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北之北有徐州,徐州东南有睢宁。据说乾隆爷过徐,曾有“穷山恶水,泼妇刁民”的金口玉言,徐人至今引以为“荣”。这个楚汉之间的小县,似乎一直是徐州的穷乡僻壤之最,却也保存着不少古风。傅刚和我就生长在这里,既是同乡,也是同学,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徐州师范学院,他是中文系七七级,我是七八级。但我们的相识却是在大学毕业之后,到如今不觉已三十余年。
傅刚在为学上的具体得失,限于专业和水平,非我所宜评断,这里只想就其为学的风格—作风和品格,谈点个人感受。
傅刚的为学,用我们家乡话来说就是“一老本等”—既敦厚实在又规矩本分,既勤奋刻苦又乐此不疲,既专心致志又坚守不移,既自信自足又内敛不张,既本色地道又不卑不亢,既深谙其道又不轻不狂……当然“一老本等”也有老实而不够精明、笨拙而不够巧慧、呆板而不够灵活、保守而不够机变、迂愚而不够随流、寒微而不够发达、默默无闻而不够赫赫有名之类的意味。总之,既有正面的褒义也有负面的微词,具体所指因人而异,要在所取如何,通常多取前者。然则“一老本等”其实是两个方面的统一:选择了正面的,也就意味着接受了负面的;或者说宁肯承受负面的,也要坚持正面的。正是在这样的选择和实行中,形成并凸显出傅刚为学的风格。
傅刚新著《汉魏六朝文学与文献论稿》所收四十多篇论文,前后跨时三十年:最早的一篇为《文贵清省说的时代意义─论陆云〈与兄平原书〉》(发表于一九八四年,系本科毕业论文,故其撰写时间应更早);最晚的一篇为《略说上古的史官传统》(发表于二○一一年)。这些论文(并参之以专著和相关情况)显示,傅刚的学术历程大致可分两个阶段:一九九三年是个转界。在前一阶段,他的学术起点较高,路子亦正,作风扎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过总的说来,关注比较广泛,问题比较“一般”,方法上多用论辩,指归多在“意义”,因而可以说是以“评论”为主的阶段。本集“总论”部分的多数论文,还有专著《魏晋南北朝诗歌史论》,都写于这个时期,应该不是偶然巧合。然则这种“评论”性的研究正是那个时代的普遍现象,这表明傅刚此期的为学尽管个性已显,但仍未能远超“时流”,还没有形成对于自己独立风格的清晰意识和自觉追求。后一阶段的论题多集中在《昭明文选》和《玉台新咏》,与此同时,他的《昭明文选研究》《文选版本研究》也相继完成,即将出版的《〈玉台新咏〉与南朝文学》也应属此期成果。这个阶段的显著变化是:关注的范围大幅收缩,注意力集中到“点”上,方法上多用考证,指归则在于“事实”,因而可以说是以“实证”为主的阶段。这样的变化显然是其主动选择和自觉坚持的结果:《昭明文选研究》是他的博士论文,《文选版本研究》其实是博士论文的延伸,而《玉台新咏》研究也可说是前二者的延伸……如此前后一贯、持续用功达二十年,无疑是“有意为之”:“有意”地损之又损、约之又约,凝神聚力于一“点”,做长期专精的研究。这样的研究在当时虽然并非唯一,但像傅刚这样“有意”和专注者似不多见。总览傅刚三十年的学术脚步,逐渐清晰地呈现出一条“实学”的路径,这种实学的主要特点是:态度上敬畏诚实,没有轻狂和游戏;作风上精勤扎实,没有浮躁和懈怠;选题上专一切实,没有空泛和玄虚;方法上规范严密,没有草率和投机;指归上单纯求实,没有俗念和妄想。总之是老老实实、专心致志的学问,是纯学术的研究而无意于世俗的“实用”。
要做这样的实学,难度是不言而喻的。而在特定的环境背景和生存条件下,还会更加困难。例如:实学离不开实证,实证必须有证据,证据又必须(尽可能)穷尽,而古典文学的学术既博大精深,又悠久厚重,证据不知被多少前人多少次地“穷尽”过了,要想发现新的证据,真如大海捞针。这就需要有足够海量的知识积累和文献占有,然而对“寒苦”学者而言,这又是很难做到的:从小家境贫寒,很少有书,甚至从未见过古籍;后遭十年浩劫,其后……总之,既没有练就“童子功”,也不能坐拥书城,仅从这一点上说,这样的实学路线并不是“寒苦”学者的明智选择。然而傅刚不仅选择了实学,而且主攻的是“老大难”题—“选学”,其知难而进的勇决可知,其付出的努力却难以想象。他在做博士论文期间,为了“亲见”文献,经常骑自行车从研究生院到国家图书馆看书,早出晚归,中午不休息甚至不吃饭,每天往返近百公里,归途往往精疲力竭,其艰苦卓绝可见一斑。然则这种竭尽全力其实是他的一贯作风。他的《文选》研究以材料(尤其是版本)之多、识断之精而著称,内行人都知道,每“多”一种、每“精”一步,其艰难要多少倍于寻常!
再如:实学讲究规范。“规范”不只是指引文准确、注释详明之类,更重要的是要按照正确的学术理念和方法来研究问题,这种“正确”既有对传统的继承和别择,也有自身的经验和建设。即如古典文学研究,主观感悟和客观实证都有悠久的古代传统;后来引入科学精神和方法,由大师巨匠熔铸中西、垂典立范,形成以实证为基质的现代传统。此传统后来屡经摧残终至隐微,教条式的“新统”占据了统治地位,“假大空”横行,真正的学术规范荡然无存。其后虽经“拨乱反正”,但也没能回到真正的“正”上来。随着“反思”的深入和学识的进步,才逐渐有了学术规范的意识和追求,遂向现代传统乃至古代传统寻求续接,并自觉进行新的学术规范的建立和守持,傅刚的实学即属其例。这种实学的本质乃是追求在学术(而不是在其他)意义上通过实证来揭示真实,这既是基本原则也是根本规范,为此不仅要遵守普遍的文学的学术理念和方法,还要有文献学、目录学、版本学、文字学、历史学、考古学等理念和方法的介入。我甚至觉得,在傅刚那里,这些已不只是“介入”,而是必由之途、宜具之法和应有之义,是系统地掌握和运用而非一知半解。易言之:从文献、目录、版本、文字、历史、考古等方面研究古典文学,或者具体到《文选》《玉台》等,既是其学术规范的应有内容,也是其研究的组成部分。所以他在这些方面用力甚勤,造诣亦深,但皆无意于自成其学,而是为了更好地研究(古典文学)问题。因此在他的论著里,经常可以看到这些学科知识、理论和方法的融会贯通,娴熟运用,这也使其研究显得更加规范、地道。然则要做到这一步,亦非易事。
又如:实学要求专注,不仅要把注意力集中到所研究的专门问题上,还要清心寡欲,甘于寂寞,专心一贯,持之以恒。然则坚持意味着聚合内力,也意味着抗拒外力。外力自然是多方面的,有两种大力是很难抗拒的:一是生存压力。这在“寒苦”学人那里一直不断:八十年代有温饱之忧,九十年代有家室之累,紧接着是赡养老人,同时还有子女上学、就业、成家……二是体制引力。随着体制对学术管理的日益全面和严密,其引诱力也在日益增多增强,于是体制与学术、利益及荣名等相互促进、彼此结固,让学者无所逃逸乃至乐此不疲。在这样的体制内,学者和学术固然有所收获,但也须为之付出代价:不同程度地降低乃至牺牲其学术品质。在上述两种大力交互作用下,很少有人能够抗拒或超脱,傅刚当然也不能免,但他在努力坚守。他很少干“非学术”的活儿,有过作家梦的他甚至连文人爱弄的“闲散”或“性情”文字也不曾染指。他虽然获过大奖,但其成果(博士论文)并非为获奖而作;虽然也承担过课题,但并未损害其实学品质,而且那些都是较早的事情,近些年来益发与之渐行渐远。
傅刚的这种坚守,有本性使然,有师长所授,有传统所遗,有机缘所致,有时运所驱,但在我看来,主要还是他自觉体认的结果:一是体认对象,二是体认自我,三是体认外部。对象即古典文学及其学术,他把这个看得很“高”很“重”:高是神圣高尚、美妙珍贵,因而值得为其全力付出;重是博大精深、使命重大,因而甘愿为其全力付出。所以只有以诚实相待,才能不负其对象和自己。自我体认则是“自卑”和“自信”的兼有,认识到自己的“有限”,从而选择所为和所不为。外部的各种各样条件和影响,也会给人“启示”:什么样的学问可以做,什么样的学问不可以做。傅刚常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可谓是这种体认和选择的简明表达:自知有所不能而选择所能。既然不能“多举兼得”,便只能用一生去做一件事—这是自卑,也是自谦;然而这“一件事”并非一般事,也不是随便做,而是神圣大事,必须用一生去专心做,才能做到精深和完美—这是自信,也是自许。
我觉得,傅刚的实学颇似老农种地:守住一亩三分,起早贪黑,精耕细作,不欺天、不诳地,不惜汗水,期于有成。不过这个“老农”还是有些“野心”的:他宁肯啥都不种,全力栽培一株佳木,希望她长成栋梁,用构大厦;但他也有些“无奈”:毕竟老农要靠“天”“地”吃饭,他的愿望能否实现,并不完全取决于自己,这里颇有些“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然则这种悲壮不只属于傅刚一个人,其实类似的“老农”还有许多,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一个时代同类学人和学术的悲壮。
傅刚在说“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一件事”时,还特别补充说这只适合他自己,这固然又见他的仁厚和谦和,但也未必如此。实际上这话不仅适合很多人,很多人也有类似的体认和守持,因为很多人也像傅刚这样出身于“寒苦”,成长于艰难,建业于废墟,有过从“好高骛远”到脚踏实地进而有所成就的转变和发展历程。然则就古典文学研究而言,傅刚的实学不仅是其自身学术风格成型的表征,同时也是一种新的学风趋向的显示。盖经三十多年的思考、探索、选择和积累,关于“实学”的共识和取向隐然成形:在新的内外部条件下,量力而行地建立和守持新的学术理念和规范,坚持以实证为根本的精诚专注研究,力争一“点”一“点”地走向学术和人格的高境界。由此说来,傅刚的守持也有某种“转移一时风气而示来者以轨则”的意义。
当然,也应该看到,这样的实学与古圣先贤所说的“大任”“风气”还是有些距离的,而与“乾嘉之学”有着某种神理符会。这里有选择也有规避。忽然想到以前有个很流行的观点,大意是:评价历史人物,不是看其比今人少做了什么,而是要看其比前人多做了什么。我觉得还可以进一说:不论是评价古人还是今人,不仅要看其能够做什么,还要看其能够不做什么。我读傅刚,良有斯感。
(《汉魏六朝文学与文献论稿》,傅刚著,商务印书馆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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