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这种自卑的想法突然没有了,反而觉得很幸福。那天,我们班转来了一个叫明的同学。他沒有穿鞋,不管晴天还是下雨总是赤着脚,黑黑脚丫子,不是沾满了泥巴就是灰尘。同学们都笑他是穿“皮鞋”的。幼小无知的我很纳闷,明明他没有穿鞋,怎么能说他穿的“皮鞋”呢?后来,一个高个子的男生笑着说:“明才是穿的真正的皮鞋,人皮鞋。”我这才懂了。看到明的赤脚,我突然觉得我好幸福,我的母亲做的布鞋真好看。下雨的时候,虽然没有雨靴、解放鞋穿,但穿上母亲做的千层底布鞋,再套上母亲的瓦口胶靴也不觉得难看了,而觉得脚很幸福。
我读初中的时候,姐姐到了县城读中专,家里就更困难了。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要求我们必须穿运动鞋,没有运动鞋的同学,都请出队,站在后面。我没有运动鞋穿,唯一的一双鞋子,不是解放鞋,就是布鞋。每次上体育课,都要去别的班和别的同学换鞋穿。就在那一年冬季,我们的学校要开运动会,入场式必须都穿运动鞋,这是硬性要求。
周末回到家里,我很郁闷。我知道,我还欠着学校学费,还要买运动鞋,实在不知道怎样向母亲开口。到了晚上,我怯怯地对母亲说,能不能给我买双运动鞋啊?我们学校要开运动会,要求每个人都穿运动鞋。看到母亲很为难的样子,我知道我又白说了。在那个年代里,家里每一分支出都是有计划的。一季的麦子,只够交农业税,统筹款,教育附加费有时还不够,还要卖一些玉米才能凑齐。称盐点亮全靠鸡屁股里抠几个鸡蛋,我的学费就靠家里的一头母猪下崽。那一年的家财也不顺,小猪崽也小产损失了,我的学费就只有欠学校了。父亲出去做零工赚的钱只够二姐的学费和生活费。在那个困窘的环境里,我看到母亲翻遍了每一个衣角也找不出买一双运动鞋的钱。我失望极了。我不想让母亲看见我的伤心,只好早早地去睡觉了,其实是彻夜未眠。
第二天,我上学的时候,母亲突然拎出了一个篮子,上面还盖着一张报纸,递给我说:“这五十个鸡蛋,你拎去换一双运动鞋吧。”当时,我激动得说不出话了,我知道这五十个鸡蛋母亲攒了好久呢!我们只养了五只鸡,这可是我们家的吃盐和点亮的来源。我接过母亲手中的鸡蛋去上学了,走在路上边走边哭。那天到了街上,我卖了鸡蛋,买了一双回力运动鞋,连跑带跳地参加了运动会。这双运动鞋,我穿得特别仔细,只有在上体育课或开运动的时候才穿一下。
在学校里,每天吃过早饭之后,学校的广播总是要广播一段新闻,新闻之后,就是一句广告词:穿上双星鞋,潇洒走世界。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双星鞋是一种什么样的鞋子。后来,一个同学告诉我,双星鞋是一种品牌的运动鞋,质量、样式都很好。但是经过广播做过广告的,都很贵,我是怎么也不敢想的。没过几天,我的同学就买了一双双星运动鞋穿在脚上。白的像雪的鞋帮,蓝天一样的鞋底,鞋的后跟上,镶嵌着两颗星星,仿佛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我两眼放着光,很羡慕地看着我的同学,穿着双星鞋在操场上,走廊里,大步流星、潇潇洒洒地走来走去。我做梦都想拥有一双双星运动鞋,也能在体育课上,潇洒走一回。
这个梦想终于在我离开学校以后的第二个月实现了,那时我领取了我的人生中的第一份薪水,六十元钱。我走向商店的鞋柜前,看着琳琅满目的鞋子。我专买了一双双星运动鞋。回到出租屋,我迫不及待地穿在脚上。我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潇洒地走了一回。
下班之后,我穿上新买的双星鞋,走在大街上。这时,我忽然发现,满街的时尚女郎都穿着高跟皮鞋,在大街上噔哒噔哒地走着。看着她们的高跟鞋,我却怎么也潇洒不起来了。
(林之丫,本名陈新萍,湖北保康人,现在湖北远安某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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