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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了,土地

时间:2023/11/9 作者: 杂文选刊 热度: 11952
黎 敏

  我的一位记者同行曾经说:“我亲眼目睹了拆迁新闻门槛的提高,现在只有自焚才能引起媒体报道的兴趣。”是的,能被新闻报道的拆迁故事,是少数最极端、最冲突的;而我父母和我家乡的人们,却是沉默的一大群。

  我爸妈是仓促间决定要回家去跟政府谈判的。他们急急忙忙收拾了两袋子行李,从“黄牛”那里搞了两张火车票,第二天就赶去了火车站。

  候车室里挤满了坐着、站着或躺着的人,我爸爸拣一块人缝里的空地把行李放下,在周遭的嘈杂声里扯着嗓门表达了他的“雄心”:“这次回去,如果顺利,过几天我们就可以带着四五十万块钱回来。”而我妈妈却站在一旁忧心忡忡。

  在北京住了不到一年,他们这次回去,是要将两个人辛苦一辈子积攒下的财产——一幢二十二年的老房子——卖一个价。“买主”是政府。

  拆迁,这个有关摧毁与重生、剥夺与给予、公平与财富的故事在各处轮番上演之后,终于到了我的家乡,苏南一个只有二十多户的小村庄。

  “能拖就拖呗”

  原本他们还不急着回去。“能拖就拖呗,拖得越晚补得会越多的。”我妈妈说。

  这是她听来的经验。拖着不肯签字,几乎是农民们惟一可用以跟政府谈判的筹码。“反正不先签,要签也要等村里其他人家签得差不多了再回去。”这是老两口商议过多少回之后的对策,“我们不急,他们(指政府)才急。”

  可随着村里的消息一天天通过电话传到北京,爸爸的神情日益变得沉重起来。一天吃饭的时候,他闷闷地说:“看来情况不乐观。”

  原来前一天夜里,一帮“打手”闯进我一个堂叔的家里,逼问:“签不签字?”堂叔逃到楼上打电话求救。爸妈从睡梦里被电话惊醒。我爸爸一边帮堂叔想对策,一边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得气都喘不上来,而我向来胆小的妈妈在一旁听见自己的心脏“咚咚咚”止不住地狂跳。接完电话后俩人面面相觑,脸色煞白,说不出话。那一晚,我妈妈再也没有睡着。

  “攒个两百块养老防荒年”

  我们村里如今面临拆迁的,大多是那些建于1980~1990年代的两层半或三层的小楼。

  在房子刚建好那阵儿,我爸妈曾经盘算过未来。我妈妈一项一项列算了各项开支和收入,然后心满意足地说:“咱们再攒个两百块,就能防一防荒年,养养老。”

  “嗯。”我爸爸也志得意满地说,“明年还会有进账呢。”

  这是一天早上我从睡梦中醒来时,听到他俩躺在被窝里的对话。那时我心中莫名充溢起一股安定富足生活散发出的甜香。

  “公家”来了

  政府看中的其实并不是我家和我们村里那些半旧不新的房子。

  村民们似乎从未想过这一点,比如我爸妈。直到有一天我在餐桌上顺嘴说起:“其实房子不值钱,值钱的是地。”我爸妈愣了一下,然后我爸爸开始点头,而我妈妈却反驳说:“那有什么办法,土地本来就是国家的。”

  其实村里人早就对土地失去了亲近感。

  当不久前各家的耕地被统一征收之后,拆迁的消息变得确凿时,好几个邻居叔伯都打电话来北京“报喜”,奔走相告。隔壁的邻居还给我爸爸发来一条短信:“在大都市生活很精彩吧?我们终于不用再种田了!哈哈哈……”

  中国农民几千年来视作命根的土地,就这样变得轻贱了,像鸡肋。他们只有耕种的义务和权利,却无法享受更多的价值。他们都不能像祖辈那样,将田地拿到市场上去交易,更别提直接变卖给开发商,或自己盖上房子去售卖了。

  他们几乎没有别的机会,只有等着“公家”来征收,听凭“公家”拿去卖个高价,从中抽走大头。

  现在“公家”来了。

  “犟一犟总会多得些吧”

  从稍早一批拆迁的其他村民那里,我爸爸托人探听到,房屋各项补偿零零总总算下来,能折合到每平方米一千两百元左右。

  于是他不知来来回回跟我算了多少遍的账:我家老房子总共五百多平方米,能补六十多万,刨去一套一百二十平方米和一套八十平方米的安置房,手头还能富余二三十万。每次算完,他就呵呵笑着说:“够我们老夫妻养老啦,不用再当你们的累赘啦。”

  结果等到拆迁告示发下来,我爸妈有点傻眼了。按照告示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标准,我家只能补偿二十多万;为了鼓励人们当月25日之前签字走人,告示上列了政府开出的奖励,哪家迁得早,得的奖励就多。即使算上最高等的奖励,也就是说最配合政府工作,马上签字搬走,也只不过再多得十多万。

  我妈妈叫道:“怎么连付安置房的钱都不够啦,还要倒贴?!”

  我爸爸也嚷了起来,“这肯定是胡来,没按照政府的拆迁文件办”,“回去谈得拢还好,把我逼急了的话就去告他们违规!”这个老党员气哼哼地说。

  可是当我从网上找来所谓的拆迁安置文件,细细看下来,发现按照这份几年前制定的文件,我家房子“价值”更少,也就十多万吧。

  当我把账算完,我爸爸的脸色一下子惨然,半晌说不出话,只在那儿摇头叹气。

  从那时起,爸妈开始不安了。我妈妈还是会说:“犟一犟总会多得些吧。”但明显没有底气了。

  其实在我爸妈决定回家谈判时,就已经调低了心理预期,从原来的六十多万,调成了四十多万。“差不多就行了。”我妈自我安慰般地说,“哪里能弄得过政府呢?”

  没用上的“筹码”

  其实我爸妈是带着一点“筹码”回去的。

  我爸爸渐渐意识到,拖延——这个他们原先惟一拥有的谈判手段看来是不堪一击的。他想到了我的录音笔。我帮他将录音笔连上电话,教他怎么使用这种他此前碰都没碰过的数码玩意儿。然后在接听拆迁办工作人员电话的时候,他就摁下录音按钮。

  他只是出于一种模糊的意识:不能让他们在电话中“骗”回去了,得留下凭证。但是在他第二次使用的时候,竟有了意外收获。

  那位工作人员在游说的过程中,提到他们派人殴打那位村民的事情。“该打!”工作人员义正辞严地说,“他自己不签也就算了,还去动员别人也不要签,做反动工作!”此外,还有更加“雷人”的话语,不便公开发表。

  我爸爸如获至宝,要我一定好好保存这段录音。他盘算着,回去谈判,真到万不得已,就将这段录音放给对方听。我教他:“告诉他们,别太过分,否则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去。”“好,发到网上!”我爸爸兴奋地说。其实他还没搞明白网是个什么东西。

  在他们上火车之前,我不得不将我作为一名记者暗访的技巧传授给我爸爸,教他如何将录音笔不露声色地藏在包里并让它偷偷运转。

  就这样,他们挤上了南归的火车。第二天一下火车到家,就置了一桌酒席,备了两条烟,请拆迁办的人边吃边谈。

  这段录音最终没有派上用场。在酒桌上乡村熟人式的和谐中,在对方爽快给出的一个价位之上,我妈妈只扮了一次“黑脸”,犟了一犟,在增价五万元之后,老两口就鸣金收兵了。

  第二天,他们轻松地跟我报告说,已谈下补偿款四十多万。正是他们的心理价位。虽然老两口算了算,拿这四十多万支付掉两套安置房的钱和装修费用,就几乎不剩多少,但比起先前到底涨了十多万,算是满意了。

  其实如果他们当场放出那段录音,我相信能要得更多。但我爸妈坚决放弃了,因为不想害那位工作人员就此砸了饭碗,这样“不厚道”。

  “人不要太贪心。”我妈妈说,“人家也不容易。”为此我爸爸还在电话里嘱咐我:“把保存的录音删了吧。 ”

  别了,土地

  村里人基本上各自在签完字的第二天就忙着搬家了。他们把先人的遗照从墙上摘下来,把家什拉走,然后各奔东西。

  人们好像很少留恋这个村庄了。这些做了几十年邻居、妯娌、兄弟的人,在漫长的时间里积下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恩怨、矛盾、是非和闲言碎语;拆迁到来的时候,为了争夺父母的补偿,有些人家兄弟反目,姐妹揪打。“其实人人心里都盼着赶紧散了吧。”这是我妈妈的观察。

  几天时间,村里已经是一片废墟,我爸爸后来再看当时拍下的废墟照片都已经分辨不出是谁家了。瓦砾覆盖了我们曾经生活的土地。“就像大地震过后一样。”我爸爸说。

  村子的搬迁是如此彻底,就连我那个最初来这里扎根繁衍的曾曾祖父,也在搬迁之列。人们把他的骨灰放进镇上的陵园里,在那些数不清的一格一格的牌位间里,占据上一格,永远地告别了土地。

  他和我的曾曾祖母曾经紧挨着村边那条河流安息,现在那里将会被围起来,成为一个公园。我们的村子身下,则筑起一条宽阔的道路。用不了多久,不远处那条从千里之外绵延而来的高速铁路上,就会有列车像风一般地呼啸而过。

  【原载2010年第21期《视野》】

  题图 / 挥别 / 赛凯特·亚拉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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