绒花
旅美华人严歌苓的长篇小说《芳华》被冯小刚搬上荧屏,有歌手在片尾翻唱了老电影《小花》的片尾曲《绒花》。电影《芳华》火了,片尾曲也引爆了一场线上线下的问花寻芳热潮。绒花树、朱缨花、含羞草等一些开花绒球状的植物纷纷成为观众竞相赞美的英雄花。“漓漓鲜血染红它”,单凭这一句歌词,观众热血沸腾地把木棉花和映山红也拉扯出来。“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铮铮硬骨绽花开,漓漓鲜血染红它。”老歌和乡音、老屋、古树、旧雨、家谱一样,它是一个地方,一个有着儿时印记、心理认同的经验世界和心灵家园,是凭借一张旧船票即可重返的昨日世界。如果没有这样的安心之所,又怎会产生《追忆似水年华》呢?
留连又见芳华,一树重开童年花。《芳华》打造的不是荧屏形象,而是让我们的心灵苏醒的地方。人们把自己置换成剧中人,在光影轮转里重返青春,经历廉价的痛苦和浅落的不快。“绒花绒花”的旋律响起,像一场香雪从天而降,人们挥舞着衣服帽子,挥舞着尖叫,奔向绒花开放的故乡。美丽、芬芳、鲜红、顶天立地,这一切构成了故乡的空气、故事和场域。绒花是一个动词,它不是让人怀旧,怀旧徒增忧伤;它把故乡和过往灌注到我们的身体里,让我们更有意识地活在当下,活得有声有色,活得风生水起。
高树、炊烟、鸡鸣、小桥、瓦屋、土地、庄稼,这些建造故乡的材料大致相同,而每个人的故乡截然不同,这取决于生活细节与故乡材料的缠绕缠绵。
《小花》由北京电影制片厂制作,1979年上映。《小花》剧情取材于作家前涉的小说《桐柏英雄》,故事发生地河南桐柏绒花到处可见,山区尤多。作为豆科落叶乔木,绒花耐寒,耐干燥,耐贫瘠,树干稍粗糙、灰褐色,树似梧桐,高十几米,在陡峭山崖上“顶天立地迎彩霞”。在我童年的时代,绒花树站满了故乡的横街竖街。《小花》热映的那两年,绒花开得特别漂亮。粉红的细丝般的花雨从天而降,碧绿的羽毛状的长叶犹如一千只手,柔情满满地伸展着,细密的雨丝落在叶的掌心,腾起一团一团的红雾。
我们村的人喜欢以软软甜甜的花名称呼植物的全株,譬如叫“绒花树”为“绒花”,称“棉花树”为“棉花”。清明棉花育种,谷雨移栽棉花(幼苗),立秋采摘棉花(棉桃的棉絮),霜降拔除棉花(棉柴),这些重要的时间节点未有棉花幼时洁白若雪、青春期红似火焰的花朵,可是,幸福的花儿盛开在心中,在锄头上,花期长达二百多天。绒花守护的街道是世俗生活的展览馆,是热闹纷扰的清明上河图。跳皮筋的女孩和晒太阳的小狗都有自己的地盘儿。两个女孩各持一端,抻长皮筋,其余女孩单腿一跨,双臂一摆,辫子一甩,街角芳华初绽,绮丽多姿,成了一个小小的花园。纳鞋垫的老太太和她的针线笸箩守护在巷口,笸箩里盛着针头线脑和一些老掉牙的故事。老太太的鞋垫上生长着四时草木。一朵杏花落下来,被针线小心地拾起,细细密密地缝缀在鞋垫上,芳华不减。绒花的叶子在枝头舒张着。单个的小叶长圆形,似槐荚;小叶对生,在叶柄上排成两排,叶形细碎而整齐,色泽碧绿而有生机。这样的叶一片一片地绣着,一针一线春生夏长,绣出春天繁密如盖的新叶,簇拥夏天如霞似雾的粉色花海。
如同许许多多的花儿一样,人们用许许多多的芳名表述着对绒花的发自内心的喜欢。绒花的别称还有青裳、夜合、合欢、蠲忿等。绒花七月开放,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毕业升学考试也在七月,绒花又叫考试花、毕业花。许多年以前的一个七月,故乡的街道,我看见了给绒树披青裳的羽状叶的日开夜敛之美。那时的中考成绩是由乡文教组的同志或委托他人到村里口头送达考生的,有着书信时代的温情和诚挚。送信人进村逢人便问,热情的村里人听着学名,猜测着是谁家的娃儿。孩子的学名被大人们喊着,称赞着,这是孩子长大的一个标志吧。在等待录取通知的那段日子里,我经常在街道上来回走着,目光忧郁而略带深邃,像许多青春期男孩那样,倔强的眼睛望着树上的雀鸟和天空的流云。一树一树的绒花开得正盛,花色粉粉柔柔的,花丝细细长长的,头状花序簇生于枝顶呈圆锥状,看上去就像许多漂亮的小扇子。有一天,我摘了一串绒树叶,用透明胶纸黏住叶柄,固定在窗玻璃上,入夜,似有绒花淡淡的清香萦绕鼻翼,缠绕梦乡。清晨一睁眼,发现对生的小叶两两相合,如酣睡的少女安静地合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我被叶的内敛之美和井然有序的生命节奏惊到了。这些脱离泥土告别树枝的叶子听从谁的指令,步调一致地由张扬转入敛迹?是光,普照万物的阳光。而在树上的叶子则在朝阳中张开它们修长的臂膀,拥抱蜂蝶翩翩、鸟鸣啾啾、清风习习的新的一天。
在七月这个迷人的月份里,野花在路边歌唱,高树的叶像朝露一样清新,许多植物在无法移动的地方完成着和谐而有灵性的运动。荷花晨开暮闭。绒花的叶入夜成对相合,给烟火人间注入它所理解的情投意合。在追求光明的过程中,荷花绒花们获得的晨开暮闭的生存智慧,为后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类生活提供了模本。
合欢这名字有和合欢乐的意思吧。合欢在三国时期即有记载:“合欢蠲忿,萱草忘忧,愚智所共知也。”(嵇康《养生论》)蠲忿,去除忿怒,合欢自来。从夜合之叶到合欢之树,这意味着人们对植物创造的美和欢乐的思想的认可和尊崇,以及对万物各得其正、人类和合与共的内心期许。清人纳兰性德的《夜合花》句句写花,字字汹涌着一种同舟共济的人间情意:“阶前双夜合,枝叶敷华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
史铁生有一篇散文《合欢树》,其中有这么一句:“以为是含羞草,种在花盆里长,竟是一棵合欢树。”这是文章中唯一的写绒花形态特征的句子了。绒花属含羞草亚科,幼苗和含羞草有相似之处。如果只看这一句,更像是要讲述一个励志故事,譬如,《小花》女主角赵小花经过战火的洗礼,由天真单纯的含羞草长成了顶天立地的英雄花。这棵绒花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像戴小尖帽的女娃儿一蹦一跳时甩动的帽顶上红红的毛线绒球,还是像穿绿衣白裙的旧时女子手持的半遮素面的粉扇?史铁生直到去世都没能看见一树花开。有一次,他以手摇车进出不易拒绝进入母亲生前居住的绒花开放的小院儿,拒绝直面伤痛的旧物。史铁生的母亲直到去世都没能看见一树花开。第一年,母亲当含羞草盆栽;第三年,以为枯萎的小树长出惊喜的叶子;第五年,母亲去世,史铁生搬了家,留下移栽泥土的孤独生长的小树。那是一位慈祥、天真、华发早生、心平气和、有一丝希望必定付出十分努力的母亲。这样的母亲,是孩子可以依赖、可以撒娇、甚至可以耍脾气的家。合欢,合欢,老老小小和合一家才叫合欢。母亲不在了,念念不忘合欢树的人痛苦地享受着他无可名状的、横无际涯的悲伤。
那一年,在绒花的目送下,我走出了村庄,去陌生的城市读师范。周末常常骑自行车返乡,来回一百多里路。有一次,即将转弯的时候,我回头一望,母亲依然站在绒花树下,痴痴地望着我在的方向。她在绒花树下站了多少回,站了多久,我不知道。母亲去世以后的每一个忌日、每一个清明、每一个春节,我去母亲坟前烧纸、磕头、嚎啕大哭,总是遇见那两排绒花树。恍惚间,母亲还站在树下,等我,送我。她黑里透红的脸微笑着,笑成了绒花树下最美的花。
玫瑰
有一种葡萄的名字叫玫瑰香,颜色黑紫,看上去忧郁而高贵,入口肉软汁甜,每一颗都能吃出玫瑰的香味。我们朱耿村的人把香味等同于天堂的气味,虔诚地热爱着含有香味的物品。热油起锅、下葱花姜末爆香,然后加入芹菜黄瓜之类爆炒,这是朱耿人用香味美化生活的一个典型细节,也是鲁菜的一大特色。祭祀则用大鱼大肉。大鱼大肉冲劲儿十足,风扯不断,云遮不住,香味儿飘上天,被神悦纳,人也欢欣。在我们村,大葱也叫香葱,蘑菇也叫香菇,芫荽也叫香菜;芬呀芳呀香呀花呀,女人的名字都飘着香味儿。村里村外,香葱香芋香菜香椿以及众多的香花旺盛生长,芬芳飘荡。深绿的村庄,金黄的庄稼,鲜红的水果,大道小河好似铺上了一层香气的地毯,对着阳光咬一口,都是香喷喷的。
树青在他家的屋后种了一片玫瑰,也种了一片葡萄。确切地说,葡萄园的篱障是玫瑰。玫瑰花开的时候是玫瑰园,葡萄挂果的时候是葡萄园。朱耿人有在庭院里栽培月季的传统。月季的叶深绿、光滑,枝上无刺或有少量短粗的钩状皮刺,开花多为重瓣,一年可开多次,又叫“月月红”“四季花”。犹如灶膛里红色的焰火,月季激活了粗糙农事的香味。树青是朱耿村第一个栽种玫瑰的人。最初,人们以为是月季,慢慢地,发现了玫瑰的与众不同。玫瑰多刺,针状的细硬刺。叶子椭圆形,浅绿,叶脉凹陷,有褶皱,看上去有些小沧桑。“我的爱人就像一朵红红的玫瑰,那六月里新绽的蓓蕾”(罗伯特·彭斯《红红的红玫瑰》),玫瑰只在夏天绽放,花形比月季花小得多,也香得多。当玫瑰点燃了朱耿村沉寂的土地,并从月季的芳香中突围而出时,朱耿人对香气有了崭新的认知。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花果。葡萄的玫瑰香显然得益于土壤、气候和空气不舍昼夜的影响,以及果农的珍重和爱护。树青的玫瑰园在村后的田野,有半亩多,原先是玉米地。高中毕业的树青从父亲那里要了这块地。树青的家境并不宽裕。谷贱伤农。改种经济作物葡萄,是树青返乡想淘的第一桶金。他栽培玫瑰,想以此表达他对农耕生活的浪漫想象,呈现大自然蓬蓬勃勃的生命力。他用葡萄和玫瑰描画着新的农村版图,如同梵高,用向日葵和玫瑰表述他内心的激情和对自然的青睐。
秋玉米回家的次年早春,树青在地的四围扦插了一圈玫瑰枝。花枝是越冬前树青在他处剪的,在南墙根儿玉米秸遮护的沙坑里度过了一个暖和和的冬天。这一圈玫瑰把葡萄园变成刺园,挡了小鸡小鸭的腿儿。尤为实用的玫瑰是葡萄生长的领路者。娇嫩的玫瑰对白粉十分敏感。玫瑰一旦有白粉出现,就必须给葡萄喷洒用生石灰、硫磺和水熬制的石硫合剂了。玫瑰还可预测灰莓病和烂根病的发生。灰莓病和烂根病是葡萄健康生长的大敌。
明末太仓诗人王世懋在他的《学圃余疏》这样写道:“玫瑰非奇卉也,然色媚而香,甚旖旎,可食可佩,园林中宜多种。”在诗人眼中,玫瑰有些实际的用途,但不是奇花。和他同时代的作家文震亨更像一个絮絮叨叨的老妈,告诉我们如何对待玫瑰:“嫩条丛刺,不甚雅观,花色亦微俗,宜充食品,不宜簪带。”(《长物志》)
玫瑰多刺,更多旖旎。让玫瑰成为护园使者(玫瑰的呵护是多方面的),是树青科技种田的一种尝试,也是他稼穑之路几多汗水几多旖旎的一个隐喻。村庄以北多了一种花这一现象,看起来微不足道,它从未出现又似曾相识。然而,毋庸置疑的是,玫瑰成了芬芳村庄的一个香味之源。或者说,一个人的玫瑰园成了整个村的后花园。
南宋人称玫瑰为“徘徊花”,说的是玫瑰混合少量麝香、龙脑做成的玫瑰香囊芳香扑鼻,众人徘徊流连,沉醉其间。朱耿人同样徘徊在玫瑰园边。在人们看来,玫瑰园是一个巨大的香囊,糅合了庄稼的芳香、炊烟的芳香和鸡鸣的芳香。陈道复《玫瑰》:“色与香同赋,江乡种亦稀。邻家走儿女,错认是蔷薇。”蔷薇科家族美丽三姐妹蔷薇、月季、玫瑰有诸多相似之处。玫瑰有着馥郁的香气,这是它和蔷薇、月季的显著区别。“清而不浊,和而不猛,柔肝醒胃,流气活血”,民国大医张山雷在他的《本草正义》中数说着玫瑰香气的诸般好之后,转入由衷的赞美:“芳香诸品,殆无其匹。”
莎士比亚独爱玫瑰,他的十四行诗集反复述说着的也就是一句话:“玫瑰是美的,但更美的是它包含的香味。”玫瑰之香浓郁似麝,芳香绕梁,三日不绝。古文人所用麝墨即是在上等墨料中加了少许麝香,尺幅之地,清幽之香氤氲其上,挥毫如吐蕾,落笔若舒瓣。鹿门唐彦谦作诗用事精巧,对偶亲切,他为玫瑰写下了绝美的二十个字:“麝炷腾清燎,鲛纱覆绿蒙。宫妆临晓日,锦缎落东风。”枝枝挺立的玫瑰是什么?是麝香制成的香炷,轻烟缕缕,清香阵阵。站在轻烟薄雾中的玫瑰,俨然身披鲛纱的仙子,丽影婀娜,芳容初现。
盛放,艳若晓日宫妆;飘零,美如锦缎随风。有盛放,就有凋零。在爱花人眼里,花儿的凋零,是二度盛开,华美依然,富丽不改。
在村北玫瑰园边徘徊流连的朱耿人清楚一朵玫瑰花的开放时间有多长。鲁中平原有着冗长的白昼和冗长的夏天。生活在夏天的鲁中平原,那存在感真叫一个天荒地老。
凌晨四点,墙角的牵牛开花了。五点多,村道上的蔷薇和太阳同时绽放笑脸。六点,荷花在池塘的碧绿里撑开它红色的油纸伞。中午十二点,太阳这匹金马金光闪闪地行驶在村庄的正上方,高的树像缠绕了灯串那样闪闪烁烁,户户屋顶升腾的炊烟金光闪闪,好像飞翔着的金色的羽毛。这时,一朵玫瑰的花苞“叭”地一声打开了,接着,一枝枝玫瑰像一串串大红鞭炮在半空中噼噼啪啪地炸响,一条香气的河流迅疾涌入了村庄,到达每一户人家的门口。六月芒种,有芒的麦子快收,没芒的扁豆大葱番茄辣椒快快移栽。下午一点,出工的农民经过玫瑰园,脚步放慢了许多,甚至停留片刻,像是等什么人,他们不会将玫瑰拿到鼻子边来嗅。在他们看来,摘花闻香是小孩子偶尔的顽劣,是被灰尘雾霾噪音围困的城里人初见鲜花的行为。摘掉的玫瑰很快就会发蔫。城市的花店常年兜售的玫瑰,城里人用以表白情愫卖弄情调的玫瑰,有的是月季。傍晚时分,中午开花的玫瑰谢了,也有许多花苞鼓凸着,一副着急看世界的样子。像采集了数十朵乃至上百朵鲜花花蜜的蜜蜂那样,收工的农民走过玫瑰园,回到蔬饭热乎乎香喷喷的包围里。
秋天,树青的葡萄熟了。亮晶晶圆鼓鼓的紫葡萄让土地升华成了一个果园。葡萄也开花,细碎的小白花。大地上的香气如花绽放。在漫长的夏天里,玫瑰花对葡萄花说了些什么,我们当然不清楚,没有把根扎在泥土里,我们无法知晓植物深处的事情。但是,秋天的果实以它们绵延不绝的香气进化着我们的嗅觉。玉米是香的。花生是香的。黄豆是香的。红薯是香的。
第二年春天,朱耿人开始在庭院里栽培玫瑰,玫瑰枝来自村北的玫瑰园。玫瑰也叫“离娘草”。玫瑰抽了新枝,老干易枯,将新枝它移,则两者皆茂,如同长大后独自飞翔的孩子,用它们的茎叶花果成就着空间上的繁茂。“一朵玫瑰,就是所有的玫瑰。而这一朵,她无可替代,她就是完美,是柔软的词汇,被事物的文本所包围。没有她,永不知如何说出我们的希望为何物,还有那些温柔的间歇,在持续的出发程途。”这是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描述的异域的玫瑰。美好的自然事物总是如此一致。天堂世界的记录者、玫瑰诗人里尔克描述的杜伊诺城堡的诗意场景,和朱耿人遇见的一模一样,都是色彩与激情共生、芳香与希望齐飞的生活现场。
荷花
杨万里的咏荷诗字词铿锵激越,风格磊落壮阔,宛如一朵粲然怒放的荷花,傲立万绿丛中,不同于唐宋时期那些色彩绮丽、情致缠绵的咏荷诗篇。高高的天和田田的叶都碧绿在浩浩渺渺的西湖上,而湖面上升起一千颗一万颗大太阳,流云滚滚,都被烧得红彤彤的。“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这经典诗句里的“莲叶”和“荷花”是事物的基本,是叫人生长清爽安适愉悦的那种东西。绿叶红花是绝配,人类生活中所有相衬相生的人事都以此为参照。叶称莲叶,花谓荷花,这植物给人一种嫁接的感觉。称荷叶莲花,亦可。我喜欢喊它荷花,就像小时候站在湾塘南岸喊对面的女孩,女孩的倩影一闪,她清脆的应答贴着水面飞来,裹挟着一股清幽又清凉的荷香。湾塘里有大朵大朵的荷花在开。湾塘四围垂柳临水照影。“山有扶苏,隰有荷华”,诗经时代的人们也称荷花的,古代的天地真是澄明,山上树茂盛青翠,水中花鲜妍明媚,它们每一次从黑夜里升起,都像刚刚啄破蛋壳儿的小鸡,一副清新活泼的样子。
荷在《诗经》的另一次出场很像初进贾府的林黛玉,眉儿眼儿都透出一种娴静脱俗的气质:彼泽之陂,有蒲与荷;彼泽之陂,有蒲与莲;彼泽之陂,有蒲菡萏。蒲是香蒲,香蒲科多年生草本植物,灰褐色肉穗花序圆柱状(菖蒲的肉穗花序黄绿色),形似蜡烛,又叫水蜡烛。“秋生洲渚静,露下蒲荷晚”,香蒲荷花宛若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以其清丽的身影和清秀的面容召唤人们在河畔筑庐定居,生儿育女,柔情蜜意地照料着人们的衣食住行。在《诗经·泽陂》中,香蒲更像是水中燃烧的蜡烛,烛照着水滴绽放成雪花的道路,烛照着荷花植根安蒂吐芳结子的生活现场,让后者成为幸福生活的清晰镜像。与香蒲相伴而生的荷、莲、菡萏不是一物三名,而是一种植物的三个不同部位:荷是叶柄,莲指莲蓬,菡萏为花苞。如今,莲荷均指植物的全株,莲花即荷花。
荷花的叶柄呈圆柱形,中空,有一两米那么长,柔弱而坚韧地擎举着形似锅盖的大叶,就像母亲用她瘦弱的肩膀负荷着木柴、粮食、婆婆的咳嗽以及孩子的抱怨。叶柄负荷的叶是荷叶。东汉许慎《说文解字》释《诗经》的“荷”为叶:荷,扶渠叶。李商隐“留得枯荷听雨声”的荷即荷叶。花繁过,叶茂过,大红大绿只剩下一池凌乱的枯而不败的荷叶,偏偏又逢秋雨凄凄,点点滴滴,冷冷清清,滴在失眠人的耳畔,落在听荷者心的凹槽,听得人柔肠寸寸断。听碧碗飞珠迸玉,宜丰盛之夏。七月,荷叶鲜绿洁净,大如雨伞,是水珠阳光的憩园,是青蛙蜻蜓的摇篮。犹记得小时候站在湾塘岸边,看青蛙从水中跳到了荷叶的表面,荷叶故作紧张得颤抖了几下,青蛙溅落的水珠在叶面上顽皮地滚来滚去,就像荷叶的手摆弄着几颗美丽的玻璃球。也有红红的蜻蜓在湾塘上空飞,蜻蜓的影子在水中游,看上去妖艳迷人。蜻蜓飞累了,在荷花的花苞上小憩,俨然荷花初绽。荷花的花苞叫菡萏。和叶柄等长或稍长的花梗挑着一个青里泛白的花苞,样子像极了可爱的火柴。“芭蕉开绿扇,菡萏荐红衣。”田田的荷叶亦如绿扇曼舞轻摇;菡萏宛若跳红绸舞的女孩儿,由一个火柴头般的焰心舞出三十瓣花五十瓣花的熊熊火焰,舞得水面红浪滚滚,舞得天空红云滚滚。
荷花可食之处有头有尾。花上结实曰莲蓬,内有莲子。地下生茎为莲藕,肥大有节,内有七个或九个管状小孔。莲蓬也心有灵犀地捧出二三十个同比例的小孔,容纳豌豆一般大的莲子。七孔藕软糯,适合炖煮煲汤;九孔藕清脆,凉拌清炒尤佳。我念念不忘的是那年七月在武汉的清晨和女儿吃到的嫩莲子。
圆鼓鼓的莲蓬有些像农村人生娃后用泥巴垒在墙上的乳房,莲蓬的小孔犹如用手指戳出泥乳房的一些小凹陷,飘逸着江南水乡温馨清甜的气息。泥乳房的小凹陷是关于产妇乳汁香甜丰盈的祈祷词。婴儿周岁断奶,泥乳房被捧到责任田里,复归土地,芬芳着庄稼们的呼吸。莲蓬里多莲子。莲子是“连子”的谐音。旧时,故乡有一新婚习俗,结婚前夜男方铺婚床,铺的时候撒一些花生莲子红枣之类,铺垫着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未来生活。
在千里之外的武汉遇见莲子,犹如在异乡看见了亲人。况且,是在十分荷叶五分花的江南清丽地。古乐府有静了耳根软了心肠的采莲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芙蓉即莲蓬。我和女儿买了两个莲蓬,在步行街上边走边剥,莲子鲜甜的气味宛若一股清爽的风,扑面而至。吃进口中,犹如一汪甘泉灌注舌床,清甜鲜爽,有水草的腥甜,有月光的清凉,也有荷花的馨香。女儿第一次吃鲜莲子。她在那个夏天经历了高考风暴的洗礼,她已亭亭,即将去孤独而辽阔的水域不忧亦不惧地盛放她的青春。她已非菡萏,我无须作遮风挡雨的荷叶。
女儿十四岁的那年暑假,我和她去看朱自清笔下的荷塘,她的目光翻越了密密层层的荷叶,惊喜地发现:清华,清荷,朱自清,世间清澈清洁之物悉数抵达于此。作为远离农村、稼穑的一代人,她应该有更为广阔的视角思虑她所处的世界。更多的寒暑假,我和她回到我的胞衣之地,回到我童年时代长大的街道和田野。我指着一个满是垃圾的大土坑,告诉女儿,我小时候村里有七大湾塘,塘边植柳,湾里养荷,夕阳下小船的倒影像一条大黑鱼在水中闲游。女儿一脸的诧异。我告诉她,我不是在重现唐诗里的意境,我在用心用力地重返我的童年。可是,一池的荷花像一场繁华大梦,在现实的阳光下枯萎成泥。往事成空。荷花池塘街道这些旧物荡然无存或面目全非,往事没了证据支撑,成了空空的蝉蜕。而我的追忆更像是一次声情并茂的撒谎。
荷花去哪里了?在洪水般泛滥城市广场的舞曲《荷塘月色》里,在跳舞大妈如搁浅在水泥地上的大鱼一般摇头摆尾的舞姿上。无可奈何无法挣脱的是,钢筋水泥噪音尾气成为她们梦的衣裳,荷花是她们凌晨梦醒眼角噙着的一朵昨日的忧伤。“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亡赖,溪头卧剥莲蓬。”这首《清平乐》的现代版是,长女跑北京做了保姆,次子在县城干泥瓦匠,小孙儿陪着老奶奶坐在黄昏的门槛上,数着稀稀落落的行人。
有荷花的村庄是热闹的,也是吉祥的。小时候的春节是热闹的。男人宰年猪,女人蒸年糕,小孩贴年画。年画一上墙,整个土屋都亮堂堂的。忙年的人忙得屁股不落板凳儿。年画上穿红肚兜的胖娃娃乐得合不拢嘴儿,他紧紧抱住了荷花旁的一条大鲤鱼,年画名曰《连年有余》。荷花要改称莲花的。莲花鲤鱼让生活的链条如此环环相扣,幸福源远流长。
王昌龄的《采莲曲》保存着热闹欢腾的采莲盛景:“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悠悠绿水、缕缕荷香、阵阵莲歌,弥漫成一种安适愉悦的氛围,飘缈成一种清雅柔美的背景音乐,烘托着裙如碧荷裁、颜若红莲开的翩翩少女。少女采撷的是荷叶,是菡萏,还是莲子?我们无法分辨。荷叶煲汤,菡萏入药,莲子养心,荷花从下到上皆是舌尖上的柔情蜜意。我们可以确认的是,人们与植物相依相存,植物慷慨地将茎叶花果的所有美丽色彩,将和谐愉悦的生命状态以及英勇斗争的神奇经历,还有清晨澄澈的露珠、黄昏清澈的鸟鸣等大自然优秀的作品,全都毫不保留地赐予人们,达成“乱入池中看不见”的人与自然的浑成之美。
读宋人许顗的《彦周诗话》,更觉荷花的与众不同:“世间花卉,无逾莲花者,盖诸花皆藉暄风暖日,独莲花得意于水月,其香清凉,虽荷叶无花时,亦自香也。”作为睡莲科莲属多年生水生草本花卉,荷花有红台、洒锦、粉喜、玉蝶、碧台莲、玉玲珑、醉半熏、舒广袖、朱帘半卷、烛影摇红、银嵌碧玉、翠微夕照等二百多个品种,花色有红、粉、白、紫等色。
有一条河流经我蜗居的小城,河流浅水区种植了许多荷花,看形貌,是玉蝶。倘若我转道三马路去北城区上班,就可沿着河岸缓步徐行一段距离,其他路段骑公共自行车。此种寻美之旅尤其适合夏日清晨,我因此目睹了荷花的一颦一笑。玉蝶是一种重瓣荷花,花瓣有三十枚左右。初开的花瓣乳白色,像是“在牛乳中洗过一样”(朱自清《荷塘月色》),在七月阳光的深情凝视下,花瓣渐渐地涌动出温柔的粉色,而花瓣尖儿却挑着一点点嫩黄,像是对着河水撅着小嘴卖萌的青春少女。所有的花瓣矜持地向内包裹着,显得十分的圆润饱满。这个城市的人都在忙忙碌碌的,他们开着跑车,忧虑着迟到。突然,有一天,城市的男女老少潮水般涌到了河岸。那是一场暴风雨过后,人们呼朋引伴、扶老携幼地争看家门口的滔滔“黄河”。那场暴雨洪水冲毁了村庄的一些民房,冲断了部分道路和桥梁,冲垮了脆弱的抗洪防线。我忧虑荷花的安全。性喜稳定浅水的荷花太像小时候那些胆怯的在湾边学狗刨的玩伴。浊浪滚滚,泥沙淘淘,弱不禁风的荷花会像水泥块大石头一样被冲走吗?洪水和人潮退却以后,我牵挂的荷花就像日常的晨开暮闭一样,在清晨又一次探出它细长而柔韧的叶柄,叶柄负荷着娇嫩鲜艳的荷花,宛如一种信仰,经过风雨的锤炼,愈加坚定从容。
荷花,是河流的图腾。荷花的根叶花果,是人类获得幸福感和归属感的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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