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的记忆中,我们每天穿着破旧的衣服,在那个狭小的土屋里,在那个杂乱的院子中,在那个泥泞的小巷边,一边玩耍,一边饥饿地等待着母亲回家。
每天一下班,母亲就会急匆匆地赶回家,一进门,顾不上喝一口水,就点燃了那盘连着大炕、被烟熏得黝黑、放着一大一小两口锅的灶臺的炉火,开始给我们做饭。
母亲一回家,家里就有了炊烟。炉膛开始冒烟,然后蹿起火焰,锅里升腾起热气,屋子里传出锅碗碰撞和蒸煮煎炒的声响,那个低矮潮湿的小屋顿时有了生气,散发出温暖香甜的气息。
母亲做饭的温暖情景日复一日,让幼时的我对炉膛里的火苗、烟囱里的蓝烟、锅里的蒸气和做饭时的声响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母亲回家,我就会欣喜,感到踏实,感到幸福,我会长时间跟着母亲,看着母亲做饭。有时,无法控制自己的兴奋,冲着母亲一个劲傻笑。
在我看来:母亲做饭发出的声音就是世间最悦耳的音乐,那空中飘浮的烟火就是在优美地舞蹈,忙碌中的母亲就是最美丽的,母亲做的热腾腾的饭菜,就是对我们最深沉的爱。
虽然那时的日子家家都不富裕,但在与邻居的条件和小伙伴的比较中,我感觉到了我们的贫穷、卑微和与众不同。在那段艰难的日子里,为了一家十口人的一日三餐,父母用尽了心力。那时,我已明白:炊烟就是我们家的呼吸,没有了炊烟就代表着一个家的死亡。我已清楚地知道:只有母亲在家,我们那个破败的小土房才能称其为家,是母亲用一生的辛劳保持着那缕炊烟的生生不息,延续着我们那个穷困的家脆弱的生命。
在四季轮回中,我发现,那炉中的火焰和炊烟像一个不成熟的孩子,会随着季节更替、天气的变化不时地发着它的小脾气,做着一些让母亲难以控制的恶作剧。
开春的大风,把炉膛的火焰吸得“呼呼”响,将火苗快速吸向后膛。母亲将大锅下的炉灰堆起,在锅底只留一条缝,把烟道封堵得留下一个孔,但还是无法阻止火焰向着烟囱的方向快速流失。母亲需要提前淘好了米,准备好土豆、酸菜、葱蒜,才点燃炉灶,然后开始快速地做饭。饭快熟时,就得将炉内剩余的炭火埋入炉灰中,作为下一顿饭的火种。
无风的夏天,虽然母亲已将“炕灶”改成了“直灶”,但炉膛里的火焰还是会打盹,经常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长时间也烧不开锅中的水,这可愁坏了母亲。我们帮着母亲清理疏通烟道;爬上房顶,测着风向,调整一下烟囱挡风砖的位置,增大烟囱上风的吸力;帮着母亲拉风箱,用竹编的锅盖或硬纸壳儿使劲地给炉膛内扇风,才能帮着母亲艰难地做熟一顿饭。
到了盛夏,家里热得像蒸笼,母亲把灶具搬到了院子里,在父亲搭起的“春灶”上做饭。
骄阳下,母亲正在做饭,一阵急雨突然降下,母亲慌忙盖好锅盖,跑回家里躲雨。有时,雨长时间不停,母亲就得冲入雨中,快速、用力端回那个滚烫的大锅和锅中满满的一锅饭菜。
连阴的雨季,母亲重新将灶具搬回屋里。长时间不起火的炉灶在低气压下像被堵塞了烟道,蓝烟从锅沿四周的缝隙中汹涌而出,一氧化碳溢满了潮湿的小屋,呛得我们鼻涕眼泪直流。母亲将仅有的两个狭小的门窗打开,任由着风雨吹进来,替换着屋内空气,但无法阻挡滚滚浓烟的涌出。
深秋,我们装饰炭房储满煤炭,帮母亲清理好炉筒,在地中央安装一个铸铁火炉,在门上吊一个百衲布帘,给漏风的窗覆盖上一层塑料布,做好了迎接漫长寒冬的准备。
当院外冰雪料峭、寒风刺骨,西北风发出呼啸汹涌地将大地吹得东倒西歪的时候,母亲将屋里的火炉烧得通红,做饭时,顺带将火炕烧得滚烫,把那个四面漏风、风雨飘摇的小屋打造成温暖的安乐窝。
我们围坐在温暖小屋炕中间的小桌旁,被母亲做饭散发出的仙境般的蒸气和香气笼罩。做完作业,吃了晚饭,一起玩起快乐的游戏。
多年以后,贫穷的日子离我们远去,住宅楼替代了低矮的小土房,打炭、烧火、掏炉灰的做饭方式成了历史,暖气、燃气和电器代替了土炉灶,人们从繁重的家务中解脱了出来,不再为了一顿饭而忙碌几个小时,有了大把的时间享受着悠闲,享受着美好幸福的生活。
城市里已见不到炊烟了。
现在的生活好了,负担轻了。闲暇多了,会怀念起过去的那些苦难和甜蜜的时光。多年见不到以前生活的情景,有一种被遗弃的孤独感堵在心间,急切地想去寻找那些远去的时光,想再次感受一下母亲在身边的温暖。
喜欢来到郊区,看一看乡间那些残垣土房,瞭望屋顶的袅袅炊烟。进入农家小院,与像父母一样忙碌的农人聊天。吸吮一点那些久违了的烟火气,重新感受原始的家的呼吸。
将那些熟悉的、即将失去的痕迹用相机定格下来,心中孤寂时,时时拿出来品尝,回想着酸甜苦辣的过去,感激父母付出的恩情,也由衷地感恩这个幸福美好时代。
人生很长,长得要活百年,要经无数的坎坷与艰辛。与父母亲人共度幸福的时光很短,短得如指缝滑过溪水。当我握起拳头想尽力抓紧那些美好时,它却倏然流过我的指尖。低头看去,手中已空无一物,只留下无解的惆怅与虚幻的记忆萦绕在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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