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篇
草木就是草木,它们温顺地
伏在大地上,偶尔也抬头看看天空
风有时会吹过它们
可风却什么都没能吹走
草木鲜活。每一棵草木
都值得被诗歌细细地擦洗一遍
那些干枯的诗篇将因此受孕
继而变得饱满,丰盈
散发出生命最质朴和最圣洁的光芒
站在草木中间
如果你低下头,你就会听见自己
交响乐般的呼吸和心跳——
和草木为伍,你的呼吸和心跳
也会染上草木的颜色
也就是说,当你和它们
长时间站在一起,它们就会容纳你
并把你当成它们中间的一棵
不可缺少的草木
雪本纪
雪是最盛大的火焰——
它们随着山河起伏,沿着天空奔跑
它们将天空和大地排在一起
它们跳动,天空和大地就跟着它们跳动
它们安静下来,世界也会随之安静
安静得能让你听得见
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呼吸
我们敬仰的神,也总是会凭借
雪的依仗出现。他像一尊鲜活而庄重的雕像
从部落的图腾上走下来
接受万物的朝拜
那些朝拜者额头上的雪片
折射出世间最纯洁的信仰之光
远行的人踏着软绵绵的雪花归来
就像驾着云朵穿行
那么多近处或远方的炊烟从他的视线里升起
每一缕炊烟都和雪一样值得敬畏——
每一缕值得敬畏的炊烟里
都端坐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祖先
夜宿明光寺
土地以高山巍峨的名义托着我
野花以胡开乱放的性子托着我
虫鸣以十万埋伏的阵势托着我
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
想到了稍微高我一点的星辰
佛陀用熏香的教义敲打我
僧人用木鱼的虔诚敲打我
清风用山谷的呼吸敲打我
在此之前,我只不过是
想到了内心的富裕和接下来的安眠
故乡帖
此间的水柔软,比任何地方的水
流淌得都慢。此间的阳光
从晚清的墙头滑下来
比任何地方的阳光都轻——
这些圣洁之物,都揣着一颗懒散之心
它们本分地活着
不愿意打扰任意一人
更古老的时候,我的祖先在此耕种
种出的庄稼繁盛壮美
在风的托举中,如利刃划开黑夜
在山的额头、眉尖和腹地
向着阳光跳动。它们雄壮的野心
就是祖先心中的天下
在此间,如果站在高处
我就是唯一的王者——
目光所及之处,草木皆是我的兵勇
而万物,都是我的附庸
胸中装不下的天下,也都被我用自己的姓氏
一一命名
所以,在此间
在我还没有来得及归来的时候
如果你不小心喊了我的名字
那些风会替我答应
那些云会替我答应
那些飞禽和走兽也会替我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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