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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后,巫是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他将鞋子蹬去,用布袋一卷,放在石头一角,爬上去就睡。许久,有人过来,拍了拍他的腿,他转向另一边。那人拉他的衣襟,扯了很长,撕布条一样,衣襟在风里抖动,噗噗响,他依然呼呼不醒。那人挠他脚心,脚就舒服得伸到石头外,那人够不着,爬树一样沿着裤管揪着,像是怕掉下来。那人将鞋子从布袋里抽走,他的脑袋就转正朝天,长舒了口气。那人以为他醒了,就开了口,你压住这里了。
他没呼出去的那口气,没再收回来。那人闻到了大蒜的味道,骂道,你这个北方佬。这年,北方兵马开进,当地口语大变,很多人跟着北方佬搭北腔,北方佬也学南调,互相拗口,当地人称“俩尕喨”,外乡人两个口音之意。北方佬爱吃面,边吃边啃大葱咬大蒜,那人闻不惯,开始呕吐,将白天吃进的鱼虾统统放进沟里。
巫是梦见自己掉进海里,觉得大海没这么快到,可是海里的腥气已将呼吸堵住,鱼族排好了队伍,正要向他冲来。他不习惯这种腐烂的味道,后悔将蒜留几个在桌上。他让小二找蒜时,小二都没听懂,他摆手,算了。正扫兴着,店主捧着盘子来,说先生口气大方,肯定是个贵人,远道而来,岂能算了,这是当地的独苗蒜,不知合不合您的口味。巫是拿起一嚼,淡如野果,一口咬碎好几个,还不满足,说蒜在北方长,吸尽旱地之水,还于天,剩下的水,一分十二瓣,个个精神气。店主连声叫好,问,看出来先生是北方人,要去哪高就呀。巫是回答,这些年闲着,老得太快,还要赶路去柑蔗,不多说了。掌柜叫小二继续拿蒜来,挂在先生的脖子上,腰间,裤裆里,防虫蚊叮咬。先生拉住裤带说,这里不用。掌柜伸手进去,很认真地说,不可大意。
睡着时,蒜在身体上动,散发着气味。那人呕吐完,看着他睡死,就伸手进他的裤子,摸住两个圆蛋蛋就扯,骂道,你不快滚下来,操你先人个蛋。巫是忍着不动,最终还是打了个颤,放出个屁。那人的手还没有拔出来,就趴到了地上。巫是也被自己的声音吓着,树木围着一个圈,鸟在上面飞来飞去,天很白。他坐起,怎么在这里睡了这么久,想不明白。看见地上的鱼虾的尸首,他知道,离海不远了。他穿上鞋,跳下石头,舒展筋骨。正待离去,想起掌柜的好意,就去摸索。没了,巫是纳闷,谁会进入身体。他绕石头走一圈,除了鱼虾爬行的痕迹,没有人来过。空气被蒜和鱼虾的味道搅和,已难以分辨。他将布袋往肩头一搭,径直前去。
柑蔗前十里,白沙驿江面从此宽阔,水流平缓。几艘舟楫停靠岸边待客,巫是就上船顺流而下,一个时辰便到柑蔗。岸上早有一台轿椅等候,竹椅两旁穿两根竹子作抬扛,前后二人抡上肩,一路晃悠着进了村。柑蔗村的黄昏要臭一阵子,吱呀声近了,不用瞅,二蛋挑着木桶过来。村里东西南北中有五大粪池,除非一夜暴雨,才有蓄满时候。二蛋勤快,天生的好气力,东挑挑,西挑挑,一担一担,不厌其烦,从够得着扁担高度的个头起就干这事。有一回,刚下过雨,粪池涨高,他抛下桶,扑通一声,粪便溅到脸上,他恼火了抓住竹竿狠往粪池捅,念叨着,你溅啊,让你溅,溅个够。结果,粪蛆落满身。
有人端着粥饭坐在门口吹风,见他过来,就骂一句,你这个臭蛋。他就晃悠得更起劲,扁担吱呀快要折断了,粗壮的小腿打着短了一截的宽裤腿,噼啪响。有一次,眼镜程当面夸他,柑蔗的春天是二蛋从裤腿里晃荡出来的。村里人没听懂这句话,却也都点头说,是啊,是啊。油灯灭了,闲嗑一会,人们睡去。二蛋的味道依然混杂进一股小风,嗖,嗖,从木板缝里钻进来,满屋子的潮气弥漫起新鲜味儿。雨后,连青石板都要开始呼吸,何况连片的木屋,像一丛丛硕大的香菇,沾满了露水。嫩芽在夜里拱出地皮,在清晨存留一会气息,等将门板一块块卸下,家家户户都味道一致。
别人还睡着,二蛋就已拉着板车到外村拉砖拉沙石。柑蔗村的西南面是闽江,村外围着一道宽厚的防洪堤,每次拉到这里,他会歇上七八回。爬坡时,只靠两只大脚一前一后蹬着,肩膀上一根宽宽的帆布带子使劲顶着,身子倾斜下去,手都能扣住地上的小石子。有人经过,会帮忙推一把。可是烈日当顶,街道连苍蝇都寥寥无几,哪来闲人,就他一个人在那里嗨呀嗨呀个没完。二蛋挑百来斤的粪跟玩似的,可是拉砖拉沙石却累得屙下了血,可是看他那敦矮结实的样子,一点也不像虚亏。好不容易爬到了堤坝顶,本可以歇一会,但没停,小坡下来,脚板拍得地上吧嗒吧嗒地响。路边,在门口架着木板睡午觉的人,还以为梦里跑进什么人。
这个响声串入别人的梦里,十年后又从梦里钻出来。不信么,为何他一整夜没有停息,陪侍的那些人紧跟着他,泪水和汗水混杂着,像是在黑暗中寻找一扇门。绕弯,就别扭。一直往前,没什么阻挡,终了也是没到。过了些时辰,还打转在这个结。
有说,队长在走路,被绊着,开眼看一下,要不要绕弯过去。
有插话,你们说绕不绕。
有说,天一亮,队长看明白,刚才踢到了石头,不绕,跨过。
他开眼时,房顶上透亮,几束草扎在瓦片缝隙,编织成圈。正在对他溢满着回忆的那些人,一下子聚拢到跟前,壅塞的鼻子哼出声,队长啊队长。喊的人顿时五窍湿漉漉,倒出酸水,稀里哗啦。天还没亮,有人从更远处跑来,乱喊乱叫一惊一乍,落座在旁边,喝着茶水等,等什么,还需多久,仪式才开始,这些都是不敢期待的。谁来号令,更不可妄想。沉睡一周后,队长比邻家那边婴儿入巢还要安详,连期待都不觉得长久。那些人只管站着转悠着,一抬头,星星点点已浅显,看着看着就化为乌有。
等那些人围拢,队长又闭上眼。墙上有了一块木片大小的亮光,房间亮堂起来,队长蒙眼躺着,像木匠停工,躺在门板上歇凉。一群孩子跑过,往门里瞅着,惹着墙角歇凉的狗,突然蹿到路上,橄榄树上麻雀一下子被轰开。空落处搭起棚子上晒着一半地瓜片,一半地瓜丝,白色上接了几片叶子,实在醒目。有说,眼镜程,你还不去教学,小心孩子们跑光了。
眼镜八百度,队长说,这么高度的是本县有史以来的。下面有个村民说,有屎,不去蹲,积久了就屙不下来。祠堂里哄堂大笑。眼镜觉得丢人,嚯地站起,骂道,你们这些蠢货,不识好歹,等把你们这些王八蛋的儿子教成了,让你们磕头,再让你们舔屎。有人要冲上来揍他,他见来势汹汹,反而将脖子仰上去,脑袋晃了晃,跟平时在教室里朗诵诗词一样。队长往他肩膀一按,他落下,不言语。队长说,你们谁家孩子在家闲着,下午就送来,柑蔗要办这几个新班读新书,眼镜有能耐,柑蔗除了他,学问最多是一车,他就是三五车,他是县里水平最高的老师,不去别处教书,在这里就很好。
眼镜姓程,是柑蔗大户程姓的支脉,约莫在二十年后,他整理家谱理顺了程氏家族各支脉的关系,注解了正谱和支谱。他在队长的半屋子书中翻腾多日,从北宋欧阳修等人编的《新唐书》中找到来龙去脉,然后叫来队长的儿子说,你看看,程姓不同凡响。队长的儿子虽然比眼镜大了十岁,对他也是毕恭毕敬,因为队长经常夸眼镜,说他当先生的时候,眼镜是学生中最聪明的一个,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家伙都去省里去京城,唯独剩下眼镜留在柑蔗,喜欢且在身边,夸他聪明,聊以自慰。
眼镜程念了一段,出自风姓,颛顼生称,称生老童,老童二子,重、黎,重为火正,司地,其后世为掌天地之官,裔孙封于程,是谓程伯,洛阳有上程聚,即其地也。
队长的儿子哪能听懂,就应付他,你说是,当然就是,你秀才,家里老人给人书写了一辈子讣告,这就轮到你执笔,谁家托孤,谁家吹打,都听你的。村里人都知道,眼镜程在整理家谱,这里面也有自己的份,谁家的列祖列宗都要被他用毛笔填写到空格里。也有人不在意死人的那些规矩,根本不理这一茬,现在爷爷在此,你敢得罪就揍你。遇到这样的人,眼镜也没法。
此时,空巷无人,似乎一切都已定格,比如街道,砂石或石板,纵横交错,恍若指尖穿插环绕。又如祠堂木屋,单院或大厝,独立相连,下脚便是落叶归根。眼镜程刚走,就有人翻嘴来,有关无关的也凑近,别人事比自己事有意思,常理都这样。
巫是坐着轿椅来到一座大厝门前落地,老财主已在等候。跨进门槛时,巫是才发现旁边卧着一只硕大的黄狗,体形如狼,虽然没有被惊吓,但神魂里进入了眈眈的注视,还有那条晃动的长舌。转眼,他们就来到院中,寒暄客套都在行进中完成,让进书房,热茶端上。老财主就开口说,最近在马来西亚的东马沙捞越的远亲,带了一家老小回来打点一些事,不曾想,或是水土不服,或是触犯了规矩,那孙侄子连烧三日,乡里大夫都已请遍,不见转好,还请先生高手指点。
巫是回答,救小公子要紧,先看看症状再定论。过了会儿,巫是出来,问本村是否有狼?老财主说有啊,一直以来后山就有狼群出没,以前曾有人从后山抱回来一个男仔,说他是外村人,打小就被狼叼去,喂养三年才被本村救下,这是真的,叫二蛋,现在都是壮小伙子了,就是有点傻憨傻憨的,可能是狼奶吃多了。
巫是说,小公子已被狼精附体,将被狼精吸走精气,不得不防。仆人吓得不敢多言,只有哀求巫是想法子救命。巫是说,不过,看他三个时辰后可以安然无恙。老财主脸色大衰,恳求道,只要先生保孩子性命,有何要求只管说来。刚才巫是问询时早已离开座位,像是在屋内各个方位走一趟,边说边答,看似漫不经心,又让人觉得成竹在胸。他说,进门时见门后一只黄狗,虽然静卧不动,但凶相毕露,以前曾伤人无数,它的命数不久将尽,就由它来救小公子,以命还德,也算是救主吧。老财主问如何救法,巫是让仆人备好一匹马和一杆猎枪,然后让人取来小公子的一件衣裳,套在黄狗身上,说此狗可以引出狼精,趁势将它结果了性命,解除牵连,绝了后患。
黄昏,巫是骑马出村眨眼就没了影子。他不让仆人跟随,谁又敢跟呢,众人按照巫是所言,站在村口等候,悄悄备好了火把,等着枪响后进山抓狼精。老财主在家里对着先祖的牌位祷告,南洋来的孩子一家人更是坐立不安,三个时辰并不长,却感觉天一下子黑了下来。
那天有三个人没有去村口等消息,这是老袁在笔记本上留下的一段闲笔,老袁从哪里听来的,现在无从考证,只能是这三个人中的一个说给老袁听的。后来阿莲听说有这段记录,就去问老袁,一问三不知。阿莲要翻笔记本,老袁不给,说是编村志的资料,哪能随便翻乱了头绪。再往后,这件轶事被程赟写下来,这倒有可能是真的。老袁去世时,村志还没写好,阿莲就把续写的重任交给了程赟。此后,这件事又被传开,阿莲来质问,程赟说也听到过别人的传言,就随手写下六句话。眼镜问二蛋,为啥喜欢她,二蛋说好白,夜里你还来,鸡蛋碰石头,吓死一匹狼。
阿莲问,就这,程赟答,就这。阿莲一把撕下揉成团,塞裤兜里走了。这件事就算到此为止,可是很多年后依然有人提及,甚至当着阿莲和眼镜程的面,还说得蛮具体蛮有细节的,众人大笑,阿莲跟着也笑起来,问讲故事的人,你信吗。人家反而不好意思,承认是从上辈人那里听来的。眼镜程也笑,藏在眼镜后面的笑容比漩涡还小。那时候早就过了千八百度,他说,见到人与物都像是摸着影子,尤其是人,在漂移着,很难抓住。人们好奇依然不减,就问他那天的事是否亲眼所见。他说,老袁写村史,谁校对知道吗,嘿嘿。这么一笑,旁人就明白了。他接着说下去,程赟自己写的那本子也有意思,真的不一定全真,假的不一定都假,反正都忘得差不多了。
眼镜程每天黄昏就坐在小学校门口乘凉,有时候别人砸橄榄落在他身边,顺手捡起擦干净了嚼起来。有时程赟来,有人偏要问起旧事,程赟说,真的都在村志里,假的都在轶史里,但绝对没有你们闲扯的这回事。如此问过一两次,此事又告一段落。根据收罗到的众人所传的故事大概有六七种,对照村志里记录各种事件的时间来筛选归纳整合,事情的完整性与可信度就相对靠谱些,完全可以列入村志的轶事部分,交给程赟。
巫是来柑蔗以后发生的,这个很容易确定,因为有物证,这是最关键的,一会儿再出场。至于人证,根据眼镜程的文化程度二蛋的憨厚程度和阿莲的自身状况,应该是这样进入。二蛋挑粪经过小学校,放下扁担在橄榄树下纳凉。眼镜程问二蛋,不干活是不是昨晚帮谁家嫂子忙活累了吧。二蛋不理会,拿起小石子往头顶上抛,头都不抬,橄榄哗啦哗啦落下一地。有的砸到眼镜程的头顶,嘣一声,实实的疼。后来也这样,眼镜程依旧坐在这个位置,有几十年了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二蛋时不时扭头瞅一下,大树后面一扇窗一直关着。快歇息到晌午,还不开门,起身,又坐下,反复好几次,才回去挑起粪桶过来,用粪桶磕门。
门开了,女人站在对面,没言语。二蛋就傻笑,也没言语。女人问有事吗。他抓着扁担的手伸出一个指头,指向女人的胸说,你好白,嘿嘿,昨晚上好奇怪,把咱们吓死人了。女人左手推了他一掌,说你大白天说梦话啊。这一掌没推上气力,二蛋继续说,咱们在菜地里,好好玩的,今晚你还来不。女人右手甩了他一巴掌,神经病。
二蛋愣了一下,门关上。对面的眼镜程叫二蛋,你来。他挑着空粪桶过去放在石阶下,说奇怪了,奇怪了。眼镜程掰着八字腿,扇着风问,有什么奇怪的。他说,昨晚上她叫,所以就去了,到后山那块菜地,她脱了衣服,好白,像一条这么大的鱼。二蛋双手比画了几下,似乎还没表达清楚。眼镜程搭上话,比江鱼大多了,可能是海鱼,半身白白的,半身亮亮的,对吧。他说,是啊,你怎么知道的。眼镜程说,你做什么事,都瞒不过人的,就看你老实不老实了。他说,是一句也没骗你的真话,她让睡在她身上,刚躺下,她就一直叫来来来,她说,蛋要放进鸡窝里孵蛋,不然就会变臭蛋,腌臭烘烘的皮蛋。眼镜程笑了,后来你把蛋给她了是吧。他挺认真地说,是呢,就放进去了。眼镜程问,蛋有没有破了,流水吧。他说没呢。眼镜程装作神秘的样子说,蛋要破了才能孵小鸡的。他嘿嘿了几下,说在孵小鸡的时候,以为有人在摸屁股,凉凉的,回头一看,是两颗星星。
眼镜程哦了一声,扇子忽闪忽闪加快了折返速度,两只眼珠黑绿黑绿的,他被瞅得有些惊恐不安,说那会就感觉被摸了几下,回头时,星星还会转呢,就是黑绿黑绿的。眼镜程将扇子往桌子上一拍,喊了声,好。他被眼镜程的动作吓了一跳,接着说,妈呀,是条狼。
眼镜程看着二蛋说完,站在旁边一哆嗦,身子好像立马矮了一截,粪桶落地,扁担的钩子到处乱碰,还嘟囔着,吓死人了,吓死人了。过后,二蛋挑了一担粪,去了后山的菜地,眼镜程在后面跟着。那块菜地被碾压了一大块,不远处卧着一只黑色的狼,两人都吓得不轻。二蛋拿扁担去拨狼的头,眼镜程才看清狼已死,眼珠子快要掉出来。眼镜程怎么也不相信,一路上都在自语,狼怎么会死了。
过了些天,眼镜程也去敲对面的门,和女人说了没几句话,女人就照扇二蛋那样给了眼镜程两耳光。之后,村里有几个人来敲眼镜程的门,眼镜程害了事,好几天都没出门,从此没再问这件事。阿莲是传说里的这个女人,信不。眼镜程参与了整个过程,他都不信,所以有人也拿这件事嘲讽程赟,说他看书比眼镜程还多,小心也错乱了脑子。
在程赟看来,这件事饶有趣味,记录很有必要,真实发生过或有可能。巫是去村后山林的那个黄昏,黄狗被长绳子拴着,套着件带着小花色的男孩衣服,走起路来多别扭,平日里的气势丝毫不见了,难道要嫁给狼精,黄狗很不情愿,叫都懒得叫,蒙头蒙脑地陪着巫是往前走,进了山。空气里连一点风都没有,奇怪了,山就是一团黑墨,不干不湿凝结在那里。狗站住不动了,慢慢侧步靠近马。这匹马有了一把年纪,见多识广,老财主以前经常骑着来后山打猎,没打到多少地上跑的,尽落下些天上飞的,仆人都夸主子枪法好。
巫是下了马,拴了树。黄狗跟在后面,不敢多迈一步。他将黄狗牵到另一棵树,取下它身上那件衣服,然后去拿猎枪。在村口翘望的那些人,没多会就听见狗叫,一声爆裂,一声凄厉。老财主家的仆人大叫,黄狗跟狼精干起来了。有人赶快回去报信,老财主连说好,好。又过了片刻,黄狗的声音近乎哀求。啪,一声响彻天宇。声音荡进柑蔗,晴天霹雳一般,在山水间震荡一会消失了,老财主点点头,说好,你们掌灯,迎候先生。
打马回来,巫是悠悠穿过人群,如胜利者班师,后面的黄狗瘸着如跪地爬行,整个身子贴着地面,老财主的仆人心生怜悯,三两人跑过去抱起。老财主恭敬地将巫是请到小公子的房间,他抬左手,撩起布袋子,在小孩上方来回摆了四下,说一句,四面八方保平安。然后,从袋子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小纸片。老财主赶快叫,送水。就有丫头即刻端来一只青花瓷碗,巫是将纸片打开,张开孩子的小嘴,徐徐倒入。然后说,扶他起来,咽下这定神散,不然的话,他一会醒来会不认识你们的。
老财主连声道谢,将巫是请到上房喝茶,再三夸奖先生神明,定要重谢。巫是客气了一番,说可惜赔了您家的一条狗,这个狼精的确厉害,但您的狗也实在了得,它们大战了三百回合,不分上下,最后体力不支也死死咬住狼精不放。听到这,老财主顿然感慨起来,是啊是啊,这条狗顶四五个人的口粮哪,比下人还要忠诚。巫是说,那狼精虽然强悍,见黄狗如此忠烈,就心虚想溜,它这一退缩,黄狗趁势咬住它的脖子,一口吸走了精气,狼精在黄狗的肚子里还想逞强,就一枪打散了它的精气,这黄狗立了大功啊。
听了此言,一直含泪不落的南洋人突然站起,来到巫是面前要行大礼,巫是赶忙推辞,如此反复,对方拿出一块金饼放在巫是手中。经过此事,柑蔗人都知晓了巫是的异常能耐,一些家里有久治不愈的觉得有救,就让人在老财主家门口守着,据说还真让几个绝症有了生机。这些都是老人们的闲话,程赟记录得详细,他还在文字下面空白处画了一只狼,也像黄狗,壮壮实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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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一睡不醒,人们聚集到门外,东长西短,添油加醋,云云。这些话一扯到队长就生出了异相,言语间毫不费力地拿捏着,长短自如。斜巷里蹿来一只灰狗,这就生扯到二蛋那边去了。二蛋隔几个时辰就来,望一眼就走,混在更多的眼神里,望一眼就走。消息陈旧有多快,所有人都知道秘密在此刻又有些微之变,但赶来问询者难免失望,变化在一点点更迭着,一天下来不过如此。他们实在无聊,就找个蔽阳处互相抖落,末了总要归结到队长身上,似乎此时不吐出来,万一队长不理大伙一去不回,再拉扯就是废话。比如刚成家那会如何又如何,活色生香,那怎么可能呢,说的人在那会还婴儿大小,怎么知道后来的乐趣。屋内有人哭泣,屋外有人打趣。时而争论,有些话是从早先传到今日的,真假都已难分。如果是未开眼的婴儿,争论便是遣散时间,不论来由去向,消磨得好快。
那就往远处扯,在巫是进村的前一年,走了一拨兵,来了一拨兵,在村西北,北方和南方的部队对掐了半天,谁也不放谁过去。一面山一面江,此路不通无处去。北方的指挥官暴怒,坐在吉普车上下不了命令,后来才知道,公路全毁了,这辆车是从闽江上游渡下来的,刚上岸,前面枝枝杈杈的河流挡住了他的去路,每一条河沿都神出鬼没。指挥官不信,亲自驾车沿河南下,七弯八拐最后发觉不对劲,距出发地没多远,喊起来还有人呼应。指挥官懊恼,无奈进村找人问路。敲了四五户,开门方言,没一句能听懂。指挥官来到村前,在一块平躺着的碑石上坐下,小警卫在一边扇风。这时,教书匠被带过来了。
你们刚才开车差点中埋伏,不敢说是十面,至少也四面。十还是四,方言普通话里分不清,指挥官用帽子拍了拍教书匠的肩膀,你,是先生。教书匠说,自古柑蔗一条路,那些沟沟叉叉大多是假道,防海盗用的,海盗进不来,即便蒙进来想走就难了,每次都人赃俱获。哦。指挥官跨进一步,将教书匠摁在碑石上坐下,兄弟说得好。教书匠不好意思,哪有村夫与官人平起平坐的,便说,这里潮涨潮落,旱季,条条路相通,雨季只有一条路,剩下的路都在水草下,屁股底下这块碑刻写得清楚,咱们翻过来。
这段话的流程,两分钟足矣,很多人都能熟背下来,村志也这么写的。当初为了订正这件事,撰写者老袁先问了队长的后人,得到的就有三四种答案,再去找旁人对证,答案就越来越多,一户一个说法的倒好,一户几种答案的就麻烦了,有家人还翻了脸,兄弟四个各不相让,最后动起手来,这让老袁尴尬,坐在小板凳上都不好意思站起来。后来,女人也参与进来,指甲与拳头的速率比刀子剪子布还要快。当然,最终是老袁被揍扁了。
挨家挨户采集来,让撰写者很郁闷烦透顶,全村七十三种说法,讲述者在一小点差别上的别有用心,总让人警觉一下,一段时间记录下来,正好能够甄别各户或各人的秉性,比如加重或放低的语气,某个特定缓冲或急起的词汇,诸如此类,配上全村人几乎一致的脸型,最终得出一个结果,并写入村志的后记里,就是人人长有巧舌,有人巧舌成双,舌尖尖分叉的。那些奥妙的事就这样被有心人记载下来,原始记录本至今还保存完好,但没人觉得有价值。
相对而言,文字记录还是省略了不少的情节,那时候没有录音笔,全凭耳朵里存下话尾,手指要迅速接上,断掉的字会从另一只耳朵里被挤飞。事实是,大多数人会说得很漫长,从早饭开始扒拉着,到下顿饭冒烟了还津津有味,很多情节不断派生下去,又收拢回来,不给别人抽身的机会。但也有干脆利索的,原话大意不变,正想听个究竟,没了。
北方军追得紧,南方军跑得快,要命呢,下暴雨了,首长和先生能说些啥,一个北方人一个南方人。这是最简洁的讲述,加上标注的记录日期,总共才几十字,比唾沫星还少。提供者是母子俩,儿子撇着竹,说话也不抬头,母亲的眼珠子滑动很快,示意没错。他们都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说完也就完了。
事已至此,往后的过程就简单多了,大家的口径几乎一致。指挥带着队伍穿过柑蔗攻进了省府,南方的部队被赶到了江里,飘摇过海。再之后,指挥当了省府里的市长。柑蔗离省府二十里,市长会隔三差五开吉普车来村里找先生聊天下棋。先生那会儿才问市长,当时怎么知道自己是个教书的。市长说,望闻问切,祖上是开方子的。
以前也有路,弯来扭去,经常淹没在水里。所以,当年市长进村时要问路,兴许还真有那么回事,不是后人杜撰。沿着江边走,泥沙俱下,然后踩实了,到下回雨季再踩一遍。光脚的不怕没路走,穿鞋的才挑剔。先生盯着市长的皮鞋,举棋不定。市长说,你走啊。先生哦哦几声,落子为定。
后来,教书匠当了村长,也就是后来的队长,对着黑压压一群人喊话,所面对的场面与这个相差不多。有人说,背靠山,面临水,柑蔗村像条长凳子。能够坐在凳子上说话的,还会站在凳子上喊话的,只有队长有这本事,别人是蹲在田埂或者坐门槛上听话的份。有人过路时讨教门下,他就轻描淡写几句,柑蔗是水里村,谁来谁相晕,看过那块碑上各条道的走法,就不会迷路了。有人欲深究,听说当时你故意把那块碑扣在地上。他摇头,说前面经过的人看明白了,不想让后面来的看。
这些,可能大多数人见过,或小时候见过的记忆没有溜掉,越说越清晰。但是,清晰的记忆并不代表存在,这很难辨别,有些只能将错就错,谁能否定童年少年见过的事呢,可是长大以后说,眼见为实,还要反驳一句,见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实的。下面这段话,还是先别当真的好。
就这么一直数落过去,天色突然黯淡下来,快要下雨了,刚才那点小小的兴奋顿时失色。沉闷,焦虑,灰暗,是在等待队长有所反应。他每天都会轻微眨动眼睛,在缝隙里看,见了什么,想见什么,谁又能知道,然后又合上。这个时间很不确定,或许就在昏暗中他再次开眼,但没人注意到这小小的开合。他的眼神不再有光线,否则,儿子和眼镜程以及正在外地开会的老袁就能从这条线上牵出某种线索。有说,队长在等老袁。也许真是这样,谁又能知道。这些天,别人在说事时,大家都漫不经心地听,三辈子开外的事都重复着说,也没人插嘴,都说说吧,队长躺着,说不准也在听。
芸芸众生,藏着诸多能人,不遇到事情,大家彼此相安,经受生老病死的过程,而一旦遭遇事情,能者自有解脱超越的办法。先生遇到的能者不多,先是遇见了市长,接着见识了巫是。巫是向老财主提出告辞,有人已在门口等候,说是村长请他见一面。见面时,巫是先开口,久闻先生大名,今天幸会啊。村长说,请先生来,也是要感谢的,你为柑蔗除了一害。巫是问,是说黄狗吗。村长说,那条黄狗就是柑蔗的狗精,比狼还要凶狠,也有人胆大想去套它出来,结果都被咬伤,回来没多久就死了,狗老财主是柑蔗一霸,仗着这条狗,谁也接近不了他,现在土改开始了,前线部队要借他的粮,他硬说没有,听说最近来了远亲,估计他是看风头不对,想转移出去金银珠宝这些值钱的东西。
布袋搭在腿上,巫是的手正好摁在硬处,手指不由得轻抚几下,说早就听说先生是个学问人,能否进你的书房拜读一下。村长说别客气,来了就转转,一会儿喝几杯再走。巫是见到书籍堆满屋,兴奋起来,说战祸连绵还能保存这么一屋书,实在难得,真正的黄金屋啊。
问过姓名,村长很惊讶,说柑蔗的林陈黄王郑刘张程,大小姓氏数十,从来没见过姓巫的,这还是头一次。巫是解释说,自己是上古神医巫彭的后裔,望族在平阳郡,就是山西王阎锡山管辖的那个临汾城,先人很早就来闽粤建立基业,也是客家人,祖上居建宁,以行医为生。
村长拿起《黄帝内经》说,这里好像有句话是,拘于鬼神者不可与言至德,但今天还是要请先生喝上几杯米酒,先生的医术和神指都了不得。巫是说不敢不敢,在书中圣贤面前,可就惭愧啦,自己都是些雕虫小技而已。村长说,先生行走江湖,见多识广,就凭昨天打狗的胆量,敬佩啊。巫是会意,一笑而过。
正午,阿莲端进酒菜,二人痛饮到黄昏。巫是在一半酒意的时候说,你家丫头属鸡的,不在圈内,命硬啊,将来克夫,不过,她是长寿,无病无灾无难。阿莲不信,说先生胡言乱语,又不嫁人,又能克谁。巫是一愣,哈哈大笑。
阿莲说,以前听说村里来过一个算命的先生,西头那个陈老财就让他算,他就做法术,害死很多人,后来那些被他害死的人就到陈老财家闹鬼,最后闹得他得了不知名的怪病,起不了床,天一黑就唱歌,说每天看见有两个小鬼带着叉子来找他。还说有一次见过阎王,阎王说来这里喊冤的人有好几个都是找你的,你去跟那些冤魂理一下债。陈老财不敢让他在家里住,就请他走,他走不了,就说,还是在这里等吧,阎王爷再来叫的话就不回来了。
村长说,你这是哪里听来的,尽是胡说八道,先生来,一起喝。巫是答道,丫头聪明,是先生教育有方,这些年行走江湖给人算命,是为人得命得造得财,大家高兴就好,来来来。
次日,巫是被那家老财主请去,再一顿酒肉,然后用轿椅送到码头。这边,村长就领着众人扛着扁担麻袋围住了门口,老财主问他们要干吗,村长说,你没看见大家带着什么,借粮。借走了二百石谷子,村长问老财主,送先生去哪了。老财主说,先生没说要去哪,不过,他坐的是下游的船,说不定出海了。
有人走了就有人来,老袁是队长遇到的第三个能者。二蛋家住村西北,老袁退休后从城里搬来也住西北,靠近火车站,进省城十分钟就到,公共汽车要半小时。他们一家在站东,一家在站西,火车经过的时候,两家都晃荡响,尤其夜深人静时。有天夜里,二蛋在老袁家里闲坐,正好火车从背后经过,他猛然站起来,又不知道想干吗。老袁问他怎么了,他说,你家声音这么大,还以为火车要开进来。老袁说,就这点躁人,其他挺好。
火车站西边有个大池塘,再西边是一条田间的小路,能一直通到后山。路边还有几个池塘,孩子们常在里面游泳,村外大江里每年都溺死一两个孩子,他们经不起大风大浪。他们在水里闹够了,就往西北跑,山脚下有块百亩稻田。太阳收缩成一条缝隙,很耀,很白。孩子们挖泥鳅,一松手泥鳅就滑溜进泥水里,浑身脏兮兮。老袁站在走廊边看得发呆,孩子们突然散开,叽叽喳喳,有两个跑得快,进了老袁家。
老袁说,慢点跑,摔倒了可疼。一个孩子说,那条蛇,这么长,不对,这么长。另一个孩子比划时,在地上画了长线,这让老袁惊恐起来,缓慢说出,白的。孩子说,是啊,太白了,从半山上出来,哗啦一下就飞到这里,泥鳅都钻土里吓死了。老袁摸着两个孩子的头,说你们快回家吧,要下大雨了。老伴泡茶端来,茉莉花香了一屋子,老袁说,你看这条蛇把孩子们吓得都傻呆了,当年年轻时随军采访也比他们大不了几岁,扛枪打游击,什么都不怕,晚上睡觉蛇还钻被子里。
柑蔗一直变化,每年都有一点,若干年后留下的见证实物,火车站是其一,这是先生当了村长第二年新建的,六间平房,红墙红瓦,屋脊高耸,正好立在后山前的半坡。从村里的每个角落都能望见屋顶上架起的尖尖,高处的铁丝线在风里摆来摆去。好几次台风来了,村长突然想起就跑来,见铁线还在,便放心回去。铁路上的人说,这是天线,一千里一万里够远吧,那边说话就能通过这根铁棒棒传回来信号。村长说,这比西游记里的定海神针强得多。众人偷笑,问村长,每年洪水滔天,怎么不把这玩意插到江里镇洪。村长说,孙悟空生活在封建社会,要入深海走下三路,现在柑蔗人走社会主义光明大道,是上三路过幸福生活,越走越亮堂啊。
文化人当村长可不一般,站在那条长街中央,卷起一张《人民日报》当话筒,大声喊叫,众人就像小学生上早操,呼啦啦就集中起来洗耳恭听。遥想当年修来福铁路,村长开始分配任务,山前的,山后的,挖山的,送料的,全民皆兵阵势,队长这么给市长汇报,市长兴奋得马上开吉普来督察。这是1956年3月里的事件,在后来的柑蔗村志中,老袁有批注。来福铁路,从来舟到福州,准确点应该称外福铁路,是从来舟南侧的一个四等小站外洋到福州站,后来来舟改名为南平,也叫做南福铁路,全长194公里,铁路修建者主要是南下的部队,沿途路段抽调民工配合,柑蔗站正式营运时间是1959年12月1日。
溪口村小,十来户人,见柑蔗上来五百劳力,扛着铁镐涌上,吓得都躲进家里。有人说,坡那头坐着一个老头。远望,草帽下黑炭色的脸,看不清是否往这里瞅。不管他,挖,村长号令下,犹如修筑工事,多半天就削平了大坡头。老头近在咫尺,挡住去路。有问,这么热天你独个坐在这里干吗。老头手指屁股下的土地说,你们不能动这里。大伙明白,屁股下面是他家祖坟地。村长让副手拿着一条标语去解释,老头说不识字听不懂。看不懂也听不懂吧,这是故意的。村长想到市长明天就要来视察进度,之前还透露过要给柑蔗插红旗的。
派妇女主任阿莲去攀个亲戚,也没成。正好,柑蔗有人挑来几担稀饭,就盛一碗去套个近乎,还是没成。村长火了,喊兄弟们把他给扔到江里去。别以为队长是文人出身,开起玩笑也是惊天动地的。不管是不是气头话,俩后生就抬着老头扔到江里去。老头并不老,五十来岁,扑腾几下爬上岸来,山坡上的四百九十八个人都笑翻了天,满山坡窜风。俩后生乐得也跳进水里,阿莲跑下叫他们都上来,好好道歉了一番,让后生将老头背回家。老头憋屈着说,明早还要坐坟地上,你们别想通过。
第二天,市长陪着省领导来到工地,奖给柑蔗一面锦旗,上书,开路先锋。省领导面朝高山,壮怀激烈,似乎在酝酿诗情。老百姓没见过这么大的官,都仰望着。有人嘀咕,当年巡抚下来比这气派。村长听见了,训斥他们胡言乱语,说当年林则徐进京返乡从柑蔗几进几出,那才是气派。
这段话是老袁在村志里写的,原话搬来是为保持原貌,留着个别特定词汇以示真实。但真实同样会遭到怀疑,但凡摊派性的出工,群众的幸福感极有造假可能。现在,能详细说道老袁的人也差不多都已经入土,老袁本人走得更早。还好,村志里保留着当年的信息,还配有一张照片,远远近近的脸庞都是开心的,至少在拍照的那一刻,人们都觉得自己很有面子,这是事实,所以那些笑容多淳朴。
市长扭头止住大伙的闲话,大声说,把前面这座山打穿,取土填埋这里的洼地,如果不能按时完工,也把你扔到江里去。村长霎时脸红,胳肢窝夹紧锦旗,笑得不知道该看谁。其实,开山打洞是工程兵的事,老百姓只管拉料运材。市长看着领导,等待新的指示,队长撑着锦旗跟着,不前,不后。当年老袁采写的新闻报道,与柑蔗相关的大小二十一条,前面说的抛江是口述传闻,真假难辨,信其有则整个过程顺当下来,还添了趣味。信其无也罢,那就剩下一堆人力物力的成就数据,还有时间姓名地段的名词,在《来福铁路史》里列进去了,这本书厚重得足有六斤,跟婴儿差不多,五脏六腑,应有尽有,无处不是重点。
当时,迁走了两座新坟,二十六座老坟,那个老头的祖坟也列其中。市长走后,村长买了一小包土烟,一壶封坛米酒,与妇女主任一起去老头家做客。推心置腹一番,老头同意迁坟,这条铁路线总算顺利打通。没过几天,市里就送来纸条,通知村长去汇报工作。
溪口迁坟的事情一番细说后,村长叹了口长气,说那九座老坟没人认领,就让那个被扔到江里的老头带去找坟的主人,找见了,人家说都是上三辈的,不管这么远的事情,你要迁坟就找那几个兄弟吧,就这话。
不可能,不可能吧,市长觉得奇怪,就问,那你们怎么处理的。村长说,后来想了半天,想到你说时间紧任务重,但是还不能挖了不管,干脆就让那个老头带路,挨家挨户把话说到,然后从柑蔗买了九个大罐子上来,挖,挖一个装一个,那些骨头都朽了,零零碎碎装上,就是个意思,尽心而已,找个路边坡地,一排挖九个坑立九个牌编九个号,标上谁谁谁家的有个姓就行,免得将来路修好了,他们反悔了来找麻烦,那可没办法,死人找麻烦才是真麻烦。
好,很好,市长喜出望外,说有规有矩,这才像是先生出手。村长说,活的归人管,死的归天管,各尽其责吧。市长自言自语起来,事不过三,命不过九。村长本想问,此话有何深意,秘书敲门进来,后面跟着记者老袁,市长说,你把这次修路的经验给老袁讲讲,省报要你们这样的典型。
3
阿莲,前些日子见到她时叫她莲姑、莲姑婆。她没上过学,但读书写字样样都行,从小就跟父亲舞文弄墨,父亲那学问要是早活上几十年准能中个举人,乡里人说,何止举人,想举什么就举什么。柑蔗成立大队那会,父亲就让她去妇女扫盲班当班长。之后,她就带着妇女队去修来福铁路,说是妇女上阵,其实也就是给男人们送粮食烧热水煮饭。
工程兵跟随市长从北方来的,就地转业,有不少认识阿莲的父亲,带队的小赵当年还是市长手下突击连的小班长,那年进村是他找来先生给市长指点石碑奥秘,从此对先生佩服之极,对阿莲也就格外关照。阿莲带着妇女队来煮饭。有天,趁人不注意,阿莲从口袋里掏一个光饼,悄悄塞进小赵的口袋,小赵还要推辞,阿莲一直摇头。小赵隔着布兜摸着光饼,说不出话来。阿莲说,你最累,这是奖你的。光饼是用加盐的面擀成小饼,放在火炉里烘熟的,巴掌大小,中间穿个孔,据说穿上线后挂在脖子上,出远门可以充饥,是戚继光抗倭时发明的,所以叫光饼。
晚上收工,队长问阿莲,光饼怎么少了一个。阿莲不语,走开。晚饭后,他对阿莲说,他们以前是野战军,打打杀杀,现在改编了叫铁道兵,还是穿军装,但不拿枪了,这段铁路一两年修成了,他们就去别的地方修,江西、湖北、湖南都有可能,一辈子也没个落脚的地方。阿莲说,知道。
队长跟小赵的关系一直热乎,常在大家面前开些出格的玩笑,休息的时候,他们讲南北不同的故事,有时候小赵说得神采飞扬,柑蔗人却听得晕晕乎乎,不知小赵笑什么。阿莲笑了,那张青春的脸让阿莲感到这样的日子很开心。
这样开心的时间不算长,铁路铺过柑蔗,再过白沙,就被崇山峻岭挡住了。接下来是穿山开隧道,民工由另一个县来组织,柑蔗的援建任务到此为止。后来,阿莲还跑去看打隧道,队长知道了也没说什么。有天,见阿莲眼睛红肿,就问,是不是你的小光饼欺负你了。她不吭声,跑自己房间哇哇大哭。老队长想,两个年轻人闹点别扭,值得这么伤心吗,再说,他一开始就反对他们交往下去,能吵一下分手也是好事。
果然,阿莲不再去看打隧道,父亲暗自高兴。可是,阿莲从此干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大队里妇女的事,她都一推了之。这又让父亲开始担心,干脆给她找个婆家嫁了省心。没想到,媒婆去了一个又一个,阿莲都是一个意思,不要。
这算不算命里注定,不好说。他问老袁,老袁说,你的学问深,没人比你知道得多。老袁在柑蔗采访调查,对阿莲也算疼爱。老袁说,喜欢阿莲的人一直有,现在她把提亲的都挡住了,那就由她去吧,丫头命硬,等着更厉害的人来降服她。
老袁说的喜欢阿莲的人,指的是眼镜程。当年,先生当了队长后,村小学就交给了眼镜程,他和阿莲从小就在一起,暗自喜欢,没事总来找队长汇报工作,队长说,你那点小事自己总结就行了,不要老是来汇报。队长明白过来,人家来找的是阿莲,可阿莲看不上他,他是在看看人脸,解个相思的闷。队长问过阿莲,阿莲说,他早就说了,没答应呢。话里有点暧昧不清的意思,但父亲心想,这是原则问题,她不会干出傻事来。
阿莲是没有以前那么聪明了,也不开朗,很简单的事情也会想不开,犯傻。母亲就嘀咕,这丫头不好嫁人。父亲问,怎么这样说呢。母亲说,丫头看人的眼神直,时间长,好像人家欠了她什么一样,谁还敢接近她。
那时候开始办大食堂,队长忙得没白没黑,也就顾不上理会阿莲这事。队长忙得团团转,修铁路,办食堂,炼钢铁,放卫星。接着,来福铁路也通车了,前方的消息也传来,小赵是在打隧道时遇到塌方,死了。这件事谁也没有告诉阿莲,一直到现在,阿莲倒是无意间问过,大家就说小赵修铁路一直修到了北方,没再回来。
阿莲命里似乎就注定跟当兵的要有瓜葛,在小赵之前,她喜欢过钟松。钟松是市长介绍的,那时,队伍刚进城不久,市长经常来柑蔗下乡,见过阿莲,就对队长说,先生,给令嫒介绍个婆家怎样。队长说市长这么大的面子,能说不行吗。阿莲就和钟松见了面,市长和队长在里面办公室聊,两个小年轻在外面客厅傻坐着,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谈完出来问行不行,俩人都不好意思地说,您说行就行。
以后,钟松在休息日就来柑蔗,帮阿莲干点庄稼活。钟松骑着一辆自行车,从柑蔗的街道上远远地过来,路边上的人都放下手里的事情看他,那些狗从来没见过自行车,就在后面吠着跳着追着。村里人知道他是去找阿莲,都说这个小伙子很精干,很正派,阿莲有眼力,有福气。
钟松在阿莲家吃饭,同队长一家一起就像一家子。客气过后,队长大多时候不苟言笑,坐在上方,一张长辈的脸。阿莲左右夹菜,不敢多言。饭后,钟松对阿莲说,你爹看起来就像包公一样。阿莲说,他是先生,一本正经惯了,熟了就好,他脾气很好呢。
阿莲最喜欢钟松骑着自行车来,到门口叮铃铃一响,心都蹦出来了。有时候时间多点,他们就推着车子去村外的江边走。去江边要走百米宽的沙滩,白沙子将脚丫子陷进去,将车轮子陷进去。钟松就扛上车子跑,阿莲后面追,后来干脆将车子扔在沙上,扛起阿莲跑。四只脚浸泡在江水里,哗啦哗啦,一浪冲上一浪。天色渐暗,阿莲将钟松送到村口。回到家,老队长说,以后你们不要骑那个车子出去,多显眼,不好看。
转眼收了早稻,钟松过来帮着大队收粮入库,队长说,如果你是柑蔗人,你这个干劲肯定能评得上劳动模范。钟松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对阿莲说,等退伍后就不回北方了,在柑蔗安家落户。阿莲喜出望外,也把这话转述给父亲。
有个周末下午,阿莲等了半晌也不见钟松来,觉得奇怪。父亲说,人家是听组织安排的人,哪能没事就往你这里跑,你那个扫盲班还要加快进度,听说上面很快要来检查妇女的新面貌,你一定要夺个红旗回来。
黄昏,阿莲去挨家挨户通知晚上学习,钟松被狗一路上撵着就来了。阿莲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说,朝鲜要打仗了,人人都要去前线保家卫国。阿莲很惊讶,半天才转过神问什么时候走。钟松说不确定,可能就这几天。阿莲问会走多久。钟松说,那就得看美帝国主义有多少能耐了。一想到战争的危险,阿莲忧心忡忡,就问朝鲜在哪,远不远,路好不好走。钟松说,一直没告诉你,老家在东北,是朝鲜族的,对那里的情况比较熟悉,你放心吧,可能距离这里有四五千里吧,远着呢,你不可能来,那就放心在家等胜利消息吧。
钟松匆匆返回市里,晚上,阿莲早把检查的事忘到脑后,总想着,他走了,他就要走了。她跟父亲说了钟松的事,父亲说,大丈夫为国分忧,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仗要打,也会和平,等他回来了,是不是英雄不要紧,你就让他退伍,你们好好过日子去。这么一说,阿莲也就不那么堵心,心想,如果早点嫁给他的话,现在自己还是个军属身份呢,那多光荣啊。想到这,她偷偷乐了一回。
一般情况下,钟松周末都会来,可第二天,连影子都没。阿莲知道他最近事多,就不多想,一心忙扫盲班的事。夜里,她开始思念,想到无奈了就嘤嘤地哭。
大早上,队长就在喇叭里喊报纸,就是将《人民日报》上面的重要会议和领导讲话,对着喇叭宣传一遍。这天,所有人都知道了抗美援朝,知道了最高指示。阿莲听着,从床上跳起来,就想到市里去找钟松。没想到,吃过早饭,钟松就来了。阿莲一把将他拉进里屋,问他怎么突然来了。钟松紧紧抱住阿莲说,明天就要出发。阿莲一下子身子软了下去,钟松抱得更紧了,胸前很快湿了一片。
许久,阿莲才回过神来,说,那么远,怕你走丢了。不会,钟松在她耳边轻轻说,不会的。她死死抓住对方,一点都没放松,他站在那里像根柱子,动弹不得。又过了许久,阿莲叹了口气,松手,坐在床沿,将头塞进钟松的怀里,孩子一样。钟松闻到长发的气息,也一声长叹。要说的话似乎都已说过,他们就互相看着,抹眼泪,一个眼神就碰撞出一串心思。
阿莲笑了,你怎么这样傻啊,坐这。钟松就坐在她身边,阿莲将他的手拿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过了会,放在胸前,他要收住,她拉得更紧,摁在最柔软的地方。阿莲说,想要给你留个种,你就会惦记着,就跑不掉了。
队长在喇叭上喊了很多年,战争就打了很多年。其实没那么长,是他发现女儿的状态一年不如一年,整个人像面条一般,什么也提不起神。于是,看见报纸上有抗美援朝的消息,哪怕是几行几句,他也要装模作样地喊出来,似乎战争没完没了,阿莲就可以一直期待下去。六年过去了,老队长看见了志愿军全部回国的消息,他不喊这个了,改喊大家把家里带铁的东西都捐献出来,大队要炼钢。
阿莲都忘掉了钟松的模样,这是她对父亲说的。他说,好啊,要革命就会牺牲,你看市长一家,老小十八口,就剩下他一个活下来,想开点。阿莲说,现在都想不起来他的模样了,还想不开吗。
钟松的下落,队长找过市长几次,都没音信。有天,市长叫他去,说钟松还活着,但是他投降了美帝国主义,被带到台湾去,操,丢死人啊。回来后,队长越想越恼火,觉得必须跟女儿有个交代。没想到,阿莲一听就瘫倒在地。不知怎么,柑蔗人后来都知道了这件事,就对阿莲指指点点,背地里胡言乱语,气得阿莲很长时间都不出家门。
也许巫是掐算得对,队长时常想起以前来过柑蔗的巫是,这些年来,剿匪,土改,公私合营,合作化,大食堂,大事一件接一件,一股脑地应付过去,有些人似乎也这样被遗忘了。这几天,队长带领大家破除封建迷信,清除弄神弄鬼,但心里知道,有些东西搞不清,书中的千年圣贤也没搞清,何况凡人。
就在这个时候,巫是意外找上门来。老队长看他,一个头发长得可以编织,眼睛朝两边塌落,眉骨高耸,一潭浑浊,皱纹比麻袋还要细密,第一眼看他时,像一根矮小的木墩,上面挂着面空虚的树皮。阿莲说,那会儿一直看着他进来,能认出来,但叫不出口,有点吓人。队长说,巫是先生这几年在外面漂泊,一定辛苦,难得回来,阿莲啊,炒几个菜,跟巫是先生再喝几杯。巫是说,既然队长不会看人眼低,那现在就出去将老婆带进来,她在村口等着呢。队长说,巫是先生怎么这般客气,快快快,阿莲去请。巫是不让,自己要去。
一会,菜备齐,酒端上,巫是两口子进来了。老队长父女都惊呆了,巫是的老婆也就比阿莲大不了几岁,年轻漂亮不说,看着就是个端庄文静的模样。让座吃饭,女人举手投足尺度很小,似乎对什么都小心翼翼。三杯过后,老队长说,先生艳福不浅啊,来,祝贺一下。
巫是笑笑,将耷拉下去的眼皮耸上来,说您客气啦,此番来,是想在柑蔗落户,不知可否。阿莲抢话上来,好啊好啊,先生住在这里,谁家有狗都不敢找你算的。队长问,此话当真。巫是说,今天不走。
神龙见首不见尾,巫是说走就走,说来就来,但这次他真的不走了。参加集体生产,多两个人多一份力,毛主席说了,中国就不怕人多,人多干劲大。那就让他们住在饲养场,那里几间矮小的瓦房,正空着。这么一想,队长在第二天就安顿好他们。
运动间歇,大队安宁了几日,因为巫是的出现,马上又热闹起来。大家隔三差五地来看他,好像他是个怪物。不过,他的确不同寻常,多年前射杀狼精那事,在他走后传得轰轰烈烈,神乎其神。尤其是绝大多数人没见过他的尊容,此番得到满足。但来人心里也异样,也要看那年轻漂亮的巫太太,惊叹之余,是另一番滋味。巫是并不回避,见来人,点头而已,也不谦让,自行其是。人们来了,关心几句,就说起当年打狼。巫是摆手,不让往下说,那些旧事是哪年啊,怎么还有这样的事情啊。巫是张着口,抬着脑袋,似乎真的想不起,似乎真的就没发生过。传说又回到了传说,人们看过了他,就不再理他。静下来,女人才出来,站在巫是背后,捏他的颈椎,捏他的肩膀。谁也不说刚才发生了什么,巫是问,阿莲中午过来拿的什么。女人说,蒜蛋蛋。
住到第三年,饲养场前面的场,成年堆着的秸秆被清理干净,盖起一栋楼,叫柑蔗旅社。柑蔗处在省内省外的主要干道,人员流动频繁。所以,老队长决定盖一座旅社,增加集体收入。旅社按照前苏联建筑模式,砖木结构,大斜面屋顶,外墙面设计了几个块,用来填标语。楼房二层,双面各有七八间。楼下长排通铺,住散客。楼上是单间,客人的级别会高一些。那时不分三教九流,过往都是正经人。旅店从店长到服务员都是大队社员,扎堆聊天,没有级别之差和贵贱之分,巫是渐渐成了这里的常客。停电时点小煤油灯,或悬挂马灯,长筒的玻璃罩护着灯火,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
他们总想知道巫太太的事,哪里人,多大,家境,如何认识,怎么没孩子,只要与此相关,都想获取。但巫是避而不谈,连自己的经历都不多说。扎堆跟打牌打麻将一样,需要谈资,必须放上去本钱。巫是就卖弄别人的笑话,有时可能是自己的经历,也套用在别人身上,谁又能知道呢,就连巫太太都信又不信,任巫是信口开河,逗大家开心。
巫太太说,你最近跑得太勤,小心无事生非。巫是收敛了,每天陪着太太说古论今,早早迎来黑夜。日子过得很快,巫太太的肚子一直不见起色,巫是有时也纳闷。巫太太说,你掐算别人准,怎么不算自己。巫是说,不算你。
闲了几天,巫是又去旅社闲聊,这里南来北往的,晚上没事,就打扑克消磨时间。玩牌这些玩意,谁也玩不过他。他在桌面上察言观色,心中暗算,只要他见过的人,总会将对方观察出一二三来。巫太太一提醒,他就几天不去,旅社老财主便上门来请,给巫太太说好话。女人也会给男人脸面,就说去吧,自己不想去还找借口。巫是去了,回来晚了,自然要给女人赔不是,要将女人侍候得开心,太太也没见怪。
有天,旅社失窃,派出所来查,问了三两句,便认定是巫是干的。有客人丢失二十块钱,包在抽屉里没动,钱少了两张。主任惊诧,怎么会是他,一点也看不出来,每天在一起说说笑笑,人心隔肚皮,真不可思议。巫太太赶快去找队长,正巧队长去县里开生产动员会,阿莲说,你先别急,他不可能干这事,你就在家里等着,这就去派出所看看。
阿莲见到巫是,他低着头,见她进来也不理。所长问阿莲有什么事,阿莲说他是个正经的老实人,不会干这事,肯定抓错了。所长问,你怎么肯定他不会。阿莲说他不爱钱,不缺钱,过日子跟常人一样,他最近还来找队长,拿毛主席的著作学习,这样的觉悟能干坏事吗。所长说,他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是个流窜分子,以前干过哪些坏事,正在调查,决不能放过每一个阶级敌人,伪装的也要揭破他的真实嘴脸,你看他故意将头发遮住脸,做贼心虚嘛。
真假说不清,回去怎么跟巫太太解释。阿莲问所长,能不能单独跟巫是说几句话,所长同意。阿莲问巫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知道是谁干的。谁。昨晚打牌坐在对面的那个瘦子,他来这里出差,今天吃了午饭就要坐火车走。为什么不抓他。所长不信。那你凭什么说是他。昨晚就看出他想干什么,现在所长不抓他,没关系,他跑不掉。你这人也真是的,所长不听就跟他吵啊,不然冤枉死了。
阿莲一气之下跑到会场,队长听了,将信将疑,就和阿莲赶到派出所。这时,所长正与巫是谈话,见队长来,就说,是一场误会,冤枉了他,真的贼抓到了。巫是撂了一句,真的假的,都没关系。
三人回到队长家,巫太太急得浑身汗淋淋,队长问巫是怎么知道贼跑不掉。巫是说,丢钱的那人,晚上开玩笑漏了嘴,说没见过编号的钱,这肯定是从银行刚取出的新钱。瘦子小聪明,打牌的时候就看出这人不地道,他偷了两张,以为不会被发现,可人都有喜新厌旧的毛病,拿新钱的人早上起来又去点一遍,这就发现了。瘦子中午要走,他昨天就说再住一天,连饭钱都没了,他坐什么车,总要买票吧,新钱一出手,立马落网,派出所的人不会笨到连这都想不到。
虚惊一场,老队长和阿莲不得不再次对巫是另眼相看。
4
二蛋臭事一坡又一坡,他走开后,人们懒得再说他。守夜的几个人来了,有阿莲,人们止口不语。有人问了句,好像队长在夜里不会开眼吧。没人理喻。有人说起,老袁怎么还不回来。正巧,汽笛声响起,拉了很久,越来越亮,往常这样是发现远处铁轨上有孩子玩耍,或车马过闸口停留太久,长鸣一声,整个柑蔗都听得清晰,尤其深夜。江水与鸣笛异常出现,总会出点意外,次日就有人探寻,昨晚有事吗。
这段铁路是柑蔗人铺就的,有人如此敏感也说得过去。火车刚通那会,市长就调北京去,听说是荣升财贸部部长助理。老袁提前几日来告知离别之期,但村长没去省城送行,那场合不宜,自己是天底下最小的村长,站在浩荡的欢送行列,如果市长挨个打招呼握手,都觉得寒碜,白浪费人家的宝贵时间。
他就在柑蔗火车站等,每块石板踩一遍,北上的火车一辆辆在这里停两分钟,怒吼着离开,毫不留情,他感到前方有一股残酷的力量甩下,让他无力往前再迈一步。火车站站长请他进家里吃饭,他不理。隔过十分八分钟,他就跳下站台,趴下听钢铁的声音。又一辆火车被他听出来了,才赶快跳上站台。站长说,每天要过火车几十辆,都一样,该来的一定来,该走的按时走。
车走了,站长过来说,最后这列客车还有十五分钟经过,停站三分钟,领导都在卧铺,一般不朝外面看,你等也没用。村长突然发起火来大骂,你这么烦人,滚远点。站长本想拉他一下,被骂了一愣,就跟他对掐起来,口沫乱飞。站台前后熟人围来,将他们劝开。这时,火车轰轰进站了。
一列列过去,一列列慢下。村长左看看,右看看。很失望,走着走着,不由自主就往卧铺方向跑。哨子响起,有的车厢没有旅客上车,已经咣当关上门。这时,前面不远处,下来一个人,正是市长,他表情跟以往一样从容不迫,好像掐算到他定会在这里出现。村长满脑子嗡嗡响,刚才趴铁轨上收悉的声音不但没有减弱,反而发出一阵阵的轰鸣。想叫市长,又想改口叫部长,结果都卡在口边。市长连说,好,好,就下来看一眼,再见了,教书匠先生。
市长走后,柑蔗村改名为柑蔗大队,有一年老袁去柑蔗足足二十八次,之后就不计其数,前面的数字准确,是有几件重要的事情发生,这个队长记得清楚。这些事,撰写者更清楚,折腾几天才找到相关报纸,一一誊写下来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直到全国各级别的劳模奖章都挂在了队长胸前,先生这会是有名的大队长。又一年,老袁来找队长商量,说要在柑蔗放个“卫星”。队长问什么是卫星,老袁说,在柑蔗大队搞一块稻田,亩产水稻破它三万斤。队长傻了,神仙书里都没有这等事,以为老袁大白天说梦话,可是看着又不像,老袁说话时表情一本正经,毫不含糊。最终,队长得到暗示,是上面指派,哪个省都要放几颗卫星,柑蔗是备选的发射基地之一。老袁说,全省就数你离省府最近,这里一响,全省震荡。
老袁透露了不少外地经验,队长说使不得,明摆着的笑话,不做。后来经不起老袁三磨两磨,拦腰砍了几段之后,队长才同意,就按照这个指标搞一块高产田。这百十亩地可不简单,一亩地产一万斤稻。显然,这是吹大牛,可那会到处都在放“卫星”,一万斤刚起步。消息登了报没几天老袁就后悔,别处亩产一万八的也敲锣打鼓来了。元老从市里送报纸来,队长将草帽往元老的脑袋上一扣,说,就一万。
果然,报纸登出不久,柑蔗就被树红旗。消息传来,这阵子恍惚不安的队长,当晚就得了伤风感冒。个把月过去,这感冒一直好不利索。说是身体应天,也无关天气的缘故,天上不落一滴雨,连旱十几天,干燥无比。后来又暴雨连下不休,江水猛涨,河防危急,防洪堤好几处钻水进村,队长带着青壮者昼夜护堤,才躲过劫难。
年关熬过,队长终于撑不住又睡床上,儿子要送他去省立医院,他说行,等老袁下乡来时一起进城。老袁没等来,儿子说,不等了。队长叹了口气说,事不过三,命不过九。如此,便把年关捱过了。春天时节,老袁下乡调研,捎来部长助理的口信,说京城非常大,但没有柑蔗好。队长笑了,对老袁说,是啊,市长走了有半年多,他还回过柑蔗,还是早先初相遇的地方,那天雨大,他身子都淋湿了,他说他犯了错误,被贬出京城,还说他已经将那些军功章和奖状荣誉书都烧掉了,准备回晋南老家当农民,那里还有一座大院几孔窑洞,自己沤粪种菜,能活得自在,要说当官听差的没什么好,还是当农民自在啊,你住得太远了,也不知道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见面,市长说你如果有念想了,很快就会来找你的。他说的一切让人落泪,他来时没带伞,那件旧蓑衣给他穿上,不大不小正合适,他说,一蓑烟雨任平生,先生你也保重。
老袁说,喜忧两忘的境界,让人敬仰。
队长说,曾经教书育人,诵咏诗词无数,这十年坏了脑筋,忘了多数,苏轼的这首《定风波》还不曾忘记,来,一起朗诵吧。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诵罢,队长就一直往北走去,黑天瞎地,不问左右,最后走不动了,就把身上背着的东西一件件扔掉。直到天上啪啦一声,火光划过长夜。队长开眼,叫儿子到床前说,就剩下一件事情,来不及烧的你都烧干净。儿子纳闷,问烧什么,队长说,把那些荣誉全烧了,人活脸,树活皮,烧了,一切就干净了。
有人说,关键时候老袁去北京开会了,要是他在的话,他来写悼词。队长吭了声,好。又有人说,市长如果来,他主持追悼会那才够气派。队长吭了声,好。别人在旁边说话时,他听到了,有时会应答,反而将旁人吓一跳。
接下来该轮到所有人都哭,二蛋没哭,他无亲无故,没牵没挂,一身轻松。有人说,他的父母刚生下他就死了。也有说他刚懂事那年,父亲退到台湾,母亲扔下他改嫁。还有人说他是别村的孩子,刚生下不久就被狼叼走,后来被柑蔗人从后山抱回来养活。反正,二蛋与常人不同,有些命里注定的事,谁也帮不了他,却也不嫌弃他。
老袁从北京改稿回来,先扑到坟前嚎,队长的儿子也嚎。二蛋站在一旁,连半颗泪都没有,等他们哭了小一阵,他说,你们哭完了没,都耽误挑粪了。他专事挑粪沤肥,这是队长派的常年活,算是照顾,二蛋比他的儿子小一岁,看着他们一起玩大。
老袁被称为元老,还是在队长的儿子当上队长之后。队长就在村西盖了几间展览室,陈列了村里的各种奖状荣誉,这些都有老袁的份。他说,村里有今天这个名气,主要是袁老的功劳,咱们名气大了,上面就关照得多,批个水利款啦,基建款啦,都很方便。这么着袁老一叫开,老袁的本名就没人知道,统称他元老。
元老在城里住第七层。有一天,队长拎了个西瓜去探望他,元老正拎着个篮球过来,两人一起上楼。瓜和球荡来荡去,两个人都觉得累。元老骂道,人还没老,上楼就困难了,要是在村里住,哪需要爬高啊。队长说,那就划一小块地给你,盖个房子,旁边留块试验田,你看好不好。元老说行啊,你们村的每一块地都报道过,可以种一块试一试。老伴插话,种菜就行了,你那副老腿插到泥里,还能拔出来吗?
后来,元老退休了果真和老伴搬进了柑蔗村,住在展览室旁边的两间木屋。家当进村时,二蛋就帮忙里里外外地扛。队长说这里偏了点,但开阔,有事找二蛋,他在旁边住。
二蛋每天下午挑粪都要经过元老的门口。老伴说,可惜这孩子傻了点,要不然咱们也能给他介绍个对象。二蛋地边上挖了一个坑,将粪存在那里。元老高兴地说,谁说二蛋傻,他有心眼呢。可是要给他琢磨个般配的女人,还真难,娶的都娶了,嫁的都嫁了,就剩下阿莲和二蛋还单身。以前的同伴,现在孩子都五六岁了,但谁也没见他们有过着急的样子。
阿莲见到二蛋就会取笑他,像小时候一样。黄昏一到,二蛋就挑着粪桶,咯呀咯呀过去,阿莲会问二蛋,你有没有掉进粪池里啊。二蛋说没有啊。阿莲问,那你怎么这么臭呀,肯定是刚从粪池里爬出来,洗不干净呢。二蛋说没有没有,洗得可干净呢。
都说二蛋是柑蔗最傻的,傻到什么程度,见过的人各有说法。
阿莲在菜园里找虫子,二蛋挑粪从篱笆外面经过,就会来一声亮亮的口哨,阿莲就问二蛋,今天有人说你傻吗。二蛋说昨天有,今天没有,他们才是大傻瓜。阿莲蹲了半天,起来,感觉天翻地转,扑通一声倒地。过一小会,二蛋挑着空桶回来,见阿莲躺在地上,就叫,阿莲是傻瓜,阿莲是傻瓜。见阿莲没答应,以为她睡着了,就放下桶进院子来。二蛋蹲在阿莲旁边,吹了一下她的脸,她还不理会。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声说,你怎么不理啊,哼。
他看见阿莲的衣服卷折了一边,白白的身子被夕阳晒得光亮,就用手摸。见阿莲还没动静,就解开她的衣服,摸两个白馒头。接下来,干脆将她的衣服都拉下来,二蛋觉得她身上长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他还问,你这个是什么。她不应,二蛋觉得阿莲是故意不理自己。他摸了她一下,然后摸了自己一下,更觉得奇怪了。他说,你的小鸡跑丢了,你可别怨恨人,没看见哦。他闻到了阿莲身上的香气,他趴下去吸,觉得天下除了粪有异味以外,她有说不出来的异香。
二蛋闻着,觉得自己的身体被什么触动了,好像是有一双手从天而降,把他摁在阿莲身上。他的一只手抓住阿莲,另一只手抓住粪池的边沿,深怕一松手就掉进去。他很着急,这时候身体里长出了另一只手,伸向远方,非常非常远。他叫阿莲,一连几声,他喊,别掉下来,快爬过去,那里到处都是草啊,那么多小鸡都会叫都会飞,你的小鸡也找见了,现在给你抓回来放进去了,过会一起再去抓。
过了很长时间,远处有人叫二蛋。二蛋拍了拍身上的泥说,妈的,刚才差点摔到粪池里。他叫阿莲,阿莲怎么不见了,他突然觉得,刚才摔倒的时候,是阿莲将他抱起来的。二蛋去找阿莲,说肚子饿了想吃馒头,阿莲给了他两耳光。她看见二蛋背后有一柱眼神,在很远的地方穿透过来,她知道是教书匠眼镜程,打二蛋两耳光就是给他看的。二蛋傻,挨打不算什么,没记性的人,一辈子可靠。
天快黑下来时,眼镜程找到个机会来问,二蛋是怎么回事,是真还是假。阿莲反问道,你说呢,你以为你比得上二蛋吗。眼镜程声音弱弱地问,晚上在沙滩等你,可以吗。阿莲不答。第二天,眼镜程找来,低声骂阿莲是个不要脸的贱人,到处勾引男人。阿莲没理会,转身走了。不久,几个后生找来眼镜程一顿痛打,好几天没出门。事情传开了,没有人知道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想探问,二蛋说,你家谷子没了,知道怎么回事吗,被小鸡吃光了。
若干年后,村里来了市里的宣传队,要演三天。队长让二蛋帮忙抬道具,夜里当看守。最后要撤的那天,别人都在装车,宣传队队长却老往厕所跑。卡车一发动,宣传队长慌慌张张跑出来,说手表掉粪池里。大家都围在粪池边,不知该怎么办。那时候,一块上海表九十块钱哪,他一月才挣三十多块,心疼得要命。队长安慰了他几句,插着腰围着粪池走来走去。小孩们不知怎么回事,都围上来。队长拎起一个孩子的后领就骂,操你母,你还挤。
队长对宣传队长说,这样吧,今天你们别走了,会安排人将粪池挑干净,一定能找到。宣传队长问,该挑多少担?队长说,一两百担吧,两天挑完,肯定能找到,多少个阶级敌人在柑蔗都没逃得出去,一块手表能跑得了吗?宣传队长想了想,说明天一早市里有重要的会,会上要演出,等不及了,这样吧,你想办法捞出来,回头再来取,先给你敬个礼。
都走了,队长把二蛋叫来,夸了几句,然后说到那块表,让他今晚下去把它摸上来。二蛋说,急啥,等把粪都挑完,表就找到了。队长表情严厉起来,瞪了他一眼说,人家说你傻你就傻,等粪池挑空了还没看到表,别人都就会问你,表哪去了,你怎么说,所以你要听话,今晚就去摸上来,以后谁问你,你就让他自己下去捞。
这夜,队长在打谷场放了一场电影,村里老少围在一起又看了一遍《智取威虎山》。后来,宣传队再也没来过,那个队长有没有来找这个队长,谁也不清楚。再后来,队长从市里领了大奖状回来,在村里开大会炫耀了一番。大家看见他手腕上挂了块表,都好奇,会场一下子安静极了,嘀嗒嘀嗒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到了。
二蛋继续干他的臭事,白日里拉石料,黄昏挑粪水。没事就到眼镜程门前的长石板上躺一会,等眼镜程有闲出来聊几句,他觉得,村里只有眼镜程一个人相信他说的话。村里很多人都拿女人那点儿事开他玩笑,只有眼镜程正儿八经。
眼镜程问,你都快四十岁了吧,到底见过女人没?二蛋说,就是见过嘛,以前告诉过你的,上次遇见狼,人把狼吓死了,阿莲还夸是大英雄呢,后来还要一起去菜地孵蛋,可是鸡蛋就是放不到鸡窝里去,她说是让狼给吓傻的。眼镜程点点头说,下次再遇见狼,要吃了狼肉,你就是真英雄了,这叫以毒攻毒。
一场雨后,蜻蜓五颜六色都飞出来了,孩子们抓去养,有的用细绳绑着蜻蜓的腿,让它飞,也折磨它。一个孩子在粪池边的草尖上扑蜻蜓,二蛋在舀粪。地上有些滑,一不留神,孩子掉进了粪池里。旁边几个都傻呆地看着,二蛋拿舀粪的竹竿探到孩子手边,但那孩子是头朝下栽下去的,拼命扑腾着,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回事。
情急之下,二蛋就收起竹竿,爬在粪池边,将手伸下去,他想,只要能抓住孩子的一点头发衣服什么的就能拽起来。他一点点试着往下够着,半个身子悬在粪池边沿。孩子们大喊,再下去一点就抓到了,再下去一点。边沿从胸口挪到了腰间,上面几乎就剩下一条腿和屁股了。
嗵,一声,二蛋的腿不见了,孩子们哇一声,全跑了。后来,那孩子的母亲坐在粪池边哭着唱着,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二蛋啊,你不该自己找死还要砸死别人啊,你死就死了,怎么让别人也跟你死得这么臭啊,可怜的儿啊,你命好苦啊。
人死不可复生,队长决定将二蛋埋在后山,跟那条狼葬在一个坑里。眼镜程信了,二蛋是在吃奶的时候被狼叼走的,他说二蛋啊,你把狼埋在这里,现在把你埋在这里,唉,这都是天意。二蛋一落土,眼镜程转身就走。
安葬仪式嘻嘻哈哈的,只有阿莲落了几滴泪。队长高举起那只挂着手表的手臂说,毛主席老人家一贯教导群众,人总是要死的,二蛋是为人民服务而死的。接着,他沉重的语气强调,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他的死,比泰山还要重的,比鸿毛还要轻的。
有人死,有人生,自然法则。如果无后,在柑蔗会被看作是做人的欠缺。人们觉得,“俩尕喨”再厉害,也要被人瞧不起。老队长都去世几年了,他巫是也老了,不可能弄出儿子,早干吗去。巫是说,巫家有后,不急,天降大任于斯人,该来时必定来。这话谁信,除非像打狼抓贼一样,再弄件惊天动地的事来,大家才会信他。十几年过去,巫是除了生产劳动,就是去柑蔗旅社跟陌生人闲扯,日子,平淡无奇。
有天晚上,巫是刚在旅社坐下,派出所的人突然闯进,将他和在场的人铐上。这时候的巫是,个子更矮,快低到桌面上。所长还是那个所长,旅社主任和服务员早换了好几茬,他们听过“俩尕喨”的神奇往事,见他被带走时面目神定,以为又将是误会,觉得能亲眼见到巫是被抓,是自己的荣幸。
巫太太半夜跑去敲阿莲的门,阿莲带她去叫队长。终于搞清楚,这次是真的出事了。有人举报,巫是在旅社聚众赌博,妖言惑众,还涉嫌与特务接头。队长对巫太太说,上次老父亲都没救了他,这次恐怕还得靠他自己救自己。
阿莲打听出,最近到处都在抓地富反坏右和一些牛鬼蛇神,巫是当年打狼的老财主又被抓出来批斗,他就将老账抖出来,说巫是当年就装神弄鬼,现在继续鬼鬼祟祟,还跟特务接头。所长听了,就去旅社一网打尽。上次抓错巫是,被传来传去,添油加醋,人家说派出所那么多人办案,还不如“俩尕喨”一人掐算得准,这所长很没面子,一直记恨着。
巫太太不知如何是好,阿莲天天来看她,哭已无用。后来,派出所来通知,巫是转送监狱,等待判刑。阿莲安慰说,巫是先生可能自有安排,你就从长计议吧。
过了些日子,巫太太来找阿莲,说自己怀孕了。阿莲非常惊讶,先生真神。
后来,县里有人贴大字报,柑蔗的财主们和巫是的名字也在上面。巫太太搂着尖鼓鼓的腰身,不理会外面的事。但经常有人来找她,有时候还将她举上舞台,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她一出现,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阶级敌人即使隐藏在肚子里,依然躲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他们大声欢呼,阿莲,阿莲,阿莲。声音很大,但很温和,阿莲笑了,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每次,都是阿莲将她扶下高台,送回家。这时,院子内外贴满了标语,五颜六色。
巫太太对阿莲说,你看看新房多漂亮啊,嫁给他都没有正式的婚礼,洞房花烛夜也没有这么漂亮的颜色,巫是如果现在在的话,你就当证婚人,好好结一次婚,现在有了他的孩子,他会知道的,他会等着儿子生下来的。
这年九月,天降大旱,土地龟裂,烈日高悬,日复一日。已经成形的地瓜都被吸干了水分,剩下薄薄的皮囊。队长一边抓斗争,一边抓抗旱。一个月不见一丝云彩,有人跑去气象台,问何时有雨,回答是,天不知,地也不知,你不知,谁也不知。
队长几近绝望,来看巫太太时说,已筋疲力尽无能为力,但不能眼睁睁看着,绝收绝命,柑蔗何罪之有,上天为什么要这样来惩罚,唉,也许只有巫是才知道啊。巫太太回答道,人做事,天在看,人之命,天注定,还能做的是快要生了,这是他决定的,必须完成他安排好的事,他是天啊。队长长叹一声,上天都听不到人的声音了,难道没救了吗。
没有人来回答队长的问题,他说,再等一天吧。巫太太说,多一天少一天,都是这一天,三天后是戊戌月,甲寅日,可以定生死,一定要去后山走一趟,去对天说几句话,路上不好走,你让阿莲来陪送。
三天后,阿莲一大早就来,她扶着巫太太慢慢走向后山。人们一如当年那样簇拥着,望着“俩尕喨”骑着瘦马,牵着黄狗,神定地走向后山。老人们说,柑蔗村快有一百年没见到巫婆了,她的肚子里就是“俩尕喨”啊。
阿莲问,给孩子取名了吗。巫太太说,他爹给取好了,叫程赟,那个赟不好写,文武宝贝,多好啊。阿莲问,巫先生在监狱里,应该能掐算到今天的。
巫太太让阿莲止步,她走到巫是击毙黄狗的地方,对着大山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转身,对着大江方向磕了三个响头,江水下游不远,就是省监狱。此时,她已泪流满面,放开托着肚子的双手,对天呐喊了一声,天哪。她的长音一如雷鸣,后山的松林,战栗不安。净如白纸的苍天突然开始动摇,由远而近轰鸣起来。大风来啦,阿莲站立不住,还要上去扶住巫太太。巫太太站立如柱,闭上了眼睛。一声巨响,天幕被劈开。阿莲抱住落地的婴儿,血水和雨水汇入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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