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记
不得不说杨柳是一种唯美的树木,是一种抒情的树木,是一种具有诗人气质的树木,也是一种最具诗性的树木。比如:江南岸,两度春,江岸上,是何人。最相惜,手中吹,江水平,踏歌声。曲尘丝,折一枝,杨柳色,觅封侯。千丝恨,二分休,三尺雨,住兰桡。不飞花,无重数,弄春柔,泪难收。怨杨柳,醉春烟,御柳斜,系归舟。杨柳相对于其他具有实用性的树木,比如松树、杉树、槐树、红松、竹子等等,它似乎不拥有太多具有实用性的东西,斜风细雨中它似乎拥有更多的虚空或虚无和生命的幻美或凄美。杨柳,它仿佛卸下了自身中所有沉重的东西,节奏感变成了无声的旋律,它忧伤得只剩下千万条曼妙的枝条。它深深地下垂,笔直地下垂,奋不顾身地下垂,毫不犹豫地下垂,心甘情愿地下垂,死心塌地地下垂,不可救药地下垂,惊心动魄地下垂。整个生命似乎都在下垂,无限地下垂,垂向风尘处,垂向更低的低处,垂向一个神秘莫测的深渊。似乎越下垂,越无奈,越下垂,越忧郁,越下垂,越忧伤,越下垂,越哀伤,越下垂,越无法接近什么。红尘中,它无力去承担什么,甚至无力承担微风中那一丝丝无所傍依的颤抖。
杨柳,它已经没有了它自己,它似乎已经无法承受生命的沉重,也无法承受生命的悲伤。在它那柔软似无骨的躯体里,充满了黄昏、明月、清风、星辰、苍凉和虚无,充满了小桥、流水、亭榭、江南、阴影、诗词和歌谣。充满了杨柳依依,二月春风,渭城朝雨,西风残照,汉家宫阙,大漠荒烟,杨柳青青,野渡无人,庭院深深,杨柳堆烟,杨柳岸,晓风残月。充满了梦想、天空、大地、河流、火焰和灰烬,充满了草木、花朵、飞鸟、走虫、细雨和云烟,充满了才子、佳人、公子、小姐、兵卒、贩夫、僧侣、道士、亲人、故人、诗人、词人、乐人。充满了莫名的惆怅、忧伤、悲欢、疼痛、哀愁和乡愁……似乎它的每一条枝条每一条纹路每一枚叶子每一片叶脉中都静静流淌着《诗经》《楚辞》《古乐府》《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的韵味和气味。流淌着屈原、司马相如、贺知章、王昌龄、王维、白居易、刘禹锡、韩翃、李商隐、柳永、秦少游、陆游、李清照、姜夔、薛昂夫、费轩、施耐庵和蒲松龄等等诗人词人小说家的亘古不绝绵绵流淌的血液。它以自己的婉约之美相衬着苍翠挺拔森严庄严的桧柏的阳刚之美。
杭州的白堤上,过了断桥,便有一株桃树间着一株杨柳的美景。一到春天,长长的白堤上,桃红柳绿,数百株迎风摇曳的杨柳和迎风吐艳的桃树和水光潋滟的西湖真乃是“天作之合”或者是“人间绝配”,“此景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舍此恐怕再也找不出哪种树木更适合白堤了,也更适合西湖了。
湖上迷迷蒙蒙,岸上虚虚实实,人间红尘滚滚,万象纷呈,纷至沓来,而“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一种近在咫尺的美好场景,也只不过是一种隔世的恍惚,一种逼真的虚幻的美好。
青苔记
这似乎总是让人忧伤和悲伤的事物,青苔的出现,让时光显得光怪陆离斑驳可疑。故乡小镇上有一座朱家大宅,有多大,据说,走进大宅,如果走遍每一间房间,要半天时间才能走出来。大宅青砖黑瓦白墙,木雕、砖雕,雕梁画栋,窗棂、窗花,精美繁复,精彩绝伦。在大宅内游走,真有“庭院深深深几许”之感,大宅内多天井,天井中的假山上,天井边的青石上,都看到一处处鲜绿的青苔,还有瓦沿,或者在墙垣之间,雉堞之间,在雕窗之下,或者在井栏之角都能看到青苔的痕迹。幽幽的,在晦暗的天光之下明明灭灭,像某种冷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示。雨季时,贮满雨水的青苔,饱满,鲜艳欲滴。沾满雨水的青苔,软软的,侵入眼晴,看得让人心醉,让人心微微地痛。蓄满雨水的青苔里似乎藏满了忧郁和忧伤,悲痛和悲伤,藏满了故事和传奇,藏满了过去的时光,藏满了婉约的宋词,一碰,便哗哗流淌出来。而干了的青苔,毛绒绒的,像绒布,像毛毯,柔软而温暖。
青苔迹似乎也是颓败的征象。时过境迁,大宅如今荒芜了,倒的倒,拆的拆,倒的地方,拆的地方,建起了新的楼房,新旧不一,参差一片。剩下的老宅,青苔渐渐占领了这些墙垣、柱廊、通道、砖瓦间、石阶间、天井中,渐渐地青苔蒙络,青苔长成了芜蔓,可见时光多么悠长。人去宅空,大宅里的一座门楣、一株腊树、一座假山、一个窗台、一口池水、一眼水井……时光漫漫,时光寂寂,在寂静无人之后,连鸟雀似乎也不见了。
我住在衢江畔,衢江虽不太出名,但衢江水色长天,迤逦远行,景色美得令人惊叹。江南多山水之胜,衢江多了些逸远。青苔在城市里的现代建筑上是不常见的。只有在公园里的大树、古树、古旧的庭院、水榭、亭台、楼阁和公园围墙的墙根和黑瓦之间,还有一些保护的复古的历史街区,才能见到青苔或青苔的苔迹。粉墙沥久,苔迹如墨,那就是天然的水墨,是时光之笔的杰出作品,不是水墨画家所能画的。
不可得,或许就是人与造物的区别,也是一时与长久的区别。
冬雨濯湿的水亭街,水亭门旁的上营街、下营街的坊巷里,还能见到苔藓之迹。纵使星转斗移,纵使这个世界变化如此之快,愿苔迹长留。
胡杨记
在额济纳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看到大片大片的胡杨林时,正值深秋。胡杨的树叶都已凋谢,只剩下光秃秃的胡杨枝桠,嶙峋、粗糙、坚硬、扎手,仿佛一支支黑铁锻造的戟枝,刺向天空。天空中的空气枯燥而冷冽,布满了粉状的结晶体,导游说,那是盐津,是沙尘暴里的盐分。眼前,天空浑黄而悲壮,沙漠苍茫而苍凉,仿佛是时光和生命的终点。浑黄的天空下,是著名的黑水。
黑水在《穆天子传》和《楚辞·天问》里有过记载。也有人认为,黑水只是一个古老的传说。但这条太过于著名的河,早已没有水了。干涸的黑水河床里,乱石散落,纵横交错,像满天的星斗。天空中不见飞鸟的踪迹,我希望能看见它们,哪怕只有一只,却始终没有看见,不知它们去了哪里?只剩下四周的一片寂静。
四周只有一片寂静的胡杨林,不管是活着的,还是死去的,它们在沙漠里存在了千年,已经成为一段时光留下的痕迹。风暴没能吹倒它,流沙没能埋没它,雷电没有焚毁它,只有盐津渐渐侵蚀它,它的根须似乎已经干枯,树皮已松朽,而盐津也同时让它钙化,失去刚性和韧性。但它依然坚硬、顽强,屹立不倒,即便倒下,它的残骸还在。我抚摸着一棵死亡多年的胡杨树,它的躯体内似乎仍藏存着时间,它的残躯仍指向苍穹。它已经不是一棵树,而已成为一个图腾了。它是沙漠里狼的图腾,鹰的图腾,牧人的图腾,也是有幸到此的旅人的图腾。从遥远的过去,到遥远的将来,仿佛时光的交汇点就在这里。
在蒙古人眼里,胡杨树是不死的魂灵。因为胡杨树是雄鹰憩息的地方,是祖先灵魂聚集的地方,萨满和巫师会给一棵胡杨树诵经念咒。那诵经声和咒语或许会穿越时空,抚慰心灵和灵魂。大风猎猎,天空会飘起雪一样的盐津,尘土,还有飞鸟的羽毛,那种灰色的、沾着黄色尘土的羽毛,那是谁的灵魂在飞翔?
当年铁木真的蒙古勇士头上插着这样的羽毛飞翎,从大漠一直向西横跨亚欧大陆跨过黑海直至维也纳,向东征服高丽,向南踏遍恒河流域,向北推至俄罗斯及北冰洋。铁骑滚滚旌旗猎猎长刀所向,卷起千堆雪掀起万阵尘烟,这是狂飙的野性,这是静止的苍凉,这是一个马背上的民族远去的背影。它蕴含着诸多元素:不羁、倔强、强悍、野性、热血和疯狂,似乎全都定格于一片胡杨林,一棵古老的胡杨树上,系着属于他们的悲伤与喜悦,荣光与梦想。
在寂寂的胡杨林里的沙漠上行走,不时会看到一些白色的骨殖。白色的骨殖是动物的?或者是人的?是马?骆驼?胡狼的?还是牧人的?兵士的?商旅行人的?这些支离破碎的骨头,被时光湮没多年,最后会成为沙砾的一部分,成为粉尘,飞扬在半空中,与盐津一起。这些来历不名的骨骸,让我感到沉重,它是警示,是悲伤,是悲痛,是无奈,是叹息,是一些过去的事物在时光里的显现与长叹。曾经的河流不见了,曾经的高头大马、高大的骆驼、凶狠而狡猾的胡狼不见了,曾经骠悍的铁骑、刀光剑影、达达的马蹄不见了。被它所踏碎的晨冰和月光,被长风吹起的狼烟和尘土和它美妙的行踪,定格在时光的深处。
生命总是短暂的。在沙漠的夜晚,星空是如此之低如此之近,似乎伸手可及,沙漠里的夜空让人感觉离天堂很近,离一切离去的时光不远。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消失了,又一颗流星或许在下一刻闪现。夜风里是苦涩的盐津的滋味,是枯燥的沙尘的气息。夜风中的景色仿佛在游移,移动或者不会移动的,像我们的足迹,很快就会被风沙抹得无影无踪。
我来过这里,看到了这一切,拍一些照片,发一些感慨,徒增一些无奈与悲叹。除此之外,我的两手空空,什么也没能够握住,什么也没能带走。
屋檐听雨
想想就是一件很雅的事,也让我想起少时在小镇生活的场景。那些青砖黑瓦白墙木质结构的房子,下雨的时候,雨水在黑瓦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稍顷,雨水沿着鱼鳞一样的黑瓦往下流淌至屋檐汇聚成一条条银色的雨线直挂而下在排水沟里溅起一朵朵水花。
少时无所事事,常常站在屋檐下看雨听雨。在夏天,尤其是暴雨天,天地白茫茫一片,忽而乌云压顶,忽而电闪雷鸣,忽而雨水倾盆,雨水顺着黑瓦沿屋檐聚流成一条白线。那么多的声音汇合成一种急促的声音,大同小异的声音。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仿佛未知的、无助的东西,在一个拥挤而又空茫的声音的世界里,突然爆发。你原本不知道不确定它会出现,但它似乎随时会出现。就像有些事情,似乎随时会发生,但你又不知道它们到底是什么。
忽而雨停了,天空又恢复了白茫茫一片。屋檐上的雨还会落一会儿,然后滴答、滴答、滴答,再落很长一段时间。最后,一滴、两滴……终于停了。但是整个屋子显然已经受潮了,没等你开门,屋子角落里的潮气已经弥漫开来。
屋角种有一株梅树,枝头上梅子青青,正是青梅煮酒的时节。一阵暴雨,打得青梅满地都是。跑过去拣起来,用手一擦,往嘴里送,咬一口,嚼一嚼,酸,酸得要命,酸得火冒金星。
等屋檐没有了雨滴,等屋檐没有了雨声。
屋檐下浅浅的排水沟积了一汪水,静静地映着一小片模糊的天空。偶尔的一滴檐雨落下去,天空就被打破了变形了,恍惚一会儿才会恢复原有的模样。我在屋檐下呆呆站着,不知做什么,也不知想什么。屋顶黑瓦上散发出一种白色的瓦烟,无声无息,却似乎在移动。这难道就是人间烟火?它似乎不属于时间,但又浮现在我的眼前浮现在岁月的深处。
屋檐下还有一个破了一角的小水缸,年久日深,缸身爬着一层青苔,水缸里积满了雨水,水缸里也有一小片天空。天晴了,水缸里的天空变得蓝莹莹的。但有时一片片的梅叶飘落下来,飘进水缸,就把天空给遮住了。
草木气息
春天的时候,我去过西区的鹿鸣公园,似乎是不久以前的事。没想到日子就这么不经念叨,忽的一下就过去了,秋天不知不觉已来了。昨晚又去了西区,沿石梁溪边散步,空气里依旧有浓郁的草木气息。虽然下午下了一阵雨,但草地和树丛已经没有很大的潮气了。立秋过了没几天,草木的气息里似乎有了某种由盛转衰的迹象,而且似乎很明显。草木的这种气息我仿佛在列夫·托尔斯泰的小说里感受过,米哈依尔·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里似乎也有,还有布宁的笔下,俄罗斯作家大多善于描写大自然,或许由于国土广袤辽阔,那是真正的广袤辽阔。除此之外,美国的梭罗是,英国的哈代也是。
而我国明代的李时珍,不但描写草木,而且还研究草木,不但研究草木的气息,更研究草木肌理、药理,从中找到适合人类气息的草木,《本草纲目》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草木了。
天渐渐暗下来,头顶有星星闪烁,一架客机,机身一闪一闪,从星群间朝沙湾方向缓缓下降。飞机在夜空中看着好看,小巧精致玲珑。夜色中,蟋蟀声一缕,也好听,似一种最简洁的微微带金属质地的声音。
鹿鸣山以前是墓地,坟墓众多,草木杂乱无章,肆意疯长,空中乌鸦尖叫,游人大多不敢涉足。后来城市发展,规划为市民休闲公园,种上整齐的草地、园木、花朵,修了游步道、栈道、台级、公厕、凉亭,如今是鸟语花香,草木茂盛,一片葱茏。只是以前躺在这里的那些骨殖不知去了哪里。
沿着石梁溪继续往前走,会走到哪儿去呢?有时候,哪儿也不想去了,有时候,哪儿都想去走走。
秋声
一夜之间,秋已经很深了,抬头四望,万木萧萧,天地一片苍茫。深秋的某一天,我去了西区的鹿鸣公园。树木间秋风飒飒,风吹在脸上感觉有点硬,初秋时的那种有点软的感觉没有了。从落叶和枯草上走过去,一片窸窸窣窣的声音,偶尔踩着了一段枯枝,似乎能听到一种脆硬的金属声。欧阳修在《秋声赋》中说:“夫秋,刑官也。”秋属金,音属商,刚毅决裂,似乎肃杀了一切生机。少年时,我居故乡江山长台。旧居被青桐围绕,一到深秋,树下草木之茎在风中长吟,树上的叶子在风中呼啸飘零,“花开残菊傍疏篱,叶下衰桐落寒井”,“梧桐叶落秋已深,冷月清光无限愁”。那片片发黄卷曲随秋风零落的青桐叶子,仿佛是用“草书”写在大地上的一个个“秋”字。
旧居斜对面是高斋山,山上有乡贤“柴望墓”。柴望墓上有一株大枫树,树冠如伞如云,枝繁叶茂。一到深秋,叶子一片红火,风吹红叶,哗哗作响,虽零落飘散,却颇有风雅之韵。少时,我常去高斋山漫行或疯跑,脚下的落叶踩之皆脆,如裂帛,应该是天籁之中最为雅致的一种。遇大风吹过,树枝间枫叶声飒飒,如鹤唳,枫叶暗红,在夕阳下,枫影浓淡参差,如影如画,真乃一幅绝美的秋景。
我故乡卧室的床靠近窗户,房间不大,秋天的夜里不关窗,从室内往外看,高斋山一片漆黑,躺在床上能听到那漆黑的夜空下的各种声音。各种小动物小虫的声音像天地之间的私语,虫声此起彼伏和着风声形成长夜之时大地的交响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愈觉遥远,在漆黑的秋夜里,远处灯火隐约闪烁,还能让人感受到神秘的气息。
其实,所谓秋声,或许就是人内心的一种声音。时光消逝,悲哀、悲凉、悲怆、悲伤、颤栗、惶恐、敏感、忧伤、忧郁、忧愁等等起于内心,又无可奈何。人的本质上是怕孤独的,时光流逝,不知不觉间又到了秋风扫落叶的季节,一年光阴眼看即将逝去,内心对于时光流逝的畏惧和无奈就随秋声而倍增了。
任日出日落,看逝水流年,睹草木荣枯,叹世事难料,芳华易逝,观沧海桑田,早生白发,感人生如梦,悲从中来,梦如人生。庾信的《枯树赋》说,“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松尾芭蕉说,“听秋声于草茎,露泠然落下。”
在深秋,在瑟瑟秋风下,草木与落叶似乎是卑微的,却无处不在,于是秋声也无处不在了。
柿子
霜降后,柿子就红了。柿子树树杆幽黑似铁,扶疏而有致。元代画家倪云林、黄公望尤喜画柿树,柿树枝杆虬曲如龙,苍郁若含烟之貌,古人认为柿树怀德,谦比君子。柿子凌霜而红,叶落尽而果实独存。柿子还是水果中唯一被称为“侯”的,名曰“凌霜侯”,多好听的名字,高贵霸气,咄咄逼人。
柿子树树叶厚墩墩的,呈暗绿色,它的厚度比枇杷叶厚,色泽深而光滑,似乎光鉴照人。但叶形要比枇杷叶大而俊秀,叶片层叠有致,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像勃朗特三姐妹,像哈代小说中的某一种味道。霜降后,叶子会变黄变红,变蜡黄变暗红,直至叶子纷纷扬扬落尽。
柿子半剔透而莹润,状如蜡石,成熟的柿子上敷一层霜粉,霜粉却难掩草木之色,霜起则冬藏,生机尽失,若有若无,柿子藏在仅存的枯叶和枯枝之间,十分诱人。
故乡江山鳌顶村遗落在仙霞山脉深处,村中有一片柿子树,每年霜降后,一树一树的柿子,像一只只小红灯笼,纷至沓来,蔚为壮观,仿佛点亮了山村的秋色。村人皆姓李,据说是唐代滕王的后人,前后避难到此,为了方便后来人相认,他们商议在房前屋后种上柿子树为记号。村中有一祠堂,型制奇特,古色古香,祠堂边的山丘上有二百多株树龄上百年的古树,古树郁郁葱葱、密密麻麻、枝繁叶茂、铺天盖地,树荫仿佛覆盖了祠堂覆盖了整个村子。树荫蔚然气积于大地之上,远远望去,像《聊斋》中描写的某种场景,那种景色是独特的。
村中有一座砖瓦结构的老房子,相传当年抗战时做过张灵甫将军的指挥部。我曾问过村中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他对我说,他那时是小孩,见过许多国军士兵,见过炮弹“嗖——嗖——嗖”地从头顶从柿子树上空飞过,见过国军的一个将领,浓眉大眼,高大英武,但是个瘸子,拄着拐杖,蹲不下去,上厕所要坐在板凳上。只是这一切太久远了,久远得很难考证。但我希望是真的,就像希望他们是滕王的后人一样,不然这满山遍野的柿子树作如何解释?
霜晨起来,见雾大如幕,雾中隐隐约约传来黄狗的叫声,四周白茫茫一片,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似乎什么也看不清,唯见树枝上隐约有些红光闪耀。
那一定是柿子在发光,是霜冷?抑或是内心的躁动不安?
故乡是我生命的最初,也是我生命的最终
关于故乡,我曾无数次写过,写过故乡的日月与山川、天空与大地、五谷与六畜、草木与人物、鱼虫与飞鸟、雨雪与风霜、炊烟与乡愁。有时候同一题材反复写,不断地写,且乐此不疲。但我觉得,故乡,那个似乎无比熟悉的出生地对于我来说似曾相识,似乎永远是新鲜和陌生的。我出生且生活在那里,注定我的身上自然而然地沾有故乡的气味和气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都不会轻易改变。故乡的气味和气息已经深深地渗透到我的骨髓当中,就像我身上的一块胎记,形成了根深蒂固、无法剔除的印痕与记忆。我如此这般不断重复地书写我的故乡,不知是否是一种病态。我或借物抒情,借花献佛,或互通心曲,继而推己及物,推己及人。似乎这样才能对故乡,产生一种宽泛泛滥的爱意与依恋,而反过来,故乡对我的心灵又提供一种绵绵不绝的浸润和包容,让我感到明亮与安静、温馨与美好、温暖与感伤,而所有的这一切,又仿佛与生俱来。
一切即已发生,一切又似乎从未曾发生,就像春风吹过,天地间,人世间已经有所不同了。故乡的一朵花、一棵草、一块砖、一片瓦、一缕风、一丝愁、一扇窗、一盏灯、一个影子、一枚叶子、一声呼喊或一声喟叹、一粒微尘,早已与我如影随形、骨肉相连,并在我的内心,我的灵魂,我的肉体、我的发肤、我的骨血、我的脉络,也在这浩荡的世事、天地人心之中。
因为,故乡是我生命的最初,也是我生命的最终。
流逝
流逝,无疑是一个无奈而忧伤的词。它像一条河流,能找到源头却无法知道终点在何处。它像一片茫茫的沙漠,却永远不知边际在哪里。它像一片玫瑰园中的玫瑰,看它吐蕊绽放,却不知它凋谢在何处。它是河里的鱼?是沙漠中的一只小虫子?是玫瑰花丛中的一只蝴蝶?是划过天空的一只飞鸟?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在江湖之上,我们如浮萍,只能顺着流水的方向沉浮或漂移。一支折断的苇子,渐渐淹没于流水,它会失色,会憔悴,会支解,会沉没,最后无影无踪。我们能够自主自己的方向吗?不能。舟船需要借助额外的动力,才能逆水而行。哪怕我们像大马哈鱼一样能够逆流而上,寻找到河流的源头,也早已星转斗移,物是人非,许多东西已流逝了,一切似乎都如浮云。
逝水流年,双鬓发白,满脸皱纹,手脚僵硬,背脊微驼,老眼昏花。曾经的少年和少女无影无踪,曾经的青春一去不复返,曾经的红颜和知己故交已零落。拥有是短暂的,流逝是永恒的,得到是短暂的,失去才是永恒的。一切的一切一直在失去在流逝,无法理解流逝为何如此这般绝情?像一支香,点上,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像指间的沙子,漏下、消失,扬起一阵尘烟,像屋顶烟囱里的炊烟,袅袅上升后便不知所终,像草原上一匹飞奔的白马,一闪而过,“得得得”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也不知道它往哪里去了。
天空布满了雾霾,尘埃在无形之间浮动,尘埃最终却要飘落大地,这大概就是尘埃的宿命。然而,又一阵风起时,又有新的尘埃扬起,这世界就是这样,一阵一阵,一时一时,一分一分,甚至一秒一秒,变化无常。
流逝会是一朵离我们一河之隔的荷花,它在水中,在彼岸。在此岸,望着彼岸,是朦胧的。就像我们在想象未来,在回忆过去,似乎一切都不太真切了。像蒙上水雾的玻璃,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纱,那是什么?那是我们的过去?那是我们的未来?佛教说,那就是无常,是幻想,如露亦如电。无常,就是不恒有,不常驻,就是变化的一切,就是流逝。就像我们来自尘土,也必将归于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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