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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湟“花儿”与江南民歌口头程式研究(六)

时间:2023/11/9 作者: 群文天地 热度: 14724
杨生顺

  

  

  (十二)金盆洗子银盆里过

  此程式与正反照应类颇为相近。

  在明代《山歌》中有一首《吃樱桃》,内容如下:

  日落西山影弗高,

  姐担子竹榜打樱桃。

  打子四九三十六个樱桃安来红篮里,

  要郎君摸你吃樱桃。

  吃樱桃,话樱桃,

  嫌奴奴拉闸手鏖糟。

  小阿奴奴金盆洗子银盆里过,

  白罗帕子转三遭。

  “金盆洗子银盆里过”在后世的民歌中经常可见,此语作为一种语言程式传承了下来。此程式与河湟“花儿”的一些起兴句非常接近,且看下面两首“花儿”——

  金桶里打水银桶里倒,

  几时上满银桶哩;

  我这里望来她那里瞭,

  几时上成连手哩。

  (《青海花儿选》P28 青海人民出版社 1958)

  金桶儿担水者银缸里倒,

  多昝家缸担满哩;

  手儿俩绕来眼睛俩叫,

  多昝家才团圆哩。

  (《花儿集·西宁演唱特刊》P90 青海省西宁市文化馆 1979)

  吴歌之“金盆洗子银盆里过”较之河湟“花儿”“金桶里打水银桶里倒”“金桶儿担水者银缸里倒”,虽然吴歌是“金盆”“银盆”,河湟是“金桶”“银桶”(“银缸”),但是结构程式完全一致。

  (十三)天上+多月弗(不)+

  明代江南《山歌》中,有一些用“天上星多月弗多”起兴的作品,如:

  天上星多月弗多,

  世间多少弗调和。

  你看二八姐儿缩脚睏,

  二十郎君无老婆。

  天上星多月弗多,

  和尚在门前唱山歌。

  道人问道:

  “师父那能快活,

  我受子头发讨家婆。”

  此外,《山歌》中还有用“天上星多月弗明”起兴的作品,如:

  天上星多月弗明,

  池里鱼多水弗清,

  朝里官多乱子法,

  阿姐郎多乱子心。

  明代的吴歌不断传承,不断发展,对后世江南产生了重要影响。用“天上星多月弗明”起兴的作品不胜枚举,如下:

  浙江庆元县民歌:

  天上星多月不明,

  溪中鱼多水不清,

  朝里官多乱了事,

  小姐郎多败名声。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56 学林出版社 2011)

  秦淮区民歌:

  天上星多月不明,

  河里鱼多水不清;

  朝里官多闹成了灾,

  小妹郎多戏花了心。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94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兴国县民歌:

  天上星多月唔明,

  溏里鱼多水唔清,

  朝中官多会乱职,

  老妹心多会乱情。

  (《中国歌谣集成 江西卷》P262~263 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 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江西卷编辑委员会 2003)

  上述举例可见,在江南民歌中以“天上星多”起兴的民歌,不仅具有悠久的历史文化传统,而且具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当然,这种起兴程式,词句并非完全固定,有一定的变异性。如:

  江宁县民歌:

  天上星多月不光,

  哪条河路不通江,

  哪有街前不卖酒,

  哪有姐儿不爱郎。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76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海门民歌:

  天上星多数不清,

  河里鱼多水不清;

  朝里官多闹成反,

  小奴奴郎多乱花心。

  (林宗礼、钱佐元《江苏歌谣集成(第三辑)沪海区》P139 江苏省立教育学院出版 中华民国二十二年)

  崇仁县山歌:

  天上云多月不明,

  港里鱼多水不清,

  朝中官多会乱事,

  恋妹人多会反心,

  恋妹反心向别人,

  辜负情哥一片心。

  (《中国歌谣集成 江西卷》P433 中国民间文学集成全国编辑委员会 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江西卷编辑委员会 2003)

  这三首作品用“天上星多月不光”“天上星多数不清”“天上云多月不明”起兴,与明代的“天上星多月弗多”“天上星多月不明”都有共同的“+++多+弗(不)+”程式。

  江南的这种民歌,也保留在河湟地区。

  天上下雨又下霜,

  河里鱼儿奔长江;

  河里鱼多水不清,

  贤妹人多花了心。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133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这首作品最终演化成了河湟“花儿”:

  天上下雨又下霜,

  鱼儿么奔了个长江;

  河里鱼多者水不清,

  尕妹們白费了心了。

  (韩占祥 马小琴《青海撒拉族民间文化集》P460 青海人民出版社 2012)

  原来的二四句的三字尾“奔长江”“花了心”分别变成了两字尾“长江”“心了”,原来的“贤妹”变成了“尕妹”。

  在六句式“花儿”中,也存在这样的文化现象,如:

  天上的云多不下雨,

  请龙王,

  梅花山要求个雨哩;

  阳世上人多不像你,

  邀媒人,

  一心儿要煨个你哩。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69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这首青海“花儿”,除了保留江南固有的口头程式外,“梅花山”这一南京文化符号口头传承了下来。

  天上的云多不下雨,

  旋风儿,

  你把个云刮散了:

  这多①的人伙里冇有你,

  冇良心,

  你把个心亏烂了。

  (《花儿集·西宁演唱特刊》P127 青海省西宁市文化馆 1979)

  应该说,这首河湟“花儿”是此类口头程式的进一步传承与发展。

  天上冇云不下雨,

  旋风把云吹散了:

  世上人多不如你,

  哥哥的心牵烂了。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09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三月四月不下雨,

  五月的雨,

  豆儿花扬红着哩;

  婚姻的事儿上俭办走,

  好心的人,

  庄子上要带个头哩。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24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在明代吴歌中,此类程式多为“+++多+不+”,在河湟“花儿”中稍有一些变化,为“++++多不++”。上面作品的起兴句“天上的云多不下雨”“天上冇云不下雨”便是如此;这些句子有发生过变异,如“三月四月不下雨”;而“世上人多不如你”则变为“这多的人伙里冇有你”。可见,河湟“花儿”在江南民歌的基础上有了新的变异与创新。

  (十四)天上+++++,地(上)下+++++

  江南民歌中还有以“天上+++++,地(上)下+++++”起兴的程式,如:

  江苏民歌:

  天上星多月不明,

  地上山多路不平,

  堂屋只有灯盏亮,

  世间只有妹知情。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36 学林出版社 2011)

  江宁县民歌:

  天上星多月不明,

  地上路多走不尽,

  塘里鱼多搅浑了水,

  姐儿郎多搅浑了心。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76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浙江民歌:

  天上星星恋月亮,

  地下金鸡配凤凰;

  妹子生来农家女,

  一心只爱种田郎。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241 学林出版社 2011)

  上面江南民歌的起兴句都是“天上+++++,地上+++++”程式,而且第一句与第二句是对偶的。当然,此程式的起兴句,江浙民歌也有不配对的,如:

  浙江杭州民歌:

  天上银盘十五明,

  地上郎妹结同心;

  妹是银盘郎是槌,

  槌打银盘好出音。

  (王士均《江南民间情歌八百首》P94 学林出版社 2011)

  南京六合县民歌:

  天上星星朗朗稀,

  地下碎米好喂鸡。

  红花公鸡好做伴,

  赤心娇娇好做妻。

  (姚鸣凤、陈秉坤《南京歌谣谚语》P85 南京古籍出版社 1990)

  这两首作品的前两句,除了“天上”对“地下”相对外,其他词组基本不对称。

  有些江南民歌的此类起兴程式,文字稍有变化,如:

  洞头县民歌:

  天顶出了七柳树,

  地下也出白石榴,

  眼看阿娘长这美,

  就像白纸包红绸。

  (《中国歌谣集成·浙江卷》P187 中国ISBN中心出版 1995)

  这首作品的前两句,是用“天顶”和“地下”起兴的。

  除了山歌,南方小调中也有“天上”和“地下”起兴的民歌。如海盐县小调:

  天上苏木②什么人栽?

  地下黄河什么人开?

  什么人把守三关口?

  什么人出家一去不回来?

  天上苏木王母娘娘栽,

  地下黄河老龙王开。

  杨六郎把守三关口,

  韩湘子出家一去不回来。

  ……

  (《中国歌谣集成·浙江卷》P194 中国ISBN中心出版 1995)

  这样的小调也普遍流传于青海社火中,只是内容稍有不同。此类程式的吴歌,也流入河湟地区,譬如:

  天上的雁儿一绺儿三,

  地下开遍并头莲,

  情郎半路上嫑闪缠,

  虎口里拔牙妹敢干!

  (许英国:《青海藏族情歌三百首(附汉族近代歌谣)》P138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编,1984)

  這首青海山歌洋溢着浓郁的江南文化气息。首先,“天上++++,地下++++”是江南民歌惯用的起兴程式。其次,作品下片所折射出来的文化精神,与河湟地区的女性形象不同,展现了江南女子大胆洒脱的叛逆精神。

  此类程式对河湟曲艺的建构产生了积极影响,贤孝、小调、“花儿”都有不同程度的体现。

  贤孝如:

  天留了日月佛留了经(哎),

  人留子孙草留(哎)根。

  天留日月东西里转(那),

  佛留真经劝化人心。

  人(那)留了子孙(着)防备老(啊),

  草留了(哎)须根(那)等来春(那)。

  天上的云多了天不(哎)晴(哎),

  地(啊)上的石多了路不(哎)平(那),

  世上的(你就)人多了心不公(那),

  河里的鱼多了水不(哎)清(那)。

  把日月好比是千条箭(哎),

  四(啊)季(你)好比四张(儿)弓,

  日月东西转(就)光阴似箭,

  尘世上催老了青春(的)少年。

  把这些闲言表(啊)不尽(哎),

  听我把《十不亲》细(啊)表分明(哎)。

  先说(个)老天爷亲来也不清(那),

  老天爷它在(哎)半虚(儿)空,

  日月二祭(在)东西里转,

  催老了多少美少(哎)年。

  八十的老汉(在)花园里站,

  手扒(住)花树(儿)泪珠(儿)不干,

  问老汉为什么泪流满面(奈)?

  我想老(呵)容易(啊)想少(呵)难,

  花开花败年年有(啊),

  人老了再不能转少年(那)。

  再说了地势也不清(哎),

  丈二的黄土太狠(哎)心,

  前三十年人吃土,

  后三十年(就)土吃人,

  人吃土来常常(儿)在,

  土吃人来永无踪。

  土(啊)里生来土里长,

  到后来原叫土吃(啊)上。

  人在阳世上站着个店(那),

  争名(儿)夺利(的)是(啊)枉(哎)然(那)。

  ……老天爷亲了日月(儿)明(哎),

  地亲了万物(啊)才能长成,

  儿女们亲了父母当人,

  贤后们(你就)亲了(啊)谦让合(哎)心,

  ……这才是国正天心顺,

  世上的官亲了留下贤名,

  家有妻贤夫(啊)祸少(啊),

  堂前子孝父心(哎)宽,

  一辈(儿)古人一本经(那),

  亲哩嘛不亲在人心。

  要听曲儿的名和姓(奈),

  十不亲留下了警钟(儿)鸣(啊)。

  这首《十不孝》是根据西宁曲艺大师刘钧演唱整理的。该作品内容完整,前后呼应,听之凄然,催人泪下,堪称青海民间曲艺佳作。其中的“天上的云多了天不哎晴哎,地啊上的石多了路不哎平那,世上的你就人多了心不公那,河里的鱼多了水不哎清那”,去掉虚词、衬词,与江南民歌的程式、内容基本一致。

  小调如:

  天上云多天不晴,

  地下山多地不平。

  山里头草多花不明,

  河里鱼多水不清。

  大路上石多路不平,

  阳世上人多心不公。

  (《民和民间小调精选》P6民和县“花儿”协会 民和县音乐舞蹈戏剧家协会,2011)

  此为六句式河湟小调,与崇仁县山歌“天上云多月不明,港里鱼多水不清,朝中官多会乱事,恋妹人多会反心,恋妹反心向别人,辜负情哥一片心”句式结构基本一致,与江南民歌的程式完全相同。作品从“天上”写到“地下”、从“山里”写到“河里”、从“大路上”写到“阳世上”,内容淳朴,过渡自然,寓意深远。

  “花儿”如:

  天上龙多不治水,

  地下的清泉儿满了;

  庄子里人多不如你,

  你把我三魂揽了。

  (季家成《青海山歌》P33 甘肃人民出版社 1958)

  这首“花儿”和前面的小调不一样,不仅用江南民歌常见的“天上、地下”起兴,而且还包含了江南“+++多+弗(不)+”程式。河湟“花儿”中,类似于这种程式的作品颇多。

  一是以“天上++++,地下++++”起兴的作品,如:

  天上的日头儿朝云哩,

  地下的花儿们俊哩;

  尕妹的模样儿耀人哩,

  小阿哥见了时晕哩。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82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天上的燕子双尾巴,

  地下的麻雀跳踏踏;

  阿哥把姊妹撂不下,

  再来的日子记下。

  (《青海民族民间文学资料:传统花儿专集》P66 中国民间文艺研究会青海分会 1979)

  二是以“天上++++,地上++++”起兴的作品,如:

  天上的云彩雨摆开,

  地上的白杨柳展开;

  浪来的尕妹们单摆开,

  两面的尕手儿甩开。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11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天上的云彩下雨哩,

  地上的莊稼们长哩;

  没人的地方想你哩,

  清眼泪不由地淌哩。

  (《中国民间歌谣集成青海省大通县卷:大通花儿集》P103 青海大通县文化馆 1986)

  上面的这些四句式“花儿”,与江南民歌的起兴程式完全相同,都出现在上片中,即便是“地下”“地上”这么细微之处也是相同的。

  六句式河湟“花儿”亦如此,如:

  天上的雀儿配对对,

  地上的草,

  我当了绿胭脂了;

  阿哥好比是陈世美,

  嘴说得好,

  心思哈我知道了。

  (《青海花儿选》P56 青海人民出版社 1958)

  河湟“花儿”也有创新之处,譬如:

  天上的星星星对星,

  扫帚星,

  我当成一对儿滚灯;

  尕妹的眼睛毛敦敦,

  嘴唇红,

  模样儿咋这么心疼。

  (季家成:《青海山歌》P59 甘肃人民出版社 1958)(P24)

  这首作品的起兴,有“天上”,无“地下”,且整体结构与上一首作品一样采用了“截断腰”。

  (未完待续)

  注释:

  ①“这多”应该是“这么多”或“只门多”。

  ②“苏木”:植物名,有紫苏、白苏之分,能入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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