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夏天的喜爱超于寻常。度过一个阴雨绵绵、冗长的春季,夏天以它纷披、繁盛的阳光倾泻而下,万物在日光瀑布中获得一种蓊郁的、蓬勃的生命力。孩子们在阳光下撒开脚丫欢快地奔跑,骄阳的炽热仿佛松软的绒毛,撩拨得他们身上的肌肤发痒,因之发出“咯咯”的笑声。他们头顶烈日,出没在知了狂叫的榆树下、赣西河汊密布的水边,在正午寂静的时辰里,在大人们睡梦的边缘,仿佛活跃的虫子,在发亮的云翳下的阴影里隐现。
“我该到哪里去打发时间呢?”坐在床上的我,自言自语,目光被窗外炫目的日光牵引,心思早在户外的鸣蝉、游鱼身上。
时针在户内的墙壁上“滴滴答答”地走动。妹妹横躺在地上的凉席上,藕节一样胖乎乎的手臂和腿,安然地搁在席子上,几只蚊子在围着她沁出汗珠的鼻子打转;姐姐则侧着身子,面朝着墙壁,双手贴在左脸颊下,因为呼吸的匀称,她的脸显得格外红润,连衣裙像一朵荷花覆盖在身上。
我蹑手蹑脚地从她们身上迈过,经过客厅看到母亲在床上睡得正香,我出了家门,来到了外面自由的天地。
整个居民区的上空似乎冒着热气,民居(那种红砖房)处在正午日光下的阴影中,地面的反光使墙体荡漾着一层微蓝的紫光,篱笆隔断的菜地里,大片的绿色失去了清晨的鲜嫩,一层仿佛干燥的白的盐霜蒙在上面,我的周围都是耀眼的、流淌的灼热白光,只有我的影子在尾随我,去往一个莫名的地方。
每次出门,我都不知道要往哪里去,漫长的暑假使我既欣喜又枯燥,我伸手折下一根从邻居矮墙上垂下的柳枝条,边走边抽打地上的野草,几条蚯蚓从湿泥里露了出来,它们翻了几个滚,就不见了。
我照例会走到河边去。正午的河流,清澈透明,蓝天白云倒映在水中,一览无遗,远远望去,就像晶莹的琉璃。岸边的蚕豆和薯藤在迎风起舞,古城墙上,纯净的天空像一双俯视的明眸。我站在倾颓的城墙上,仿佛几亿年前的风吹过来,让人产生些微的怀古情绪。对面的玉壶山,斧削刀劈一般立在地平线尽头,因为采石的原因(这是本县的一个产业),暴露出一个猩红的巨大的伤口,这个伤口在周遭漫无边际的绿色中,显得极不协调。
古城墙下面就是河流,河边有水泥和石头修筑的台阶,供洗衣的妇人使用。这条河,在以前也就是护城河了,只是河上的城垛已经不再,古老的风俗也不再。每日正午,我将身子浸泡在河水里,河水因为太阳的照射而变得滚烫,潜到水的深处,在琉璃一般的绿色中,可以见到阳光刺到水底,在摇曳的水草中晃荡。
夏天围绕着河流发生的故事也多。每天晚上,会有许多乘凉的人站在桥上,他们或者摇着蒲扇唧唧喳喳地说话,或者看着三两个垂钓的人,等待他们带来惊喜。我对后者的兴趣也很大。只是很纳闷,在高高的桥上,目光无法企及的黑糊糊的水面,他们如何知道鱼在咬钩?我往往在桥上守候一两个小时而一无所获,因为不曾见他们将鱼钓上来。夏夜的桥上,仿佛一个梦幻的场所,我感觉周围的面影模糊而鬼魅,他们的声音虫子一样嘤嘤嗡嗡的,我不曾听见一句。
夏天的河流,在宁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凶险,因为,每年,必会有几人溺死在河里。我曾经的一个同学,还有许多不认识的人,都曾葬身水底。他们大多是在游泳的时候淹死的,上了年纪的人,信奉河里有水鬼——有人还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水鬼的外貌:蒙面长发,白色身子,红色的舌头,黑糊糊的眼睛;他们确信自己是亲眼目睹过的,这使我们这些孩子非常担忧,尽管抵挡不住河流的诱惑,但是,每次沉醉在水流欢快的浸泡中时,总是会突然地想起大人讲过的水鬼的故事,而浑身颤栗。
河流上的夜风,带来某种惆怅和忧伤的快感。让人遥想不曾涉足的远方。在这清凉、湿润的夜风的抚慰中,仿佛看到我们古老的县城在河流上浮起:柏油马路上停着孤零零的马车;两边的街道树全是法国梧桐,这种阔叶乔木,有着苍老的剥落的鳞片般的粗壮树干,疏落的枝叶间,投下广阔无边的暗影;工人俱乐部的橘黄灯火仿佛暗夜的眼睛,它和不远处的电影院的楼上灯光形成呼应;邮政局在更远些的十字街头,绿色邮筒矗立在门口,它微微张口的肚腹内装满了我永远搞不懂的秘密,邮政局的玻璃柜台里摆放着不多的新旧不一的杂志,它们的沉静提示着观者对它们的注目和爱惜;邮政局背后的武装部,隐藏在一片茂密的板栗林里,我们常常出没在树下,抬头仰望高高在上的布满针刺的果实。
女人们出现在街上,她们经过你身边时,带来一阵花露水的香味。这浓郁、干爽的香气,让你体内萌发一种既新鲜又陌生的情绪,我之前似乎没有注意到女性的美。而这份初次觉醒的知觉,让我更加惊异于夏天的美丽,无疑,这美的新鲜成分,是由女人带来的。她们穿着裙子,露着胳膊,挺着骄傲的胸脯走在夏天的街上;她们矜持的表情里,不曾遗漏一丝别人目光中投射过来的赞美和敬意。那时,她们流行的方式已经由短发的“上海头”,变成了蓬松的波浪卷发。白色的确良短袖上衣,深色裙子,高跟鞋,是她们夏天惯常的打扮。更年轻的少女们,则喜欢穿连衣裙,走过时,被风吹动,像花朵一般饱满地盛放,同时不无细致地勾勒出她们起伏的、柔和的身材。
女人无可置疑地成为我们县城夏天傍晚的焦点。那时,电视机还不普及,其他的文娱消遣更是闻所未闻。人们吃过晚饭,在闷热的屋子里呆不住,便把竹床搬到户外,一边纳凉,一边打听和传播邻里之间的家长里短。他们赤裸着上身,穿着宽大的花短裤,手里摇着蒲扇,吸着烟卷,喝着茉莉花茶,仿佛是一天最幸福的时辰正在到来——他们欣喜地迎接着这一时刻,并将在户外的竹床上消磨到翌日天明。而女孩们,包括那些年轻的少妇们,则盛装出行,来到大街上,她们或三三两两嬉笑着做伴而行,或独自矜持地溜达着。男人们在路边躺着,或驻足品评议论,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而那些比我们年长的少年,喜欢结伴在路灯下,对着女人吹口哨,说些不三不四不盐不油的话,冷不丁从近旁传来一个女人的呵斥——他的母亲或者婆婆之类,突然从暗夜中露出一张愠怒的脸,那少年丢掉手里的烟卷,一溜烟跑掉了。在这观看和被看的场景里,我们县城的每个人都从中找到内心的慰藉——谁也不觉得其中有伤风化的成分,仿佛秘而不宣的协定。
这是夏天最柔软和粉色的部分,它赋予这个夏日傍晚一种节日般的轻快、愉悦色调,使孤寂、枯燥的生活获得一张生动、轻松的表情。
我曾经在那样一个夏天,开始关注班上一个喜欢脸红的女孩子。她家离我家不远,和我一个要好的男同学是邻居——那男生和我一样喜欢画画。我经常傍晚到同学家去做作业、画画——在完成如上程式般的内容之后,我们在屋前房后的巷子里游戏。那个喜欢脸红的女生:个头高挑,鹅蛋型脸庞,短发,黑亮亮的大眼睛,沉静的表情里似乎透露着对外界的慌恐。那女生不太参与我们的游戏,但也不躲避我们,而是远远地望着。
后来,某天,我和男生在一起画画的时候,进来一个厉声呵斥的女人——我仍能清晰地记起那张黑瘦而丑陋的脸,她责骂我们对她女儿的影响,不允许让我们这些“坏孩子”继续和她女儿交往。我当时心里非常震惊——对女孩的注视只是内心深藏的一个秘密,至今都无法理解她如何能破译我心里的想法。
升上初中以后,就再没见过那个喜欢红脸的女同学。也许也曾见过吧,只是那样的一种情结已经随着那个夏天突然中断。那个夏天也随着记忆远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幻影般的背景。
夏天依旧准时到来,依然将耀目的日光撒播大地,我们县城古老的、如发黄相片的旧腐气息却日益淡薄,直至有一天我终于对它无法真正了解了。

冷霜(水墨纸本45cm×48cm)/王时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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