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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逝的绝响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东文学 热度: 15529
潘若松

  一

  乡间里,是什么声响,曾是这般清脆、嘹亮,响彻心扉?

  在寒苦年代饥馑的日子里,在羸弱的村落、落寞的旷野上,唯有声音比脚步走得更快、传播更绵长。树木掩映的村庄遥望看似沉寂的默然的,然而,走进去,你会发现它却无比喧嚣。枝头的蝉鸣、塘边的蛙鼓以及浮荡在空中的牛的哞哞、羊的咩咩、猪的哼哼、土狗凌厉的汪汪,构成听似庞杂实则有序的交响。

  再细听,人世间的乐声更是多彩。老人的絮叨、壮年的朗声、母性的柔语、少年的清脆、童声的欢快,让枯闷的日子鲜活起来。甚至于吵闹,甚至于骂街。往往是干完农活收工的傍晚,某家村妇发现被别人薅了一把小葱、拽了几搂麦秸,甚或鸡鸭丢了羊跑散了,都要站在街头,甚至房顶上叫骂,有时怀疑某人所为,有明确指向,但更多时候漫无目标,完全是为出口恶气。这犀利尖刻但也抑扬顿挫的声音,竟为沉郁的村子平添了生气。

  还有什么声音呢?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村,一切看似被“计划”得毫厘不差,其实早已是暗流涌动。街衢巷陌,叫卖的声音从未缺席,并且日渐高昂。

  

  与这些世俗嘈杂的声音相比,乡村里也是有很多“暗语”的。无需高声吆喝,仅凭约定俗成,隐秘的信息就能准确传递。比如梆子,本是戏曲舞台上演奏的器物,在街巷的连续敲击,就成了“换香油”的符号。当“梆梆梆”的敲击声自远而近声声传来,乡人们就知道换香油的商贩进村了,便拿了自家留存的稀有的芝麻,来换小小的一瓶半瓶金贵的香油,能慰藉大半年农家贫寒的生活。

  那个年代,香油是稀缺的,像硕大汤锅里的一滴油星,仅是生活的一丝点缀,极少光顾乡间饭桌。日常的食用油料也不是花生油、大豆油、菜籽油,更不是橄榄油、棕榈油,而是作坊里用棉籽压榨出的棉油。

  鲁西南平原上由黄河冲击而成的漫漫黄壤,适宜种植棉花,老家潘庄周围方圆数百里都是产棉区,含油量较高的棉籽就成了榨油的主要原料。但那时商贸流通是被严格管控的,民间的很多交易都要地下进行。因此,特殊年代里,人们对油料的需求要靠最原始的物物交换的方式实现,这就是在乡村盛行了数十年的“换棉油”。

  “换棉油”既然是地下交易,自然不能大声吆喝,不知从何时而起、何人的创意,这样卑贱的行当,传递暗语的竟然是金与木组合的乐器。在乡间,人们把这种外部铸铁形似古钟、内挂木槌用以敲击的器物称作铃铛。

  在村里,这样的铃铛还用于另外两种场所:一是吊在村中老井旁的枯树杈上,每当早晨或午后生产队长催促上工,都会敲击它,声音急促、尖锐、刻薄,毫无节奏。再就是系在村小学的柳树上,声音富有节律,也饱含寓意。“上三下二预备一”,即:上课按三下一节的节奏敲,下课按两下一节的节奏敲,预备铃则是舒缓地一下一下地敲打,悠长的声音回荡在村子上空,仿佛慈爱的老师呼唤顽劣的学童。

  与生产队和学校使用时的庄重相比,木骨铁壳的铃铛吊挂在满是油渍的独轮车或地排车车把上,就显得不伦不类,颇具喜剧色彩。对此我至今搞不明白,问乡人,也无人解释清楚,便猜想,这铃铛外形似钟,钟可是先人祭祖、宴享、会盟、庆典时使用的圣物,而棉油虽贱但事关爨炊,二者的结合便有了“钟鸣鼎食”的神圣感。

  不仅换油,不仅铃铛,其实,中国绵延数千年历史的谋生行当中,又有多少让人费解之处呢?

  我无意更深入地探究历史,破解谜团,但对于乡间换棉油的营生,却终生难忘,深彻骨髓,至今仍总感自己身上浸染着土制棉油的特殊气味,经久不散。

  因为那时,俺爹就是一个敲着铃铛四处漂泊的换油郎。他,正处于人生最穷困最潦倒最落魄的阶段。

  二

  人是群居的,但每个个体也有千差万别。即便在贫寒的农村,过的窘迫日子,也是各有各的光景,各家有各家的过法。譬如,子女对父亲的称谓,日子稍宽裕、略洋气些的称大大;与公家沾点边、家有吃国粮的,喊爸爸;而像我们这样的家庭,祖祖辈辈传承的叫法就是爹。至于父亲二字,仅能出现在书面上。

  俺爹出生于1927年,爷爷在乡里算是文化人,家庭贫穷也坚持供他读书,爹一直读到安徽省的一所高中。1949年前后,国民党军队兵败如山倒,一路往南溃逃。作为原国统区学校的流亡学生,爹和同学曾被挟裹南行,直到福建海边,看到国民党腐败政府和军队意欲退守台湾,本就是进步青年的他,在不少同学已经登船的时候果断逃离,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后跟随部队一路南下,到云南时已担任二野部队炮兵教员,其间还获得过两枚军功章。

  随着全国解放,爹从部队转业返乡,在离家近20公里的郓城丁里长学校教书。没料想,本应平静的生活,在1958年被打破。一个从小求学、从军,几乎不事稼穑、不识桑麻的人,在31岁时被迫返乡劳动,其境况可想而知。一切农活从头学来,对出生在农村的他来说,倒也不是难事,但技术性较高的活计,只有频频出丑了。

  那时的鲁西南,独轮手推车是主要运输工具。因为独轮,适于崎岖的乡道,但付出的体力也大,特别对于新手,着实难以驾驭。

  既然返乡务农,就要听从安排,生产队经常派人外出运送东西,俗称拉脚儿。拉脚儿其实挺苦,凭的全是力气。爹和其他社员上路了,人家推着几百斤的重物如履平地,可他摇摇摆摆,一路蛇行,狼狈不堪。等别人轻松自如推上一段,停下歇脚的时候,他被抛下好远正急着追赶。可等他好不容易赶了上来,别人早歇好了,看他满头大汗步履蹒跚的样子,又推起车子一哄而散,只留下爹尴尬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徒生无奈。如是者三五次,爹终于恼火,当同行人在哄笑声里再次将他抛下的时候,他早已出离愤怒,脱下鞋子抽打责怪起车子来,边打边高声咒骂:“我打你!让你走不快!我打你!让你走不快!”

  这事被乡人添油加醋渲染之后,在村里成为人人皆知的笑谈。

  尽管尴尬、难堪,但历经磨炼,爹的推车技艺日臻成熟,独轮车很快不在话下,这也为他日后职业换油打下基础。

  那个年代,实行的是人民公社、生产队的集体劳动,想外出换油并非易事,往大处说属于投机倒把,是要被割除的“资本主义尾巴”,更需生产队长“恩准”放行,但我家已是走投无路了。

  随着姐弟几个陆续降生,家庭负担愈来愈重,但能挣工分的只有父亲和年幼的姐姐,却要供一大家子吃饭,哪有粮食?家里几乎天天面临断炊,再不找出路,一家人眼看就要被饿死了。

  当时村里已经有人外出换油,生产队也需要发展“集体经济”,队长默许之下,每年上交些钱就放行。但轮到俺爹却困难重重,因为他头上的帽子,谁敢为此担责?

  单靠工分一年下来口粮远远不够,不想法子不能活啊,一家人陷入绝境!好多次,尚未成年的大姐到生产队长家里磕头下跪,苦苦哀求,队长才终于松口,条件是:上交比别人多的钱,人家40元爹拿60元,并且随叫随回。

  不管怎样,俺爹终于可以外出谋生了,全家人的生计有了希望。但对他来说,面临的会是什么?前路漫漫,谁也不知哪里才是方向。

  三

  曾经无数次想象,孤身一人手推独轮车(后拉地排车),载着几百斤甚或上千斤的棉油棉籽,在坑坑洼洼泥泞不堪的乡间小路上,在寒来暑往黑白更迭的时空交错中,在异乡对无数陌生人赔着笑脸、赔着小心时,俺爹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后来的他很少提及这些,在他看来这或许已不是苦。再说苦已经够多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

  棉油是潘庄村头大队作坊里生产的。幼时很长一段时间,我特别羡慕作坊里的那些油匠。榨油其实是个苦活计,炒棉籽、蒸棉籽、上机压榨、装卸棉饼,全都又脏又累。油坊里热气腾腾,他们一色穿着裤衩,满身油渍污垢,整日在氤氲雾气中劳作。冬天油坊是取暖的好去处,我们小孩经常在角落一蹲就是大半天,目的就是蹭暖。

  但在饥荒年代,人们的关注点总在吃上。孩子眼里,油匠最让人眼馋的,是可以倒半勺棉油,放在炭火上烤热了拿窝头蘸着吃,那真是人间难得的馨香,令人垂涎欲滴。在农家,棉油是非常珍贵的,被小心翼翼地存放在厨房高悬的油罐子里,油罐外面总有一层厚厚的油泥,但仍挡不住对孩子的诱惑。每天放了学,惦记的是罐里的棉油,便踩着板凳扒着油罐舀上一勺,倒在窝头里,再撒几粒盐,就是无比的美味。然后背上粪箕出门,可以割回一大堆青草,足以让家里的猪羊饱餐一顿。

  现在我们知道,粗制棉油含有棉酚,是一种含酚毒甙,很强的杀精药物,可导致男子睾丸萎缩,造成不育,对肝、血管、肠道及神经系统毒性也很大。但在那个缺油少盐的年代,谁还顾得那么多?人只能像动物一样可怜地活着!

  因为没有本钱,俺爹是先从村里油坊赊了棉油出门的。独轮车车架两侧各捆放着一桶满满的棉油,他要把它们兑换成棉籽才能回来。通过这种原始的物物交换,再把棉籽还给油坊,从中赚些差价,靠的全是走街串巷的奔波和风餐露宿的辛苦。

  铃铛呢?就挂在车把前端的下方。此时它是静默的,木槌吊在中央,因与铁壳隔着距离,只随摇摆的步伐轻轻荡漾。铃铛的前端系着一根长绳,绳子末端攥在爹的手上,每每一进村庄,他就有节律地拽拉绳子,木槌与铁壳激烈碰撞,发出响亮的声响:

  当……当……当……

  这响声分明就是乡间隐秘的信号,多年来交换双方彼此间的心领神会,早已形成默契。至于兑换比例、棉油棉籽的质量都无需再讨价还价,也不必做无谓的争执,靠的就是信任。

  再后来,爹甚至与村里的狗们都熟稔了,它们不再狂吠,完全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往往车子还在村外,铃声还未响起,它们就急奔向前迎接了,然后黄狗黑狗白狗花狗大狗小狗一起摇着尾巴簇拥着进村了,颇有庄严的仪式感。

  为了多兑换优质的棉籽,爹到达的范围方圆数百里,其间的艰辛也可想而知。路途跋涉固然辛苦,难的还有一日三餐。因为家里没了粮食,出门时常带的是干瘪坚硬的胡萝卜干,半途实在饿了,就到路沟里盛上半锅浑水,随地拣把柴禾,支上几块半截砖头或者坷垃,煮开了囫囵吞下。

  当然也有温暖的场景。遇到怜悯他的好心人,人家会主动端上一碗热水,让他在自家锅灶上馏一馏萝卜干,甚至舍给一个窝头、一碗热粥,足以让他感恩一生了。

  奔波一天,天色暗了,人迹散了,夜很快淹没了这个无家无助的人,爹该到哪里住呢?异乡的土地上没有他的片瓦可以遮身,茫茫黑夜哪里是他的方向?哪怕一烛灯光,一丛篝火,没人陪伴他的寂寞。更多的时候,他选择的是夜间赶路,往往是走到哪里困了就在哪里迷糊一会儿。寒夜里,旷野中,我能想象得到,爹有时也会拉响那个与他朝夕相伴的铃铛,只盼清脆的铃声传回家乡,温暖着那个飘摇的家。

  四

  我出生时,爹已到不惑之年。40多岁的差距,在我还上小学的时候,他已是满头银发。

  常常是在冬日夜半,出去好多天的爹终于回来了,裹着一身的寒气。我在睡意朦胧间,看他点亮了微弱如豆的煤油灯,和娘压低了声音说话。有时会从怀里掏出一把花生、几颗红枣,放在我们兄弟床头。可第二天天一亮,发现他又不见了,那是他连夜卸下棉籽,装上棉油又出门了。

  有时难得在家住上几日,晚上爹就搂着我睡。记忆中最难忘的,是小时候总要环抱着他的脖子才能入眠。他的两个肩膀上,凸起了两块坚硬如铁的肉疙瘩,那是拉襻拉出的印痕。襻勒在肩上,生活的重担都压在那里,真难想象,这对爹来说是多大的磨砺啊!

  贫贱夫妻百事哀。爹娘倍加艰辛地拉扯我们姐弟几个,天昏地暗,风雨晦暝。

  苍茫岁月里,爹在隐忍,在挣扎,历尽艰险,九死一生。倔强的他不认命,但现实就是如此冰冷!无奈他选择外出,在乡间遭遇的种种不公,既然无力挣脱,不如行迹天涯。换油虽是卑贱的营生,但在异乡游荡,好在有自由的空间,让他舒展,让他奔放,让他驰骋。

  幼年时有次我在姥娘家寄住,爹夜里换油归来捎我回家。记忆中我仰躺在地排车上,头枕着软软的棉籽,浸润着浓烈的油香,凝望缀满星星的天空,美好的夜晚仿佛是一个动人的童话。

  突然,爹在前面竟然轻声哼唱起来,甚至用铃铛敲击着节拍,没想到,平时满面愁容不苟言笑的他,唱起歌来竟然这么动听。后来才知道,那是一首解放军军歌,尽管曲调铿锵,暗黑的夜里竟也显得那么温暖,那么柔情,给人以力量。

  我继承了爹急躁的脾气,成长的历程中,父子间的战争没少发生,常常数日硝烟弥漫。因为我的年少轻狂、青春叛逆,有几年的时间里,对爹总有种种的睥睨、不屑,现在想来,愧恨不已。

  与爹相比,我何谈磨砺与沧桑?还有什么不可承受?有什么不能担当?

  五

  1978年4月的一天,爹的命运再次出现转折。幼小的我竟有这样的记忆:那天,村中代销店前的场地上,大人们盘地而坐,大队干部在讲着什么。距离不远处的祖父曾经居住的荒芜老院里,爹看似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树枝,却时不时探过矮矮的泥墙,朝会场方向张望。

  后来才知道,那是专门为他召开的平反会议。没料到,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却是那么的平静、淡然。甚至,用粗砺的、结满老茧的手亲昵地抚摸了我的头。

  难以想象,二十年,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戴着沉重的“帽子”,爹是怎样“挺”过来?

  当年的12月,爹又回到了阔别20年的课堂,在离潘庄只有几里路的车市村学校教书。车市,也就是《水浒传》里梁山起义军军师吴用的老家。

  造化弄人,世事难料,历史变迁中,角色的转换总是让人错愕。有时爹自己也感到恍惚,一觉醒来本想拉上车子去换棉油,可走到院子里才醒过神来:他该骑车到学校陪学生们晨读了。

  甚至,连教室里的学生也迷茫:好像昨天还是满身油渍敲击着铃铛走街串巷的“换油郎”,怎么现在煞有其事地站在了讲台上?

  后来,爹又在乡村小学教了3年课。1981年,按照当时的政策,就让二哥接了班,自己早早退休了。

  爹又回到了土地。因为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虽是退休教师,他和往常一样劳动,平日里热心公益,常常带头捐款、修路,还担任了几年生产小组的会计。

  社会进步了,人们生活条件慢慢改善,加上粗制棉油对人体有害,逐步退出了餐桌。换棉油的这个行当,也没了市场。

  家里的地排车除了干些农活使用,再也没跟着爹奔走他乡。原本挂在车把上的铃铛早早卸了下来,被扔在了老屋门后的角落里,平日里被人踢来踢去,偶尔有年幼晚辈找出来击打几下,早已是锈迹斑斑,声音也是哑咽的,再也没有过去的清脆、嘹亮了。

  六

  曾经以为,世间最不值钱的是光阴,一天一天,往复循环,未见改变;又感叹,成长的道路好漫长,恨不得一步跨入成年。而对时间真正的价值,长大了才明白:每分每秒都是如此珍贵,没有谁能比得过时光!

  小时候,以为爹是一棵树,枝繁叶茂,足以庇家护院;又以为,爹是一座山,雄浑伟岸,可以包容万千。等到自己有了家庭和孩子,有了单位和事业的牵绊,才发现,父母一天天变老了,逝去的日子永不再返。

  爹退休后的光景日见好转,温饱解决了,衣食无忧,子女们也逐步安定,有了自己的工作和事业,孙辈次第降生,为这个家庭平添了无限欢乐。

  爹娘常常感慨,苦日子熬过去了,可总算赶上了好时候!

  尽管有时,爹也会忆起当年的遭遇,常在酒后或与亲友相聚触及这个话题时,义愤难平,毕竟那是他挥之不去的梦魇。但日子久了,他也慢慢释然,性格脾气温和了很多。

  晚年的他,在村里成了受欢迎的人,全身的衣兜简直成了百宝囊,总是鼓鼓囊囊的,里面少不了糖块、香烟、象棋、扑克。糖块是给孩子的,他到的地方孩子就有欢乐;香烟是给大人的,他说儿子们买的烟要让村里人都品尝品尝;象棋、扑克更是随身必备,无论村头巷尾,只要遇到棋友、牌友,蹲在路边可以随时“厮杀”。

  好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无限延续,但人的生老病死不可阻挡。爹的衰老好像来得很快,先是行动迟缓,再就是记忆衰退。2009年初秋的一天,仿佛没有什么征兆,他突然失去了记忆,腿脚也僵滞了。医生诊断是严重的脑萎缩,而且很难逆转。

  爹从此卧床不起,连家人也认不得了。我们给他买了气床垫、尿不湿,轮流在床前照应他。生命轮回,他仿佛又到了孩童时代。

  平常的日子,他躺在床上,四肢僵硬,根本无法与人交流,唯有喃喃自语。但眼神却格外明亮,像一个孩子好奇地无助地四处张望。

  有时我问他:你认识我吗?他总是表现得很烦躁,口舌不清地吐出几个字:“不认识,不认识。”但每逢亲友前来看望,他会示意递给他桌子上一本颜色几乎褪尽的荣誉证书,口齿清晰一字一顿地念给客人听:

  “潘耀清同志。这是我的名字。忠诚于党的教育事业,从事社会主义教育工作三十年,为青少年付出了辛勤、光荣的劳动,受到全社会的尊敬。特发给荣誉证书。山东省教育厅。1985年4月。”

  这本荣誉证书上的文字被他念了无数遍。然而,随着病情急速加重,再后来,他连话也不会说了。

  一次,给爹更换气床垫,无意间看到了床下的那个铃铛。为他整理好被褥,我掂起铃铛问他:“这个是啥?还知道吗?”

  他不语,眼睛直直地盯着,仿佛看到熟悉的东西,言语却无法表达。我一手拎着牵绳,一手用弯曲的手指叩响了铃铛。

  当……当……当……

  他突然侧了一下身子,一定是在静静地聆听。一下,两下,三下,我有节奏地叩击着,声音竟显得格外浑厚深沉。早已失去记忆的他,似乎听懂了铃语。那声音从旷野里传来,从陋巷里传来,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声声入耳、下下惊心,仿佛一帧帧历史的画卷在眼前呈现。

  听着听着,他笑了,笑容天真得像个儿童。这样持续了好久好久,突然,面容又僵住了,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瘪缩的眼眶滚落下来。

  七

  2011年4月22日夜间,爹走完辛劳、颠沛但也欣慰的一生,永久地离开了我们。

  我本以为,对于自己的人生之路,他会有更多的愤懑与怨恨,但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在晚年他曾写下这样的话:“我的一生是(坎)坷的、充满诗情画意的一生,是酸甜苦辣喜怒哀乐的一生,有悲切忧伤,有高亢,有自豪,有荣辱,真可谓五味俱全,丰富多彩,充满诗情画意。”

  看来,对于自己经历的一切,他并没有囿于个人的恩怨,而是眼界更阔大、视野更高远。时代背景之下,我们都是被滚滚潮流所挟裹、所冲刷的一粒沙,历史洪流中,个人的沉浮一定与国家与民族息息相关。

  这或许就是他晚年更多的是心怀感恩的缘故吧。

  料理完爹的后事,与哥哥、弟弟商议,我把铃铛带回了菏泽,如今它就摆放在我的书房。这些年来,每当工作、生活遇到了不顺和挫折,我都会默默地端详它,相信它能给我安慰,给我力量,也更像一座警钟,让我时时反省,时时警醒。

  今夜,我再次捧起铃铛,悉心拂拭它的每一道纹路,感受父辈传承的力量。然后,弯起右手的中指,朝它锈迹斑驳的铁质外壳轻轻扣响:

  当……

  这声音穿透时光,破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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