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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迷的油城(续)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西文学 热度: 12249
丁燕

  陆梁记

  克拉玛依虽然飘着浓重的原油味,但它依旧是一个可以想象的城市——是个“有石油的城市”。陌生人进入其内,一面欣喜于看到陌生,另一面又对熟稔的城市场景感到满足,因为若置身完全陌生的领域,不仅会带来惊诧,更让人有种突如其来的不安全感。然而,若要深入了解油城,便不能将脚步仅限市区,必要到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油城的肚腩地带走上一遭。

  在那里,你会发现自己置身电影世界:一幅画面接着另一幅次第展现,每一幅都蕴藏新发现;平生头一遭,当那些曾挂在墙上、出现在屏幕上的神秘影像,活生生晃动在你的瞳仁中时,你会发现,熟悉的世界逐渐隐没,另一个世界正式展开。

  从克拉玛依到陆梁作业区,二百四十公里,三小时。上午十点整,塞满年轻人的大巴车摆动臀部,将脑袋探向灰白街道。密集楼群渐渐溶解于昏黄晨光,属于城市部分的克拉玛依,正在消退。

  我惊诧地发现,这个城市的边界地带不是麦田或菜地,而是一段古怪的街道。一间挨一间的路边店:补胎、汽修、润滑油,大大小小,林林总总,用泥墙支撑,岌岌可危,似乎一阵龙卷风掠过,就会坍塌。门口杂乱蹲伏着破损的卡车、挖掘机、油罐车。小店挂着各类招牌,有一间叫“石油特种机械设备维修”,算得上鹤立鸡群,门牌长、宽、新,像是这群土屋中的佼佼者。在这些小店的背后,是姜黄戈壁。虽然还没有进入到沙漠腹地,但这种板结着硬块、堆满石子的戈壁滩,是柔软沙丘出现的前兆。我被这些小店吸引,不断眺望——还没有离开市区,显现油城本性的某些细节,便已开始赤裸袒露。

  更令我惊诧的是,汇聚在土屋旁的垃圾,不是花园小区垃圾桶中的菜叶鸡蛋壳,而是一堆堆钢铁残骸,像一个巨型机器人被拆解。有块钢板像头骨,凹陷着两个坑,令我惊悚联想:若在那废旧板块中注满汁液,是否会有两道银亮光泽从窟窿射出?而那些红铜细丝,像一根根敏感的神经元,暴露在露天野地,自行热胀冷缩;另一堆染了姜黄、湖蓝、橘红的钢管,像脊椎骨,没有捆扎,就那样摊晾着;螺丝钉、螺丝帽、螺丝口与电线、电缆纠缠,剪不断理还乱。

  遥想当年,油漆尚未脱落、零件皆配合精妙时,这些物件曾度过了多么得意的青春;而现在,它们被一抛再抛,最终,在戈壁滩旁的黄泥小屋前,要耗尽最后烛光。可这些钢铁残骸,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生命力依旧旺盛,决不甘于做废弃物品,而要尽力挣扎,把全部能量都释放出来。显然,这个神奇的早晨,有种陌生东西在主宰着我,这条道路,这些和我相逢的街景。

  大巴车上了阿山路,越过克拉玛依河,与“白杨河大峡谷”、“魔鬼城”等景区分道扬镳后,彻底看不到城市景象。路旁广告牌赫然竖立:油田作业区,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突兀极了:在一丛灰粉红柳花旁,出现了正在作业的采油机(这是我今天看到的第一架采油机),之后,车速提高,在狭窄得只能对开两辆车的道路上,笔直地射出去。一切纠缠都在速度中获得消解,视域开阔,戈壁变得灰白,弧形地平线内,出现多个采油机,某种风格至此定型。

  大巴车内无音乐,满车人昏昏欲睡,我却被身旁青年的服饰扎醒:白窄肩西装、黑窄腿裤、宝蓝彩鞋、蓝白两色鞋带、短发(小波浪,焗咖啡色)。他不像去作业区工作的男工,而像去外景地拍摄的韩国明星。他掏出手机,手指飞转如风车,在键盘上弹出一个个短信。玩够了,又掏出MP4,塞上耳机,看电影《叶问2》。他像个顽童,张着嘴,瞪着眼,沉浸到“嘿嘿哈哈”的厮打中。那声音泄露到我的耳膜,弹起阵阵波澜。但我原谅了他:一周五天工作日的场景,除了沙漠就是沙漠,从不更换。每一天的生活都是重复——巡井、吃饭、睡觉、做梦,除此,只有沙漠,只剩沙漠。于是,看什么都是沙,都是漠!甚至连梦境也常深陷其中,出现惊骇场面:黄沙不断流泻,将耳朵鼻孔塞满灌满,满到要溢出来晃出来……所以,他要想出各种法子来反抗。

  在那个掌控油田的虚拟网络面前,他不过是个沸腾热血的初出茅庐者。最终,时间久了,他一定会束手就擒,变得像僵尸一样干瘪乏味,对任何事都熟视无睹,但现在,顽固男工通过色彩、款式,彰显自己的迷人。潜意识中,他有一种对看不见,但却真实存在的虚拟力量的反抗。他身上蕴藏的活力要与那个僵硬布景对抗,不让自己沦为冰冷工具。

  沙漠豁然打开:沙丘被风吹动,似乎波浪在漂移。道路两边空空荡荡。窗外不断重复两个字:无人……无人……无人!只有沙丘。一道道排骨般嶙峋,或巨型馒头般膨胀的沙丘。偶尔能看到稀疏的骆驼刺,焦黄青灰,如癞头疤或湿疹。远处沙梁上的采油机,像一只小蚊子在叮沙地皮肤,或一把小榔头,正不死心地“当当当”寻宝。梭梭柴迎风而立,褐青灰白。每一棵,都有一人高,似老人拄杖,以垂暮之容,面对浩大坟茔。

  沙丘下簇拥着黑塑料袋、绿啤酒瓶、白纸张。沙丘内,黑烟卷般的电线杆上垂挂细丝,像埋身沙堆之人最后的呼吸。有截沙丘被网状芦苇草笆罩住,十字方格内高低起伏,如拼贴的大花裙,怎么看,都有种畸零感——那个裙子想把所有沙都罩住,显然是不行的,可它依旧匍匐在地,认真履行职责。在那规范的方格内,招摇出一丛绿草,叶片浓缩如豆,枝干柔韧。

  路旁闪过“物资检查站”,有一个红衣红裤人,脸赤黑,正举起胳膊摇晃。在他身后,是辆蓝白相间的长条形宿营车。路旁闪出大牌子:石西基地、快乐勘探、腹部项目经理部……腹部?谁的腹部?这个词透露出人类的狡黠。从外表看,那个基地里有树,而树的对面就是路,路的对面就是沙漠。显然,这里原本长不出树,这些树堪称“树中贵族”:靠井水通过黑色PVC管浇灌而活。它们舒展在沙漠边,是人为自己的能干献上的一丛花束。

  穿基地而过后,闪出一个红白相间的大烟囱,顶部正烈烈燃烧,七八个油罐并排横列,如钢铁人蹲踞半空,鸟瞰路上蚁人移动。想来,我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大罐,不过因周围都有参照物,且距离遥远,不觉惊骇,今日所见,赫然挺立,硕大霸道,令心尖震颤。

  恍惚中,车窗外的沙丘上,有三四条轮胎碾过的车辙,蛇形向前,侧旁点缀着稀疏脚印。这车辙穿碎石、沙土、骆驼刺丛,在毛糙沙面划下几缕惊叹后,在山坡高处消失。我揣测那车辙旁的脚印,是什么人,为了什么,如何出现在这里……啊,在这里,时间和空间都被消融得骨拆骸散;啊,这就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

  这是我第一次穿大红工装。衣领处,有股因年深日久而洗不掉的混合味:汗腥、原油、太阳暴晒。镜中人并不让我感到厌烦,反而被这个新形象深深迷住:宽松工装消解了性别差异,同时携带来无形暗示,令置身其中的躯体,无论做任何动作,都要符合某种规范。

  职工饭堂内有十几张大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大盆菜、米饭、汤;每张桌周围,都环坐着十几个人。我看不出他们的年龄、职务和性格,只能从头发上分辨出性别。他们聚拢在那里,相互粘连,像铺天盖地的蒙蒙细雨,默默无言,只顾往嘴里拨饭粒。他们的脸上写着同样一句话:别烦我。日复一日,他们埋头吃饭,让这个沙漠深处的饭堂,恍如一艘航空母舰,外人若想深入,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超强耐力。

  我找了个空缺坐进去,盛饭夹菜,吃了起来。不仅在克拉玛依市区,甚至来这个现代化的作业区,我也是一个人。我喜欢一个人,这种状态总能让我看到比预期更丰富的细节。我的饭才吃了一半,身旁的人已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他们吃得那样迅疾,像急流湍涌,不消十分钟,就已了结。似乎,他们来到这个浩大饭堂,往椅子上一坐,已饱了一半;再匆忙往肚里填塞点补充剂,便将这难缠的事了结。如释重负,他们起身离去,让这张大桌上只剩我一个。

  之后,在珠三角的电子厂,我遭遇了同样一幕:当我坐在流水线上,拿着烙铁正在焊锡时,下班的铃响了,可我想把这块电子板焊完再走,等我再次抬头时,整个车间只剩下我一人——女工们闪电般离开,不愿滞留一分一秒。

  在陆梁待久了,我慢慢明白,何以那些傍晚收工,脱下工装的青年男子,要去工区旁的小卖店吃烧烤喝啤酒,消磨掉两小时,再回到宿舍睡觉。一个男工将我带到那个简陋的小卖部(卖方便面、火腿肠、啤酒、香烟),坐在搭着帆布的棚子底下,啃了两只烧焦的鸡翅。我在咀嚼时顿悟,这鸡翅的焦煳,和小店女老板的眼神,对这些沙漠深处的男工来说,同样重要。繁忙的工作之余,他们需要逃离,需要和异性调笑,需要无所事事的萎靡,就像白天需要黑夜。

  我在陆梁作业区看到的采油机,和以往公路边的那种不同。那种一闪而过的景象,总让我感觉采油机是一种装饰;然而,在沙漠深处,四周空荡,陡然出现的采油机,像荒原里的新动物,虽然在安详地工作,但眼圈发黑,略显疲惫;到了傍晚,影子滞重起来后,甚而有点凶残和狡诈。我看到不断点头的采油机已不下上百次,即使如此,只要有可能,我还是不会错过一次欣赏它们表演的机会。这成了一种仪式。采油机的魅力在于:不同的天气和不同的角度下,同样一个机器,会散发出不同魅力。

  每一架采油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编号,像每一个人都拥有身份证号码。现在,我所看到的这架采油机,是LU1074。矗立在它旁边的宣传牌上写着:禁止烟火、当心机械伤人、当心坠落、当心触电。采油机并非一种固定的形状,它的头部变化甚丰:有的是三角状榔头,有的是圆柱状榔头,有的则是左右对称的两个三角形榔头……但一定都是“榔头”。大多数采油机是孤零零一个人站立;然而,也有两架并排站立,像夫妻在门口恭送客人离去。

  采油机谦逊又谦恭,不断劳作的模样,耐心重复到偏执。它旷日旷时,旷时旷日地杵在那里:点头、哈腰、作揖,循环往复,命悬一线,琥珀般自闭,是个孤独单调的奇数人。它嘴里拴着的绳子将它和脚下“祭台”捆绑在一起,一动,便拽出丝丝缕缕的“黑血”。它已获得太多劳动勋章,完全不需要我的赞美;它工作的时间太长,甚而成为一种炫耀;它在有序的服从中,丧失了灵性和创造性,成为僵硬的模型。

  有台采油机的保温壳被打开,露出里面的采油树。在管道的交叉处,裹了层雪白晶体,像个T形白围脖。那晶体的表面并非光滑一片,而由多个凹凸起伏的蜂巢构成。奇怪的是,高出它的另一个管道,其规格模样与它完全相似,但交叉处却毫无变化。这截雪白晶体,只比我的手掌略长一些,像个白色十字架。当我触摸它时,白色银粉的表面,即刻凹陷出指头的印痕。原来,它不像雪那样松弛,也不像冰那样寒凉,像一捆针头束在一起,虽不尖锐,但每一个点,都切实存在。

  阳光照耀在那段斑驳的管道表皮之上,折射出一道细长光斑,戒面般耀眼。在它的周围,是沾满油污、灰尘、泥浆的灰褐钢管;是缠绕成团的橘色、黑色橡皮管;是内里撑着三根小棍的圆阀门、嵌着玻璃的仪表盘;是焦黄地表上洒满黑砾石的荒漠;是除了电线杆,就只剩下风的阔大。这周遭的一切,愈发使雪白晶体柔嫩、姣美、稀有,像一个美好女孩踩着砖块垫起的泥污小道,迈向贫民窟的身影。

  原来,这晶体是这样形成的——当来自地壳深处的大气被抽取出来后,因温度过低而在管道外表凝出白霜。那么,我所触摸到的,就是地球深处的呼吸?这个新颖而深刻的问题,令我深感迷惘。这口从地层冒出的冰寒之气,像操着别种语言的不速之客,既不是我们的生命,又与我们无关,而让我们在某一时刻,异常尴尬。

  我所抵达的这片沙漠,是被剥夺了个性,听从于他者的沙漠——为维持地层平衡,人们在抽走石油的地方,注入等量的水。被打开的内脏永远无法恢复原样,沙漠腹部,充满着孔洞与伤疤。这片沙漠失去了野生状态的保护膜,可怕地裸露出来,变得毫无免疫力。在那些挖掘机、采油机、烟囱和油罐背后,是无休止的废气、废水和废料。沙漠并不知道人在开垦它,在利用它们的一部分力量。面对地球这个伟大、辽阔而又孤独的星球,人们更愿意相信整个地球是同情他们的,认为利用自然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事。当人们看到这片沙漠时,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榔头、射枪、钻杆。人们对沙漠施以酷刑。每一个正在施暴的人,大脑芯片都被重新组合,丧失了谦恭自抑,而认为自己比自然更高明。人满脑子充斥着计划,只想着用产量、科技、管理,去挖掘每一寸土地。

  我一步步向前走,四周景色让我眼花,我无法在地图上准确地找到现在的位置,无论它是多么大的地图。我身边的云在动,风在动,沙在动,一秒钟之后,即便我的双脚不动,我所占据的那个点,也已动过了。我是一个边缘人,在世界的边缘地带。

  沙丘绵软,用巨大阻力来控制脚步,我只能缓慢向前。跨过高坡后,整个身体下滑,陷落进一个沙坑的澡盆,像陷落进一片虚无。从这个凹陷处看天,天是个大圆盘。天空中一定住着位魔术师,在默默为我进行日场表演——在同一个时间段,天空被分为三部分!左上部遮蔽着黄灰云雾,像杯放坏了的橘子汁;右上部铅云滚滚,似颗失恋心脏;剩余部分如孩童水粉画:云朵白得过分,阳光亮得异常。

  在城市,我长久徜徉在人类建造的房屋海洋中,丧失掉和土地的联系,仿佛悬在空中,飘来荡去。我没有自己特殊的生命,我的生命就是楼房的生命,就是路灯的生命,就是立交桥、公交车、超市的生命。我也没有回忆,因为我的印象就是风、雨、中午和日落,而我不必记住这些,因为它们是反复出现的。所有我所见到的景色都是类似的,我和那些类似的东西一样,用不着思考。

  在沙漠深处,和城市的关系完全松脱后,我陡然发现,那个场景,不过是这世界的一小部分。逃离开那里后,另一个隐蔽的、模糊的边陲世界,慢慢展现出宝贵轮廓。现在,我从这样一个纤小角度观察世界,并非只发现了天空的丰富性,更让我感觉远离城市的必要。

  看到一团梭梭柴在摇晃,我误以为是自己的身体在战栗,但是另一丛也在摇晃后,我吃惊地想,“下雨了!”我断定是下雨了,却没有看到雨滴,也没有看到地面濡湿。我揣测那雨滴应是从铅色云朵中滴落而下的,然而,因地温太高,那液体虽让植物轻晃,却无法在地表凝成水滴。它在即将落入地面,或已挨到地面时,被蒸发了。这样的雨点没有带来任何水分,反而比原来更干枯。

  在沙漠里漫步,最惊诧的事,莫过于发现人类在此地留下的某些遗痕。这种发现,将会淡化孤独感。当我看到那双被丢弃的手套时,紧走几步,仔细端详。是双棉手套,沾满油渍,已辨不出原来颜色,混同在碎石、枯枝中。我猜它的主人匆忙间,将它遗落;我猜某个黑夜,它的主人会猛然一惊,感觉手背被什么东西轻拂时,会想起它——那双不见了的油手套。现在,它脱离了原来世界,成为一个突变版本:废物。

  沙石、树枝、手套,这三样物件生前,我的意思是,变成废物前,是不可能混放在一起的。它们各有位置秩序井然。自碎石成形那刻,就痴痴呆呆,毫无作为,不像“宝石光”、“和田玉”。碎石待在它诞生的地方,是最好待遇;而树枝,无论梭梭柴或骆驼刺,都被水滋润,在生命的循环系统里走了一遭,历经成长秘密,开过花,结过果。如此心性之强的肢体,即便残损了,也携带着生命气息,随便丢弃是种嘲笑,若归拢起来盖上沙土,算质本洁来还洁去;而手套,曾是人的一部分,融合了汗渍血渍,倾听过欢欣哀叹,即便被曝晒得肿胀,十指内灌满黑暗,也饱含着人的气息。它的最好归属,当是掩埋进沙土深处。

  在沙漠深处这个憋闷的,类似热带的区域,过去腐朽不堪,新事物又似乎长不出来,让这里成为一座荒芜迷宫。这里是城市的边陲,一切物件都被覆盖上一层尘埃;这里是无人区,像一个被社会遗弃者。然而这一切,只是沙漠的表层世界;在沙层底下,新时代石油王国的管道电缆早已四通八达,建立起网络体系。沙漠表面所获得的自由,只是一头动物园里的动物的伪自由。

  人会在沙漠表层迷路;而石油在管线中,会准时到达预定路口。

  堆仓是农活里的最后一项。

  播种、锄草、杀虫、授粉、灌溉、收割……皆可随兴致高低时勤时懒,可堆仓不行,这活计像给一年的辛劳画龙点睛,很受时令限制,马虎不得。干活时不说笑不怠慢,轻抬缓放,如产妇怀抱新生儿,全套动作流畅如风,绝不能单独拆解。谷物怎么摆放不受潮,怎么搁置不捂烂,每个节拍都敲在该发声的地方,每个动作后都连着致命后果。直至仓门一关,抹把汗,长嘘口气,才有坍塌般的松快感。这感觉深入农人脑海,于是,他们为自己的孩子取名:堆仓。

  那个叫堆仓的年轻人,原本应该在甘肃平凉自家麦田里荷锄走来,他的媳妇应背一个娃抱一个娃,一家人享受晚风蝉鸣。这幅画面中的这一家人应该永远这么走着,从青春到垂暮,直至男人脸上布满树纹,女人干瘪如酸果。然而,这幅画面已不复存在,另一幅却赫然展现:大漠深处,采油机驴头静止,旁边耸立着钢铁三角架,堆仓和另外三个伙伴,正弯腰往钉好的橛子上拴钢丝绳,另一端已挂在高架顶端,四根钢丝绳在空中扯出两个交叉的八字。

  从井架中央垂下的长方形铁块上,连缀着个大铁钩,形状像膨胀的曲别针。红拖车紧挨着井架,人可从悬空的台阶上去,通过刹把控制吊钩。拖车旁的沙地上撑起个铁丝网,像案板,堆着各类工具:长短不等的扳手、型号不同的钳子、甘蔗粗细的管子、带阀门的T型拐角……每个物件都浸满油渍,浑身斑斑点点,泛着幽光。

  堆仓走向我,踩着起伏不平的姜黄沙丘。他的身量和面孔很像梁朝伟,尤其是下巴。他的嘴角挂着笑,用以遮掩因意外见人而泄露的慌张。他是班长,对我的突然造访,根本没有准备。听完介绍后,他带我走向那台生病的钻机,解释井架的作用,指点形状各异,但一个都不能少的工具。

  堆仓和他的伙伴们在这里的作用类同医生,但他们的模样,却完全不像医生:工装上沾满油渍,脸颊黧黑如铁,手掌似鹰爪。5年前,18岁的堆仓离开甘肃平凉老家来到油城。初中都没毕业的他,靠着吃苦耐劳,当上了修理班班长,月收入三千多。他曾熟谙各类农活,现在,面对各类修井技术,他同样谙熟。他身上的泥土味渐渐被缓蚀——持续了上千年的农业文明,最终,定格在他的名字中。

  堆仓置身荒漠,目光所及虽空旷单调,但内心却异常笃定。说起新婚妻子,他骄傲地撇嘴:“她挣的那点小钱,我看不上。”他心疼她,不让她出去打工,在家里做饭、洗涮、缝补。他得意:“一万元彩礼钱,是我自己攒下的。”他不光靠自己的能力结了婚,还把大弟从老家带出来,找到活给他干;又从工资里拿出一部分,寄给小弟,让他安心念高中。他的未来计划是,在克拉玛依市区买房,扎根油城。

  我将堆仓的成长归结为“自助式发展”。这种方式只能发生在城市(不管那城市多么冰冷僵硬)。如果堆仓一直在老家,他会将各类农活延续下去,并毫无保留地传给他的孩子,但他则会终身受制于土地。才23岁的堆仓,已是家里的顶梁柱。甘肃平凉那个小乡村,一定流传着关于堆仓的创业神话。这一切的可能性,皆源于“技术”。这个词让堆仓有些自负,但这自负却是可以原谅的缺点。

  堆仓进入这个城市,并以外来人的认真劲,为自己苦干出一个位置,实属不易。他告诉我一个秘密——他闻不惯原油味。到达工地的第一晚,他悄悄溜出去,用沙坑挡住身子,艰难呕吐。离开老家时,堆仓做好了一切准备:吃苦、挨训、受冻、饿肚子……但没想到,要忍受那难闻的地球之味,需凝起浑身气力。

  堆仓长久生活在乡村,身体的循环系统完全围绕着季节和植物旋转,当他进入陆梁,浑身变得高度敏感,脸部动静脉连接突然停止,毛细血管充满血液,身心渐趋失调,脸红、恶心、想吐。那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浓烈异常的味道,荒凉、庞杂、陈旧——在地下淤积了上亿年,一旦钻入体内,便像喉咙中有块软木塞,难看地上下移动,五脏六腑,皆换了位置。

  日复一日,和味道的斗争持续不断。堆仓硬生生,将自己从泥土和麦秆的味中拔出,混同进原油和沙漠的味中。没人知道这场改变背后的纠结和挣扎;没人会知道那种挣扎有多可怕。堆仓从吃不下饭,到吃半碗、一碗,慢慢地从单薄孱弱的乡村青年,转变为坚韧刚强的修理班班长。现在,他的头发里是原油味,衣服上是原油味,呼吸里还是原油味。那味道依旧强如芒刺,只是堆仓的皮肤在层层蜕变中,起了包,流了脓,结了痂,变得刀枪不入。

  在堆仓的指导下,我握紧刹把,一点点往里拽,看那悬空的吊钩“吱吱”向下。刹把类同方向盘,通过这个转向装置,可控制整个器械。“咯吱咯吱”,空气的性质发生变化,弥漫出一种古怪的惊悚。一切都松动起来——钻机、井架、台阶、把手,变得缓缓悠悠。我和吊钩都吓了一跳,各自被各自的恐怖镇住。然而,沉默的铁箍一旦撬开,那怯生生的“吱呀”声,便逐渐趋向尖利。

  我的手臂发软,无法准确判断那刹把的底线,只一味向下、向下,突然,铁器碰到护栏,“砰”的一声,让我惊诧住手。这工业时代最轻微的碰撞,携带着锐利杀气,酥麻的回声瞬间导入我的胳膊,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铁器被人发明,受制于人时是工具,损害人的肉身时是凶器。人在贫瘠的麦地里只会被饿死,但在工地,人还会被砸伤和摔死。在人和铁之间,从来没有第三条道路:要么制服它,要么受制于它。

  堆仓从我手中接过刹把,一点点矫正,将大吊钩移到安全位置,像走在自家豆角地,将一根绕过来的须子搭在架子上。在有规律的“吱吱”声中,空气像获得了某种节奏,那节奏逐渐平稳,消退,整个沙漠归于寂静。

  陆梁没有市民。

  在其他方面,这里和中国的小城镇颇为相似——脚步匆忙的行人、笔直的街道、奔驰的汽车、耀眼的阳光。但这片作业区和以居住为目的的城镇不大相同:它毫无历史感。置身其中,人会迷路,既找不到空间感,还找不到时间感。这是克拉玛依油田中,现代化程度最高的一个沙漠整装油田——通过汽车、网络、技术,一个人可管理以前需要多个人管理的区域。这真是一幅美妙图景。在这里,技术至尊,称王称霸。然而,当我深陷于沙漠之坑时,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面前:我该采取什么立场?

  人类发明了电灯、汽车,找到了石油,用电缆将隔离的大洲连接起来。人类通过自己的创造力,可以从地球的一端同时听到、看到、了解到另一端的事情;人类真正地成为一家人:可以同时用一个大脑、一颗心脏来体验这个时代所发生的一切事物。但愿人类由于自己能战胜空间和时间,而更好地团结起来,而并非更加迅速地毁灭其自身。

  逃离“魔鬼城”

  离克拉玛依市区一百公里,一片凸起的大土堆伫立路边,乌尔禾“魔鬼城”到了。

  这片风蚀地貌呈西北东南走向,长宽五公里,方圆十公里。一亿多年前的白垩纪,这里是个巨大的淡水湖,湖边长满茂盛植物,水中栖息着乌尔禾剑龙、蛇颈龙、准噶尔翼龙。经过两次大的地壳变动,湖泊变成戈壁台地,又经风沙侵蚀,形成现在的特殊地貌。

  油城当然有属于它的事件和历史,然而,它到底是荒漠之盘中的芝麻。虽然街道上种了树木,阳台上有花草闪现,公园里有绿地和水塘,但这一切都是假象——克拉玛依,其实非常干旱。一脚油门,十几分钟后,五彩路灯便成为死寂荒漠。这么快,自得其乐的童话世界便遭到破灭,舒适和享受消散,人们丧失了群居的安全感,瞪着窗外,像第一次看到荒漠时那样安静。

  油城并非一幅静止的油画,它的边框在不断扩展,内容在飞速变迁,它的雄心、活力和热情,鲜有其他城市与之抗衡。然而,对一个机体而言,并非是“魔鬼城”隶属油城,而是,整个北疆荒漠皆为“魔鬼城”的亲友团,日夜上演枯黄、干旱的活话剧。有时,游客会觉得这里并非只是一座供魔鬼居住的城市,而是一个由人主宰的建筑工地,不断向四周扩展。

  那个在路灯呵护下的油城——荒漠之母的小儿子——吸纳了天地精华,兀自成长起来。在它的市中心,摩天大厦一栋比一栋更高耸。到底是什么促成了油城的飞速增长,并在今天依旧为它服务?就本质而言,是“魔鬼城”;如“魔鬼城”般的地理和气候条件。

  魔鬼城里既没有看到湖泊绿树,也没有看到剑龙翼龙,只有自由飞翔被定格后的标本:当时间足够长久,时间本身便成了博物馆,成了可以出售门票的景点,成了教科书。“魔鬼城”的现在越禁锢荒谬,越显现出它曾经的繁盛滋润。当第一座井架轰隆开启时,那个未名湖复苏,从深达七层的母腹,睁开眼睛。

  我随两个捡石人去“魔鬼城”。

  清晨上路,闪出市区,穿过小镇,看到路边农田里长着碧绿蔬菜。这片小农田提醒我,自到达油城后,我便没有看到过田地。现在是八月,离第一场雪还有两个月,农民可进行最后收获。这片农田既珍贵又脆弱:疏忽之间,不见踪影。无论油城怎样发展,都和农田无关。它的扩张从地下开始,和太阳、四季、风霜,没有直接联系。那种随农事而展开的生活方式,在这里遭到静止。年轻人从未下地耕作,他们的手里不是锄头,而是刹把。作为新城市的新主人,他们很少想到自己的父辈,曾拥有出众的耕作手艺。

  十字路口,有一排卖石头的小商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穿灰色中山装,头发蓬乱,脸颊脏污,伸着黑手指向我挥舞。他身旁的柜台,有一米长,摆着大小不同颜色各异的石头。那些大的、模样有特色的,安放在紫红色椭圆形木座上;那些不上档次的,如鸡蛋般,随意堆放着。我拨拉着那些石头时,并不需要特别小心,像对待和田玉或翡翠。这些石头的外形算得上漂亮,可到底还没有修炼成精,脱胎换骨。我举起一个,对着太阳,并没有看到卖石人所鼓吹的亮光。“没有发光啊!”那男人听到,并不恼火,反而咧开大嘴,喷出个多牙的笑容。

  这个场景充满寓意:大小石子来自古老世界,体现着深奥。相对于这些玩偶石子,这个男人显得了无生气,粗俗破败,而他,却要为那些摆设确定价格。每一块石头都等着被买走、供奉,这样,它们就有了属于自己的生命和神性。石头像是地球刚开始有生命迹象时的残迹,不仅携带着庄严,更具有某种传奇。它们比卖石人古老得多,然而,依旧鲜光润滑,璀璨华美。

  卖石人看出我不是行家,卖弄起来,说有一种戈壁石会发光,叫宝石光,是最好的。不过,他沉吟:“现在,价格都涨起来了!”他当然拥有不少宝石光。他悉数托出它们。他的黑手指点戳那些石头时,变成了魔法棍,充满能量。他说,曾经有那么一伙人,最早发现了宝石光的价值,开始疯狂捡拾。好模样的石头,早被他们捡光了。如今,他们都发达了,洗手不干了。卖石人将下巴一抬,眼睛一眯,对那些清晨从市区出发来到这里的人画了个圈:“现在来捡石头的啊,都是马后炮!”他将上身倾斜过来,盯着我的眼睛:“你想要,也有办法……”又咧开大嘴,“在我这里买!”

  他就住在“魔鬼城”旁边。他曾经是农民,因为发现了宝石光的价值,便在这里租了摊位,倒腾起买卖。他把生意看成一种娱乐:可以观察到更多的人,听到更多的信息。于是,在村庄,他成为拥有新职业的新人物。虽然,他没有因为石头而富裕,依旧保持穷人的姿态,但是,他已不再单纯隶属于农田。

  十分钟后,车从柏油路拐入沙地,“魔鬼城”赫然展现,如宽银幕画幅——大小土堆,类同城堡、狮身人面像、老虎、狮子、乌龟,散落在巨型空场,粗粝焦黄,充满原始感。这些泥土塑像,朴实严谨,寻常简素。我盯着一个土堆看,感觉类同巨人头骨,眼窝深陷,双颚紧咬,努力将齿钉含在嘴里。我不能相信这是风创造出来的城市,因为它看起来,像是一群人凭着一时冲动、诸多记忆和痴心妄想,在旷野中进行了数年雕刻,最终形成的。在寂静的护卫下,这些巨型土堆,拥有惊人蛊惑力。此地与其说因狰狞惑人,不如说它是某种乡野的童话版。

  这些高低不平的土坡,像一片棕黄树林,彼此之间分离,但距离又非常近,甚至枝干连着枝干,然而陡然,又会出现某个单独的庞然大物。在这里,处处能闻到一股和原生态对抗的特殊活力。这里像个大剧院,正在上演一场话剧,演员们敲响鼓铃,应和节拍,合唱舞蹈。但那音乐的曲调经年累月,毫无变化,令听众不免有些着急。

  我并不喜欢景区管理处为这些山坡取的名字,那是对这些地貌的无形限制。环绕着这些山坡演绎出的故事,也过于流俗。也许,对这样一片空旷之地的最好解释,便是敞开它,不加任何注解。倘若要全面估量这里的巨大潜力,恐怕不仅需要统计学,更需要梦想家。谁知道那些未曾发现的宝贝的价值?谁知道一千年、一亿年之后,这片曾经的汪洋大湖,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们只能目睹到此时此刻;我们也只能估量此时此刻的价值。

  现在,“魔鬼城”宛若一架巨大的风琴,发出独属于它的“嘤嗡”。漫步其中,对过于功利的现代人而言,终究是无意义的。这里的法定居民是风。风呼啸,似首领检阅士兵。阳光在土堆上折射出的浓稠阴影,像士兵脸庞上的微笑。风在这里并不温顺,而让人不寒而栗。这里其实是个死亡之场。死亡的气息已经那么久远了,可还在继续。在那些土堆里,藏着翼龙的眼睛,剑龙的爪子。

  古老的幽灵依旧统摄着这里。

  我背上双肩包,装上矿泉水,拿上铁钩子,准备出发捡石头。这套行头,是老康提前备好的。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老康的朋友小梁。老康魁梧、平头、宽脸、粗声粗气;小梁精瘦、白净、金丝边眼镜、轻言细语。他们共同痴迷采石,每周相约“魔鬼城”。我的加入是个巧合:我恰好周五走进了老康的办公室;我恰好周六有空档。

  见到老康时,我感觉他和那间四方四正的房屋甚为相配。他的浑身都染着办公室的味道:一种泯灭了个性,过于大众化的味道。然而,一出办公室,他便让自己从一个规矩男,变成疯狂采石人。老康的蜕变,好像某种鸟类,幼年时是一个模样,脱毛后又发展出另一个形象;甚而,某些鸟类能同时扮演两种角色,像双簧演员那般。

  一路上,老康和小梁围绕着宝石光,有说有笑,而我的双唇紧绷,像一面鼓。我像置身黑暗中的剧场,能听得见所有的欢呼和尖叫,但却和那喜悦有无形的距离。和两个男人告别后,我变成一个人。这种状态的难捱,完全超出我的预想。我看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甚至是更大的东西,安静地伫立在青石滩。

  石头并不遥远,它们密密匝匝,满眼都是;它们或大或小,或灰黄或紫绿,圆乎乎、憨傻傻,就躺在我的脚下。那些圆鼓鼓的石子反射着太阳光,仿佛刚刚落下一场新雪。这里的荒凉,并非空无一物,反而正因为石子太多,才更让荒凉膨胀数倍。放眼望去,那存在于天地间的石子,似乎一点都不比航空母舰少,然而,弥漫在这里的无尽孤独,却让人好像处于远古时代。

  我瞪大眼睛,努力用铁钩拨拉,凝神定气勘察,却发现找出来的石头,和躺在地上的,无任何差别。我低头细看,不觉一惊:所有的石头全都一模一样。当它们躺在地上时,似乎全都散发着永恒之光,可到了掌心,却变成了一块焦炭。这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如大潮退去后的贝壳,静静滞留。时间和风沙塑造了它们,让它们成为祭品。我若要从如此之多的同类中甄别出精品,不仅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力。

  然而我很快便感觉厌倦——这个单调行为并未为我提供太多的愉悦。喝了口水,丢下铁钩,我颓然坐在沙堆上。如果说到达油城,是接近飞速发展的工业化,那么到达“魔鬼城”,则是以反方向的力量,将人拉扯回荒原。这两个世界并不能轻易交融;每一个城,都是一个不断扩大的、焦躁不安的漩涡,都是另一个世界的桃花源。

  老康和小梁的背影,对我的懈怠形成反讽。他们不断弯腰、弯腰,一心变废为宝,像远处磕头虫般的采油机。他们是真正的疯狂——面对铺满石子的戈壁,他们像醉汉,直愣愣朝前迈步,十头牛都拉不回;又像困兽,早已做好越出牢笼的准备。而我已完全放弃对宝石光的幻想,盘算着如何能回到车上。恍惚间,那两个黑点般的背影也已不见,只剩我一人嵌在旷野上。

  老康小梁,虽身型各异,但其内部,都有颗焦灼的心脏,在扑腾冒烟。他们用一周时间等待,终于获得这纵身一跳的机会。石头当然具有投资、收藏价值,但在我看来,捡石头,是油田机关人借以摆脱常态生活的借口。采石人从紧张、单调和乏味中逃离出来,奔向旷野,将生物族类的生理本能,极大地释放出来。于是,到“魔鬼城”捡石头,不仅是一种娱乐方式,更可以获得更多的自由时间、私人时间、情感时间。

  一个牧人或农人,绝不会被荒野中的石头弄得心旌摇动,因为他们可以自己调节日常生活的画面,使其更具变化性;但对定点上下班的人来说,这是一种奢望。一进办公室,他们便要服从于那个空间的全部气息,那些四方四正的规矩,不定时响起的电话,随时随地的大小会议,都让他们的时间处于碎片状。他们臣服于油田这个大机器的运作,成为它内部的螺丝钉。他们在上班时间,是一个站在角落的自动售货机,只要接到命令的按钮,便要吐出相应的产品。

  采石人的快感来自等待,而我是被拉扯进来的,懵懵懂懂。当我一个人身处阔大戈壁时,不安一点点叠加。在都市,一个人独处不仅是游戏,更是幸福;然而现在,一个人聆听风吼,像远足的人被干渴驱赶,已到达濒死边缘,连喊救命的气力都丧失掉。目光所及,除了沙丘、石子、土坡,就是远方不断点头的采油机: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长得那么相似,一样地恭顺,不断地鞠躬。我试着喊“啊”,可声音一出口,便被风吞没。

  也许,只有一个人身处其中时,“魔鬼城”才符合它的名字:是城,同时居住了很多魔鬼。那些隐秘的大家伙,正在山坡后鄙夷地观察我,看我何时彻底脱水,变成一缕干皮囊,再一个旋风,把我吹到某个坑洼处。高大的土堆原本是僵硬的,现在却膨胀起来,变得栩栩如生,在那张牙舞爪的身姿里,携带着某种娴熟的操控力量。我心虚起来:一个小时的车程,从油城来到“魔鬼城”,像是经历了几个世纪的变迁。现在/过去,新生/古老,奢华/原始,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转化,形成了某种吊诡气氛。

  我陡然一惊:不能再迟疑下去。起身,踩着坑坑洼洼的浮土朝前走去。我要找到老康!我要拿到车钥匙!我要回到车厢里去!我不知道那两个疯狂男要何时归来,也不晓得这荒漠的天气会怎样变幻,但直觉告诉我,还是呆在车里安全。我不断环顾四周,然而,老康的身影如星芒,被混沌大地收拢。我努力回忆他最初离开的方向,一点点挪移。

  石子、石子、石子,我踩着石子向前。那么多石子,像琥珀,每一个的深处,都藏着一个生命。一道枯河挡住去路,有三米宽,内里全是虚土,黄得发白,像条长蛇褪下的皮囊。我不敢贸然滑进枯河,怕陷入后,难以自拔,便打缓坡处绕行。沙土松软空虚,每走一步,令脚面完全下陷,将鞋袜淹没。离开了城市襁褓,人不过是壁虎、灰鼠。

  灰天黄地中,我终于看到了一点绿——老康的迷彩服!

  我试图张嘴喊他,可是“哎”还没有触及空气,就已消散不见。我加快脚步,却眼瞅着那绿星芒要脱离开视野,便发狠跑了起来。可在如此虚弱的沙地上,很难跑快,甚至,越跑越慢。眼看星芒隐遁,我的眼里几乎要冒出火。若让他闪脱,只能枯坐沙丘,苦等日落。

  当我浑身黄土地站在迷彩服前时,四方男人大惊:

  “你,真的不捡了?”

  “好容易来一趟哦!”他似乎是在责备我。

  他的背包已半满,左手还捏着块石头摩挲。他将铁钩丢在地上,用右手从裤兜里掏出钥匙。他的这身衣服专为采石而购,连手中的大号铁钩,也是铁匠铺专门打造的,灰白帆布马桶包,是加大号的。他在来时的车上扬言:“我愿意!愿意每天都到戈壁滩捡石头!”庄严语调,宛若新郎。小梁并不发笑——他知道那是真心话。小梁默默开车,下巴点了又点,金丝边眼镜上的光一闪一闪。

  “对不起了,老康。”我嘀咕。

  我明明感到自己的放弃是对老康的冒犯,然而,我却无法让自己装得惬意(若在城市,我想我可以假装……)。老康和小梁,一直处于高烧状态,那烧刺激神经,燃烧血液,让眼神锐利,意识敏感。他们不断掏挖,如火如荼。这是他们的狂欢节。他们尽情地跳跃叫喊,享受自由,冲界限,让身体里的惊雷,肆意绽放。

  返回的道路因有钥匙垫底,变得闲适起来。那些大土堆,模样不再狰狞;呼啸的风,像母亲唤儿,有了暖意。我蹲下来,捡起个石头,仔细探究起来。在这块灰青石中,夹杂着姜黄紫红,闪着蜂蜜般的光晕,这种光并不夺目,相反,柔和静谧。也许,每一块普通的石头,都如每一段漂木,藏着惊天动地的事机,只是我未曾参悟。

  车厢像子宫,一下子将我包裹。

  窗外的世界,变成了一张硕大明信片,不再蕴含胁迫之力,令我惊恐。从包里掏出本书,慢慢读了起来。这是多么富有戏剧性的场面:我在滞留于“魔鬼城”的车厢里,平心静气地阅读,恍如坐在自家书桌前。我跌入文字世界,获得片刻解脱;我甚至忘记自己身处何地,直至听到石子猛烈敲打车门,像一群悍匪抢劫。

  一抬头,黄沙已将天地间的差异全部抹杀,窗外成为一罐巨型果酱。在戈壁,起一场沙尘暴,算是常事;但对那些还未归来的采石人,便是灾难。大自然始终让人着魔:它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五十二个星期,每时每刻,都牵动人心。但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大自然是个心怀叵测的异类,只有在它狂暴时,才值得引起注意。大风鼓荡黑云,呼啸而过。瞑矇之中,风沙恍如帝国舰队,千艘万艘,首尾相连,鱼贯前进,穿过水怪出没的海上孔道。沙涛汹涌,蹦蹦溅溅,翻腾如大蛇,追赶着自己的尾巴,自顾自耍着。

  这场沙尘暴,和我之前所经历的那些——在哈密家乡时的黑风暴、在南疆喀什所见的直立旋风——皆不同。它像一场持续的情绪波动,让天地灰暗,充满非理性。风沙扬起的时间并不长,但释放出的力度却是惊骇的。我悟出差异:在那些时刻,我身处保护之网,即便被沙暴裹挟,仍不觉它强势——有气象广播监督它,电视新闻关注它,警车救护车等待它;而现在,丧失了这些柔软的网,我赤身裸体,那风沙便如海啸,能将这辆车掀翻,让它坠入幽暗深渊。

  没有任何消息告诉我,这场沙尘暴风力几级,风向如何,何时开始,何时停止。现在,我眼见着它一层层叠加,不断强势,乃至凶悍,甚而残暴。我难以设想:如果我没有找到老康,拿到钥匙,躲进车厢,现在,我将如何面对这场风暴?无论我找到多少个宝石光,都不能挽救我在风沙中的跋涉。也许,我会迷路;或者,跌进那条枯干河床?或者,一条平时藏起身躯的独狼陡然闪现,呲开利齿?我的心跳加速,能听到扑通扑通声。

  突然,一个人影闪出,是绿色的;须臾,又一个,是黄色的。

  两个男人像梭梭柴,浑身落满灰尘,嘴唇干裂,背包鼓胀。他们诅咒这场突如其来的风,叹息丧失了更多寻宝的机会,并打探对方的收获。我即刻就获悉了决定:逃离。

  唯有逃离!

  车子发动起来后,像小舟起航。

  整个魔鬼城,仿佛沾染上了某种自虐,要将一切事物都打捞起来,再投掷进虚空。流沙似幕布,将前方道路全部遮蔽;日头似秋末萤虫,正逐渐熄灭体内光源。我们的车,像蛋糕上的黑芝麻。远处的采油机依旧在点头,瘦骨嶙峋,可怜巴巴。车子越向前移动,我们越接近寓言中的人物——脸色黝暗,浑身僵硬,舌尖封锁。

  在某个拐弯,轮胎陷进沙窝,变得静止不动!

  我和老康不得不从温暖的车厢里下去推车。眯着眼,伸着胳膊,用力推,祈盼车子能再次启动。风沙卷着咆哮,拍打在身上,如鞭子抽来,胳膊和腿麻酥酥,浑身僵硬。那个充满了力量、科技和目标的油城退倒在一旁,现在,只有蒙昧、荒凉、原始的“魔鬼城”!现在,唯有现在,才清晰地显现——我们对“魔鬼城”的践踏有多深,它对我们的报复便有多深。

  汽车纹丝不动!“魔鬼城”变成鲁滨逊的荒岛,蒙昧、怪诞、惊悚。

  轮胎终于松动,带着某种被施了魔法的激情,一点点向前,终于,鸟儿般,飞了起来。我和老康追上去,拉开车门,将自己射进车厢,心跳如鼓。车子奔驰起来,我们紧紧闭住嘴唇——我们害怕任何一句话,一个词,都会打扰了这逃生之路。

  从荒漠到城市,只需一小时;只需一小时,那些黄沙、蒿草、采油机,就像从来不曾存在。紧接着,车流、宾馆、雕塑、树林、商店、闪着银光的大管子……像能永远存在下去那般,悉数出场,傲然挺立。那些璀璨的灯光,像巨大的项链,神秘奢华,挂在城市脖颈。

  吃晚饭时,我们不仅说笑,还喝了很多酒。我们的身体变得热气腾腾;我们的舌头分外灵敏。我们在骄纵自己。我们一仰脖,将火辣辣的液体灌下后,讲出一个又一个笑话。

  一座有趣的城市,必然包含着巨大的矛盾——单纯的现代化会单调无味,而一味的落后则会令人不安。一座城市拥有的层面越多,包容的矛盾越丰富,也就越具想象力。克拉玛依便是这样:这是座石油城,是座簇新的创业之城;令人惊诧的是,它还包容着一个因大风侵蚀沙石而形成的“魔鬼城”。这座城市的母体——托里草原,就在它的近旁,多年来,默默向它投来关注的目光。这些相互对立的极端状态,在某个时刻,彼此相互包容,达成了某种古怪的和谐。

  新生与古老,都市与荒漠,喧嚣与孤寂,全都集中在这个地图上的微小之点。

  在托里草原的沙孜湖畔,我知晓了北疆大地的古老起源;在克拉玛依的黑油山,我发现地层的古老和城市的簇新,形成了深刻沟壑;而在无人居住的“魔鬼城”,这大自然为自己设计的华丽居所,我获悉了生与死的秘密。

  离开克拉玛依时,我不断从车窗向外眺望,依依不舍。在新疆,除了我的出生地哈密,这是第二个让我感觉亲切的地方。但愿此地能更多保留惊喜和梦幻;但愿这里的人们既能利用技术拓展现代生活,又能保留下传统生活中的艺术;但愿这片北疆之地在发展中,不要丧失它最独特的东西:浪漫的气质和顽健的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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