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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祖父立碑

时间:2023/11/9 作者: 山西文学 热度: 15534
韩石山

  母亲殁于壬午夏,父亲殁于乙酉冬,转眼就是戊子,按我们老家的习俗,三周年忌日应当为老人立碑,作为永久的纪念。这事儿,前一年在老家见着几个弟弟说妥之后,我又加了一句,到时候也给爷爷立个碑。原有大哥为爷爷做的一个水泥碑,已残破不堪。本来以为诸弟中有人不解,我要做些解释的,没想到无一人有异议,弄得我准备好了的一番说辞全没了用处。

  我有四个弟弟,离我最近的三弟跟我差了十岁,六弟则差了二十几岁。爷爷去世早,三弟四弟是见过的,五弟六弟尚在幼冲,就没有印象了。

  几个孙子里,数我受爷爷的关爱最多。我们这个家庭,有些特殊,父亲在外省工作,母亲带着我们弟兄几个,随爷爷奶奶在老家生活。大哥早早就参加了工作,结婚后自立门户,两个大点的弟弟,正是求学的时候,赶上文化大革命,中学毕业后都回到农村劳动,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才同时考上大学。也就是说,家庭经济状况最好的那些年,正是我上学的时候。

  记得我考上运城康杰中学,爷爷很是高兴,带我去街上文具店买作业本,正是三年困难时期,作业本也不是好买的。爷爷是街上纺织商店的门市部副主任,在镇上也是个体面人儿,那些小店的老板,都是他一茬儿的朋友。见了文具店的老板,爷爷大声喊着对方的名字喝道:“拿几个好本子!”那老板不知究里,将柜台里的本子挑了两个拿出来,爷爷随手一推,说谁要你这些烂货,要好的,最好的!老板迷惑不解地看看爷爷,又看看我,意思是这么个小孩子,有这样的本子不也就打发了?爷爷得意地说:这捣熊考上康中啦!老板这才恍然大悟,连说是该要最好的,说着从柜台底下取出几个大三十二开的软皮笔记本,抱歉地说,就这几个啦。爷爷遗憾地说,那就全要了。(这几个笔记本上高中后,我没有舍得用作课堂笔记什么的,而是作了“优美词语”等专项笔记本,现在还保存着。)

  也是那几天,他的心情特别好,给我讲,康杰是个人名,是夏县一个大财主的儿子,早年他在运城上中学时,康杰给他们讲过课。康杰跟几个留日的同学,在运城办了中学,又不愿意耽搁在日本的学业,常是今年这几个回国教书,明年去日本上学,另外几个回来教书。康杰讲起课来,滔滔不绝,嘴边挂着白沫都顾不得擦拭。

  在安排我的生活上,爷爷也是尽了心的。康中每月生活费不过八元五角,按说有十元就足够了,爷爷每月寄我十五元,外加五斤全国粮票,还有一封鼓励我好好学习的信。用的是当时一种名为“保价信封”的牛皮纸信封寄来。比现在的普通信封稍宽些,四周有像是缝纫机踩过的线脚。在太原南宫的文物市场上,有时还能见到这样的信封。

  爷爷对我这样好,我却几次三番地伤爷爷的心。最疼的一次,是高一年级的第二学期,我给爷爷写信,说以后不要给我寄钱了,还是让父亲给我寄吧。表面的理由是父亲的工资高,实际上是嫌爷爷是个商人。爷爷当然知道我的小心眼里想的是什么,叹了口气,只好照办。每次去运城上学的时候,爷爷仍要给一些钱,一面给一面说,这不算是生活费,算是零花钱。当时我还觉得,爷爷真是多此一举,多年后爷爷去世了,才想到我这样做,爷爷该是怎样的伤心。

  实际上,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敬重爷爷的。我们家几代人中,就数爷爷长相英俊。高高的个子,直直的身板,长脸,浓眉,双目炯炯有神,走路的姿势,直可说是风神萧散,旁若无人。在我们那一带,他还是有名的书法家,镇上开大会的会标,多出自他的手笔。写的是刚劲丰润的颜体。

  我上大一的第二学期,爷爷出事了。他们单位搞四清,原来他还是学毛著的积极分子,去专区所在地临汾开会发言,到了处理阶段,竟给他戴上富农分子的帽子,开除公职,回乡务农。在我们这个镇上,爷爷是个文化人,也是个体面人,这打击对他可是够大的。父亲在司法系统工作,我正在上大学,他总是早出晚归,勤劳苦做,想着早一天摘了帽子,不再连累儿子和孙子。他是懂政策的人,知道家里有“关、管、押”人员,与没有这三类人的不同。然而,一连几年,年年申请,年年都摘不了。眼看就到了我毕业的时候,他多次在人前念叨,安远(我的学名)马上就要毕业了。加以有病,情绪低落,遂萌生了死意。就在我毕业的前一个月,一天夜晚,在我家门前的槐树上自缢身亡。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想,祖父实际上是为我而死的。悲伤之余又忍不住想,以他高尚的品德,为我这样一个平庸的孙儿毅然了断,真是太不值得了。但这也正是一个有节操的人的伟岸之处,也正是一个家庭的香火得以承续的最大的动力。

  直到文革过后,经我与父亲再三申请复查,县革命委员会终于发文,为祖父平反昭雪。1980年2月17日,在我家门前,当初他自缢的地方,召开了平反追悼大会。他当年的领导和同事,能来的都来了。

  在家乡,很长一个时期,我都受着祖父的庇荫。记得八十年代中期,我已薄有文名,一次从临晋街上走过,听到街边有人议论,说刚才过去的是个作家,韩家场的,另一个问是谁家的,这个说:韩聘卿的孙子!对方长长地噢了一声,那意思约略可诠释为:韩聘卿的孙子成了作家没什么奇怪的。

  立碑的事,全由三弟在家乡操办。有什么事,我们通过电话或电脑联系。碑额“品清节烈”四个篆字,是我请著名古文字学家张颔先生撰写的。碑文是三弟拟的,为:

  祖父韩公,讳儒昌,字聘卿,一生历三朝,履三业。十八岁肄业于运城河东中学,即主持家务,二十岁起,任教于本村及邻村,前后十余载。曾被海选为编村村长,任职多年,处事公允,声望著于乡里。新中国成立后,先从教又经营韩记土布染料店。公私合营后,任临晋百货门市部副主任,勤奋敬业,屡获先进工作者称号,曾赴专区所在地受奖,声誉甚佳。四清运动起,受不公正对待,回乡务农,文革中身心备受摧残,风雅之气不改,刚直之志难坠。终不堪屈辱,含冤自缢于门前古槐树,时年六十四岁。文革后,县革委特下专文平反昭雪,七五寿诞日于古槐下开追悼会,洗清沉冤,得以安息。时隔三十六年,再立此碑,以志纪念。条山苍苍,黄水泱泱,岁月易逝,人事难忘,哀我祖父,品清节烈,可鉴日月,可佑家邦。

  我们那儿立碑是要修碑楼的,三弟说两个碑楼都应当有对联,我拟了几副供三弟选用,父母碑楼用的是“深情陪伴晨昏,厚德庇佑子孙”。祖父碑楼用的是:“条山默默送青黛,嵋岭依依仰贤德。”我不懂音韵,只求意思平妥就行了。

  祖父,安息吧,只有逢上这样的时代,我们才能给你立碑并建起这样的碑楼。

  2008年10月13日于潺湲室

  责任编辑吴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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