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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绘画:暗黑之魅

时间:2023/11/9 作者: 书城 热度: 14769
张伟劼

  “比起西班牙,我更喜欢拉丁美洲。西班牙文化给人的印象是阴郁的,拉美文化则更欢快……”前不久,我初识来我们学校讲课的勒克莱齐奥先生,和他用西班牙语进行了一次非常愉快的对谈。我特别留意到,这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用“阴郁”(sombrío)这个词来描述西班牙文化,以之与同样使用西班牙语的西语美洲文化相区别。事实上,一个暗色调的乃至黑色的西班牙,是欧洲人对这个地处西南欧一隅的国家长期保有的印象。当西班牙帝国强盛时,西班牙的形象往往与专制的封建王朝、残酷迫害异教徒的宗教裁判所、征服者针对美洲印第安人展开的血腥屠杀联系在一起,由此西班牙的欧洲劲敌们编造出一个个关于西班牙的“黑色传说”;当西班牙帝国辉煌不再以后,西班牙的黑色形象则更多与贫穷、凋敝相关联,比如在法国游记作家的笔下,西班牙人不讲卫生,爱穿黑衣,懒惰却又高傲,正如西班牙流浪汉小说所描绘的那样。比利时诗人维尔哈伦在游历过伊比利亚半岛之后,于一八九九年出版了游记《黑色西班牙》一书,以诗人之眼呈现了一个悲凄破败、深陷于宗教狂热之中的西班牙,进一步确立了西班牙的黑色形象。

  在毕加索们出现之前,西班牙绘画给人的总体印象确实是“阴郁”的。“暗淡的色调,肃穆的表情”,加上某些代表宗教禁欲主义的物品—根据美国艺术史家詹妮·汤姆林森的描述,这就是艺术史家们向来一致认定的“典型的西班牙风格”,而她本人反对这种过于简单的界定。西班牙绘画当然不仅仅限于那些描绘圣徒或者贵族人物的气氛阴暗的肖像画;不过,在我看来,这“暗淡的色调”倒可以成为进入西班牙绘画特别是西班牙古典绘画的一把钥匙。它或许隐藏着使西班牙绘画在欧洲绘画中独具一格的奥秘。

  求真入圣

  勒克莱齐奥先生使用的“阴郁”(sombrío)一词从词源上说,与“阴影”(sombra)密切相关。在西班牙古典绘画中,阴影是不可忽略的造型要素。作为巴洛克绘画典型风格的暗色调主义(tenebrismo),正是在西班牙画家手中被发展到了巅峰。一般认为,暗色调主义是意大利人卡拉瓦乔(Caravaggio)率先尝试的,代表了风格主义之后的新一代画家在表现形式上的创新—如何用光和影的营造,更为真实地表现肉眼可见的物理现实;以亮色明光和深色暗影间的强烈对比,制造出戏剧性的视觉效果。虽然光与影同为暗色调主义的两大要素,但从这一术语的字面意义上即可见出,占主导的是后者,笼罩在整个画面中的阴郁氛围。

  在卡拉瓦乔的那些经典画作中,我们看到的仿佛是一个暗黑的戏剧舞台,舞台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人物形象上。如此昏暗的背景,加上有点儿重口味的主题—戳入耶稣肋下伤口的手指,或是歌利亚被大卫割下后拎在手上的头颅,不能不在观者心中造成恐怖的感觉。在艺术史家们看来,卡拉瓦乔玩的不是恐怖主义,而是现实主义或自然主义。他追求的是最真实的再现。贡布里希说:“卡拉瓦乔不管我们认为美不美都要忠实地描摹自然,这种‘自然主义态度比卡拉奇强调美的态度更为虔诚。”在罗伯特·休斯看来,卡拉瓦乔追求“仅具”纪实的效果,而在艺术中,“几乎没有什么比求‘真如渴更为激进”。

  是的,与“暗色调主义”联系在一起的,首先是对逼真再现的激进追求。在西班牙,画家们同样在积极地探索摹仿自然的极致。有艺术史家指出,西班牙绘画的暗色调主义事实上在十六世纪的下半叶已经见出苗头了,并不完全是卡拉瓦乔影响所致。不管怎么说,西班牙画家发展出了一种具有民族特色的暗色调主义。从艺术赞助者的角度来说,暗黑布景的绘画在西班牙要比在意大利更受欢迎,因为在西班牙,天主教会的影响更为强大,画家们的作品更多是被各大教堂和修道院而非富商买走。在宗教建筑内部幽暗的空间中,暗色调的画作能更为自然地与周边环境浑然一体。

  在这样一个宗教氛围浓郁、长久沉浸在中世纪气息中的国家,无论何种题材的绘画都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宗教意味。追求逼真再现与表达神性,这两种看似矛盾的艺术目标,在西班牙巴洛克绘画中得到了完美的统一。在这种统一中,暗黑的背景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我们且看这幅与卡拉瓦乔同时代的西班牙画家胡安·桑切斯·科坦(Juan Sánchez Cotán)创作的《静物》(图1)。同样是以强烈的明暗对比来写实,桑切斯·科坦的黑色背景显得比卡拉瓦乔的黑色背景更为浓郁、深邃而神秘,烘托出一种修道院式的静谧氛围。达尼埃拉·塔拉布拉在评论这幅画时写道:“西班牙静物画是一瞬间的孤独与沉思,是一种浓缩的超物理的概述;静物画提供了一种极其严谨的诠释方法,该手法枯燥而固定,这类作品打开了有关绝对的一扇窗。”我们在画作中看到的是极为逼真的水果、蔬菜和野味,它们是食物,用于满足人的最基本需求的物品,是最为物质的、日常的、世俗的,但我们在这幅画中不仅仅能看到这些,正如人的生活不仅仅是满足那终究有限的物质需要,还有永无止境的精神追求—我们在这幅画中更能感受到神圣的意味。将它们照亮的光,是不是造物主在造物之初呼唤的光?它们后面的黑色虚空,是不是暗示着这些造物终将湮没在死寂之中,如人类的有限生命?中国画有“留白”的传统手法,以纸面上的白色虚空营造意境,为观者创造出展开想象的空间;在西班牙巴洛克绘画中,全黑的部分也并非没有意义的背景,看似虚空却能营造出静穆永恒的秘境。

  黑色是终极的颜色,它暗示着死亡。在中国画的白色幻境中,我们的心灵体味着生命之旷达、愉悦,而在西班牙古典画的黑色虚空中,我们的心灵则陷入带有悲怆意味的沉思中,接受终极拷问。黑色是能吸收所有颜色的颜色,正如黑洞可以吞噬接近它的所有物质。我自己的一个比较粗略的印象是,与意大利绘画或者法国绘画相比,西班牙绘画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没有那么精致繁华,在用色上稍显质朴,却更耐看,值得长久驻足凝视—有时候,你不得不佩服西班牙人能用极简的色彩呈现出意味无穷的作品。在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弗朗西斯科·德·苏尔瓦朗(Francisco de Zurbarán)的《天主羔羊》(图2)安静地躺在展厅的一角,你很难不注意到它。在黑与白的对立中,这只小绵羊仿佛被一股圣光照亮。画面的最主要的颜色就是黑、白、灰。四只脚被紧紧捆缚住的羊羔,安然静卧在冰冷的平面—或许是祭台上,犹如被钉在十字架上动弹不得、坦然走向死亡的耶稣。一生的创作以宗教题材为主的苏尔瓦朗,在这里重复了基督教艺术的一个母题:上帝的羔羊—耶稣基督被比作犹太人献祭的羔羊,代世人受罚,背负人类的罪孽而作牺牲。如果抛开宗教的背景,那么可以最直观地唤起观者对死亡、永恒主题的联想和思索的,就是羊羔背后的深黑背景。背景简约,却不简单。在苏尔瓦朗的画作中,无论是表现人物形象,还是器皿静物,其背景之黑暗都浓郁得像是要把观者的灵魂吸进去。但画家并非是以背景之简来掩饰绘画手法之粗糙。这是以何等精确的自然主义手法再现的羔羊啊!我们可以满怀钦佩地想象,苏尔瓦朗这个寡言少语的画匠是如何极富耐心地把动物的皮毛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甚至连羊羔的睫毛和细微的胡须也清晰可见。在它的身体表面,白毛的疏密,骨肉的起伏,粗糙与光滑的区域,一切变化都被画家展现在二维平面上,如此逼真,以至于我们不禁想伸出手去摸一摸羔羊温润的胸颈。这算是现实主义或者自然主义的极致吗?这是一只寻常可见的羔羊,却因为艺术再现而成为独一无二的神圣个体。它沐浴其中的圣光,它浮现其上的灰黑背景,以及它超越了世俗常理的安详眼神,使这只平凡的羊羔变得超凡脱俗。我们在描绘得极为逼真的日常事物中,领略到崇高、圣洁的精神,这正是苏尔瓦朗画作摄人心魄的奥秘所在!

  人生一梦

  西班牙画家似乎从来就不喜欢在画面背景上多做文章。空间透视法和中心透视法都不是西班牙人的发明,对于像这样的文艺复兴艺术的伟大成果,他们似乎也并未吸收充分。在西班牙肖像画中,经常可以观察到的一个特点是,人物形象出现在极为素朴的深色背景中,衣着也是素朴的,往往是一身黑衣,哪怕是国王或绅士,也并不会以精美华服来体现尊贵,而是以黑衣体现恬淡寡欲、坚忍而谨慎的高贵品格。无论是埃尔·格列柯(El Greco)的手放在胸前的骑士,还是迭戈·委拉斯开兹(Diego Velázquez)的费力佩四世国王或是宫中小丑(图3),这些单独出现的人物都一袭黑袍,置身于极简的单色背景中,有时仅仅投下一点耐人寻味的黑影。他们所处的空间与其说是用透视法营造的三维空间,不如说是近似于梦幻的暧昧空间。他们浮现在梦境中。诚然,背景的简略乃至趋于空无,能使观者的目光更为集中地注视人物形象,端详那精心勾勒的面容和眼神,深入所画之人的独特气质之中。然而这梦境般的背景,还能唤起一种与巴洛克艺术密切相关的哲思,那就是:人生是一场空梦,一道幻影。西班牙艺术史家拉富恩特·费拉里(Enrique Lafuente Ferrari)以“个人拯救的美学”这一概念来解释西班牙巴洛克绘画。他写道:“西班牙人深刻地意识到,生命唯一真正的问题,最能触及我们心灵的问题,就是我们个人命运的问题、灵魂不朽的问题。对于西班牙人来说,这种宗教情感,这种神秘的震颤,这种超自然的体验,只有人在大地上才能感受到,也只有通过人,通过血肉之人、与神性相通之人,才能表达出来。个人带着他的皮骨、他的个人意识和激情,成为人类的种种焦虑中最大的那个问题的支撑,这最大的问题,就是对不朽和救赎的渴望。”当国王、骑士和小丑们被画家们呈现在画布上时,他们得到了救赎—不是宗教意义上的救赎,而是美学意义上的救赎,因为这些作为独一无二的存在的个体终会逝去,湮没在永恒的黑暗中,唯有绘画将他们的独特气质、他们的全部个性保存下来,使他们跨越几个世纪仍然栩栩如生。这些黑衣人,无一不卓然独立,庄严地宣示自己的不朽,让我们只注意到他们的面容、眼神,仿佛与我们互相注视,期待一次梦幻般的对话。

  “梦幻、迷狂与思索,这就是我们的绘画。”西班牙哲学家玛丽亚·桑布拉诺(María Zambrano)用这三个词来概括西班牙绘画。与那些令人过目难忘的肖像一样,绘画大师们的人生亦如一道幻影。苏尔瓦朗和委拉斯开兹都没有留下太多可供艺术史家细究其生平的材料。他们仿佛是沉浸在暗影中,孤独地探索完美之境。桑布拉诺写道,像苏尔瓦朗这样的艺术家,往往是埋头工作而意识不到自己在艺术史上的地位的;他们虔诚地将自己奉献给绘画艺术,并不希冀留下什么光辉传记,然而,“他们像永远不会犯错的驮运货物的驴子那样走过了他们的时代,不自觉地承载了西班牙艺术传统的所有重量”。是的,这些勤勉的画匠、谦逊的基督徒,不浮夸,不张扬,几乎湮没在历史的暗影中,却又被杰作的圣光所照亮。

  黑暗—死亡。在巴尔德斯·雷阿尔(Juan de Valdés Leal)的《一瞬之间》(图4)中,无需推敲,黑暗明显具有寓言式的意义。在艺术史的叙述中,这幅作品往往被当成西班牙巴洛克绘画的最后一幅经典之作。它是“人生一梦”这一反宗教改革思想观念的最直观的图解。画面的下半部是光辉灿烂的,是精心绘出的世俗物品:甲胄、华服、宝剑、书本、地球仪……代表荣华富贵的人生,这种种令人眷恋的宝物,即将被笼罩在完全的黑暗之中,因为死神已经以骷髅的形象现身,左手握着收割生灵的黑色镰刀,腋下夹着裹尸布和棺材,右手无情地熄灭了代表生命之光的烛火,使我们明白,尘世的一切成功不过是过眼烟云,人生再怎样的辉煌,顷刻之间就会被死神吞噬,各种物质财富也随之化为乌有。天主教会要用这样的说教让教民们明白,尘世生命短暂而虚幻,真正的永恒的生命在于死后—或在天堂享受荣光,或在地狱遭受苦刑,因此活着时就应专心侍奉上帝,不要贪图积累钱财,要时刻想着身后的命运。西班牙帝国四处征战、担当天主教世界领袖的那个辉煌时代也飞速逝去了,留下一批所谓“黄金世纪”文学艺术的杰作供后人沉思。

  民族之魂

  在西班牙绘画继巴洛克之后陷入平庸和迷茫的暗夜时,戈雅(Francisco de Goya)几乎是唯一闪烁的光芒。这是一位大器晚成的画家,他在进行过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之后,终于摸索到了自己的风格语言。我曾在戈雅的故土萨拉戈萨参观过以他为名的博物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些以时间顺序排列的戈雅作品暗示了一个由明转暗的过程:戈雅前期的作品,那些在家乡拜师学艺的习作、模仿先辈大师如委拉斯开兹的练习画稿,以及受外来的新古典主义风格感染的画作,都放置在照明充足的展厅里,而要参观他后期的黑白版画,则需要步入一间黑漆漆的幽暗大厅,在聚光灯下欣赏那些在他的时代可算是主题怪异的画作—如实展现的战争屠戮场面、丑陋如鬼怪的平民形象、人与动物的合体……而要参观戈雅最后的一批巅峰之作—“黑画”(pintura negra)系列,则要去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馆。它们原本是戈雅涂抹在他住宅的墙面上的。

  一八二○至一八二三年,在马德里郊外的一栋旧宅子里,戈雅在楼上楼下两间大厅的墙壁上留下了这十四幅鬼神之作(图5)。戈雅想通过这些画作表达什么,艺术史家们始终没有统一的解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们的用色是阴暗的,主题也是阴暗的。据说戈雅喜欢在夜间作画,为此还特制了一顶四周遍插蜡烛的帽子,以腾出手来借着烛光作画。我们可以想象,在那个西班牙深陷于危机之中的黑暗年代,暮年的戈雅远离了喧嚣动荡的世界,在黑夜的孤寂中和耳聋造成的绝对宁静中恣意涂抹心中的幻象。在这些犹如描绘黑夜里幽灵或梦魇现身的画作中,画家不再是模仿物理现实,也不再是讲述教义寓言,而是直接表达自己的即时感觉了。从艺术史的意义上说,这就是戈雅的现代性所在。贡布里希在提到戈雅时断言:“这是传统发生中断的最突出的后果—艺术家觉得有自由把他们的个人幻象画在纸上,以前只有诗人如此。”但是,与此同时,戈雅并未与西班牙绘画传统发生断裂。浸透在暗色调画作中的宗教式的悲怆意味,疾笔涂绘的梦幻与迷狂,对世俗人物形象不加矫饰和美化的如实再现,无不证明戈雅的西班牙画家的身份。到西班牙来寻找异域风情以激发创作灵感的浪漫主义文艺青年,在戈雅的画作中兴奋地看到了他们想看到的东西:一个“典型”的西班牙,一个拒绝启蒙、反对理性、长时间阴郁地停留在过去的西班牙。

  这也正是维尔哈伦看到的“黑色西班牙”。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意欲拯救衰弱祖国的西班牙知识分子,恰恰是在“黑色西班牙”的典型形象中看到了真正的民族之魂。在他们眼中,西班牙是质朴的、高贵的、固守传统价值的,与一个现代的、进步的、迷醉在物质文明繁荣成果中而失去了灵魂的欧洲相对。这就是西班牙“九八代”作家的观念,而依格纳西奥·苏洛亚加(Ignacio Zuloaga)的画作成为了“九八代”思想的图像化。在苏洛亚加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血基督》(图6)中,我们看到的就是一个阴郁而具永恒意味的场景,画面上或僵直站立或跪倒在地的悲怆的人们,以及几乎整个面部都被黑发遮住的耶稣,仿佛永远凝固在时间之外。作为“九八代”主要人物之一的哲学家乌纳穆诺(Miguel de Unamuno)是这样描述这幅画的:“这是一个典型的西班牙基督,长长的头发,失去血色,神情凄惨,奄奄一息,血淋淋的,一个为了向人们献出自己所有的血、流干身体里最后一滴血的基督……在他周围,是四个冷峻的卡斯蒂利亚人,身披长长的、厚厚的披风,手持长烛,神情肃穆。作为画面背景的是一座保有城墙的城市,有点像阿维拉……以及阴云密布的天空。”西班牙中部闭塞而壮美的卡斯蒂利亚原野以及此地的几座古城,正是“黑色西班牙”的典型背景。阿波利奈尔也评论过这幅画,在他看来,这幅画表现的是:“神秘主义的、感性的宗教仍然深藏在当代西班牙人的信仰之中,在西班牙,信徒鞭笞自己以求赎罪的游行仍然在上演,苦痛之乐仍然可以让心灵迷醉,和圣特蕾莎的时代如出一辙。”

  在西班牙艺术史上,与苏洛亚加描绘的“黑色西班牙”相对的,是华金·索罗亚(Joaquín Sorolla)展现的“白色西班牙”。当苏洛亚加用深色调和清晰线条再现西班牙内陆的景色时,索罗亚则用近似印象派的手法表现西班牙东部海岸地中海的明媚阳光,在探索阳光下色彩的各种可能性的同时,展现一个世俗的、欢快的、生气勃勃的西班牙。在乌纳穆诺看来,这样的西班牙是“肤浅”的,浮于表面的,暗色调的西班牙才是真正的、深沉的西班牙。他对色彩问题发表过这样的见解:“我喜欢那些善用明暗对比的画家,那些只用黑与白作画的画家,而非那些很容易堕落成艳俗画派的善用色彩的画家,那些色彩画家的作品是装饰性的,与严肃、经典的绘画是格格不入的。一幅好画的黑白复制品,比如一张版画,或是一张相片,只要复制得到位,不会比原画差太多。一个万花筒或是一块绣花丝巾是不值得复制的。委拉斯开兹的那些高贵的肖像画在制成版画时,保留了原画大部分的贵族气质,而他的精湛的基督画像,感谢上帝,是完全可以复制的。”或许乌纳穆诺会很喜欢中国的水墨画,同样是仅以黑白为主构成画面的。中国水墨画从本质上说是道家思想,如张彦远所谓“运墨而五色具”,从而“得意”,黑色就是蕴含五色、派生五色的“玄”或者“道”,是大自然的本质;而对于乌纳穆诺来说,黑灰之色是色彩变幻的终结,是事物最深沉的内涵,也象征着死亡—这一乌纳穆诺哲学的核心问题。人活在世上,面对有限的尘世之生以及不可知的身后,必然感到生命是一出戏剧、一出悲剧,是幻梦,是荒诞,是永恒的矛盾。这就是作为乌纳穆诺最重要思想的“生命的悲剧意识”。艺术史家拉富恩特站在乌纳穆诺哲学的基础上诠释了苏洛亚加:“生活在现实之上,这就是苏洛亚加的要求。对于我们的画家来说,现实并不是舒适的生活、松散的道德观,也不是财富、经济或科学。现实就在于从人生中体味到这悲剧性的、苦行僧式的、伟大而静穆的意味,西班牙人惯于表达这样的意味。”从这个意义上说,苏洛亚加延续了西班牙绘画的一个传统:现实性与精神性的奇妙结合。二十世纪的西班牙绘画更多让人记住的是毕加索、达利这样的先锋派,他们引领全世界的艺术家毅然决然地撕裂与古典传统的联系,恪守传统的苏洛亚加等人往往被忽略在阴影里。

  如今《血基督》被保存在与普拉多博物馆相隔不远的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我首次看到这幅画时,最先是被它的巨大尺寸所震撼:画面占据了展厅的整整一面墙,仿佛一个巨大的黑洞,紧紧地吸引住观者的视线。不管它是美丽的,还是难看的,它无法让人匆匆一瞥而过。西班牙艺术史上的那些经典之作不也如此吗?它们往往谈不上是“优美”的,却能让人长久驻足,回味无穷。傅雷先生关于绘画的一段精彩见解,或许正适合于描述那些初觉不适、越看越有意思的西班牙绘画:“一见即佳,渐看渐倦:此能品也。一见平平,渐看渐佳:此妙品也。初若艰涩,格格不入,久而渐领,愈久而愈爱:此神品也,逸品也。”这些画作尽管是保守的甚至不合时宜的,但从它们的暗黑、阴郁中散发出的独特魅力,或许能让现代人躁动不安的心灵稍稍安静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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