望远镜,才巡过一年多山,石占恒感觉窥见了村里秘密。
马丽娇从屋里出来进去,在忙什么?先到院里牛栏前,好一会没动,大概在抚摸二花的头,大美二花三彩都是花牛,白底色上面一团一朵黑点,只有二花头上的黑点长得俏,梅花一样,一片长在鼻梁上,一片长在两眼中间,二花走路,头一晃动,两朵梅花就跟着晃动。刚买回家,马丽娇一眼就喜欢上这头牛,开口就叫二花,以后,每次看二花,都会抚摸那两朵花儿,温情脉脉,像娘俩。
奚己牛也开了木栅门,先伸了伸懒腰,又压了压那条瘸腿,懒洋洋走进村巷。这家伙今天也起得格外早,以往,要等日上三竿,各家牛羊去了河滩才出门干活。今天,这家伙怎么勤快啦?先骑车到巷口,将别在车尾巴上的扫帚拿下来,从村子低处往高处扫,动作幅度很大,很用力,看不出腿有毛病,本来,这活就不应该让他这样的壮汉做,但他从老爷顶栽下来,断了条腿,一切都合情合理。
奚己牛把保洁工当得认真,扫干净一段,回过头推起小车,将牛羊粪装进去,最后堆到村旁,半天的活就算干完了。今天各家牛羊都还没放出来,这家伙这么早干活,肯定有事。石占恒马上想到马丽娇今天要栽旱地辣椒。
马丽娇也出了门,在大石前碰上奚己牛,两个人站得很近,在商量什么。马丽娇朝坡下走去,奚己牛没动,站着看马丽娇的背影。这时候,石占恒看到的是马丽娇的正面,两个男人揣着不同心思,用不同的眼光,在看同一个女人,一个在山上,一个在山下,一个是用望远镜瞭自己婆娘,一个瞪着眼瞭爱慕的女人。
元七艮和徐胖女也出了门,还是元七艮拄着枣木棍,徐胖女挽老汉汉胳膊,脚步蹒跚,情侣一样在巷里走。很快,刘四命出现在老两口身后,走几步,站一会,等老两口走远,又走几步跟上。三个人慢慢到了大石跟前。天气好的时候,元七艮和刘胖女会在大石前待一会,那里是他们每天走路的终点,然后去找那后生,今天老两口走得格外费劲,一点一点往前挪,这老两口真老了,刘四命也老了。
马丽娇出现在村前地头。那块地五亩多点,前几天马丽娇已施上牛粪,铺上一行一行塑料膜,阳光映在上面,反射出炫目的光。石占恒放下手里的望远镜,马丽娇并没有从眼前消失,变成一个天蓝色光点,从地头闪耀到地里。在石占恒眼里,自家婆娘是个爱美的女人,穿戴总和别的女人不同,一样的廉价衣服,穿到她身上,不知道怎么就让人爱见。这地方女人一上年纪,都喜欢戴顶深颜色帽子,一般是暗红色,带黑色条纹,有帽檐,带棱角。山里风大天寒,出了门,沙子扑扑向人身上落,不戴顶帽子,一上午下来,头发会像沙蒿一样,一根根竖起来。戴顶这样的帽子出门,手指里夹根烟卷,暗红色的帽子下露出花白头发,加上被柴禾烟炭熏青的脸,就是活脱脱一幅塞北山里中老年女人标准像。马丽娇从不吸烟,从不戴那种帽子,喜欢把头发露出来,年轻时,一头长发柔软光滑,束成马尾状,现在不年轻了,头发越剪越短,喜欢扎一块黛色头巾,在脑后绾个结,迎风,头巾和头发一起飘起来,就有了女人的韵致。
太阳升到半空时,老爷顶阳光灿烂,山下亮晶晶的地头多了几个人,站着说笑,那是相互帮忙栽旱地辣椒的女人,都四五十岁年纪,有刘发根婆娘张改过,石留柱婆娘刘四变和王在存婆娘杨秋英。官庄村里,马丽娇和这三个女人最要好。栽旱地辣椒需要多人合作,四个女人正好搭配成一组,今天给你家栽完,明天给他家栽。对了,还需要一个男人开电动三轮去河边拉水,本来,他想充当这个角色,临出门时,马丽娇说,这事你别管,好好护你的林,水有人拉。他没再问,心想奚己牛会不会自动担任这个角色。
左川河边停着一辆红色电动三轮车,旁边一个人,弯下腰,用红色水桶将河里的水舀上来,往车上的白色塑料罐里倒,高大的身材,大幅度的动作,不是奚己牛能是谁,不用说,又是以报恩的名义来帮忙。这家伙真死缠上马丽娇了。
四个女人也开始干活,一人在前面,将铁管状打孔器插进塑料薄膜覆盖的土里,带出土,成为一个小洞,再将土压出来放到一旁。培养皿中的辣椒苗绿生生,才一拃高,被第二个人拿起,放入洞中。第三个人扯起从地头电动三轮车上水罐通过来的水管,蜻蜓点水般往洞里浇。第四个人双手一起动作,将土划入洞中压实。第一次做这种活计,开始手生,一会儿就娴熟了,四个女人配合默契,一气呵成。电动三轮有两辆,这一车水拉来,那一车还没用完,奚己牛站在地头,点根烟,悠然望干活的女人,目光粘上马丽娇,再也舍不得离开。
女人们一边干活,一边说话,说什么呢?少不得家长里短、日子艰难,还会说到奚己牛,话题往拉偏套上靠,要不然,会说本村的哪个光棍,邻村的哪个寡妇,话语随着河川的风,在正午的阳光下散发,时断时续。奚己牛好像很享受女人们的议论,斜倚着三轮车。阳光照在塑料膜上,映出璀璨的光,将一个黑黢黢的邋遢汉子,反射得光光堂堂。
女人们干了一上午活,石占恒一直坐在老爷顶的石头上,看山林,看女人,看奚己牛,有那么一会儿,他感到自己要走下老爷顶,汇入到那群人中间,又觉得不妥,那样的话,两个情敌般的男人一定很别扭,就由他看吧,马丽娇是自己女人,奚己牛看不走。
旱地辣椒栽了四天,一家一天,奚己牛帮忙去河边拉了四天水,干得卖力,根本不在乎给谁家干活,只要能看见马丽娇,和马丽娇在一起,哪怕天天白给人帮忙也乐意。
栽完旱地辣椒,马丽娇腰有点疼,脸有点肿。石占恒望一眼,心疼老婆。说:医生交代过,割了肾要多休息,你是累着了,这两天好好歇歇。
刚出门,在大石前又碰见奚己牛,还是那样子,骑在自行车上,一只脚蹬地,一只脚放在脚踏板上,别在车后座上的扫帚尾巴一样高高翘起。看见石占恒,一点也不避讳关心马丽娇,问:丽娇是不是病了?
不关你事。石占恒说。
我恩人有病,怎么不关我事,有你这么当男人的?奚己牛瞪大眼睛,竟斥责石占恒。
石占恒有些恼怒,举起拳头说:再缠马丽娇,小心我捶死你个狗日的灰鬼。
好好,你来捶。奚己牛一瘸一拐往石占恒身前走,哈哈笑。
你等着。石占恒忽然感觉有些怯奚己牛,匆匆离开,脚步慌乱,像逃跑。
一上午,石占恒心神不宁,举起望远镜朝自家方向瞭过好几回。牛出门了,摇头晃脑走进河滩,羊也出来了,挤成一堆,白毡般朝河滩移动,黑狗绕着羊群蹦跳,朝一只离群的羊叫,狗是只牧羊犬,代替奚己牛来河滩看护羊群。刘树二也将那几匹灰毛驴牵出来,遛遛跶跶到河滩上,揳几根木橛拴上。村里,奚己牛扫完了巷,照例将一车牛羊粪推到村口,这回没有骑车子往大石前踅遛,进了家。马丽娇一上午没出门,她是真累了,这会儿,该躺在大炕上。奚己牛也没有再出门,不知在家里鼓捣个甚。
他没想到,奚己牛真为马丽娇杀了一只羊。
巡完山,他前脚进门,奚己牛后脚就跟进来,一手提大块血淋淋的羊肉,一手提白森森带肉的羊骨架。看见石占恒只是嘻嘻笑,像在挑衅,却不搭话,朝屋里头喊,马丽娇,我把羊杀了,给你补身子。
马丽娇从屋里出来,看见奚己牛手里的肉,一点也不意外,只问甚时间杀的。
奚己牛说:刚杀的,肉还是温的,趁新鲜吃,这可是春天的山羊肉,比绵羊肉好吃。
马丽娇接过羊肉,说:今儿就在这里吃饭,想怎么吃,炖羊肉、烩羊肉,还是烤羊肉。
奚己牛喜出望外,说:真留我吃饭哇?那我可就点饭啦,不炖不烩也不烤,我就想吃回羊肉疙瘩。你的面,我的肉,咱算打平伙,羊骨架是我送的,给你熬羊汤补身子。
石占恒知道奚己牛心思,说:这年月谁还打平伙。
打平伙是塞北山区的一种说法,也叫打平花。前多年,山沟里人穷,没吃的,光棍汉们憋屈急了,我拿几个山药蛋,你拿二斤攸麦面,他灌两斤散白酒,或者你偷一只鸡,他拔几苗菜,我采几串蘑菇,凑在一起,哭哭笑笑,喊喊叫叫。三分为解馋,两分图热闹,剩下五分是发泄。这些年早没人打平伙了,前两年,石小凯大学毕业刚参加工作,说起和同事AA制,石占恒大惊,心说莫非儿子在西安城反倒混成打平伙的。
奚己牛不知道打过多少回平伙。石占恒是有婆姨的人,从没有参与过,更没想过和奚己牛打平伙。他太明白奚己牛的心思,打平伙就是个说辞,无非是想在这里吃顿饭,找机会再和马丽娇在一起,扯几句寡淡话,但又不能说有甚不对。这灰鬼对他家帮助太大了,不说拿出三万块钱应急,就是这几天帮忙栽旱地辣椒,这灰鬼再灰,也应该请人家吃顿饭,况且人家还拿来新鲜山羊肉,名义上是打平伙的。
能在马丽娇家吃饭,奚己牛眉飞色舞,手脚格外勤快,话格外多,说:其实水煮山羊肉,不放调料,不撒盐,直接用手抓吃最解馋,可我就是想吃一回羊肉疙瘩。
羊肉疙瘩是前些年塞北山里人对羊肉饺子的称呼,这几年没人这么叫了,随了外面的叫法,也称饺子。奚己牛这么叫,是想挖苦石占恒,故意这么说。
听奚己牛这么说,石占恒骂:灰鬼,找死哇!
马丽娇并不在意,说:好,咱今儿就吃羊肉疙瘩。将案板放到大炕上,指挥石占恒烧水,奚己牛洗肉。又交代先用清水洗,再用温水洗,最后用开水烫。自己搲几瓢面粉,开始和面。奚己牛洗好肉,手里两把菜刀剁馅,节奏飞快,砰砰响。石占恒烧好水,在一旁看,反倒不知道还该做甚,问马丽娇。不等马丽娇回答,奚己牛先接上话。你是掌柜的,坐一边看,等会吃现成的。
马丽娇说,去剥葱,捣蒜。
马丽娇面和好,用一块湿布盖上醒,又指点奚己牛将葱姜切碎剁在肉馅里。奚己牛很兴奋,像个孩子。对马丽娇说:自我娘死后,我就再没有包过一回羊肉疙瘩。
马丽娇问:过年都不包哇?
不包,一个人,麻达,泼烦,包了也没味,胡乱吃几口肉,年就过了。奚己牛说。
石占恒忍不住插话:平时也没吃过?
奚己牛说:在乡里老马饭店吃过几回,盐太重,没我娘做的好吃。
面醒好,馅剁好,开始包饺子。奚己牛抢着擀皮,马丽娇、石占恒包。马丽娇的包法和石占恒不一样,馅儿放到皮里,轻轻捏合,再用大拇指和食指压实,皮儿翘起来,放到高粱秸篦子上。一会儿,篦子上放满饺子,个个都像长出翅膀,小鸟般排成行。奚己牛盯着马丽娇的手看,不觉得出神,停下手里的擀面杖。马丽娇问:没见过包饺子哇?
奚己牛说:见过,我娘当年就是这么包的。
马丽娇说:饺子都是这么包的。
奚己牛眼睛泛泪,说:可是,手不一样。
马丽娇举起自己粘有面粉的手,自己看,也让奚己牛看,自语,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巴掌五根指头。
就是不一样。奚己牛说完,扭头看石占恒。
石占恒的手大而笨。平时与马丽娇一起包饺子,他是擀皮儿的,很少动手包,这回奚己牛先占了擀皮儿,不得不动手包,马丽娇包两三个,他包不下一个,包出的饺子见棱见角,放到高粱秸篦子上,七扭八歪,丑得像一摊乱石。奚己牛看一眼,嘿嘿笑,说:真是石疙瘩。
石占恒有些恼,瞪起眼骂,你灰鬼,别再叫我石疙瘩,小心捶你。
我是说你包的饺子像石疙瘩,又不是说你人是石疙瘩。奚己牛笑得更欢,马丽娇也跟着笑,对石占恒说:怪难为你的,别包了,再去烧水。
饺子下了一大锅,马丽娇拿起一只大海碗,想先给奚己牛捞一碗,奚己牛说,捞盆里,用大盆。
石占恒就骂,你是猪哇,能吃多少。
奚己牛说:说你是石疙瘩就是石疙瘩,我意思是捞大盆里一块吃。
马丽娇说:今天你是客,还是你的山羊肉,都随你。
一大盆饺子墩在炕桌中央,蒜末里烹了油辣椒、浇上陈醋,也是一大碗,放在大盆旁。三个人盘腿坐在大炕上,马丽娇居中,奚己牛和石占恒左右相对。马丽娇让奚己牛先动筷子,自己却没动,看着他吃。奚己牛一开始吃得斯文,夹个饺子,蘸上蒜汁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吃过几个,直喊真香,比他娘做的还香,就放开了吃,狼吞虎咽。
这顿饺子从开始做到吃完,用了整整一上午。
奚己牛吃得很开心,吃饱了,抹抹嘴,对石占恒说,本来说要和你喝一回大酒,可今天就想吃饺子,下回再喝酒。石占恒揪心,想,这灰鬼不定什么时候,又杀一只羊,再来打平伙,这灰鬼可是养一群羊呢,只要马丽娇不拒绝,他敢一只接一只杀,直到把那群羊杀完,或者带来什么东西,一串从牛头山采来的蘑菇,一捧不知从谁家菜园里顺来的蔬菜,来这里打平伙。
第二天,没等石占恒上山,那后生神色慌张地来了,进门就喊石叔、马姨。那后生来官庄村三年,石占恒从没见他这等慌张过。那后生说:老主任快不行了,刘胖女哭成个泪人,说她也活不成了,喊着闹着,要马姨去。
三个人脚步忙乱,走进元七艮家时,已站了半院人,强二、树二、奚己牛、刘四命,村子里能走动的好像都来了,奚己牛呆呆站立,刘四命傻傻的,垂头念叨,元七艮要死了,日他先人,元七艮要死了。
元七艮的房子共三间,基底半人高,圪台下垒几块石条做成三级圪台,刘四命坐在最下面圪台上,头垂到两腿间,见过来人并不让。
当年,元七艮盖这三间房子,曾是官庄村的奇迹。刘胖女嫁给元七艮前,官庄全村还找不见这样的三间瓦房,一村人都住山坡上的窑洞。随形就势,这里三家,那里两家。元七艮当年的家也只有两眼土窑洞。与徐胖女好上了,却不让刘胖女进家,每次相会,都摸黑上到老爷顶,顶着满天星星,天是被,地是床,完事后,并不着急下山,相依相偎,坐在老爷顶朝下望,山下一家一户灯都灭了才下来。村里人都知道两人做野鸳鸯的故事,元七艮却不着急娶刘胖女,立下誓,要盖起三间大瓦房,将刘胖女风风光光迎进来。元七艮没钱,有的是被爱情激发出的力气。以后一年,元七艮下了工,光起膀子,挽起裤腿,与刘胖女一起脱砖坯,烧窑,凿石头,砍木料,今天砌两排砖,明天抹一面墙,一年零两个月后,房子建成,一共才花了几十块钱,三间瓦房实际全靠苦力换来的。随后请了鼓匠,摆了酒席,吹吹打打,披红戴花,把刘胖女像黄花大闺女一样娶回家,那一年,刘胖女三十七岁,元七艮四十二岁。
两人在这房子里住了近四十年,如今房子已经老旧,烟熏火燎,风吹雨淋,瓦黑椽裂,墙有些斜了,早没有当年那么亮堂。石占恒和马丽娇走进去,迎面墙上,贴满元七艮的奖状,全都发黄发黑。刘胖女紧握元七艮暴满青筋的手,目光里还是崇敬。元七艮面色蜡黄,身体萎缩成一团,呼哧呼哧喘气,迷迷糊糊,嘴里念叨,木头,木头。刘胖女俯在老汉汉耳边,轻声说:老汉汉,我知道,我知道。元七艮又念叨,老娘娘,胖女女。刘胖女就哭了,脸贴上元七艮头,两头白发合在一起。看得马丽娇掉泪。
那后生叫石占恒两口子来,本想将元七艮送到城里医院,被刘胖女拦下了,又挥挥手,她和老汉汉就这么脸贴在一起,再不动,众人悄悄退出去。
奚己牛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平时的大大咧咧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说,默默随众人退出来,站在圪台上,先看天,天空蓝幽幽,几缕白云丝丝絮絮飘,目光又转向马丽娇。马丽娇站在圪台下不动,又看石占恒,石占恒也不动。院里静悄悄的,屋内也静悄悄的。
快到正晌午时,屋里传来刘胖女哭声,老汉汉,老汉汉,你就这么丢下我走了。
元七艮走了,刘胖女还活着,恓惶了。
大家正要进屋收殓,门帘掀开,刘胖女挂一脸老泪站在门口,挡住众人,只让那后生和马丽娇进去。门帘放下,屋里又是一阵哭声。
马丽娇和那后生进屋,没等去看已经咽气的元七艮,刘胖女忽然跪倒在面前,二人都一脸蒙,急忙上前搀扶,瘦小的刘胖女如钉在地上不肯起来。马丽娇说,七婶子,有什么话你说。那后生说,有什么要求你提。刘胖女说:当年老汉汉娶我,拼死命建起三间瓦房,又说将来我们都老了,还要再做两口白茬雕花桐油木头,我两个一人一口,他死在前头了,睡不成白茬雕花桐油木头了。
七婶是想让七叔睡白茬雕花桐油木头?马丽娇问。
刘胖女点头,又呜呜哭。
马丽娇不知道刘胖女想让自己老汉汉睡白茬雕花桐油木头,为什么跪自己?
那后生也不明白,挠头,问:到哪里找白茬雕花桐油木头?
刘胖女混浊的眼睛望过来,马丽娇明白了。
奚己牛有。马丽娇说。
可那是奚己牛的,我去看过,他天天睡里面。那后生摇头。
马丽娇说:他才五十岁,日子长着呐,三二十年都用不着。
那后生说:可是他肯么?
马丽娇说:他肯。
两天后,元七艮下葬,用的正是奚己牛那口白茬雕花桐油木头。
葬了元七艮第二天,石占恒才知道,元七艮去世那天,马丽娇走进奚己牛的那座弥漫着羊膻味的院子,待了整整一下午。
官庄村人猜测,那天下午,马丽娇失去一只肾后,又失去女人的贞洁。奚己牛再不是五十岁的童男子,尝过了女人的滋味,成了为石占恒拉偏套的。
石占恒从元七艮屋里出来后,在院里站了一会,以为元七艮一时半会死不了,先去巡山护林。答应了刘胖女后,马丽娇出了元七艮的瓦房,迈下圪台,向身旁的奚己牛瞭一眼,朝院外走去,却没有回自己家。奚己牛跟着马丽娇走,看到前面的女人脚步轻盈,腰姿扭动,浑身都是女人味儿,脑子就乱了,眼神迷离,他不知道马丽娇要带他去哪里,等回过神来,发现进了自家院里。
嫁到官庄村二十多年,马丽娇从没有来过奚己牛家,也没有进过村里任何一位光棍汉家。奚己牛的院子像个大羊圈,今天还没来得及将羊放到河滩,一群羊在院里咩咩叫,刚进门,一只羯胡山羊先迎上来,脸朝人怀里拱。按那后生的说法,这样满院养羊,叫人畜共处,很不卫生。早几年,塞北许多农家都是这样,冬天太冷时,连屋里也圈羊。院内无处落脚,马丽娇踩着羊粪走进奚己牛那间破旧的东房,一股怪味往脸上扑,屋内靠窗是一张大炕,雕花白茬桐油木头迎门摆放,堵在人眼前,像到了灵堂前。木头里铺的褥子油光发亮,中间睡出人形,被子蹬到脚头,将木头窄头塞得严严实实。另一面,大炕上也铺花格塑料布,放一张白茬炕桌,上面摆放吃过没洗的碗筷。马丽娇心里一阵凄惶,问,你真睡里面哇?
睡里面踏实,省事。石己牛说。
从今儿开始睡大炕上。马丽娇不由分说,将木头里的被子往出抱。
大炕是给有老婆娃娃的人睡的,我就睡木头。奚己牛好像很委屈。
木头是睡死人的,刘胖女想让元七艮睡你的木头。马丽娇说。
屋里一阵寂寞。奚己牛不说话,直愣愣地望马丽娇。
刘胖女答应她老汉汉睡白茬雕花桐油木头,我又替你答应刘胖女,让她老汉汉睡你的白茬雕花桐油木头。马丽娇说。
奚己牛还是不说话。
马丽娇说:你还用不上,元七艮用了,给你怯晦气积福气。
奚己牛开了口:我不管怯不怯晦气,积不积福气,我只听你的。
马丽娇将木头里的被褥一件件拿出来,叠好放在一边,喊奚己牛打盆水。奚己牛木木的,走到院里,很快端一盆水进来。马丽娇手脚麻利,已将炕桌上的碗筷收拾到一起,炕桌搬下来,露出花格子炕席中间的一朵大红色牡丹,又开始扫地,指点奚己牛将水盆放下,动手洗锅碗抹灶台。奚己牛一声不吭,站在一旁不知道做甚。马丽娇像使唤自家男人一样,喊奚己牛一趟接一趟倒水端水,往外搬屋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又将一条毛巾放进水盆,搓了又搓,拧干,擦炕桌,擦塑料花格子炕席,擦里外窗玻璃。所有的事都做完,甩甩手,望奚己牛笑,又拍拍那口白茬雕花桐油木头,说:把这东西搬出去,再把羊圈起了,院里清扫干净,就像个家了。
奚己牛也笑,说:还是不像。
马丽娇说:我知道你想说个甚,就是缺个女人,以后会像的。
奚己牛说:现在很像。
马丽娇说:我知道。
奚己牛说:我是个瘸子。
马丽娇说:我知道,想治就能治,要不了一年就不瘸了。
奚己牛说:我名字里不是有个牛吗,你待我和你家那几头牛一样,我就满足了。
马丽娇说:你想的倒好。
窗外的阳光射进来,马丽娇擦过的花格子炕席光光亮亮,正中间那朵牡丹灿烂喜人。马丽娇回过头来,脸也被阳光照上,珠玉般润泽,屋里也亮亮堂堂了。
你没有一床好被褥?马丽娇问。
奚己牛回过神,慌忙答:有,有,前几年我买过一套现成的,没动过。
马丽娇说:那就铺上。
奚己牛把身体弯进了柜子,提出两个大袋子,拿到门外拍了又拍,放到炕上。马丽娇解开一个,抿嘴笑,又解开一个,格格笑,说:呀!什么都有,全是新的哇,还知道放上臭蛋(卫生球)。
奚己牛粗粝的脸发烧,有些结巴:四十六岁那年置下的,没,没敢用,怕睡上去难受,能煎熬死人哩。
马丽娇又笑,那是,肯定煎熬。
马丽娇知道,奚己牛四十六岁那年,喜欢上羊疙瘩岭的寡妇许爱琴,托了媒婆,许爱琴也已经答应。奚已牛连聘礼都准备好,开始谈婚论嫁。二人高高兴兴搭票车去忻州城,为成亲准备东西,走在大街上,一辆汽车冲过来。眨眼间,女人血肉模糊。葬过许爱琴,奚己牛喝了三天酒,大醉三天,再出门,像老了二十岁,眼睛浊了,人萎了,再没有精神头,变成个懒汉穷汉。这全套被褥可能就是为娶许爱琴准备的。
马丽娇先铺好褥子,再铺床单,展开双手,一遍一遍抚得平平展展,又放上一对绣花枕头,左右一边一个,床单上的鸳鸯,枕头上的花儿就活了,在阳光下跳动,屋里再没有阴森气,透出几分暧昧。
看这多好,我都想在上面睡一会。马丽娇说,在奚己牛这里忙一下午,她累得快直不起腰了。
你想睡就睡。奚己牛说。
马丽娇真将自己放上去。中年女人的身体丰满圆润,像熟透的桃子。马丽娇又将身子绷直了,伸个懒腰,露出一圪截白生生的肚皮和小腿,胸耸起来。那面几十年没有躺过女人的大炕上,温情氤氲,一丝一缕溢满屋子。奚己牛看得惊心动魄,浑身哆嗦。院里的羊咩咩叫,充满雄性的欲望,是那只羯胡羊。奚己牛醒了,突然蹲下身,泪流满面。
马丽娇侧身坐起,喊:奚己牛,看,这多舒服。奚己牛,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奚己牛说:我怕在上面更睡不着,胡想。
马丽娇说:人就是要想,不想,就废啦。
奚己牛跑出去,操起一根棍朝那只羯胡羊打去,满院羊咩咩叫,奚己牛呜呜哭。
傍晚,马丽娇给石占恒炒花生米下酒,锅里的花生米只有一把,灶下的火也小,马丽娇炒得耐心,筷子不停搅动,锅里渐渐有了响动,嘎巴蹦。石占恒盘腿坐在炕桌前,面前放一只白瓷酒壶,好像等不及,先倒一盅,滋的喝下去,望马丽娇一眼,问:听说那天是你做主,将奚己牛的白茬雕花桐油木头让元七艮睡了。
马丽娇还在翻炒花生米,又是嘎巴一声,一粒花生米蹦出来,溅在地上,马丽娇捡起来,搓掉皮,又放进锅里,望男人一眼,说:是我做主的。
你凭什么?
不凭什么,我受不住徐胖女的眼睛,就那么一说,叫他把木头让给元七艮,他就让给元七艮了。
他就那么痛快,你让他睡了?
马丽娇愣了下,又定定神,将花生米拨到一个小牒里,撒上椒盐,放到炕桌上,说,你信吗?
我今天早上出村时将信将疑,现在不信了。
我让他睡,他也不会睡。马丽娇说。
石占恒没想到马丽娇这么坦诚,瞪大了眼,酒盅举到嘴边,又停下,说:你要让他睡了,他就真成拉偏套的了。我知道你做甚事都能豁出去,我还是不太信,从山上下来,就更不信了。
为甚不信?
今天我在老爷顶碰见奚己牛了。我还没上山,在咱家屋前就瞭见老爷顶上有个人,直愣愣站着,没用望远镜,就知道是他,也去了,今天等于多巡一回山。
他不是腿瘸吗,又上山了?
是,他上到老爷顶,站在那年他摔下去的地方发愣,我想他是不是又想寻死,就站着没动,等着他往下跳。
他不会跳下去的。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以前,他或许还想死,我去过他家后,他就不会了。
我远远望,心里催他往下跳,等了好长时间,看见他朝山下瞭,瞭左川河,瞭河滩,瞭他家,瞭那块大石,最后瞭咱家,突然举起双手,放开喉咙啊嗷嗷大叫,比狼嚎还难听。我猜他是不是又想你,也朝他瞭的方向瞭,瞭见你走到后院,给二花梳理皮毛,他真是又想你了。
你这人这么心狠,就想他死?
那时候,我还当他睡了你,恨不得捶死他,他自己跳下去免得我动手。
后来呢?
后来,我看他不想死,等不及,走上去。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好像我本来就应当在那里,是个物件,是块石头,是棵树,看也不看我一眼。我后槽牙咬得格格响,走到他跟前,对他说我要捶死他,扔进沟里喂狼。石占恒放下酒盅,晃了晃钵碗一样的拳头。
你这么恨他?
他说你想捶就捶,不会还手,因为我是你马丽娇的男人,他说我要不是娶了你马丽娇,说不定还不如他,说我娶你是前世修下的,说我捶他行,要是敢动马丽娇一根手指头,他就和我拼命。
你真捶他了?
真捶了,捶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重,他一下也没还手。说要不是马丽娇,他早就死过一回了,让我捶死权当那年马丽娇没救他,要捶不死,马丽娇还会救他。你说气人不气人?我问他是不是睡了你。他说他没有,他还说他年轻时想睡你一回,想了二十多年,后来,见咱小凯考上大学,又参加了工作,咱家日子过的比谁家都美,你马丽娇比哪个女人都神气,根本看不上他,知道这辈子睡你没指望了,想也是白想,就跳了崖。
马丽娇说:我不信,这都是你胡编的,天底下女人多的是,他不是都准备娶许爱琴吗,怎么就能想睡我想了二十多年。
石占恒说:我没编,他就是想睡你。
马丽娇说:他不是失足摔下去的吗?怎么和睡我扯上了?
石占恒说:他就是想睡你,本来都没指望了,加上许爱琴出了车祸,就跳了崖,你救了他,他又想睡你,在咱家吃过那顿打平伙后,更想睡你,现在变了,睡谁也不能睡你马丽娇,他说你马丽娇不光是他恩人,要不是你去过他家,他真还想再死一回,你去了,你就变成他的娘娘。
我可不是他娘娘?
不是老娘娘,我知道,他是说香炉后面敬的娘娘,观音菩萨。
我可当不起,我就是个山里女人,只说他不能这么活,想帮他。
他说他以前不知道女人是个甚,还当女人就是睡的,你去了他家一回,他知道女人是个甚了。
奚己牛还能说出这话?
我信他的话,就没再捶他,我想,以后我们会成兄弟,真会一起喝大酒。
你不再捶他我信,你说你们会成为兄弟,我不信。
会的,我比他更敬你。
马丽娇不再说话。
后来,我下山了,他还在老爷顶上发愣。石占恒说。
这会还在吗?
多半还在,他会不会还想寻死,再从老爷顶跳下来?
不会,让他多想想,想明白了,就不是这个人了。
石占恒下炕,又摸出个酒盅,倒满酒,端给马丽娇,说:你也喝一盅。
马丽娇说:医生交代,割了肾,不能喝酒受刺激,你也少喝点。
石占恒说:今天你要喝,哪怕就一盅。
塞北女人能喝酒,马丽娇以前酒量并不比石占恒小,自打为儿子换过肾,再没喝过一盅,今天不知怎么想喝点,男人这么一劝,端起酒盅来,倒进嘴里。
石占恒脸色又暗淡下来,喝一盅酒,叹口气问:你想过吗,将来怎么还奚己牛的白茬雕花桐油木头。
马丽娇一愣,说:是给刘胖女借的,怎么咱还?
石占恒说:刘胖女是五保,今天那后生把她和刘四命一起送到乡里养老院了。
马丽娇说:刘四命不是死活不去吗?
石占恒说:刘四命不去,是要跟元七艮讨说法,现在元七艮死了,他跟谁去讨,就去了。
马丽娇自己把酒盅里倒满,一饮而尽,也叹口气。
石占恒说:弄不好,将来奚己牛老了,也向你讨说法。
马丽娇说:那会儿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见刘胖女那么爱元七艮,想成全她,成全了她,实际是成全奚己牛,奚己牛要还睡木头,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石占恒说:可是,他将来老了,会向你要他的白茬雕花桐油木头,到那时候,等于是要咱发落他。
马丽娇说:他不会要的,你知道,城里都实行火化了,到时候用不着木头。
石占恒说:要是咱真发落他,在外人眼里,他就是为咱家拉偏套的。
马丽娇说:可他没有拉哇?只帮过几回忙。
石占恒说:拉没拉,区别只是他有没有睡你。睡过你,就是拉偏套,没睡你,只是帮忙。
马丽娇说:你怎么又转回来了,我知道他不会,我叫他睡,他也不会睡。
两盅酒喝下,马丽娇脸上带上红晕,有些兴奋,说:你知道吗,今天那后生来咱家了。
石占恒问:来做甚?
马丽娇说:你回来没看见吗?那后生用红漆把大石上那几个字描了,顺便来咱家,说让我去看看,是不是比原来好看。
石占恒问:就是个这?
马丽娇说:他来是告诉我,他认识的一个人也换了肾,后来娶了媳妇,现在娃娃都几岁了。
石占恒问:真的,这么说咱小凯也能娶媳妇,生娃娃?
马丽娇说:真的,那后生就这么说,还说哪天领我去见见那个人。
石占恒说:要去见见,我也去。
马丽娇说:就是能结婚,也不能让小凯结,好容易治好的病,不能冒那个险,过上几年再说。
院里传来牛哞声,一长一短,一高一低,透出几分烦躁,马丽娇将两个酒盅都收了,又将炕桌搬到一边,说:大美二花都生了,咱家就有七头牛。三彩下半年生,明年小美小花也能生,到时候咱家最少就有十头牛,我想一年卖四头,先把奚己牛的钱还了。
为甚先还他,他不是把你当恩人,当娘娘看吗?你不是说过有债主催过几次了吗?
马丽娇说:是,他尊我敬我,到死也不会开这个口,可咱不能那么做,再说,他要讨老婆,他原来攒下讨老婆那几个钱,除去做那口白茬雕花桐油木头,都借咱了。
石占恒吃惊,他讨老婆,谁嫁他?
马丽娇说:我想把我娘家村的徐美花介绍给他,徐美花前几年死了男人,将两个孩子都拉扯大了,人勤快,能吃苦,是个好女人,两人挺般配。
石占恒说,那就先还他的,咱家的事还是你做主。
马丽娇去院里看牛,石占恒跟着去。月光下,大美二花躁动起来,不再平静反刍,甩动尾巴,扭头看鼓起的肚子。三彩倒没有了平时的娇憨,安静地看大美二花。马丽娇开了灯,端来一盆水,先揭开二花尾巴看,再揭开大美尾巴看,说:看这样子,二花要比大美先生。接着将水盆端到二花屁股后面,喊石占恒提起二花尾巴,把手伸进水盆,试试水温,将一条毛巾浸进去,为二花擦洗。又嫌石占恒笨手笨脚碍事,让他放开手,自己接过二花尾巴搭在肩上,仔细擦。二花很享受,回头看一眼,舒服得长哞一声。石占恒用一把木梳为二花梳理皮毛,不由得停了手,站在一旁看得认真,想起马丽娇当年生石小凯时的情景,嘿嘿笑,马丽娇回过头问,你憨笑个甚?
石占恒说:高兴,咱家要添丁口了。
马丽娇说:看样子,就在这一两天。
石占恒说:那就别让大美二花再上河滩了。
马丽娇给二花擦洗完屁股,又给大美擦洗,石占恒又跟过去给大美梳,马丽娇还要给三彩擦洗。石占恒回到屋里,想起今天巡山笔记还没写,翻开本本,擒住笔,半天却写不出一个字,瞪着眼睛出神,想了好一会,写下几句话。
下午,上了两趟老爷顶,第二回去碰见奚己牛,他站在老爷顶往下瞭,我也瞭,河滩上牛羊都回去了,驴也回去了,山上山下静悄悄,无异常情况。
写完,回过头,马丽娇已经睡下,这回靠里,留下靠外一侧,这是等他睡。石占恒兴奋地上了炕,想起奚己牛,有些不放心,又下来。对马丽娇说,我去看看那灰鬼到底回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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