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一、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读《野性三江源》随笔
我在柴达木工作30年,多次骑马进入到昆仑山、祁连山的腹地,两次去过可可西里。曾目睹大群的野驴在荒原上奔驰远去,蹄声如雷;野牦牛独立高岗,傲视天地;藏羚羊在深雪中艰难跋涉,情景感人。我还多次与雪豹、棕熊、马麝等不期而遇。因此,自以为对这些生息在雪域秘境的生灵们有所了解,对它们的行为价值有所认知。
但是,当我有幸拜读崔春起先生的摄影著作《野性三江源》之后,始知,我以前对野生动物的所见所知,不过是浮光掠影,皮毛之见。
翻开《野性三江源》,一股蛮荒大野的劲风扑面而来。此风竟如此之猛烈,立刻洞开了我的心扉,使我对野生动物朋友们以及它们赖以生存的家园———三江源,有了一种全新的感悟。
春起先生以他独到的摄影艺术理念,高超的技巧手法,向读者全景式展示了三江源的雄浑博大、神秘玄奇、无穷魅力。深度揭示了三江源地区生命的绚丽多彩、勃勃生机、风情万种。并将二者有机地艺术地结合起来,融溶成一幅幅感人至深的画面。
《庄子·知北游》载:“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愿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主理。”春起先生奉献给世人的正是无言的大美!亦天地的真善美也。而有关人与动物、人与自然的“明法、成理”,包括人类对野生动物的戕害,作者都不议不说也不批判,而让读者心领神会产生共鸣和心灵的洗礼,最终达到了人应与天地和谐共处的创作初衷。这是一件艺术品,推向社会后,作者、作品与读者三者之间情感交流,灵犀乍现,相识相知,心灵互动的心路历程和再创造的奇妙过程,这是每一位艺术家所追求的至高境界。我想,春起先生已经站在了这种境界的制高点上。
作者博大的胸襟完全融入了三江源,所以才能以缜密的艺术手法表达“天地之美、万物之理。”画面把读者引向亘古荒原,在那里野牛、野驴、藏羚、兔鼠、雄鹰、天鹅……一个个都是鲜活的生命,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一个生灵都富有个性特征,或自由奔放、或温文而雅、或小心谨慎、或傲岸沉静。更为可贵的是,作者给每一种野生动物,给每一幅作品都赋予了人文蕴含,这正是最令人深省之处。
你看,那玉树野马滩上的野驴群,在冬日的雪原上迁徒,队伍整齐壮观,不见有一匹野驴单独行动。千百年的历练,使它们懂得了离开群体,就面临着死亡。青海湖边,两只斑头雁比翼双飞,在那一片朦胧中,这对情侣心怀向往,飞向新的家园,飞向幸福。哈尔盖大草原上有一对普氏原羚,正在无遮不挡地上演着古老的爱情游戏,这可是动物版的“高天厚地,堪叹古今情不尽,痴男怨女,可怜风月债难还”。可可西里的那头野牦牛,竖起了如轮般的巨尾,这是它即将发起猛烈攻击的先兆。而乌图美仁的那头野牦牛,虽然巨角依然,但神态憨厚,眼神温柔,它似乎在向人低声祈求,“放下你的半自动,让我们成为朋友吧”。兴海县的岩羊在千仞峭壁上,辗转腾挪,轻灵如飞,似在向天地宣告,我们是大山真正的主人,万年如是。玉树巴勤沟的那只石鸡,是一位仪表潇洒、风度翩翩的绅士,它从琼楼玉宇中迈步而出,来到你的面前,并发出真挚的邀请,尊贵的女士,让我俩共跳一曲天地和谐之舞吧……。”
每一幅作品都充满激情、诗意,蕴含着大自然的奥秘,做到这一点,需要才华,而才华自之不懈的努力和执著的追求;每一幅作品都饱含着作者无数的心血和难以想象的艰辛,做到这一点,需要有顽强的信念和毅力。是什么赋予了春起先生如此大的动能,我认为根源有二。
其一,是作者对大自然的热爱,对动物世界的认知。世界著名的野生动物保护专家,美国人纳塔莉·安吉尔在她的专著《野兽之美》一书中写道:“马、鳄鱼、猴子、老鼠、鸟类和人类,在皮肤之下,我们实际上都是差不多的……更因为生命在基因和形态学尺度上的延续,说明地球上所有生灵之间,有着非常重要的兄弟亲情。”春起先生是否读过这本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他的心中一定涌动着和安吉尔女士一样的情感和认知。他视野生动物为朋友,并发现了这些生灵的自然之美,努力把它们当成自然美的化身加以表现,这是一种精神境界。春起先生以他卓而不群的大作,印证了人类正在追求的崇高理念。
其二,《野性三江源》的作者是一位军人,消防战线的高级指挥员,具有率真、洒脱、坦诚的军人性格。但他对生命的本源,对生命的价值却有着深刻的思考和认知。因此,他对生命充满着关爱,这种无疆的爱渗透在他的每一幅作品中,如春雨潇潇,润物无声;如初雪渐溶,滋润大地。凡是以爱为沃土的文化创作,必然能结出智慧之硕果,流传永久。那幅摄于青海湖湿地的角百灵,口含一条蛹,深情地注视着一双张着鲜嫩小嘴的幼雏,鸟妈妈有点犹豫,不知先给哪一个宝宝好,镜头在一瞬间记录了充满天地的母爱。这是超越人与动物界限,跨越时空的大爱。叫人的心灵感动,令人想起儿女、父母以及自己所经历过的人间亲情。这是一种爱的呼唤,唤起人们爱心的正是春起先生作品的魅力所在和创作理念,其潜台词是,让我们与动物世界与天地和谐共存。
《野性三江源》在青海摄影创作中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它真实、全面、生动地向世人展示了野性的三江源,是“大美青海”的昭示,是一部有关生命的深度思考之作,其文化意义将延伸到诸多方面。我相信这部巨著跨出省门、走出国门之日,将有很多很多的朋友,始知三江源,向往三江源,热爱三江源。因此,对提高青海的知名度,对青海的生态保护、生态旅游、生态创意文化产业的发展,以及“秘境青海”、“文化青海”的打造,都会起到积极的推动作用。
吉狄马加先生为《野性三江源》作了题为《倾听野性的呼唤》之序,结尾处写道:“为了我们文明的梦想,为了我们自古以来深信不疑的生存理由和继续生存的可能性,我们希望并且呼唤更多的人敞开心灵,去感知那些同我们一样既富于温馨的柔性,又充满自由的野性生命吧!”我深切感受到作序者在登高呐喊。那呼喊声中蕴含着深邃的哲理,充满着对野性生灵的关爱,对这本摄影巨著价值的充分肯定,对崔春起大校的真挚敬意,集中代表了各个层面上广大读者的共同心声。
最后说一点小小的企盼,在青海的大地上,在三江源的深处,还生活着很多神秘而美丽的生灵。如被称为雪山“妙手空空儿”的雪豹、绵羊的老祖宗大头盘羊、草原“流浪汉”棕熊、舍命不舍家的马麝、身藏利器的猞猁、“夜半歌手”兔狲等等,它们也在急切地等待着春起先生的法眼一顾。拍摄这些动物,难度极大,它们从不轻易现山露水。但万物亦有缘,春起先生已与三江源的生灵们结下了不解之缘,有缘千里来相逢。因此,我相信,不久的将来,《野性三江源》之二的华章,必将问世。
二十二、雪域秘境的鹰家族———搏击蓝天
青藏高原是鹰的故乡,在这里生息着世界上最为庞大的鹰家族。它们支派繁多,秉赋各异,特立独行。举其要有大焉、金雕、白肩雕、草原雕、玉带海雕、白尾海雕、秃鹫、胡兀鹫、兀鹫、猎隼、猫头鹰等。千万年来,它们生存在最严酷的自然环境中,炼砺出了雄健的体魄和高超的生存智慧。它们处在青藏高原生物链中的顶端地位。担当着重要角色,是动物世界中的真正王者。鹰一族,个个都是顶级猎手。它们都有一双锐不可挡的亮眼,强劲的翼翅、如铁的巨喙、似钩的利爪,还有一副能溶骨化毛的好肠胃。有了这五件利器,可以说,没有一种被它们瞅准的猎物能逃脱灭顶的厄运。看鹰猎食,堪称惊心动魄。
金雕捕杀火狐蓝天惊过一个奇特的“十字架”
1978年初夏,我和都兰县水利队工程师李保民一起在布尔汗布达山堪察水源,做灌溉草原和种牧草的准备的工作。广阔的戈壁草原荒凉沉寂,到处是沙丘,长着稀疏的蓬蓬草,目断天涯,只有我两人骑马踽踽而行,前路漫漫。能谈的话题都说完了,谁也没有了谈兴,都感到疲惫困乏。头顶上盘旋着一只孤独的金雕,使草原显得更加寂寥空旷。突然,老李小声说:“哟!你看,右前方有一只火狐!”又叮嘱“不要勒缰绳,让马慢慢地走。这是一只老母狐在捉鼠兔。”
果然,在右面100多米处,一只火狐在草丛中一跃一啄,专心地扑捉老鼠,好像在独自跳舞,身段轻盈曼妙,那棕红色的皮毛被阳光照得像彩虹一样华丽。看来它已经捕到了猎物,便昂着头,踏着轻快的步子直向前跑去。这时候,那只金雕已对火狐俯冲而下,从我俩头顶掠过,翅膀发出凌厉的呼啸声。火狐发现死神骤降,便没命地奔逃,身影如地平线上一道起伏波动的流彩。但金雕如狂飚天降,就在火狐跃起到最高点时,雕在这一瞬间用爪牢牢抓住了火狐的后脑,借火狐上跳的冲力,奋力鼓翅,竟将一件比自己重的猎物捕获到手。金雕要向山中飞去,所以转了个弯,从我们头顶上飞过,离我们大概只有20公尺的距离,看得十分清楚。那金雕爪下的火狐,垂着长而蓬松的尾巴,看来已经一命呜呼了。狐与雕此时很像一个在天幕上移动的十字架。金雕的巨翼上闪烁着紫色的金属光泽,盘旋中寻找上升气流,不一会就隐没在雪峰之中。
这一幕使我俩精神大振,兴奋不已。老李是个“草原通”。他说,这火狐在劫难逃,它是一只正在拉娃娃的母狐。这个时候的母狐一天要吃几十只老鼠,才能有足够的奶水;若是断了奶,那它就更忙乎了,要给一窝狐娃娃准备吃的。所以一门心思放在料理吃的上,这叫金雕有机可乘。不然,金雕是捉不到火狐的。而且这火狐还有一件“秘密”武器,那就是在敌手紧追不舍,快要得手时,它会突然一扬尾巴,放出一个其臭无比的响屁,其效果堪比沙林毒气,能够立马把敌手熏得晕头转向,放弃追击。老李说,这火狐在为儿女寻食时,就会忘了使“杀手锏”,只好一命归天了。
其后,我多次见过各种狐类,也对它们的习性有所了解。这火狐的学名叫红狐,是高原三狐,即红狐、沙狐、藏狐中最美丽,体形最大也最机溜的物种。它的主食是鼠类。据牧人们说,一条火狐一年要吃掉3—4千只老鼠,特别是在它拉娃娃时,母狐几乎不睡觉,白天黑夜都在捉老鼠。火狐一胎生5-6崽,每一个儿女都是它的心肝宝贝,一视同仁,不叫一只幼崽饿着,等幼狐睁开眼时,老狐会捉几只活老鼠回来,亲自教幼狐们捕食猎物的技巧,百教不烦,用心良苦,看了叫人心动。“可怜天下父母心”岂止人类!
鹰捉狐我也只见过这一次,但至今还在思索,我不信宿命,更无任何宗教情绪。但那金雕抓住火狐掠空而过的景象,震撼着我的心灵,我觉得那是一个带着某种召示意象的“十字架”,诠释着天与地、阴与阳、生与死的千古命题。
长空猎手有绝活,一击绝杀稳准狠
各种鹰类捕食的对象有同有异,在它们之间,好像有个大致的划分。如秃鹫、兀鹫、胡兀鹫、金雕等以捕杀石羊、黄羊、藏羚羊、鹿、家羊幼羔和大型动物尸体为主,它们是鹰族中“吃大块肉,喝大碗血”的王者;而其他鹰类则以捕食鼠、兔、旱獭等中小型动物为主;有的鹰类则以鸽子、乌鸦、黄鸭、大雁为主食。由于对象不同,各类鹰捕猎技巧也不大一样,各有绝招,稳准狠一击绝杀,这是鹰类捕食的共同特征。
雀鹰,俗称雀鹞子。身量是鹰类中的小字辈,但性情凶猛,专吃麻雀。它的长相很像麻雀,这是生物界中绝妙的伪装术,但两只眼睛却像虎眼一样凶光毕露。那镰刀一样双翅,窄而长,使它飞起来疾如闪电,可以不减速而穿林越涧,掠地腾空。而且还能像直升飞机一样在空中悬停,以便锁定目标。还具有近乎直角的转弯技巧。故雀鹰是空中飞行的顶级高手。有了这一身武艺,麻雀的命运就可想而知。雀鹰逮麻雀之前还大声鸣叫,其音清亮悦耳,那意思好像是王者宣旨:“麻雀小子,本王要进膳,尔等小心伺候!”麻雀们听到雀鹞子叫声,惊恐万状,叫声凄惨,四散疾飞,躲入草丛林间藏身。但雀鹞总能一击而准,总会有一只麻雀在雀鹰的利爪下,哀鸣身亡。雀鹰抓麻雀是囊中取物,手到擒拿。但雀鹰的数量很少,且食量不大,一只麻雀就是它一天的口粮,而且它经常以鼠类为食。所以各处的麻雀也并不把这些王者牢记在心上。
在青海农村牧区,有很多有关鹰的传说故事,很有地方民族特色,蕴含机智诙谐、哲理思辩和人对鹰类的认知。现就说一则麻雀与雀鹞子的故事。
青海互助土族自治县盛产青棵名酒,驰名中外。互助县人性格豪放,以善饮而出名,由此就有了“互助县的麻雀也能喝二两“的说词,以印证互助县人能饮酒并非虚有其名。话说,有天一只麻雀饱吃了一顿酒槽,便有了醉意,便张扬起来。它蹲在树枝上发表演说:“叽哩喳,叽哩喳,扁毛畜牲(鸟类)中我为大”还没说完,顿觉周围气氛不对,便向上一看,老天爷啊!一只雀鹞子正虎眼眈眈地怒视着它。这下可把这只醉汉吓得三魂出窍,它还算机溜,连忙陪笑说:“老汉们听了嫑见怪,酒汉的嘴里没实话。”鹞子听得舒坦,也就放了这只麻雀一马。
隼类是空中捕猎的能手。青藏高原有8种隼,其中以猎隼的名气最大。猎隼身材娇健、气度雄武、羽色深沉,它是鹰类中的剑客侠士,常独来独往。它身怀绝技,能在急速飞行中捕捉鸽子、乌鸦、黄鸭和比自身量大几倍的大雁。它们常常在高空做巡视飞行。发现目标,便迅猛俯冲,在疾飞中打翻猎物,然后做急转弯,将正在下坠的猎物用爪擒获,再带到它老人家专用的“餐桌”上,大都是山峰上的一方巨石,然后一面观赏着眼前的万里江山,一面把猎物撕成肉条,慢慢品尝。猎隼从发现目标到捕捉到手,一般只用几秒钟的时间。据鸟类学家测定,猎隼捕猎时的飞行速度堪比老式战斗机。故隼是鹰族中的“歼敌机”。
猎隼的另一个特点是易被驯养,能够和主人形成亲密的关系。因此猎隼在中东地区成为达官显贵们身份和财富的象征。一只猎隼价值十万多美元。青海的祁连等地是猎隼的故乡,蓝天中经常能看到它们疾如流星闪电的身影。改革开放之初,有国外不法分子,潜入海北等地,大肆捕捉猎隼,偷运国外牟取暴利。经我森林公安严厉打击,不法分子受到法律惩处,保护了这种稀有猛禽的生存权利。
恪尽职守的草原“清洁工”
雪域高原因为有了鹰一族,草原才美丽,牧人才安康。这一点牧人们知道的最为清楚,所以他们祖祖辈辈视鹰为朋友,尊为神。
1958年盛夏,我住在龙周帐房上,宣传牧业合作化。此时,大跃进的风还没吹进昆仑山,这里还是一派宁静安祥的自然风光。龙周是位勤快的牧人。他把帐房扎在布青山雪线之下,这样就能占有更广大的草场和水源,但放牧人可要付出更多的辛劳。
刚住下的第二早上,天麻麻亮,龙周两口就起来了。女主人去挤牛奶。那牛奶咕噜、咕噜的入桶声传入帐内,很好听,好像是从远古传来的歌声;龙周把牛群赶到山坡的高处,回来陪我吃多玛(早点)。这时,太阳才爬上了山头。灿烂的阳光洒满湿漉漉的草地,草尖上的万千露珠儿争相放射出晶莹的光芒。似无穷盈盈媚眼对我浅笑。我在帐篷里喝着鲜奶烧出的酥油茶,悠闲地观赏着帐外的无限风光。我看到龙周的牛群在半山坡上吃草,而在更高的山上,就在雪线的边上,还有一群牛。我感到奇怪,便问龙周:“阿罗,那一群牛是谁家的?咋放到那么高的地方!”他笑着回答:“那一群牛是山神的,自然要在离天最近的地方吃草。”原来,这是一群野牦牛。我第一次看到这么些野牛,是62只的一大群!感到十分惊奇,我准备立即近前去看个仔细,龙周为难地说:“远看近看都不是个看么?那又不是些大姑娘,没那么好看。那公牛吃了醋,你就有大危险!”主人不同意,我只好作罢。
第三天早晨,龙周回来吃多玛,面带忧愁之色,他一连说了几个“洛”字,费了好大劲,才终于使我明白了,那群野牦牛得了“洛”病,已经死了8头。这“洛”病就是牛肺疫!这下我也坐不住了,立即跟他到现场查看。果然在高山阴坡上,有8头野牛尸横残雪之中,有卧的、有四蹄朝天的,牛肚子鼓得如一个大气球,十几只乌鸦正在上跳下窜地啄吃野牛的眼睛,情境怕人。
麻烦可来了,下乡前召开的工作组成员会议上,县领导强调了这次下乡的两大任务,其中就有防牛肺疫、二号病一条。县上要求发现牛肺疫要立即上报,并且要组织群众戴上手套、口罩,尽快深埋尸体,还要洒上石灰等等。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里是海拔4300米的夏季牧场,方圆十公里之内,只有三户牧民,连一把铁锹也没有,但不立即埋死牛,疫病就会在家牛中迅速蔓延。
我把眼前的困难向龙周说了,并准备立即赶到乡上汇报。但龙周并不着急。他说:“嫑忙,有办法。”我不知他的办法是什么,只见他不时地向天上望着,好像那里会有办法掉下来。我正在纳闷的时候,龙周手指着天上,喊了起来:“看帮忙的来了!”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见蔚蓝色的天幕上有几只鹰向死牛飞来,翼翅发出笛一样的声响,不一会就落在了死牛身上。一共是6只,我有些失望,也有些困惑,不知这6只鹰能做些啥事情。但龙周很有把握地说:“这不,办法从天上掉下来了吗?鹰的眼睛能看见千里路上的血点。这里有八座肉山,都是它们的好吃喝。你嫑发愁,这6只鹰是侦察兵,它们已经把消息传给了各处,大队人马正在路上。”
我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但不一会儿,便有几大群鹰从不同空域飞来,直奔死牛。鹰多得数不清,也难辨种类。最显眼的有身材高大的秃鹫,胡兀鹫。它们好像早有约定,分群包干了8头死牛,一个个忙得不亦乐乎。那秃鹫把白色的秃头伸入野牛的内脏,猛吃一通,好半天才露出来头来,那秃头被血染得腥红可怖,胡兀鹫则专吃牛腿上的大块肉,吃相文雅,吃几口,还要停下来思考一番,又好像对同类们“将军不下马”的吃法,有些不以为然。而最早参加聚餐的喜鹊、乌鸦,此时,知趣地退居二线,专捡食碎肉,好像十分满意做食人牙慧的角色。总之,这些不同族群的鸟类,共进大餐,并不争斗,有时还会相互帮忙。一只秃鹫从牛肚内扯出了半截肠子,怎么也吃不进肚子,便有一只秃鹫用嘴叨着另一头,二鹫奋力拉扯,终于一分为二,各食一半了事。那秃鹫是食量最大的食客,一个个吃得腹圆如鼓。它们终于要飞了,但竟有几只飞不起来,不得不吐出几大块已入肚的肉块,才挣扎着飞上蓝天,那样子有点像醉汉们当面“道谢”的礼数。
还有新的鹰群不断飞来,但后来者只能啃骨头吃碎皮了。看日头过午了,龙周说:“阿罗,光看它们吃得不已不罢,我俩也该回去吃晌午了。这里再没啥事了,剩下的牛骨头,会有长胡子的鹰来料理。明天我一个人来埋牛角就成了。”他说得是胡兀鹫,俗名“骨叉”。它们专吃骨头,就连那些大块的牛肩骨、牛腿骨,它们有办法处理。即叨着大块骨头,飞到3000米的高空,找一岩石摔下去,摔碎了再慢慢品用。胡兀鹫不但有高超的投掷技巧,还有极强的消化力,能够把最硬的骨头消化得一干二净。
八头死野牛,少说也有四吨重吧,但鹰鹫们只用了一个上午,就打扫干净了,真不亏是草原“清洁王”。牧人们都知道,如果没有它们的参与,草原上到处是森森白骨,瘟疫就会像黑旋风一样到处肆虐,草原恐怕就没有诗人们所咏唱得那么美丽了。
目击一个兀鹫家庭的灰飞烟灭
鹰一族在青藏高原生物链中,位居顶端,生存领域广大,食物充足,飞遍雪域无敌手,即没有天敌。但鹰一族正在走向衰落,命运堪忧。过去西宁市上空常有鹰飞翔,西宁到各牧区公路两侧的电线杆上,蹲着很多鹰,它们在守候着老鼠出洞,在湟中、湟源的农村中,鹰叨小鸡是寻常事。现在,这几道风景线已消失多年了。
究其原因,说来话长。青藏高原的世居民族,世世代代都与鹰类和睦相处,敬鹰如神。但是随着世道的沧桑,人们开始大量捕杀各种鹰类。原因是鹰的羽毛可变成人们急需的钱。现仅举一例:《海西州志》第三卷116页载,1966年,青海省对外贸易公司根据“积极捕猎野性,支援国家出口”的通知精神,认为雕翎的生产和收购是一项新开展的一种出口商品。到1967年,雕翎出口创汇6.7万美元。雕翎主要销往日本、意大利等国,作装饰品,每套0援73美元。这里说的一套就是一只鹰的翅翼和尾翼,如此看来,就以每套1美元算,两年时间共捕杀了6.7万支鹰雕,战果可谓辉煌。但使鹰类急促减少。1970年为1997套,1971-1977年,7年只收到859套。平均每年只捕到100多只。这种捕杀一直到1984年才划上句号。
鹰类的急促减少,使草原鼠类大肆猖獗。人们又不得以大量投放毒饵的方式灭鼠,而鹰类不认识吃了毒饵的老鼠,照吃不误,吃则必死。鹰类本是人类战胜鼠害的生力军之一,今已气衰势微,而一对老鼠每年可繁殖上百只后代,可说生机勃勃。如今人鼠大战方正酣,而助人灭鼠的各路大军,大都和鹰的命运相同,故胜负难以预计。
人与鹰生存在同一蓝天下,各有各的衣食,本应和睦相处,但人类除了有组织的大规模捕杀外,还往往给鹰类造成另类残害。1997年,笔者随作家朱奇先生到青南采风。某日,我们一行去采访一座金属矿。矿场坐落在海拔4200米的高山顶上。矿长是一位年轻而又精干的藏族青年。他先邀我们观看了生产场地,大批矿石堆积成阵,石阵中流出硫磺色的液体,形成小溪,流下山去。矿长说他们采用堆浸法提取黄金,效益很好。所用提取剂是一种剧毒化学品,他未详说,但我早已知之。然后,他让我们进入大帐房,接受采访。从帐房内可以看到雪峰,山谷和连天的芳草。

一位中年牧人突然进帐来,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他和矿长用藏语交谈,双方表情严肃。原来,这位牧人的一头牛,吃了矿区水流过的草地时,便中毒而死,他是来要求赔偿的。谈话间,他用手指了一下山坡,这时,我们才发现,那里果然有一头死牛,原先当成了一块黑色的山石。矿长很客气地答应了牧人的要求,并留那牧人和我们一起吃中饭。就在这时,一大群兀鹫从天而降,围着死牛大吃起来,不一会儿就看见那些兀鹫一个个翻着筋斗,倒地不动了。只有4只个头最小的鹰吃力地煽着翅膀,挨着草皮飞了百公尺,也一个个倒载葱地死了。我连忙跑过去看个究竟。兀鹫们那葡萄色的眼睛中满是痛苦和困惑,好像是问苍天,我们犯了什么罪?它们死不瞑目!我数了下,一共是47只,清一色的兀鹫,这可是一个兀鹫的大家庭啊!就这样,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而为它们准备了这顿“最后晚餐”的人,可是一位能人、好人,值得尊敬的人。他也是为了改变自己和乡亲的命运,在做着艰苦的拼搏,这人与鹰,是与非的命题,使我思考了很长时间,难以理出个头绪。
鹰在雪域秘境的生态环境中,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它们不但是雪山草地的“清洁工”、灭鼠的“生力军”,而且它们还在更高端的部位,对生态环境起着一种微妙的调节作用。如它们捕食鹿、岩羊、藏羚羊的幼崽,一幕幕生死时速的拼搏,客观上起到了促使草食动物生存能力的提高;鹰一族和同一生物圈中的各种动物、植物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自然最终与人的生存有关。
鹰一族的生物习性,人类还不甚了解,如鹰一族,除人以外,再无天敌。按常理,它们可大量繁殖子孙后代。但实际情况是,鹰一族十分重视“计划生育”。绝大多数鹰都实行“只生一个好”的政策。原因何在?尚无人回答。总之,说鹰一族是雪域高原上的“生态协调员”更为确切。鹰是一种具有标志意义的物种,它们的境况如何,象征着雪山草地的兴衰更替。
2008年8月,在青海西宁市召开的全国草原工作会议上,农业部副部长高宾鸿先生提出一个发人深省的问题:“50年后,我们将给子孙留下一个什么样的草原?”对这个问题,我这个门外汉的回答是,50年后,只要鹰一族比现在更加兴旺,活得更加自在,仍在蓝天自由翱翔,那草原一定会比现在更加富饶美丽。
二十三、野生动物王国中的圣者———麝香子
在我前半辈子的生涯中,曾数十次进出昆仑、祁连山系。经见过诸多野生动物,我被它们与生俱来的高超生存本能,几近完美的体貌所折服。在这个庞大而神奇的野生动物王国中,我却独对香子心怀由衷的敬意。我视它们为这个王国中的圣者,这份情感来自于香子独特的容貌和内在的秉赋。
一脉天香通古今
香子的学名叫麝,又因产地不同而称谓有异,叫獐子、香獐、麝鹿、山驴子等。香子是青海人的叫法。香子属偶蹄目,鹿科。我国有四种麝。青海有马麝、林麝两种。林麝只存在果洛班玛县的原始森林中,数量极少。而马麝曾在青海省广为分布。
马麝因产麝香而得名,青海省的麝香产量很大,原为我省统传的大宗商品,故有青海四大名产之说。即“鹿茸、麝香、蘑菇、大黄”。在这四项产品中,又以麝香最为珍贵。青海麝香早在七世纪初,就名满大江南北,远销西亚、欧洲的香精市场,成为丝绸道上的重要商品。
“比如,西边的大食人早就对产地吐蕃的麝香情有独钟。阿拉伯人对麝香的需求主要来自他们生产的香料和化妆品,而最好的麝香就来自吐蕃。成书于公元872年的被认为是什叶派穆斯林撰写的历史著作《阿巴斯人史》就有如此记载:“最好的麝香是吐蕃麝香,其次是粟特麝香,再其次是中国麝香。后来,马苏还一一描述了为什么吐蕃麝香比其它地方的麝香好的原因;出生在大马土革的阿拉伯学者吉奥巴里卢称自己知道26种不同的麝香配方,另一位阿拉伯学者努韦里则详细地描述了麝香香料的配方流程。由于麝香香料在阿拉伯世界的普及及其对当时世界香料市场的重大影响。至少在十二世纪就已经产生了麝香的伪造品及准确的辨认知识。”从上述记载中可以看出麝香在阿拉伯中世纪的香料中所占的重要地位。当时的阿拉伯香料及以麝香为原料的化妆品在欧洲市场处于领军地位,在中国市场也占有很大份额,因此,也可以说吐蕃麝香早以远播世界各地。
所谓吐蕃麝香,即指青藏高原所产麝香,而青海的麝香又在麝香市场中独占鳌头。吐蕃势力在唐初进入青海,至公元670年,已控制了青海地区,故青海麝香亦以吐蕃麝香为名,进入国际市场。青海麝香以个大、香浓、劲足,其药性大大优于粟特及陕西等地的麝香,为古今医家所称道。
麝香在唐代时,就成为淑女贵妇们所钟爱的香料加化妆品。她们以麝香熏衣,香气久而不散。王维诗云:“戏罢曾无理曲时,妆成祗是熏香坐。”李商隐诗日:“蜡照半笼金翡翠,麝熏微度绣芙蓉。”看来衣服和绣帐都要用麝香熏得香喷喷的,以待心上人的到来。古典名著《红楼梦》中也曾写到麝香在“四大家族”闺秀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宝哥哥的四位贴身丫环中,有一位叫麝月。这是一位清纯通达的可人。曹雪芹笔下的人名都含有深刻的人文意蕴。其意可能是在明月下,一只孤高的麝在迷茫的人世中徘徊自怜,诗意盎然,是一种不着痕迹的赞颂;李时珍说:“麝之香气远射,故谓之麝。”这可能是麝月的隐喻。其后在贾宝玉的《春夜即事》诗中写到“窗明麝月开宝镜,宝霭檀云品御香。”这是对麝月的真情流露,也把麝香纳入上贡的御品;在他读《南华经》随感一文中记:“焚花散麝……彼钗、玉、花、麝,皆张其罗而穴其遂,所以迷眩缠天下者也。”这是一种身陷情爱之网而不能自拔的痛苦;其他才女们也多此以麝吟诗,如湘云诗:“难堆破蕉叶,麝煤融宝鼎。”古代还用麝骨做香串子,是高档礼品。第28回写道:“此刻忽见宝玉笑问道:宝姐姐,我瞧瞧你的红麝串子?”这是元春赐给宝钗的礼物,是何等高贵?麝还是贾府钟鼓馔玉之物。第53回写道:“那黑山村的乌庄头进贡贾府的物品单子上有大鹿30只,獐子50只。”
把香子当成食品吃了,这是人类的罪过。因为香子对人类的健康有着重大的贡献。
它所产的麝香,不但是一种高贵的香料,更重要的是一味神奇的药品。这是中外医家所共认的。《本草纲目》诗解中记:“麝脐香,一名元寸香,味辛性温,人肺脾肝三经。产我国青海、西藏、陕、甘、川等地。而使用当门子尤妙。诗日:“辛温麝香善开经(辛温香窜,故能入肺脾肝,而开经络),通窍透邪不暂停(走窜飞扬,故通诸窍而透肌邪,为内透骨髓,外彻皮毛之药),解毒杀虫疗瘴疟(解瓜果酒积诸毒,而杀虫。驱膜原邪气郁结,而治瘴疟)中风惊痫用皆灵(中风惊痫诸病,皆因经络壅闭,孔窍不利而成。香能透达经络,而逐心窍凝痰,故疗中风惊痫),”蒙藏医家都视麝香为上品药。由麝香配治的中西药有130多个品种,疗效显著;麝香是治疗各种恶性肿瘤的良药,屡试不爽,笔者曾亲见两例;其一乌兰县赛什克民兵杨某玩枪走火,子弹在肚皮上划开了一道10公分的口子,内腹膜灼伤,血流不止。其父立即拿出一当门子麝香,取豌豆大一块,用酒化开,擦洗伤口三次则血止,然后以布缠绑伤口,第二天打开一看伤口已癒合,一个礼拜后,平复如初,如非亲见,实难相信,其二,省政协有一位年高德望的大活佛,是我的棋友。81岁患胃癌,本人不愿手术治疗,吃麝香四个,历时半年,肿瘤便没了踪影。这使给他做过多次B超病检的省医院、北京协和医院的资深大夫们惊诧不解,只得存档待考。老活佛活到93岁仙逝,此事省政协的老人们人人皆知。
麝香就是雄麝肚脐部隆起的囊状香腺,内储的分泌物亦为麝香。外皮中央有两个小口,前为香囊口,后为尿道口。据说,麝卧地时,总有不少蚂蚁小虫闻香攒入,有时小蛇及爬虫也会经不住诱惑而闻香入洞,成为做香的原料。凡由此而成的麝香形如一粒桂圆仁,就是当门之香,药力尤佳。十个麝香中只有一个有当门子香,可见其珍贵。
总之,麝是大自然赐于人类的恩惠。但人们并不感激这份来之上苍的福祉,暴殄天物,说来可悲可叹!
故土的殉道者
上世纪70年代初的一个冬日,我和县农林局的同事项秀骑马向完颜河的上游行进。项秀是本地人。他熟习进山的水头道路,本来是有一条直通深山的马道,可顺路而行。但他提议走捷路,说穿过格桑达瓦沟能提前三小时到达。说话间,他把挎在肩上的七九步枪往更合适的位置移了移。这使我突然想到,他是一位小有名气的猎人。他说的走捷路只是个借口,其实意图是要到格桑达瓦打猎。
经过艰难的牵马攀登,我俩终于进入了格桑达瓦。原来这是一个葫芦状的高山小盆地,海拔大概在3600米左右,因为山坡的两边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高大云杉。下面是一丛丛的金露梅、银露梅,时值三九寒天,大雪满山,那些曾在夏日争奇斗妍、万紫千红的花儿们都已繁华落尽,无痕可寻;惟见青松挺拔,山色冷峻;山脊大都是线条分明的悬崖绝壁,层层叠叠,高高低低,如一座座连环并立的城堡宫阙,顶层是厚厚的积雪,闪烁着耀眼的宝石光泽。我被这仙境弄得头晕目眩,欣喜如醉。但此时的项秀手持子弹上了膛的步枪,目光如炬,不住地向山上、雪地中扫描搜索。雪地上显出了一道神秘的兽迹,他弯腰仔细察看,然后失望地说:“这是一只臭狗子(艾虎),刚刚走过,不是香子。”原来他是在寻找香子!这使我的心猛地收了起来。我虽然无缘与香子见上一面,但它在我心中已成了一个圣洁的符号,怎能叫我的朋友在我的眼前把它一枪放倒!我知道此刻给项秀大讲香子的种种优良秉赋,求他放下上膛的枪,可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情急生智,我给他来个釜底抽薪。我假装帮他寻找香子,在他前面快步登山,脚下口中都发出些响声,心中想的是如果此山有香子,你赶快逃命吧!猛地项秀在我身后悄声而急切地呼喊:“喂!喂!你停下,停下!”谁知就在此时,一只香子突然在一丛金露梅下蹦了起来,离我只有三十余米。我见它身高有两岁羊羔大,眼睛很大很明亮,全身棕褐色,前腿短,后腿长;最显眼的是嘴边挂着一对向下弯曲的白色大獠牙。没等我做出反应,右后方传来了惊天动地的一声枪响,香子纵身一跳,足有二米多高。回首一看,项秀正单腿跪地在雪地上推第二发子弹上膛。香子奋力向山谷顶部奔逃,三四跳之后,还停下脚步回头向我们看了一下,便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项秀的第二枪没来得及打出,他满脸乌云,埋怨我搅了局。说他已见到了猎物,是我惊动了香子,后又遮挡了他的射击最佳角度,眼看着一只到手的香子飞了。不过他的脸色很快就多云转晴,很有把握地说,这只香子过不了今天这个坎儿。原因是香子有个怪脾气,它舍命不舍山,它只是攒进了密林之中,决不会跑出这个山谷。他领我看香子刚才蹦起的地方,果然发现了几堆香子粪便,还看到一根高约一市尺,有手指粗的一根灌木树桩,桩头被摩挲得油光闪亮。他满脸开心地给我指点迷津:“见了没?这就是香桩子,是香子每天磨擦屁股的地方;它还很讲卫生哩。山这么大,它每天拉屎都要在一个地方,它的厕所就在这里。我俩埋伏在那个大石头后面,单等它来讲卫生就成了。冬至香满,正是打香子的好时候。”
我的心又沉了下去,思忖一会儿之后,我的肚子就突然痛了起来,痛得很厉害。这使他立马乱了方寸。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上路,到达目的地。他牵着两匹马,我捂着肚子,翻过了岬合;快马加鞭,路上他再三问我,能否坚持,我看离格桑达瓦越来越远了,就安慰他,好些了。到了帐篷,已是太阳落山之时,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大口大口地吃着主人送上的一块羊小腿,其势如风卷残云。项秀惊诧地看着我的吃相,问道:“肚子全好了!”我的回答是答非所问:“你领的弯路一个月,捷路六十天。”他有些莫明其妙。
我这辈子跟山有缘,山给了我无量的恩惠,也给了我多多的困惑。就说香子吧。我一辈子就见过这么一次,前后只有五秒钟,但却是一次终生难忘的约会。纵观天地间,生物都有辟害趋利之本性,所以都练就了一套求生的本领。唯独这香子宁可舍命而不舍它的故土,这是何等的情怀?它性格孤独,只吃嫩枝树叶、苔藓、野果,从不与其他野生动物相争,大有“渴饮清泉水,饥餐松柏子”的隐士风度。但它却常遭狼、豹、猞猁、狐狸、猛禽的袭击;就连小小的鼠类也欺它无能,往往偷吃香子崽而断它的香火,既然如此,它那长而税利的獠牙又有何用?或者它还有“能叫天下人负人,我不负天下人”的襟怀?
香子把最大的利好献给了人类。但人是令香子断子绝孙的掘墓人,这实在是一对悲惨的组合。因为香子可以用逃跑、地形掩护、迷彩伪装及多生子女等方式应对其他天敌,但它无法应对人类的贪婪和智谋。现举一例,1985年—1986年,省医药公司共收购麝香1999公两,一个麝子产香8-10克,按10克计,这是消灭1万只公麝所得。这些香子大都是用套扣捕杀,无法区分母麝和幼麝。因此,实际捕杀量远远高过此数。香子已成为濒危物种。青海本是麝类拥有量最大的省份之一。但目前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很多原本盛产麝香的地方,现在已没有了香子的踪迹。据青海省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1981年编写的《青海省主要特产》一书载,1962年,我省有野麝18万只。现在还存活多少?谁也说不上;海西州是青海麝香的重要基地,但据海西州野生动物保护站调查统计,1988年,全州只有马麝2000多只,种群如此放小,是此物种即将灭绝的前兆。
天葬台上香子和它的主人魂归净土
香子本性柔弱,但柔弱中又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刚烈。猎人们都一口同声地说,香子“气大”,香子一但被人活捉,它决不吃人给的任何食物,很有不吃“嗟来之食”的风度,并且要用头猛撞墙或地面,直至撞死,这大有仁人志士们慷慨就义的气度。但是我的朋友索南杰给我说过一件他曾亲见之事,诠释的是香子与人的生死情缘。
索南杰多年在天峻县工作,在他下帐房时曾见房东旺木措阿奶养着一只母香子。这香子二十四小时贴在主人的身边,草原上的人们戏称这香子是旺木措的影子。很快索南杰就知道了这香子的来历。六年前的一个夏天,旺木措早早到山中放羊,在一处树丛深处,她突然发现一只老鹰抓着一只香子从她头上飞过。她回头一望鹰飞走的地方,似有东西在动,她跑过去一看,原来是两只香子娃娃。一只被鹰翅拍死了,一只还活着,满身是黄白色的花纹,只有巴掌大。因为是刚生下来,想站又站不起来,这是由于它的妈妈还没来得及舔干它身上的胞衣水。旺木措看着这小香子太孽障了,不由地揣入了氆氇袍子中,急急地向着自家帐房走去,心中盘算着如何救这香子娃娃一命。到家后,她立即拿了女儿用过的奶瓶,跑到下面一家帐房,那家人刚好有一头母牦牛下了犊,有初乳。她要了一碗乳,渗了些开水,感到冷暖适合了,才把奶嘴伸进小香子的口中,一面轻轻地哼着她做妈妈喂奶时的歌谣,一面观察着动静。不一会儿,那小香子竟吮吸起奶来,直把旺木措高兴得脸上绽出了一波又一波的笑纹。
这小香子长得很快,没几天就能撒欢儿跑了。但是它从不离开旺木措一步,晚上也贴着她的枕头睡觉,只是偶尔和小羊羔玩耍,但一听见狗叫就往旺木措的怀里钻。这只小香子成了她开心的钥匙。草原上的人都来看稀罕。部落里最年长的德仁布阿爸也不请自来了,他仔细看了小香子好半天,然后轻轻地摸着小香子的头给旺木措说:“好生看守着,这可是上天给你的一个女儿。”这话叫旺木措感动得老泪纷纷,因为她唯一的女儿三岁时去世了,她没有儿女。她解下了自己项上的珊瑚项链,链子的中间缀着一颗珍贵的绿松宝石,这是她母亲给她的陪嫁。她把项链认真地挂在了小香子的项上,心中已认了这是她的干女儿。
聚散终有时,旺木措60岁下世了。临终前,那一双慈祥的老眼不住地望着她的香子女儿,眼神中满是悲痛和无奈,但她已说不出话了。部落的人把她送住天葬台时,那香子紧紧跟在后面,旺木措的兄弟瞅空捉住它,想抱回家中,谁知它双眼大睁,发出哭泣一般的呜叫声,用头猛烈地撞地,送葬人们等天葬仪式结束,群鹰飞归天宇后,才放开了它。
香子守着天葬台转圈子,不停地鸣叫。送终送葬的人们下山了,只见那香子还站在天葬台山顶的白石上。是那样的孤独,只有飘过的白云,凄厉的秋风相伴。一天、两天……香子终于不见了。人们传出了种种说法,最可信的一种说法是,它的灵魂最终也被神鹰带入了天界。旺木措和她的香子女儿,一对孤寂的灵魂结伴溶入了雪域净土的蓝天。
人们请善待香子
香子正在青海的大地上快速消失,这绝非危言耸听,而是需要认真对待的现实。上世纪70年代初,一个麝香的市价是200元左右,各地医药公司还能收购一些麝香,现在黑市上的麝香每个在一万元以上,医药公司等早已无可收的麝香。
一个麝香一万元!这就是向香子发动更猛烈杀戮的冲锋号!本来香子也在野生动物保护法规的覆盖之下,实际情况是保护十分不力。原因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三条是,其一香子本性不改,它依然是“舍命不舍山”,而偷猎者只要发现了香子的“油桩子”,则它就死定了。偷猎者的工具是套扣,即价值几角钱一段的尼龙绳,这产出和投入的比值反差太大了,诱惑自然也就大如天!其二,我们在保护香子这份重要资源上的投入太少了,各地的野生动物资源保护机构,人力、财力、设备十分有限,只把主要精力投放到藏羚羊、野驴、野牦牛等大型野生动物上,对香子还无暇顾及;其三,执法力度不够。至今还从未见过因捕杀香子而受到法律制裁的一个案例。但香子年年被不停地捕杀,从而也说明了我们对香子的认知远远跟不上形势的发展。
因此,现在已到了保护香子资源,拯救香子走向完全灭绝的关键时刻了。因为等到香子的种群小到临界点,这个物种就命中注定要在地球上永远消失,这是很多种群庞大的物种在近百年内迅速灭绝的必然之路,如我国的罗布泊虎、华南虎等。
当务之急是加大保护力度,完善法规,明确猎杀香子应承担的法律责任。以典型案例向社会宣告国家保护香子的决心和责任;各香子重点产区,应定出相应的地方性保护法规和保护措施,加以认真实施:进一步宣传生态保护的重要意义,提高广大群众保护野生动物,包括香子在内的自觉性。
只要认真保护,香子是可以得到一席生存地。海南州同德县石藏寺就为我们展示了一个成功的例子。该寺以六世班禅为名誉寺主,故在海南地区的藏传佛教寺院中地位显要。寺的靠山是一块约近二千多亩的山林。由于历代寺主的坚持和宣传,不准在山林中放牧、采伐、打猎,并且广栽林木,有松树数十万株。故生息在这块绿色孤岛上的香子竟能自由自在的活着,子孙繁衍,见人不避,成为佛天福地的一大胜景。也就是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印证,即人与香子可以和谐相处。
笔者从中得到启示,人与香子应该和谐共处,其方式还可以深化。即人给香子生存的权利,香子为人贡献麝香。我的设想是在青海这片香子的故土上,应开展大规模的养殖香子的产业。其实养麝在甘肃、四川等省已在上世纪80年代就开始了。采取的是大笼式舍饲法,已积累了不少好的经验,但效益和麝香的质量还有待提高。如果采取大网围栏加捕饲法可能有更佳的效果。即利用香子舍命不舍山的本性,选择香子生息的山林,用高围栏,设暗捕饲点,使香子野放式生存环境不变,而用麻醉取麝香,如果这个设想能最终试验成功,则香子的命运会有一个大的转折,人与麝不但可以和谐共处,而且是一种全新的双赢格局;香子还是一种神秘的观赏野生动物,可为发展生态旅游服务,鱼和熊掌兼得,岂不美哉、善哉?
最后,我甚感遗憾的是,无法找到一张生活在大自然中的香子照片,以飨读者。因为大自然的香子正在走向灭绝!
二十四、昆仑深山有人家———野牦牛的亲密邻居
秀沟,是一片乐土,向世人展示出昆仑的雄浑与富饶;
秀沟,是一方净土,使世人感受到昆仑的圣洁与灵秀。
初夏的一天,我们一行四人,由诺木洪乡党委书记尕里森做向导,驾车驶向秀沟。从右边的车窗遥望远在天边的昆仑山,心中充满着一种莫名的激动。当汽车开始向昆仑山顶部攀援而上时,使人觉得是向蓝天深处升腾。由于刚下过一场阵雨,便有千奇百怪的云团,在我们的四周舒卷变幻,或如瑶台玉楼从大海中升起,或如宝马香车来而又去。若丝如絮的水雾从车窗悄然而入,似有却无。空气特别清爽,此时此刻,大家都有了一种身入霄汉、飘飘欲仙的感觉。在一片浑然朦胧中,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眼前豁然开朗,晴空万里如洗,阳光灿烂,绿草茵茵。原来,车已驶出了白云仙乡,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坦荡荡茫茫然的亘古大荒原。回首来路,唯见云低路遥,柴达木盆地模糊难辨,惟余莽莽。不由地叫人顿生:“猛可的那一层云下,知多少门外即天涯”的感慨。
秀沟,蒙古语为金漏子。它不是一条秀丽的山沟,而是一长约百公里,宽有50多公里的高山牧场。这里到处都被细而密的牧草所覆盖,无穷的绿色,红尘不染,犹如铺到天涯的绿色地毯:秀沟河从东向西蜿蜒流淌,自由自在地在这片翡翠般的净土上绘出了一幅圣洁的宝蓝色的云纹图,这是自然的大写意。清澈的河水中,成群的小鱼在映入水中的云间游来游去,细细的鳞片闪烁着银光,全不理会我们的张望。
秀沟,是昆仑的一段脊梁,巍然无比、宽广无比。遥望四周天边,有群峰环列。但在这海拔最低点是4300米的高原雪域,那些起伏峻峭的山峰,好像是随意插在天涯的一排低矮的篱笆,一点也不显眼,唯有西南群山中,有一山峰兀然矗立,抚云摩天,通体碧青如玉而又有着青铜的厚重。猛看,如一把蓝森森、凛凛然,锐利无比的长剑,倚天而立,气盖洪荒,令人敬畏。细观之,才发现这山峰瓤的线条十分优美,伟岸傲然中透着柔和。峰顶上闪烁着千年不化的皑皑白雪,酷似一位头顶白色毡帽,身披蓝色长袍的智慧长者,在默默地俯视着大地万物,对我们这几个凡夫俗子,也显得十分和蔼可亲。在这近乎绝对寂静的原始荒原中,头顶深蓝的苍穹,面对着这神奇灵秀的通天高峰,人的心灵被深深地震撼,时空也如凝止,一种圣洁、肃穆、神秘的感触从心田升起,始觉人的渺小和大自然的伟岸。
一问尕里森,方知这就是昆仑东端第二高峰,赫赫有名的雅拉达泽山巴尔布哈峰。我想,这正是《山海经中荒经》中所描写的:“昆仑有铜柱,直指云天。”晋人张华《昆仑铜柱铭》日:“昆仑铜柱,其大如天。圆周如削,肤体美焉。”这段描述,不也正是眼前的巴尔布哈峰吗?
向导尕里森是一位壮实憨厚的蒙古族中年汉子,年轻时,也曾是一位很有名气的猎人。在路上,他曾多次提到秀沟的野牦牛。他说,在上世纪50年代,昆仑山的野牦牛成千上万,现在很少了,但在秀沟还栖息着两群野牦牛。因此,秀沟是昆仑山中观察野牦牛的最好去处。在我们的要求下,他答应带我们去看野牦牛。在去看野牦牛的路上,汽车驶入一座大山的阴坡。一条条冰川从巴尔布哈峰山角下漫涣而出。巨大的冰舌,远看像一把银色的巨扇。走近了,才看清那冰舌更像是突然凝结了的波涛,其势汹汹地覆盖在沟壑和山岗上。午后的太阳照在缎子一样纯洁的雪原上,反射出千万点宝石般的光芒,而背阴处的雪沉静的就像入了梦乡,散发着淡淡的幽光。不远处的一面巨崖峭壁上,挂着一些粗大的冰柱、冰塔,好像是由白玉、青玉、墨玉构筑的官阙古堡。冰柱上有水珠滴下,有的如珍珠断线;有的水珠连成千百条琴弦,弹奏着春到昆仑的乐章;有的如清泪点点,被阳光照射的闪闪烁烁。冰缘处,冰雪在悄哨地融化,成为涓涓细流,或没入草丛、或成小溪,向山下流去。从坚冰下传出的滴水声,万年如是,低吟着江河先驱者之歌。由于冰川的滋润,冰缘四周的牧草特别茂盛,好像在一个无边的碧玉盘中,托起了一座圣洁的白玉山。两只极为罕见的昆仑雪雀,在绿色的草地上嬉戏,缠绕飞翔,好像是两只洁白的玉蝴蝶在翩翩起舞,鸣声如铃,打破了这昆仑千秋雪的寂静。突然,雪雀双双飞入了雪原之上,好像是立即被雪消融了一样,看不到落在何处,去了何方,鸣声沓然,雪原又恢复了万古的沉寂。这是一种如梦境中的沉寂,心灵之门在沉寂中悄然洞开,唯有清纯、空灵、虔诚和向往,这真是人与自然情感的交流,也是一种只可心会,难以言传的境界。
越野车沿着一碧如洗的冰川边缘,向巴尔布哈峰方向缓缓行驶。突然,一大群野驴从眼前的山口中奔腾而出,蹄声如雷。见了我们的车,像一阵风似的奋力登上一道山梁后,便缓缓列队而行。整个驴群的剪影,映衬在白云蓝天中,宛如一幅清寂淡远的古画卷。荒原的微风,从车窗轻轻地吹拂着我们的脸颊,是那样的温柔。车中,尕里森给我们继续讲述野牦牛的故事。牧人说,野牦牛是雪山的保护神,它威镇群兽,能带来吉祥丰收。在牧草被冰雪全部覆盖时,以草为食的野兽和家畜,都会陷入饥饿的绝境。而这时,牧人们会追寻野牦牛群的踪迹。原因是野牦牛用他那锐如钢斧的巨蹄刨开冰冻的厚雪,啃食各类牧草,这会使跟之而来的白唇鹿等野生动物和家畜可以随野牦牛吃到救命的食物。那野牦牛拉出的粪便,如一座座绿色的小山,也被盘羊,白唇鹿和牛羊视为冰天雪地中的美食。而且,凡被野牦牛踏过的雪地,冰雪最先融化,牧草能早早显露。尕里森认为人们把野牦牛驯化为家牦牛,并不是特别久远的事。但二者在形态上又有显著的不同,如野牦牛体型都大于家牦牛。野牦牛的蹄型是方的,而家牦牛是圆的。家牦牛的尾巴如扫帚,而野牦牛的尾巴如一小车轮。昆仑山的公野牦牛在交配季节,还常跑到家牦牛群中找对象谈情说爱,总会有那么几头春情勃发、不守群规的家养母牦牛,跟它的意中野牦牛私奔而去,从此不再回头。但多数的母牛会怀着野牦牛的爱情结晶返回群中,生下特别健壮,野性十足,个头猛增的后代。藏族牧民称之为“中察”,即野牛之子。他们会给家牛群增添新的血液,使整个牛群得以复壮,谁家的牛群被野牦牛光顾过,会被认为是一件好事。
汽车驶入一条十分隐蔽的山沟,尕里森叫停车熄火。他说,野牦牛就在前面不远处。他领我们悄悄登上一个山崖,并按他的要求爬在地上观望,前面是一道断崖,崖对岸又是冰川,视野十分开阔。这时大家都看前方在200米处,有一群野牦牛散开在雪原上,如一些散落在雪原上的黑珍珠。有的在刨雪觅食,有的卧在雪中闭目养神。这时,我们发现有一头特别雄健的公牛,正在静静地傲视着我们。两支巨大的犄角擎天而起,虽然有一条深涧相隔,但我们依然能够感到它那逼人的气势。用望远镜一看,更使人心慌意乱,那凶悍威猛的眼神近在咫尺,好像马上要冲过来。虽然尕里森再三叮嘱我们,不用怕,这只是一头负责守望的公牛,它不会主动攻击人,但我们心中还是诚惶诚恐。
突然,那公牛开始用前蹄猛烈地刨踏雪地,并掀起了那如轮的大尾巴。这可能是对我们和野牛群发出的一种警告,野牛群突然向雪山的垭口奋力奔去,由于坡度非常陡,大片的积雪顺着山坡滑落,哗啦啦如一道雪的瀑布涌下山坡。那守望者对着我们狠狠地甩了一下犄角,才跟在牛群之后上了垭口。
这一幕十分壮观,雪原又恢复了平静。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因为我们终于见识了这雪山的保护神!
昆仑山头月最明
秀沟有五十多户蒙古族牧民,他们都十分热情好客。一路不断有牧民邀请我们去家中做客。这天来请我们的人叫斯德,40多岁,宽阔的脸上满是真诚的笑容。虽说斯德家在50公里以外,但他再三讲,路只有“一点点”儿。盛情难却,我们同意到他家去做客。
黄昏的太阳在西边山头上缓缓地滚动。虽然有满天的云锦,但群山渐转苍翠,似有若无的青色暮霭,从山谷沟脑中渐渐弥漫开来,一切都沉没在深沉的寂静中。极远处有一缕炊烟,从山梁背后孤独地升起,如一根灰白色的线,直上青天,最后隐没于玫瑰色的天幕里。
斯德家的毡房宽大整洁、布置考究。女主人用一个直径足有一米的大铜盘盛肉,盘内堆放的肉像一座山。香味扑鼻,还没等主人让客,我的口水已从舌底涌出,真有点不好意思。那肉山的顶上,是一块色如奶油的大胸叉骨,这是最好吃的部位,因此,主人便拿来殷勤地敬客。我们每人用藏刀削了一块肉吃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赞美这牛胸骨的肥美。一直在旁边照料茶水,不大出声的女主人笑着用汉话说:“这是羊胸叉骨”。哟!羊胸叉怎么会有这么大?斯德说,这里牧草的“劲”大,所以牛羊都能上实膘。满口牙的羯羊宰出100多斤的肉是平常事。所以,每年都有盆地里的牧人来这里买种畜。没想到,昆仑山的牧草竟有这种神力!这秀沟可真是一把巨大而神奇的金漏子。
斟满美酒的青花龙碗在我们手中传来传去,酒添了再添,谈兴越来越浓。从牲畜作价归户后,牧业连续十多年的丰收,谈到牧民观念的转变,对新时尚的追求,每家五到六位数的储蓄,构画出生活在白云深处人家的富裕和幸福。
是夜我披衣走出毡房,北斗低垂,疏星点点。如水的月光倾泻在漫漫原野,表里澄澈,如玉田万倾。白日所见的那些层峦叠嶂,悬崖绝壁,此时都显得神秘朦胧、浑浑沌沌、恍若瑶台仙阁,玉字金阙或如灵兽静卧,怪鸟欲飞,又像仙人入禅,隐土悟道,千山万岭都入了梦乡。夜色沉沉,天地空灵,唯有那碧海青天中的一轮素月在深情地望着我。这昆仑山头之月格外亮,望着她,我的情感被月色溶化,灵魂已经升腾,心在九天,神游八荒,似梦还醒。此刻,时空与我同在。意识在坦荡无垠的广宇间奔驰,似有奇妙的旋律在心中涌动。我仿佛听到了昆仑远古的物语:西王母如铁的啸声和着仙女翩翩起舞时环佩声叮当作响;小草在春风中细语,全不顾野牦牛威猛的叹息;牧羊人在醉中放歌,唱不尽昨天、今天和明天的歌—————啊!这飘飘渺渺、荡荡的妙音,合奏出一曲“昆仑山头月最明”的黄钟大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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