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清明节,去山上给父亲扫墓回来,我的后背脊椎尾骨处又疼了起来。这种疼让我有些后怕,甚至一度怀疑,这是不是父亲对我的惩罚?或许,我可以用“疼习惯了”来安慰自己——毕竟,一个人疼了二十多年,而且没白没黑地持续疼痛,这的确是值得记录一笔的。
大多数时候,我经历的疼痛是这样的:先是不易察觉的关节僵硬,然后丝丝缕缕的痛感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时缓时慢,成势成片,汹涌如潮,令人猝不及防;很快,疼痛的洪流在身体里肆虐,毫无征兆的就抵达了高潮,我的腿部瞬间就像电流通过一般,肌肉瑟缩,发生痉挛,不能自已。稍后,又一股洪流急遽游窜,就像飓风在体内肆意搜刮,恍若要带走一部分血肉,在虚无的尽头逼出一身冷汗,我如坠深渊,如临大敌,最终动弹不得。
似乎,很多人生转折大事都是发生在春天。20年前的那个春天,我被确诊患上“类风湿性关节炎”,鉴于年龄未满16周岁,医生给划分为“幼年类风湿”。我依稀记得,在省立医院的走廊里,我一脸难色,发着低烧,倚靠着墙根,手里攥着医生开具的医嘱和诊断证明,肥大的校服里鼓胀起一堆恐惧和无奈。父亲坐在连椅上,双臂抱着头深陷下去,那头银白稀疏的头发一茎一茎地刺着我的神经,刀砍斧凿般的袭来。谁能想到,大众眼中只有中老年人才得的风湿性关节炎,仅仅因为前面加了一个“类”字,就变成了世界性疑难杂症,至今病因不明,就变成了公认的“不死的癌症”,成为改写我命运的“头号杀手”?从此,疼痛与我片刻不离相伴相随,塑料小白瓶装的止疼片成为每晚睡前最亲密的依赖。
写下的文字,有一天都会消隐;经历的事情,有一天都会忘记;但是,疼过的瞬间,永远都会被铭记。有三个“我”在疼痛:第一个是2001年4月,确诊后的我在疼痛,无力,又愤恨,对全世界充满敌视;第二个是2008年5月,汶川地震发生后,父亲去党支部捐献特殊党费,回来瘫倒在地突发脑溢血,拨打120送到医院急救,父亲倒下后的我在疼痛,痛哭,又坚强;第三个是2020年6月,父亲突然去世,他没有留下一句话,痛失父爱的我在疼痛,哭不出来,木愣愣呆坐,好像他把我的一部分也带走了。等葬礼结束,所有人都离开,我一个人,再也忍不住了,抱头痛哭,任由泪水欢快地流淌。
半个我在疼痛,半个我在写作,人至中年我才懂得:写作不是为了止疼,而是为了让疼起来不那么难堪,找回些许的尊严——疼,也能一样能够活得漂亮、大气,起码像个人!
“危卧病榻,难有无神论者。”这句话也可以换种方式说,危卧病榻,难有不疼痛者。以前我常常想,生老病死,为什么后面不加一个“痛”字呢?后来琢磨明白了,这是上天的良苦用心,让人类自己去在事情上开悟,在煎熬中忏悔,在忏悔中自洁——疼痛是生老病死的外显,打个不妥当的比喻,它是生命的扬声器,身体的“小耳朵”,传递体内的信号和感受;而疼痛也是活着的原创标配,我们从呱呱坠地那个瞬间,就开始了充满未知的疼痛之旅,有些罕见病群体失去痛觉,也是一种煎熬。
生病、衰老、死去是疼痛,失业、失恋、破产是疼痛,空虚、抑郁、孤独、穷困潦倒也是疼痛……活着,即疼痛着。怪不得俄罗斯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只担心一件事,我就怕我配不上我所受的苦难。”没疼过,就等于没活过;疼过了,也活明白了,才是自己的神!
我对疼痛的最初印象,始于备战中考的跌撞。对一个女孩来说,童年是生命的黄金时代,花季则是青春的黄金时代,就在16岁那年,我被命运之神的箭镞不偏不倚射中,把正要起航梦想打得七零八落不说,最关键的是让我的体内从此背负上“残疾”这根大刺。
残疾,是大写的“人”之为人的根本,存在即缺陷,精神残疾、人性残缺比肉体的不完整会更胜一筹。然而,很多时候,残疾也是人性的体温表,时刻显示被歧视和被误读的生命刻度,抑或是说,要么被同情,要么被贬低,在两个极端之间徘徊。比如,一说残疾人驾车上路就觉得“身体不方便,开车上路岂不是找死”,谈论残疾人写作就认为“做不了其他的事”,但凡带有“残疾”的前缀便极易“上升到人道主义,好像当事人立马高尚起来”……殊不知,世俗的眼光才是最大的痛。用一位好友的话说,“没有梦想的人,才是真正的残疾!”这段经历我在不同场合讲述过N次,但是没有说出的痛比疼痛本身更加剧烈,但是每一次写出来的痛都不尽相同。
这场不幸发轫于某天中午放学时分,我背着书包大步走出校门,被一位同学的手臂在空中碰了一下右手,留下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第二天右手掌指关节粗大,肿痛。很快做广播体操双膝无法伸屈,很快连课堂上起身站立回答问题都很吃力,我意识到自己生病了。中考临近,当班上所有同学都埋头拼命学习的时候,我像是一只单飞的孤雁,白天去家属院对过的校医务室打吊瓶,躺在墙皮脱落的输液室里,隔着墙壁听护士阿姨聊天,谁家老公出轨了,谁家孩子出国了,谁谁谁又晋升职称了……吊瓶“嘀嗒嘀嗒”的声响,仿佛来自天堂里的惩罚,让我莫名慌乱,又如暴风雨袭击一般张皇。那段日子,时间是论秒计算的,似乎我再怎么用力跑也跑不过疼痛的扩散,跑不过命运的阻力,但是天生自带好胜的种子,就这样在激烈交锋中奔突冲撞,撞得头破血流,撞得血肉模糊,我甚至能够听到体内关节破碎的声音。
我的不服输,成就了我,也折磨了我。不服输的填报了中考志愿,把父母的相劝抛在脑后,“孩子,治病要紧,考试可以明年再考”;不服输的参加了全程中考,让父母流了很多泪水,一夜之间白了头发。那几天的考试如同一场梦魇,我已经忘记自己是怎样挪着脚步走进考场,考试结束后怎样冒着倾盆大雨蹚着雨水走出考场,中途发起低烧双手肿痛握不住笔又是怎样艰难支撑下来的……三天笔试后,又是英语口语和化学实操考试,我一脸苦笑,这难道是命运的加时赛吗?
事后想想,这是命运的馈赠——那天清晨,我照例灌上一大汤碗褐色中药,从白色药瓶里倒入手掌心三片激素,喝口水送进肠胃,肚子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好像我服用的中西两种药剂兵刃相接,互不相让。父亲双臂抱着头坐在椅子上,任由我如何游说,死活不答应我去考试了。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裂,出现一片空白,当一个人真正无所依靠地瘫在床上,其实是预先体验了死亡,抑或是内心已经死过一次了,这场对峙大约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我的眼睛紧盯着墙上的钟表,屋子里萦绕着肃杀的气氛。打破平静的还是父亲,他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鳄鱼红色T恤,小声地说道,“我先下楼去推三轮车,你别忘带上准考证。”我挪着僵硬的身体,就像拖动着一堆被雨水浸泡生锈的废弃零件,下楼、上车、下车、进校门,来到学校多功能教室等待抽签,中央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我连续打了好几个寒颤,在肥大的校服里缩成一团,好像身体也小了一号。谁能想到,我人生第一次享受特权是在考场里,英语口语测验,别的同学站着对答。我坐在长条凳上,整个身体失去重心,那一刻后背仿佛万箭穿心,无所适从。进入化学实验考场,我抽到的考题是制作二氧化碳,站在考场第一排的我,双手肿痛,不听使唤,拿起火柴棒擦了好几次都打不着火,最终酒精灯没有被点着,就像奥运火炬没有被点着一样,对我而言意味着还未开始就已经结束了,中考从此画上了尴尬的句号。二十多年来,我在梦里做过无数次化学实验,用右手划过无数次火柴,火焰欢快地跃动,也大声背诵过无数次英语单词。醒来时分,眼角噙着泪,硕大的泪珠,映照不堪的记忆。我常常想,如果这不是梦,该有多好啊!
考试如过关,人生亦如过关,没有这样的难关,总会有那样的难关,没有这样的疼痛,总会有那样的煎熬,在命运不合情理的轨道上,人类殊途同归。花季变成雨季,我的跌跌撞撞,不过是“闯关”准备不足,对向死而生毫无心理准备,当内心的恐惧和反抗占据高峰,一个人等于陷入无休止的自我战争,不断撕扯,激烈碰撞,直到筋疲力尽,才有机会停下来看清生命的真实面目。
我对疼痛的加深印象,源自住院期间的见闻。
那年夏天,中考结束第二天,我就住进了省中医住院部大楼10楼。父亲搀扶着我一步一步走进病房,就像从天堂一步一步走向地狱,坠入深不见底的渊薮。在病房里,我像个无证上岗的命运实习生,习惯了消毒水的刺鼻,习惯了白大褂的窥视,习惯了生与死的造访。如果说教堂是灵魂的来处和归途,那么医院就是众生的来处和去处,匆匆而过的逆旅,因为不同程度的疼痛相遇,惺惺相惜。住院没几天,我旁边床上进来一个红斑狼疮的重病号,据说是从潍坊安丘县医院转院过来的,穿白大褂的实习生是她的老乡,用轮椅推着她进来的,她头戴大草帽、身着花裙子,椭圆形脸上也布满蝴蝶状的红斑,不知情者以为化妆品过敏呢。照例是医生轮番查房,询问病史,开一堆化验单,做一堆检查。等到专家过来查房,我翘着脑袋透过黑压压人群辩听到一句结论,“加激素,大剂量。”此后,女人没白没黑的打吊瓶,瘦削的身体深陷在白色床单里,一天到晚不说一句话。只是,床头呼叫器的声音越来越频繁,传来护士的声音,“3号家属,请到医生办公室来一趟!”“3号家属,请到医生办公室来一趟!”每次回来,他的手里都小心翼翼攥着一沓单子,就像攥着一个人的全部秘密,郑重其事,又无可奈何,铁青的脸色流露出一个庄稼汉的负重,晚上他借来别人手机,给老家通个电话,“钱不够了,再想想办法……”
几天之后,有位年过八旬的白胡子老头,拎着蛇皮袋子推开病房大门,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坐下歇了大半晌,从口袋里掏出旱烟抽了几口,才慢吞吞说起话来。他说自己从老家坐火车来给儿媳妇送医药费,东挪西凑才凑够两万多,也不知道能用几天,他不知道楼内有电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楼上来的。听到这里,过来换瓶的小护士徒生同情心,一改之前的冷言冷语,连他布鞋底上沾的泥巴和满身的汗臭味也视而不见了。
老人走后,他的大儿子又来送过一次钱,并把女人的两岁半的孩子也抱来了。男人双手接过孩子,又是亲吻额头又是举过头顶,他把孩子刚放到床上,她的黑眼仁湿漉漉的,撅着小嘴“妈妈”“妈妈”喊个不停,说着手脚并用,直往女人的怀里爬。女人的脸上绽放出带血的笑容,侧卧身子,眼珠子缓缓晃动,嘴巴微微翕动,好像说句话也要摆好姿势,动用全身力气,令人心里五味杂陈。孩子回去后,女人深夜哭过好几回,那啜泣之声就像蚊子的“嗡嗡”细声,我侧着耳朵刚刚能听到,不知道是疼痛难忍,还是想念孩子。
主治医师与男人长谈过一次后,男人话语更少了,跑出去次数多了,变着花样买饭,红烧排骨、干炸里脊、红焖羊排等等,每天午饭时分,医院食堂有人来给他送一袋鸡汤,病房里的人都能心领神会,女人的日子不多了,让她吃点好的,少留些遗憾。那天凌晨三点,一通搬机器的嘈杂声音把我吵醒,值班医生来过好几次,吊瓶频繁地换了一瓶又一瓶,男人守在床前,凹陷的眼眶里布满血丝,盛满恐惧,不住地唤她小名,只见她微微张张嘴,很快又闭上了,仿佛关上一扇重重的大门。
天快亮了,女人被推走了,当护士提醒男人赶快给老家打个电话时,他把头猛地一后仰,身体贴在墙壁上,好像在寻找某种重心,半天才反应过来,肩膀一耸一耸,放声嚎啕大哭。病床上方的铁架子上,那袋黄澄澄的营养鸡汤,再也派不上用场了。事后听医生说,女人转院过来已是晚期,后背起满了红斑,住院的半个月里她没有喊过一个“疼”字,或许她已经被病魔彻底击败,但是,如果不是事到己身,谁轻易愿赌服输呢?不过是忍耐罢了,正如路遥在《平凡的世界》里揭示的生命真谛,“人啊,忍,韧,仁。”忍耐,就是体内插上一把尖刀,依然要好好过活,把每天当成余生的最后一天。
住一次医院,度一次己身,与各种灵魂擦肩而过,看尽生生死死真相,感受苦难的不同姿态。病房走廊里最活跃的是来自河南的五岁小病友青松,还有一位省城师范毕业的聊城籍女老师。类风湿患者,早晚两头关节僵硬,不愿动弹,这个时间段走廊里没有人,但他们两个除外。青松患有类风湿,是医院里的常驻大使,全国各地医院几乎看遍。表面上看,他与其他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早晚发起烧来头上顶着毛巾或冰袋,手面上弯弯曲曲站着一排排针眼,他走起路来喜欢甩着小手,小肚子鼓起来像个酒葫芦,特别惹人喜欢。不发烧时,他能够跑几步,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直线,嘴里嘟囔着“飞机起飞”或“我是奥特曼”的口令,叫人摸不着头脑。青松的父亲是农民,没文化,不识字,这几年看病都是舅舅跟着,舅舅秃头顶、自来熟,拥有生意人的精明和世故,从废品回收站买来纸箱子打地铺用。下午时分,他帮护士发放体温表,穿着病号服晃来晃去;早晚两头,他也会出来闲逛,疼也不喊出声来,大多数时候他把双手藏在袖子里,肿得像猪蹄子的小手是他最后的防线。那年八月,青松父亲回老家,母亲刚生了二胎,是个男孩,带回来一些红鸡蛋和熟麦穗,他挨个病床分分尝个鲜,我近距离打量他的小手,手指末端变粗、发黑,明显的类风湿症状,叫人不忍直视。
那位女教师与青松关系特别好,两人偷着出去吃过雪糕,也经常相约爬楼梯,青松比不过她,时常中途坐电梯胜出。女老师二十四五岁,身材苗条,梳着马尾辫,患有红斑狼疮,发现早症状轻,但是,激素的副作用也毫无例外凸显出来,满月脸、牛背腰、体重骤增、易发脾气。刚住院那会儿,她的男朋友来过几趟,戴眼镜、着西装,文文绉绉。只要输完液、吃过午饭,女老师就去爬楼梯,一天上上下下好多趟,连保洁阿姨都看不下去了,好言相劝道,“姑娘,身体是自己的,悠着点,自个儿想开点!”她回头嘻嘻一笑,若无其事的样子。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的男朋友,她的弟弟倒是每天晚上都过来,拎着一兜水果来,又拎着一兜水果走。听护士长说,她一直在节食减肥,对抗激素的副作用。体重很快降了下来,但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像被揉搓起皱的卫生纸没有光泽。出院那天,她从东到西挨个病房给大家打招呼,眼睛红红的,有哭过的痕迹。“查出这个病时,刚订婚的男友提出分手,男方是知识分子家庭,担心有这种病会影响下一代,他们谈了整整三年,太可惜了。”病友叹口气说道,“不过,她还年轻,又是老师,慢慢都会好起来的。”她又补充一句。“年轻”,是我在病房里听到最多的一个词语,身患尿毒症的老革命对我说过,得红斑狼疮的公安局长夫人对我说过,很多医生和护士也对我说过。年轻,意味着拥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可以与病魔短兵相接,死磕到底。在病房里,我接到了高中录取通知书,成绩出乎意外,英语口语满分,数学也是高分,总分数超过预想。如此“好运设计”使我哭笑不得——命运突降病痛于我,又赏赐予以好的成绩,先打一巴掌又给个甜枣,这是不是一种讽刺呢?仿佛它在暗中窥探我,监督我,看看你自己怎么处置。母亲借钱交上了住院费,又给我交上了学费,领回高中课本、夏秋两季校服、军训服,至今我想起母亲在病房里说的一番话,就泪水簌簌而下,“我们不给孩子留下遗憾,能不能去上,我们都不后悔!”
我独独忽略了一件事情,父母内心深处的痛比病中的我要痛一万倍,“有些痛苦,孩子,我们无法替代你!”这是他们想说而掩藏心底没有说出的话。
在疼痛前面,休论公道,妄谈生死。人生就是一场未完成,从来没有彻底顿悟这件事,绞尽脑汁想明白,旁门左道搞清楚都是一场徒劳,只有不间断地修行,不间断地破执,这是一个连续性的精神过程,而肉体上的疼痛不过一种了悟契机,一个进入方式,一次自我忏悔。
我最欣赏的两位勇士,分别是俄国思想家、革命家伊万诺维奇·赫尔岑和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他们的相同之处是为了理想或真理而奋不顾身,将个人的疼痛或不幸忽略不计。著名作家张炜曾说过,“《随想录》是赫尔岑的一生、半生、生命之躯掉下的碎片,时远时近的剪裁和素描。这真的是他而不是别人,是属于他的风景。”足可见这个生命的浩大与深邃。赫尔岑的文字蕴藉革命的光芒,带有精神的血肉,他遭遇孩子夭折、妻子去世、两次流放、被人污蔑等多重苦难,他写别人也是说自己。比如,同道者奥加辽夫在爱情与事业之间犹疑不定,痛苦万分,赫尔岑如是写道,“我们选择了他的胸膛做‘战场’,并不考虑,无论哪一边战胜,他都同样痛心。他恳求我们和解,竭力缓和矛盾,我们和解了;但只要一句话,受辱的自尊心就会野性大发,触痛的委屈感就会爆发成一场鏖战。”比肉体更厉害的是灵魂深处的痛。他又一语道出内心独白,“人是残酷的,只有历尽坎坷才能变得温驯;孩子残酷,因为他年幼无知;青年残酷,因为他自负是饱学之士——我们全都铁面无情,每当自恃有理的时候,更是寸步不让。人心融合变软,通常是在遍体鳞伤之后,在翅膀灼烧之后,在意识到自己的没落之后,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之后——当他独自一人,没有旁观者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多么软弱而渺小。”某种意义上说,痛苦是苦难的分泌物,像大树分泌树脂一样,给予我们以血肉和精神,这就是生命的常态。
有段时间,我沉迷于美国学者苏珊·桑塔格,读她的文集、文选、论文、日记,把那本《疾病的隐喻》翻得卷毛,不禁失望而归,她写的都是他人的痛苦,关于自己的病痛只字未提,哪怕是在日记中也是只言片语。第一次生病期间,她曾说道,“我感觉就像是越南战争,我的疾病具有侵略性和殖民性,他们在我身上使用化学武器。很快她就把这句话涂掉了。”第二次罹患癌症期间,她拒绝化疗,“不管治疗过程多么严苛痛苦,都不相干。”好一个“不相干”!言外之意“滚蛋吧,肿瘤君”。面对病痛,她去掉浪漫化,拒绝过度阐释,拒绝无端想象,最终是对死亡的否认,对活着的赞美——如她的儿子戴维所说,“继续活着,也许那就是她告别人世的方式。”不言而喻,她用一生超越世俗,逆向而行,又在临死之前超越自我,她以痛苦做药引完成了精神的跃升,灵魂的净化,这俨然是另一种伟大和重生。戴维说的没错,苏珊·桑塔格就是这样不可救药,如此热爱生活。
疼痛,始于恐惧,忠于神经,久于忍耐,终于死亡。其实,当人躺在病床上时,经历的所有疼痛都是死亡的呓语,疼痛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带来的丧失感、剥夺感,以及精神空间的逼仄。
刚得病那会儿,激素药物副作用让我难以承受,主治医师两次开会反复商讨后同意减量,我像个瘾君子戒毒瘾一样,每天饭后用小刀把白色药片切成两半,从一片半到一片,从一片再到半片,再到四分之一片,我耗去三个多月的时间,而且用本子记录激素用量。即便这样小心翼翼,完全停药之后,我的病情很快恶化,大小关节变形,疼痛变本加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体重从120斤骤降到不足50斤,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瘦骨嶙峋,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大难临头。最糟糕的是尾骨上起了脓包,疼得不敢翻身,一动牵扯全身。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就这样被命运判了“死刑”,母亲每天守在床边牢牢按着我的手,生怕我有不好的念头。我何尝没有过轻生的想法,可疼到极致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类风湿君使我无路可退。父母四处求医,终于有位外科医生答应上门给我动手术,那一天是冬至,令我刻骨铭心,外面飘着零星小雪,母亲没披外套就跑出去接医生。手术比我想象的要简单,我就像只受伤的小猫任人摆弄,在病痛面前缴械投降,毫无条件地交付出我的倔强、不甘、焦虑、脆弱,收获人生最无助的一刀,到头来不过是为了活命。待麻药劲儿下去后,疼得我额头上沁满豆大的汗珠,稍微一动换个姿势,关节就像电流通过一般发生痉挛,我忍不住喊出声来,那声音好像能够掀翻屋顶,那种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向我碾压了过来。疼痛的潮汐退去,我全身虚脱的不成样子,恍若体内被掏空殆尽,沦为一座空旷而黑暗的废墟。整整过去三个月,楼下后院里的迎春花探头探脑,春天来了,我的刀口终于愈合了,这就是生命的春天!
从此,每年春天,我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愈疼愈挫,愈挫愈勇,以更加用力的活着回馈生活本身。
疼了二十多年,没有走向麻木,没有失去自我,我完全受益于文学和写作,受益于笔端的坚守和挚爱。如诺奖女诗人露易丝·格丽克袒露心迹,“要说我没有畏惧/这不真实/我害怕疾病,羞辱/和任何人一样,我有我的梦/但我已学会了隐藏它们/保护自己”。而我,以文字保护自己,那些林林总总的文字,永不风湿、永不疼痛的长久屹立,似乎是为了补偿我的疼痛,又像是精神的宣示。
半个我在疼痛,半个我在写作,一边失去,一边补给;一边抗争,一边书写,或许这也是老天的苦心安排。疼着,活着,爱着,就是最大的胜利。
辛丑年春,我到区人民法院参加开放日活动,旁听了一场远程刑事庭审。在庭审现场,我记住了三组数字:2300元、672元、3年六个月。被告人许某抢劫他人皮包,致对方受害,包里有现金2300元,一部手机价值672元。整个庭审现场,审判长、公诉人、被告人都在一块屏幕上,文书自动打印,播放举证照片、视频或音频,再现他作案前后的现场和轨迹,最后他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并处以罚金。他流下悔恨的泪水,说道,“我一定会好好改造!”虽然隔着屏幕,但我着实感受到他的灵魂震颤——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忏悔能够互相传导,我久久不能平静。想想,这个年过五旬的男人,在庭审现场先后两次问道,“你们联系我的家人了吗?我的儿子没来吗?”审判长回答没有,当问他儿子的电话时,他说记不住,说罢又是长久低头沉默,发出抽泣的簌簌声响,坐在旁听席上的我内心咯噔一下,不敢再多看被告人一眼。他的身体健全,却人格残缺,这亦是饱尝另一种生命之痛。
回来后,翻阅史铁生《病隙碎笔》,一段被折页的话语闯入了我的眼帘,“看见苦难的永恒,实在是神的锤炼——唯此才能真正断除迷执,相信爱才是唯一的救助。这爱,不单是友善、慈悲、助人为乐,它根本上是你自己的福。这爱,非居高的施舍,乃谦恭的仰望,接受苦难,从而走向精神的超越。”生命有多少种姿态,就会有多少种疼痛;似乎,肉体的疼痛多一些,灵魂的煎熬就会少一些。不同的苦难对应不同的耐受方式,唯一相同的是接受和超越,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对身心的锤炼,对精神的考验。因此,疼痛过后,才是醒悟,醒来容易,“悟”得全靠自己修行。
清明节给父亲扫墓回来的那个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校园,走了很多台阶找到班级教室,老师和同学们都说等了我很久,置身宽敞明亮的教室,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户折射进来,一室馨香,老师在黑板上写满板书,我打开课本做笔记……早上醒来时分,才知道这是个梦,母亲告诉我昨晚累得没吃止疼药,我终于找到尾骨疼的原因了,坐车来回一路颠簸,又没有按时吃药。
这不可救药的疼痛,让我爱恨交加,索性与它握手言和,从此不再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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