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没有料想到,通过《人民日报》今年七月二十五日第八版对《老舍文艺评论集》(安徽人民出版社出版)一书的介绍,竟使我看到了他这篇序文中的一些原话。佳木同志介绍文章中涉及这篇序文的部分是这样写的:
一九三五年,他在给徐中玉的散文集《芭蕉集》写的序言里有:“写吧,什么都要写!只有写出来才能明白什么叫创作。青年人不会害怕,也不要害怕;勇气产生力量,经验自然带来技巧,莫失去青春,努力要在今日。”字里行间,表现作者对青年的关切。
这张《人民日报》还是前天才到我手里的,因为七月二十五日那天我正还在从桂林去昆明的火车里,外出时期常常会连续几天看不到报纸,因此竟还不知此事。有个青年朋友来信问我,介绍中说的是否即为我的事情,当他知道即为我的事情后就把报纸赶快给我寄来了。这位青年朋友的好意令我十分感动,因为通过这篇原序,就能把老舍师通过对我个人的这本并未出成的小书所表达的美意,传达给今天的广大青年作者同志们了。老舍师对青年的关切,决不只是对我一个人的,也是对所有与我当时类似的青年作者的。他对我当时这番言简意赅,语重心长的指导,我认为对今天的广大青年作者同志们同样有用。序文写于四十八年以前,今天我都已经六十九岁了。积四十八年之经验,我多少知道了“勇气产生力量”这句话的精理。我觉得这句话不仅对青年人从事文学工作是精理,对青年们从事任何工作,包括做一辈子人,都是精理。
“青年人不会害怕”,应该这样,“初生之犊不畏虎”嘛!青年而就畏首畏尾,这也怕,那也怕,没有一点闯劲,还象什么青年。古往今来已经产生了那么多的名篇巨著,真是高峰插云,难免有人会发“观止”之叹。但这是老站在平地上、比较低矮处的看法,如果站得很高,更高一些,就象今天坐在大型客机上,从万米高空看下来,不是群山尽在自己的脚下,所谓插云的高峰,渺小得可以不入眼底吗?“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如能想到这一些,我看即使在名家、权威前面,也就不会害怕。谦虚、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向先贤、前辈恭敬学习,当小学生,自然完全应该,也必须如此,但这绝不等于害怕。需要害怕的是自己缺乏远大目标、高尚品德、坚毅意志。当然,条件太差、遭遇坎坷、挫折频频,有时难免又会害怕起来,这时老舍师的下一句“也不要害怕”,就值得我们深思,可以从中汲取激励了。不妨一想,文学史上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苏轼……直到鲁迅这些大家,他们哪一位是从一帆风顺中生活过来的?如果他们在艰难困苦甚至奇耻大辱面前,害怕了,后退了,还能成其为千古不朽的文学大家吗?
的确,“勇气能产生力量”。老是害怕,就象瘫倒了的一般,没有活动,毫无锻炼,哪会产生出力量来呢?没有勇气,包括面对挫折的勇气,那是会连写作练习、投稿都不敢的。对一个爱好文学的青年作者来说,没有这点勇气就是自己拆断了原来很想走上的道路,这条道路如果你有勇气的话也许正是大可发挥你的聪明才智的道路。当然,要求的决不是蛮勇、傻勇、主观乱来的冲撞。它必须建立在崇高理想、丰富知识、刻苦战斗的基础上。实事求是,理论联系实际,反映生活真实、为人民服务、为社会主义服务,所有这些,在道理上大概已无人反对,可是作为一个文学作者,要做到这样子,很容易吗?不。你真要这样写,就得面对还存在的不少问题、“关系网”,就会有不少好心的人来劝告你别这样,还可能有人来阻挡、吓唬你,甚至会有打击报复和“小鞋”在等待你。实事求是不仅要掌握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方法,要对生活有深入的洞察,必不可少的还得有很大的勇气。不消说现在的形势比之过去已好得远了,可是没有这种勇气看来仍还不行。过去常说搞理论的要有理论勇气,才能有所创新,有所发展,不为成说所限,而为社会进步作出应有的贡献;难道搞创作的不是同样地非常需要?无论是理论还是创作,三中全会以来凡是在广大读者中间产生了积极影响,推动了拨乱反正大计的,莫不由于理论工作者和作家有了这种勇气,这种同志中,青年人占的比例不少,是着实可敬可喜的。正是这种建立在大智上的大勇,既增长了青年同志自己的力量,也加强了我们整个社会、整个革命事业的力量。
重温四十八年前老舍师给我写下的这几句话,结合我自己近五十年的生活经验,不能不使我越发感到他这些话的深刻和有力。真值得把他的这几句话永远铭刻在自己的深心里。同时感到只让我自己或很少青年同志知道,不能一道听见他这些无比有益的指导,是万分可惜的。
我确实还不知道这本书的编者同志是从哪里找到了老舍师的这篇序文的。是不是我曾把它在《益世小品》里发表过?还是老舍师自己也曾留下过底稿?我真是太高兴了,让我还是象当年一样,照着老舍师的指引,努力鼓起勇气,以余年来为人民多做一些工作罢。
一九八三年九月十八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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